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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兽师
来源:《作家》2024年第6期 | 作者:万 胜  时间: 2024-05-28

  我和老港在开发区管委会十五层楼顶往下看,小轿车一块块橡皮,静静地趴在橘黄色的路灯光里。那,我在管委会大厦里值班,老港来陪我。楼顶凉快,眼界也宽,能到开发区边上月色静静流淌的浑河。我有点儿晕高,理智不断提醒自己,千万别往下跳。老港居然不怕高,他把身子哈在楼沿上,头探出去往下吐唾沫,看着唾沫在半空飘散,不见踪影,然后问我,你说我该不该跟她结婚?老港说的她比老港大三岁,丧偶,带着个十五岁的女儿。我问他你跟人家睡了没?他反问我睡了怎样,没睡又怎样?我说废话,睡了就得对人家负责,没睡还可以考虑。他想了想说,算是半睡没睡吧。我说这事怎么还能含糊呢?他说,那天我俩刚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她女儿突然回家来了,造一个大红脸。他苦笑了一下,油腻的过耳长发被楼顶的乱风扯来扯去,沧桑感十足。我问他你有什么顾虑心想他已经被我表姐甩过一次了,应该是怕悲剧重演。他说我老是觉得不踏实,好像会失去点儿什么。我说,你还剩什么?他很认真想了想说,那倒也是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从楼下窜上了一股疾风,把他的头发倏地一下撩起来,整个脑袋像一只飞起来的八爪鱼,我觉得他真是挺可笑的,又觉得他挺可怜。几天之后我回北窑去找他,他家锁着门,打电话才知道,他到女方家帮收拾屋子去了。他问我有啥事?我说,没事,祝你幸福吧。

  说实话我是真心盼着老港能幸福,不全因为我俩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哥们儿,还因为我表姐伤他太重,这你们也都知道,他几乎把我表姐当活祖宗供着,连被绿都忍了,也没能留住我表姐。离婚时我表姐还在他心口窝儿捅了一刀。我表姐说像你这样的就不配娶媳妇,不配有家,别再让人可怜你了,怜悯不能当钱花。老港跟我学我表姐说的这番话,学一次哭一次,我说你当时就应该给她俩大嘴巴子,这号女人就他妈欠揍。你猜老港怎么说,他说我不敢,我怕你姐恨我。

  你跟老港多少年没见了?李全问我。

  我想了想,得有五年了吧,自从我来大连就没跟他联系。

  马健说,你猜他这次突然找我们会是什么事?

  我摇摇头,换在以前我一猜一个准,那时候咱们天天在一起混,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几个粪蛋儿,现在真猜不到,这么多年我对他的生活认知还停留在蔡姐那段。

  不过,我说,我听说他现在可了不得,成大师了,能掐会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呼风唤雨。我跟他俩碰了一下杯。海边的夜色被灯光搞得很不安,尤其那座跨海大桥,伸向茫茫大海的视线和欲望统统被它截住,令人憋闷。我今天开车兜了一大圈,先到周水子机场接上马健,又到大连港跟李全汇合,给他俩安排好下榻酒店后,再一起打车到星海公园,迎着海风喝啤酒。马健是从重庆飞回来的,李全坐船横渡渤海由烟台直达大连,我们仨铁哥们儿此次相聚都是为了和我们同为铁哥们儿老港。一周前我们分别接到老港的信息,让我们回北窑一趟。这事太突然,这几年我们净在外地闯荡,都跟老港断了联系。

  怎么可能,别人不了解老港咱们还不了解吗。刘全说。

  马健笑说,咱们仨最了解他的是老万,老万要说能我就相信。

  我喊服务员,再一人来一大杯扎啤。

  你俩还记得不,老港这个外号还是我给起的呢,他本名赵山岗,那时候港台片看多了,成天学浩南哥,话也不好好说,刚上技校的时候特能装,吓唬新同学,其实比谁都窝囊,没两天大家跟他熟了,谁都能欺负他。李全端起扎啤杯一口下去一半,上嘴唇挂上一圈白沫,像小胡子。

