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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在战友们心中
来源: | 作者:高海涛  时间: 2019-12-02
  这个月,我们最喜爱的那个岛繁花尽放,    
  金凤花、红三叶草,以及紫苕,    
  水兰依然热烈,雏菊斑驳,而小米草,
  芬芳的蓬子菜,炽烈如满天星......
  
  还有许多花草,都归来了,它们用欢乐描绘草地。 金翅雀也重返故地,白颔麻雀会唱五个音符的歌...... 五月的一天,当我译完伊丽莎白.毕晓普的这首《北黑文》,突然想给这位女诗人提一个问题:那里有芭蕉吗?
                                   
1. 
  最早见到芭蕉是在当兵的武汉。那是1972年冬天,快过春节的时候,我们从雪花纷飞的辽西老家集合出发,坐上一列闷罐火车,两天两夜被运到了武汉。是的,我们那批新兵是被从北方运送、运输到南方的,上车时大地白茫茫,下车时大地绿茵茵。所以我在给姐姐的家信中不无造作地写道:我们失去了一个冬天。从骏马西风的塞北,来到了杏花春雨的江南啊,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啊,芭蕉叶大栀子肥啊。
  其实武汉的芭蕉并不特别多,直到新兵训练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到街上的公园去合影,才第一次见到了这种植物。那几株芭蕉高高大大,叶绿花红,不知是不是美人蕉,让我们这些北方新兵心中异样,不太敢睁眼看,就像上学时不敢看城里下乡的女生,参军后不敢看卫生队的女兵似的。但不敢看毕竟也看了,有人还动手摸了摸那肥绿的叶子,可能都觉得既美丽,也忧伤,而且还多少有些性感。
  新兵训练后被分配到师部的警卫排,师部很大,原是省公安学校的院子,在硚口区古田四路。也许是怕扰乱军心吧,师部大院佳木葱郁,杂花生树,却很少能见到芭蕉。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株,种在首长的住宅区。准确地说,是在师长和政委家小楼的中间。这株芭蕉比公园里的那种还大,虽然旁边植有几棵梧桐,显得很隐蔽,但仍难掩它的倩影,特别是阔大的叶子,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叶子大概是可以作“蕉书”的,如清代屈大均《草语》所记,这种芭蕉“其叶必三,三开则三落,落不至地,但悬挂茎间,干之可以作书”。 
  但当时是想不到这一点的,虽然因为想家,我几乎每隔一两周就要写封家信,但绝想不到可写在芭蕉的叶子上。不过这样的叶子,却让我不自觉地传承了中国文人的另一雅趣,那就是听雨。警卫排的任务就是站岗值勤,而我最喜欢的哨位就是首长的住宅区,在这里站岗,与在师部大门口站岗是不同的,在大门口站岗要挎冲锋枪,而且要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站成一尊雕像;而在首长的住宅区,则可佩带手枪,并且是流动哨,可以适当地漫步。更何况还有那株芭蕉陪伴呢。李清照《采桑子》词云:“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情”,是啊,谁种的芭蕉树呢?每当我走过首长们的窗前,都忍不住这样猜想。
  我们把这个哨位称为“芭蕉哨”。