  我也跟着喝了一大口,说你俩是我们到技校上学才认识的,对老港了解还真没我多,别看老港窝囊,他曾经可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身怀绝技,能用意念操纵小动物,什么青蛙、螳螂、天牛、花大姐,他一发功,小动物就会受他摆布,像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这种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正上自习课,一只老鼠闯进教室,同学们都炸了,女学生吓得上了凳子,胆大的男同学操起笤帚拖布一顿围剿,可那只老鼠太贼了,根本逮不着,就在这时老港站了出来,他让所有人都站到凳子上不动,自己蹲在地上念咒,没一会儿那只老鼠居然自己来到他跟前,对他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好像见了老祖宗,老港对老鼠说,以后不许到教室来吓唬女同学,这次我饶了你,再有下次我扒你的皮。老鼠又是一阵作揖,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同学们都傻了。我问老港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说这是他家的祖传。他爷爷是萨满巫师,你们都听说过吧,就是跳大神的。他爷爷没的早,我只见过照片,他爷爷的左眼坏掉了,有一层玻璃花,那只好眼睛越看越瘆人,好像要把你勾进照片里去。老港说他爷爷有一套萨满的行头,死后被封到了山洞里,据说只能等着继承它的人出现才能取出来。继承人一定会从他的家族后辈里面产生,这叫天选,被选中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得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好了之后一只眼睛就会被烧坏,落下玻璃花。马健插嘴说,老港的眼睛也没瞎呀?我说别插嘴,我们念初中的时候劳动公园里有一匹老狼,老港常去隔着铁笼跟狼对眼儿,他告诉我,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用意念操控大动物了。可是,初中快毕业时发生了一件事,把老港给改变了。那年夏天,劳动公园来了个马戏团,搭起大棚子一连演了七天马戏,票价一块,老港天天拉着我去看,第八天马戏团开拔,老港也失踪了,我一猜他准是跟马戏团走了,果然,他在马戏团里当了三个月的驯兽师,回来时突然就变了个人,又傻又窝囊,特异功能也没了,就是你们现在熟悉的老港。马健又插嘴道,老港在马戏团里有故事啊。我说那还用说,但他对自己当驯兽师的经历一个字都没提过。

  马健一拍大腿说,这就对了嘛,所以老港能成大师是有可能的。

  李全笑说,整的跟真事儿似的。

  那个晚上我们谈论的话题都是老港,但是谁都猜不到他这次找我们回去是为了什么。我们四个是铁哥们儿,李全、马健家住沈阳铁西区,父母都在电缆总厂上班,我和老港家在苏家屯北窑,是电缆一分厂的工人子弟,我们同一年进入电缆厂技校就读,从上技校开始就形影不离,直到老港和蔡姐分手,我们也陆续到外地生活,大家才各自分散,所以对老港那些年的遭遇有目共睹。他俩一致认为老港的倒霉是从我表姐开始的,这种说法我坚决反对,老港找我表姐是自寻倒霉,跟我表姐没关系,我还劝过他追我姐要慎重,她可不是个一般鸟。我表姐家住沈阳市内,我舅和舅妈都在政府部门上班,表姐每年都来我家度寒暑假,待业那几年更是天天跟我们泡在一起,我们都清楚,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可老港偏不信,贪图我姐的美貌。瘌蛤蟆想吃天鹅肉摔死了能怨天鹅吗。

  你姐也是的,明知道老港是癞蛤蟆,干嘛还把他带天上去。马健坐在副驾驶,昨晚酒劲似乎还没醒透,语气乏力,我们仨他酒量最浅。李全坐在后面嘎嘎大笑,你俩唠嗑太形象了。

  我们的车从大连收费站进入高速,升起车窗,打开空调,一路朝沈阳进发。我五年没回老家,听说变化很大,浑河边成了沿河生态公园,新建了好多利民游乐设施,足球场、骑行道、露营地、观景台、游艇码头,我曾工作过的开发区也被划进去一块搞了一个野生动物园,可惜没把北窑划进去,工厂倒闭后北窑就破落了,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都逃离出来,除了老港。

  老港蔡姐怎么勾搭到一起的我们不知道,老港也没提过,我们猜测应该是蔡姐主动的,老港习惯了被动,何况蔡姐长得又那么不替别人着想。她一口细碎的四环素牙,黑瘦矮小,尤其站在老港身边,老港细条条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把她显得像条小土狗,老港跟她说话时不得不把腰勾成虾米,背驼得越来越厉害。他俩都在区里的枫杨路农贸市场卖菜,蔡姐有固定的摊位,老港推倒骑驴打游击。我们仨去菜市场偷窥,马健嘬牙花子摇头,说太磕碜了,她要是真能对老港好我也认了。李全说,丑妻近地家中宝,老港也算是占了一样儿。

  很快老港和蔡姐就结婚了。我们和蔡姐正式见面是在他俩的婚礼上。那是一家杀猪菜馆,没有主持,没有仪式,也没放鞭炮,勉强凑起来三桌亲友,一桌是双方的家属,一桌是我们和几个菜贩子,还有一桌是蔡姐女儿的同学。菜贩子跟我们不熟,也没有想混熟的意思,各吃各的,氛围相当沉闷。他们怕耽误生意,呼噜噜一顿猛吃后就起身走了,只剩下我们仨和一桌子盘底儿。喝得最热闹的是蔡姐女儿那一桌,他们把婚宴当成了同学聚会,不停掀起喝酒高潮。一个性别从外表难以判断性别的小黄毛脚踩啤酒箱套,叉着腰仰脖“吹喇叭”。他们喝酒都不用杯,直接灌。老港和蔡姐给亲戚敬完了酒,朝我们这桌走过来,要敬酒,被马健挡住了。马健说你俩把别的桌都敬完,我们最后,有节目呢。他俩只好先去女儿同学那桌。可是那桌闹得正欢,没人搭理他俩,就又转身回来了。老港说那边都是晚辈,不敬了。

  我记得是先给李全敬的酒。李全你当时出的什么节目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李全说,我把花生米放筷子上,让老港往蔡姐嘴里吹,当时马健还傻了吧唧的闹了个大笑话。我和李全都笑起来。当时马健是够傻的,他对李全说你能不能整点新鲜的,老港上次结婚你就出的这个节目,当时场面老尴尬了,还好蔡姐有自知之明,一个劲儿说没事儿没事儿。

  马健瞟了我俩一眼,说一提这事我就堵得慌呢。

  我给车设了定速巡航,始终保持在110迈,按照这个速度我们中午就能到沈阳。我们陷在对老港的回忆中,都表现得很期待和老港重逢。其实我们并不想念老港,否则不会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联系他。在外闯荡多年,我们的想法都变得特别现实,只关心对自己有用的人和事。不得不承认,老港在我们心中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人。这几年我们仨虽然相隔很远,倒还经常联系。李全跟他老舅到青岛做医疗器械,现在自己也开公司当了老板。马健和朋友在四川和贵州两地做白酒批发,钱也没少赚。我去山东和川贵参加文学活动,他俩全程安排。我现在是大连一家合资企业业余时间出了几本历史小说,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他俩也愿意我抬高排面。老港呢,嗐!应该还那样吧。

  你是听谁说老港成大师了的?马健问我。

  说起这件事还真挺巧,半年前我去山西大同参加一个笔会,有个参会的鞍山作家,在游悬空寺的时候他跟我说你们沈阳有一位大师,看事儿特别准,我本来不太相信这种事,但听他说那个大师住在北窑,再一细问,这个人竟是老港。

  打死我都不信。李全说。

  你还真别把话说太绝,真假见面就知道了,马健扭头问我,对吧老万?

  李全说,老港要真有那能耐,至于被一个小欺负得跟孙子似的?