  特别是下雨的天气,本来是听雨而眠,半夜被叫起来换岗,到哨位还是听雨。李清照那首词说北方人是听不惯雨打芭蕉的,其实正相反,对我们这些北方新兵来说,芭蕉上的雨声是最动人的音乐,也是最新奇的诗,那种时疏时骤、时散时密,或温柔敦厚,或轻盈跳脱,或沉郁顿挫,或晶莹剔透的敲击,好像就是我们对远方亲人的诉说,诉说着我们参军当兵的全部意义和理由,保家卫国,男儿本色;走南闯北,开拓人生;白昼练武,子夜执勤,这些都是理由,还有想家,仿佛想家也是当兵的理由之一,因为如果不当兵,我们能这样有滋有味地想家吗?而如果不想家,那还算是真正的当兵吗?而在多雨的江南,多雨的武汉,多雨的军营,那夏夜里的芭蕉雨,伴着当地特有的清脆蛙鸣,好像既触发和加重了我们的乡愁,同时又缓解和安慰了我们的乡愁,使我们的想家变得隐忍而成熟,并赋予其合理性、尊严感和一种高贵深广的格调。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唐人崔皓的千古名句,构成了武汉三镇的底色,给人的印象,那是一座黄白相间的城市。但我知道,武汉还有绿,那种绿与军营有关,也与军营里的芭蕉有关。其实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军装,配着红领章和红帽徽,和一株绿叶红花的芭蕉何其相似。所以,与其说我喜爱芭蕉,不如说我是在怀念当年的军旅生涯,虽然只有三年,但对我来说却是最珍贵的经历,而旧时的军装和南国的芭蕉,在我的回忆中总是执拗地融为一体,并最终变成同一的意象。
  江南忆,最忆是雨天,军营深处芭蕉哨,青春无语红绿间,何日再重还——许多年后,当参过军的经历在人们心中已变得无足轻重的时候,我仍然满怀惆怅,把这样的诗句以短信形式发给战友。
                                    2.                                          
  后来我在许多地方都看过芭蕉。比如在厦门,在南京,在西双版纳,感觉上好像厦门的芭蕉大而葱郁,有海风气度;南京的芭蕉小而飘逸,像六朝佳丽,而西双版纳的芭蕉,似乎普遍有种淡金色,如透着泼水节沐过的佛光。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杭州的芭蕉。2008年夏天,我到中国作协杭州创作之家渡假,半个月时光,终日徜徉于荇水荷风之间,流连在芭蕉树下,特别是创作之家小院里的那株芭蕉,就像济慈所说的“一整杯南国的温情”(a beaker full of the warm South),让我们每天晚上都流连不已,如饮甘醇。
  杭州创作之家的小院虽不算大,却诸景皆备,回廊幽静,天井落星,下雨时潇潇飒飒,池中小鱼奔窜,观之悦目。出门到院里,则有一树古樟泼荫,树下有石桌石凳。对面的月亮门旁,就是那株芭蕉,状如高脚杯,叶子皆如长形荷叶,田田的,绿绿的,格外清爽文静。就连雨声,落在这蕉叶上,也同样显得文静,无论瓢泼大雨还是涓涓细雨,听起来都如书生夜读,一派文静。
晚上睡觉前,我们就坐在那古樟下的石桌前,纳凉、听雨、聊天。经常和我聊天的是老叶,南方某大学教授。聊着聊着,会有一枚樟树叶落在石桌上,仿佛也想加入聊几句似的。而“书生芭蕉”在那边兀自夜读,似乎各不相扰。
  老叶是教外国文学的,尤其对美国文学有研究,张口海明威,闭口福克纳的。但雨声如潮中,我突然有个感觉,就是每当老叶谈海明威的时候,好像雨声就比较大,而只要他一谈起福克纳,雨声就变小了。福克纳是美国南方的文学大师,似乎美国南方的故事,中国南方的雨也爱听。比如,老叶谈到《押沙龙,押沙龙》,就情不自禁地朗诵起小说主人公的话:“给我讲一讲南方吧,说说那里的气候,说说那里的人们,他们为什么住在那里?或者,他们为什么活着呢?”一瞬间,我觉得雨和芭蕉都没有了声音,仿佛被问的是它们,而它们一下子都被问住了似的。
  然而在我心中,书生的芭蕉并不能和战士的芭蕉相比。应该说明的是,2008年夏天,那是个不同寻常的雨季,后来我在一篇文章中这样记述:“其时四川的特大地震仍有沉沉回响,而南方的洪水又滔滔欲泛,包括杭州在内,几乎每天都有暴雨或大暴雨的预警。那些天,住在距西湖不远,位于灵隐寺旁、北高峰下的创作之家小院里,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参加抗震救灾和抗洪救灾的战士们,电视里他们那满身泥水、满脸汗水的形象让我感动不已。鲁迅先生当年编校《唐宋传奇集》时写下过几句话,稍加拟仿,以明我心志:时大震惊天,煌煌众志,洪水遥叹,余在杭州”。
            
3.