  话茬就又勾回到老港和蔡姐的那次婚礼。老港和蔡姐正给我们点烟敬酒,蔡姐的女儿突然喊,妈,你让他搬一箱啤酒过来啊,我们没酒了,快点儿。老港放下酒瓶要去搬酒,一把被马健拽住,你别去,没大没小的。蔡姐赶紧回头对女儿说,涵涵你找一下服务员。涵涵说妈,他不就在你边上呢吗,干嘛闲着不用,你赶紧让他搬啊。马健说老港你今天是新郎,不是劳力,谁指使你都不好使。老港说孩子嘛,玩儿高兴就行。说完端起一箱酒就过去了。我看着老港的样子心里挺难受。同样是婚礼,和我表姐结婚时,我们哥几个忙前忙后,老港美滋滋的跟地主少爷似的,那时谁要是敢欺负老港,我表姐第一个不让,可现在混的连个小孩子都能对他吆来喝去的了。我把红包递给老港,啥也不说了,祝你幸福吧。马健却有点较真儿了,对蔡姐说你和我兄弟老港结婚我心里高兴,但有些话我一定得说。蔡姐说,兄弟你说你说。马健说老港是我们最好的铁哥们儿,亲如手足,老港是个好人,可是命不太好,这些年过得很坎坷,蔡姐,你知道不,老港在感情上受过很强烈的刺激,差点儿就他妈魔怔了,所以啊我就想说……马健的话被同学那桌一阵哄笑声打断了,马健冲他们喊了一嗓子,你们消停点儿。那边一下子安静了,都往这边看。马健继续往下说,我就是想说……这时小黄毛拎着一瓶啤酒晃晃荡荡走了过来,对马健说,这位叔儿,我来敬你酒。马健愣了一下,说孩子,你们喝你们的,大人唠正事呢。小黄毛嘴角往上一扯说,不给面子呗?马健脸一沉,行啊,怎么喝?小黄毛说对瓶吹呗。蔡姐赶紧起身劝小黄毛。小黄毛说没事儿姨,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们做晚辈儿的也高兴。小黄毛一副很通情达理的样子,蔡姐也不好再说什么。小黄毛一只脚踏在椅子上,率先吹起了喇叭。那桌的同学都鼓掌吹口哨敲碗碟助威。马健没起身,拿起一瓶酒靠在椅背上咚咚咚往下灌。小黄毛干了酒,手腕一翻,控出几滴白沫儿,等马健。眼看马健的瓶子空了,他又拎起一瓶,用筷头子一翘,瓶盖嘭地飞走,一仰头开始吹第二瓶。马健肚子小酒量浅,一瓶啤酒下肚便坐不住了,硬撑着站起来吹第二瓶。小黄毛吹到一半停下,缓口气继续往下灌。马健凭着一股激劲,渐渐追上小黄毛,两人几乎同时清瓶。马健说,小朋友,就这样吧,再喝就多了。小黄毛伸着脖子愣了愣神儿,一个狠嗝顶上来,不说话,拎起第三瓶。老港去抢小黄毛手里的酒瓶,小黄毛冷眼瞪老港,你把手给我撒开。老港说好孩子,听话啊。小黄毛说用他妈你管,刚才让你拿酒你跟抻大筋似的,这会儿显你了,我告诉你,涵涵说了,她讨厌后爹。老港被戗得满脸通红,有点不知所措。马健啪嚓就把酒瓶子摔了,小崽子说话呢,你妈没教你怎么做人是不。小黄毛的同学们一拥而上,把我们几个团团围住,都操起了酒瓶子。就在这时,老港突然拿起一瓶酒,堆笑着对小黄毛说,孩子别生气,叔错了,叔把这瓶酒干了给你道歉。仰头往嘴里灌酒,喝太急,呛得眼泪直流。

  提起这件事我们都沉默了,那次婚礼上我们颜面丢尽,老港的做法令我们很无语,但我们又不能责怪他,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对他来说就是生活的救命稻草。那天我们仨出了杀猪菜馆又进了一家烧烤店,结果都喝多了,烧烤店一顿砸,然后就在派出所里蹲了一宿,赔了两千块钱。

  会不会是老港又要结婚了?李全想用这句话打破沉闷,可沉闷就像一张细眼网,困住了我们这三条无力挣扎的鱼。

  正如我们希望的那样,老港过上了幸福生活。婚后他和蔡姐共同经营菜市场的摊位,不久又兑下一个摊位,生意越做越好。那段时间他忙得根本没空搭理我们。一次我陪同事去菜市场买活鸡,远远看见老港和蔡姐正打理刚批发来的菜,夫妻俩你给我擦汗我给你揉腰,相当和谐。我跟李全马健说起这件事,他俩也颇感欣慰。老港这回还真是修成正果了啊!但我们都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老港的幸福不会长远。一个月后我辞了保安公司去开发区一家木器加工厂上班,工资是保安的两倍。上班不久就目睹一个工友的食指被电锯削掉。据说在这个厂子里掉个手指头不算什么稀奇事儿,没人像我一样大惊小怪的。我问掉手指的工友,手指头掉了是什么感觉?他说当时只是觉得一凉,没啥感觉。他轻描淡写,可在我心里却是一种尖锐的惊悚。这位工友的右手除了大拇指其余四根都仅剩了一小节,只能用虎口夹着烟卷。他说小手指跟厂子没关系,是自残,年轻时脾气大,跟媳妇儿生气剁自己手指头,傻不傻。我说缺了手指对生活有没有妨碍?他说就是骂人的时候像给人点赞。说完自己哈哈大笑,居然笑出了眼泪。就是在这天,老港突然打电话告诉我,他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高速上的指示牌显示,前方不远就是盖州。盖州大概在沈阳和大连的中间点上,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马健说,到盖州服务区停一下,放放水。马健今天的情绪始终有点低落,我感觉不是酒的问题,他肯定有闹心事。果然,马健去卫生间的时候,李全跟我说,昨晚喝完酒回宾馆,马健发了大半夜微信,后来还把自己闷在洗手间里好久,好像在里面偷着哭。我说怎么会这样?李全摇头叹息说,嗐,谁还没有点闹心事儿,咱也别问了,能说出来的都不算事儿。

  老港的幸福生活满打满算不到仨月,比我新工作的试用期还短。蔡姐的女儿容不下这个后爹,让她妈在亲生女儿和二手丈夫之间做选择。老港不想难为蔡姐,只好办了离婚手续搬回北窑。但他并没和蔡姐真的断开,蔡姐隔三岔五就偷着来趟北窑,俩人好一好。为了避嫌,老港不再到菜市场买菜,在我的引荐下也进了木器加工厂。上班第一天赶上被锯掉手指的工友跟老板干仗,起因是老板一分钱医药费没给,还把他病休一周的工资给扣了。那个工友找老板要工资。老板说你不干活我凭什么给你开工资?工友说我这是工伤,按法律规定你还得给我赔偿呢。老板说你少他妈拿法律跟我说事儿,你懂个毛,你那是违章操作,我没罚你就已经很照顾你了,能干就给我老实儿的,不能干就滚犊子。俩人戗起来,不可开交。工友用那只残手指着老板大骂不止,果然像一次次给老板点赞。老板当场把工友开了。工友在大门口徘徊了好久,冷静下来后回去找老板赔礼道歉,甚至下跪,就又被留下了。老板让他带徒弟,看似不计前嫌,其实是想让他把新人带成手后再开他,他也心知肚明,所以对老港特别不好。老港进木器厂没几天我就去了大连,他以后什么情况就不太清楚了,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在木器厂上班,我甚至经常会在记忆里把他和那个断指工友混淆成一个人。至于他和蔡姐的地下恋情保持了多久,我就更不知道了。一周前我突然接到老港的短信,那一瞬间心里很是惭愧,这五年间我们的电话号码都没变,我却一次都没主动跟他联系过。他发来的短信只寥寥几个字:回来一趟吧,有事儿。我居然没勇气把电话打回去,只回了两个字:一定。

  马健和李全接到的信息一字不差,他俩也觉得有点对不住老港,毕竟我们曾经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两肋插刀不离不弃的话都说过。老港比我们都大,他小学中学各蹲了一年才和我们成为同届,但是我们从来没把他当过大哥,他遇事没主意,什么事都得我们替他做主,只有一次没听我们的,结果差点被我表姐害死。我们甚至怀疑他离开我们都没法在社会上生存。昨晚在星海广场,喝高了的马健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们的世界里可以没有老港,可在老港的世界里却只有我们。我差点哭了。