 
  总之,我喜爱芭蕉,也喜爱江南,多雨的江南,多芭蕉的江南,每当回想,心情都是绿茵茵的,湿漉漉的。偶然碰到一篇文章,《“江南”怎么译》,也津津有味地读。据说最通行的英文译法,就是“Area South of the Yangze River”,即“长江以南地区”。可这样的译法,又似乎没有说出“江南”的韵味,而且也不够准确。因为有些地方虽然也在长江以南,但以南得太远,就有了问题,不宜再称为“江南”而应该称为“南国”或“深南”了吧。 
  “江南”——“南国”——“深南”,我觉得这三个词都很美,都很有韵味,而且一个比一个遥远。特别是“深南”,可能来自英文deep South, 更能让人生发联想。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南处处芭蕉雨,去年我到广西南疆,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那种深的感觉。
  那是《南方文坛》杂志的一次学术性会议,地点是在南宁,而会后的采风考察,主办方组织我们去看著名的花山摩崖石刻。花山靠近南疆,我们就从南宁出发,一路南行。这就是所谓的深南了,我想,一路木棉挺拔,榕树苍劲,云水茫茫,而芭蕉简直是太普通了,路边有,村头有,山崖水畔,随处可见,普通得就像是野生野长的灌木丛,就像是我们老家辽西的榆树茅子。但正是这样的芭蕉,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它们有的被劈折,蕉叶零落,有的则被过往的车辆溅上了泥点,看上去是风尘仆仆的灰绿色。我确实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芭蕉,它们不是风景树,不是听雨花,而是你见与不见,都在那里,活着死去,都在那里,真正具有人民性和生活感的芭蕉!
  我把这样的感受告诉了老冯。老冯是广西著名作家,一路陪同我们。老冯说:我们这里的芭蕉不仅是人民的芭蕉,还是战士的芭蕉呢,因为这里离当年的老山前线很近,过了花山就是老山,这里也驻过参战部队,老百姓当年都做过贡献。我说是真的吗?没想到,我当年的部队也是参战部队啊,虽然我复员早,没赶上,但我的战友们都曾踏过硝烟,有的就牺牲在这里,或许是这里吧。
  我用手机给战友群发微信,说亲爱的战友们,我在靠近老山前线的地方。但战友群里空旷而寂静,久久也没人回应。
  天下起了雨。参观完花山峭壁上的摩崖石刻,我们开始返回南宁的时候,我才看到战友群里的“箫声袅袅”发来了回信,这是当年的一位女兵战友,她其实也不是给我回信,而只是描述了战友们当年参战的一段经历。其中有这样的情节,半夜紧急集合,执行任务,急促的军号声把女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五个丫头泥鳅打滚似的蹦了起来,黑暗中乱扯乱抓,慌乱中一个女兵捆背包的手连同另一个女兵的一缕头发一起拽了过来,后者发出了凄惨的叫声,那叫声划破夜空,余音袅袅,手电筒随之亮起,全乱套了。结果全班受到了严厉批评,负责女兵班的男兵班长还被撤了职。后来,在一次抢占高地的战斗中,他牺牲了。
  他是扶着一株芭蕉树倒下的,就像扶着一丛灌木。
  这就是女兵战友的故事,其简明扼要之美令此刻正在写作的我感到羞愧。那个男兵可能是和我同年参军的战友,也可能比我们更年轻。他倒下的时候,会看到芭蕉楚楚,远上白云,也会再次听到那个女兵战友血泪晶莹的尖叫吗?
  而当这些发生的时候,我正在遥远的北方某个城市里读着大学,我的专业是英语,这让我多年以后,能够凭借一首美国诗歌引发的灵感,写下自己对军营的乡愁和对战友的怀念。这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因为正如毕晓普在那首诗的最后所说,如果你不能改变你的诗篇,你的一切也将不能改变。
  (选自散文集《英格兰流年》,大连出版社2015年11月出版。原题《芭蕉远上白云》,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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