  驶离盖州服务区,路上的车突然多了起来,三条车道都排满了,一辆接着一辆,速度越来越慢,近乎于龟速行驶,不用说肯定是前面肇事了。果然,一辆大货撞破隔离带,一头扎入反向车道,整个倒扣在路面上,苹果散了一地,驾驶楼都撞烂了,场面惨烈,果香扑鼻。大货司机满脸是血,站在车旁,魂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李全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头去看热闹,感叹道,开车和做人一样,就得各行其道,一旦越界下场必是焦头烂额。我肯定李全这句话是无意的,他所说的“越界”与我的情况也不是一回事儿,但他这句话的确是触碰到了我心里的痛处。最近我真的很是焦头烂额。我所在的部门经理升任事业部总经理调任外地开拓新市场,凭能力和资历我是最佳继任者,而且经理的态度也已经明确了,只等着集团高层领导找我谈话然后一纸任命顺理成章。其实我也不是非得当这个经理,从进企业那天起我的目的就很明确,在稳定的工作环境中踏踏实实地搞点自己文学创作,抱着与世无争的心态,这些年不但工作上令领导满意,创作上有了一些成绩,也赢得了好人缘。经理给我的评价是业务能力群众基础好。在经理的鼓励下,我也就欣然接受了。所以当集团高层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可我万没想到,集团领导竟把一堆匿名举报信摊在我面前。我当着领导的面一一拆开,里面的内容还真是挺丰富的,有的说我工作时间搞创作不务正业;有的说我跟客户关系暧昧不清不楚;有的说我利用公司的资源为自己的写作铺路;还有的说我把公司的人和事写进小说,破坏公司形象,损害同事声誉。当然,说我利用作家身份诱骗心智不成熟女同事搞婚外恋的也大有人在。集团领导倒是很善解人意,说小万啊,皇帝背后还骂三分呢,只要你能把这些事情解释清楚,堵住那帮人的嘴,前途还是一片光明的。我从来没想到过“那帮人”和“一片光明”这两个词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有了“那帮人”就不可能“一片光明”,而且我心知肚明“那帮人”就是每天和我朝夕相处的同事,他们在办公室里跟我谈笑风生,马路上和我勾肩搭背,酒桌上与我称兄道弟,背后却对我捅刀子。从集团办公大楼里出来,我迷路了,站在公交车站牌下,不知道该往哪走,还要回到那间充满诡异气氛的办公室吗?我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一张张虚伪的脸。那天我在单位附近的公园里游荡了好久,当我接到老港那条短信后,决定跟领导请一周的假,我跟领导说,让我冷静一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不想解释,我只想好好想一想,放弃这份稳定的工作和丢掉做人的尊严,哪个损失更大。

  过了拥堵路段,车速如常,马健似乎睡着了,李全也一直把懒散的目光投向窗外,陷入迷离。我点开车载音乐播放器,侃侃的《斑马,斑马》响起:

  斑马斑马,你回到了你的家,可我浪费着我寒冷的年华,你的城市没有一扇门为我打开啊,我终究还要回到路上……

  我不禁鼻子一酸,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不就是那匹斑马吗。我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的不适应人类世界。

  喂,我你真是阴魂不散啊,不是告诉你了吗,这两天别他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静一静,我肯定会给你一个说法……李全接起手机,情绪突然很坏,我赶紧把音乐暂停,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稀释掉。李全把手机扔在座椅上,继续。他说。

  什么?我问。

  那首歌啊,继续。

  我点了播放键,稍微调低了音量。你没啥事儿吧?

  这首歌叫什么名?

  斑马。

  斑马,好听。

  我觉得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老港更能忍辱负重了,但他仍无法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幸福。在蔡姐家过日子那两个月,他就像个奴仆,甚至涵涵染了经血的内裤他都给洗,还是无法得到涵涵的同情。涵涵把他的衣服都扯坏了,吃饭时她会突然夺过老港的饭碗摔在地上。只要老港碰过的东西,统统被扔进垃圾桶,扔不了的就想方设法损毁。为了不让老港进门,涵涵不但换了门锁,还写了“赵山岗滚出我家”的字条贴在门上,搞得老港在邻居跟前抬不起头。老港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涵涵对我这么大劲儿。我说她妈就不管?老港说根本管不了,你不知道,这孩子犯混时跟疯子一样,动不动就要割脉跳楼。我说都是你们惯的,狠狠收拾她一次就老实了,我们小时候挨打是家常便饭,哪个不老实儿的。老港叹口气,嗐,说哪些有啥用啊,你是没摊上,谁摊上这样的孩子谁都得麻爪儿。我说惹不起就躲呗,又不是你亲生的,现在不也挺好吗,你和蔡姐偷偷在一起,该办的事儿也都办了。老港说,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啊。我发现老港新添了一个毛病,跟我说话时不看我,眼神越过我的头顶,看天空,好像在自言自语。有两次我干脆走开,他仍然愣在原地不动。我才意识到,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我们认为他有我表姐那一巴掌垫底,抗打击能力会强很多,何况这次问题出在了一个小孩子身上,蔡姐并没有抛弃他。也许等涵涵长大一点,懂事后情况会有好转,他会扛过去的。我动身去大连之前特意跟蔡姐谈过一次。蔡姐一边哭一边跟我保证她不会离开老港。

  在余下的三分之一路程中,马健在假睡,李全在深思,我则机械地握着方向盘,我们都沉默着,各怀心事。那首《斑马斑马》被我设置了单曲循环,反复吟唱。我们无法从悲伤的曲调中挣脱出来,其实我们是无法从自己内心的困境中挣脱出来。不错,我们每个人都活得很难堪,都在一张缜密又麻乱的网中苦苦挣扎着。

  没错,想跟他俩道歉,我撒谎了,其实老港并没有什么巫师爷爷,也没有什么特异功能,他从来就没了不起过,那都是我的臆造,是我想让老港活得幸福的一点奢望,或者他的不幸点儿传奇色彩。他普通得跟我们一模一样,只有悲惨没有悲壮。我知道老港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者从马戏团回来之前,或者在被我表姐抛弃之后。给我们发信息的人不是老港,是蔡姐。她见到我们的时候,忍不住悲伤,她的目光中透露着绝望,但瘦弱的身体却显出一股执拗,估计那是她最后的一点倔强了。她说她女儿涵涵不知道为什么上初三时突然就疯了,后来到医院检查确诊为狂躁抑郁症。她说我不知道该咋办了,一个人病了我还能扛得起,他俩都病了让我咋扛然后,她带着我们去找老港。她说老港每天都带着涵涵去浑河生态公园里看动物。

  老港和涵涵站在一排铁栅栏前,铁栅栏里面站着一匹野马。涵涵用手轻轻抚摸着野马的鼻子。那匹来自非洲荒野上孤独的野马总是远离人群,胆怯地躲在园子的角落,唯独老港来的时候,它才会试探着靠近老港和涵涵,涵涵也只有在抚摸着斑马的鼻子时才会露出恬静的微笑。但是当有人接近时,野马就会远远地躲开,涵涵的表情也变得不安起来。每当这时,老港便轻轻地抚着涵涵的头,念叨一些我们都听不懂的话,使涵涵安静下来。似乎那些话是他和涵涵独有的语言。这场面让我想起二十五年前老港在动物园里与狼的长久对视。

  我问老港,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港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动物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它看见你就会以为它自己跟你长得一样,所以,它们一直认为残害它们的是自己的同类,所以它们很痛苦,我认真研究过动物的眼睛,比人单纯,它们无论是信任你还是恨你,一点都不参假不像人那么善于伪装。

  老港神情憔悴,左眼球里有一块血红,但仍面带微笑,不像个病人,倒像只动物,他现在和涵涵属于同一种动物,跟我们不是同类。涵涵和老港微笑对视,说着一些只有他俩才懂的语言,我从他俩的脸上都看到了类似幸福的表情。

  老港终于瞥见了我们,愣了好久才缓慢举起了右手,在日辉下我看得很真切,那只高高举起的右手短了一根中指,他跟那个工友一样丧失了骂人的底气,不,老港从来就不具备骂人能力,所以也就谈不上丧失,那只中指对他这种动物来说可有可无。

  我们没走过去,他也没走过来,就那样长久对视。在那一刻我拿不准,我的贸然接近会不会让他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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