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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维度融合视角下儿童文学的叙事艺术
——于立极心理咨询小说的多重文化视域
来源:2022年2期《当代作家评论》 | 作者:韩 群  时间: 2022-05-06

​​  于立极是中国儿童文学创作和出版刚进入第一个黄金十年,涌现出的类型化写作的作家。当第二个黄金十年刚刚开启之时,虽被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冲击,但儿童文学出版却依然繁荣。一些儿童文学作家仍然保持昂扬向上的态势,继续突破自我,于立极就是其中愈战愈勇的代表之一。他是一位具有探索精神的儿童文学作家,他的心理咨询小说,开拓了儿童文学的疆域,创立了一种新的文学类型。

  于立极曾在医科大学和外国语大学工作30多年,这种经历决定了他的艺术视角既犀利又宽阔。在日常生活中,于立极是一个具有多方面艺术才能、智慧幽默的人。他潜心研究太极,能够在打太极拳的时候产生身心灵与道合一的奇特体验。他擅长书画,一部《心经》,能用行书写得血脉相连、筋骨老健,也能把草书写得韵秀宛转、奔放不羁。著名散文诗作家柯蓝在看了他的画作后,称其为“天才”。著名散文家素素认为他“应该画画去”。他力图赋予温热的作品以力量感,正如他有部短篇小说集就叫《青春狙击》,写作于他是瞄准后扣动板机,灵感喷薄的快意。于立极有过新闻工作经历,还对心理学颇有研究。走近这位特立独行的儿童文学作家,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的作品兼含坚韧锋芒与温情脉脉,不乏现实与诗意的多元化表达,以一种文化自觉的态度去丰富儿童灵魂的重量和精神的质地,也不难理

  解他为什么会历经了16年的写作跋涉,开辟了儿童心理咨询小说这样一个具有探索意味的文学创作类型。

  纵观于立极的儿童文学创作,无论是短篇小说《绿太阳》《黑夜里的放逐》,还是小说集《站在高高楼顶上》,以及他的心理咨询小说,主要针对的是儿童文学中的高年龄层次读者,大部分是少年,以及拥有童真心灵的成人们。少年于他不只是一种创作题材或者主题,更是一种风格态度和不断关注的创作走向。他从他的少年时代走出,带着他人生体验当中复杂而单纯、懵懂而深刻的印记,以一个作家的敏锐和突进意识,不断打破叙事时空背景的局限,赋予他的作品一种正在进行的创作时空。他的心理咨询小说不仅能让人感受到纯真年代的火热触感,还观照着时代现实与少年成长相碰撞产生的复杂心理激荡。经历困境和突破,绝望和信念,人物最终破茧成蝶。

  于立极以自己对创作理想的编织和探索,对少年成长的人性化审视和关注,勾勒出了他儿童文学与哲学、心理学多维度交错耦合的审美世界。他用自我符号化的表达,探索了作家身份和能量之于自我的价值,展示了对于成长主题的关注,以及对于民族发展未来的深邃思考。这种尝试对于新时代儿童文学的创新发展极具探索价值。

  坍塌与重构:深耕哲学思考的一粒种子

  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不再强调脱离了主体的“超验本体”,而是关注于作为主体的人的生存,追寻人存在的意义。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主张人应该“面向事物本身”,以“澄明之境”的状态而存在。“澄明”原本的意思是指“亮光朗照”。存在主义哲学的阐释中,“澄明”就是能一扫黑暗,能够使世界更加光明、通透、清朗起来的过程。

  而人的生命存在中之所以有着沉沦的黑暗,是因为对存在之真理的遗忘,导致了虚无主义的悲哀。这种“澄明之境”正是与生命存在遮蔽状态的对立形态,这需要对存在本身进行发问,以“敞开”的形态探索生命的洞见。“所谓敞开状态是说展开那由在的遗忘所晦蔽和遮蔽的东西。唯有通过这样的发问,迄今一直被遮蔽着的形而上学的本质处才会透入一丝光亮。”①常人因为不去思考本真,自身的存在被遮蔽,而人要为自己的存在而思考,去体验、去觉悟。敞开的状态,也就是在场的状态,是彻悟之后重返大地的安居,是对常人的沉沦状态的一种对抗。海德格尔通过摒弃世界黑夜的时代,终要达到存在的澄明之境。存在的澄明,就是突出主体性,通过思考和体验,实现生命的敞亮。人通过诗与思,能解脱尘世的诸多束缚、遮蔽、迷误,通达大道,筑造生命的诗意栖居。

  少年处于成长和建构自我价值系统的关键时期。在多元化的今天,少年自我认知观念比较模糊,存有对未来美好期望及价值认知不足之间的矛盾。在人生迷茫期,他们面对现实的困境和心灵成长的痛苦,更像鹿消失于迷雾之中,鲸隐遁于波涛之下,世界迷茫于梦境之中,被混沌的阴霾笼罩和蒙蔽着很难走出。按照荷马在古希腊神话中的说法,混沌是洪水以及深深的黑暗。由巨大的荒芜与破灭带来的青春混沌,使少年的精神轨迹穿梭于无始无终的暗境之中。他们需要或者已经处于“哲学三问”的思考当中,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哲学对于少年来说是深奥的,但是哲学的思考对于每个人的成长都具有终极意义。

  于立极的小说把哲学的思考化为向少年被遮蔽的生命投射进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束,扫去他们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掸拂少年心灵中的尘埃,照亮他们生命的存在,使他们的生命“澄明”起来。这是于立极从独特的题材敏感域中发掘主题、塑造人物、构建审美走向的哲学基点。他用一种特别的叙事策略,把哲学之思的根脉种进了儿童文学的叙事当中。

  很多儿童文学有意无意规避了“存在”或“死亡”这样的哲学意蕴的深度探讨。“有意思”比起“有意味”,从市场传播的角度上讲更易被广为接受,趣味性也确是儿童文学的一个重要的标准。然而儿童文学中的少年文学,因其阅读对象的独特性,故以“意思”与“意味”同为价值追求,并行不悖地打造少年文学作品的立体化呈现,则更有利于实现文学价值引导的社会功能。于立极的心理咨询小说解决心灵成长问题的关键点在于他以解决生命存在的最根本任务为迫切需求,而这个需求的完成具有哲学转化的意味,即人应该怎么样面对生命的困境,当命运敲响了悲怆的钟声时,如何回答哈姆雷特的终极之问: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他对于孩子们的精神世界、生活状态的关注,促使他拿起了笔,把他萌生于城市、乡村、大海与心灵深处的声音,大声地向世界呼与告,用作品去抚慰一颗颗受伤的心灵,提升少年的生命能量。

  《自杀电话》是于立极心理咨询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少女于欣兰因为一次偶然的交通事故而粉碎性骨折,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双腿,被同学推着轮椅送去上学。这种肢体残疾导致的不仅是生理的缺陷,更是心灵世界的陷落。内心凄厉的刹车声无数次把她从梦中惊醒,这是母亲癌症离世后,她的世界在新旧伤痛的基础上一次次崩塌的轰然巨响。受到心理重创的人经常会思考存在的价值。于欣兰不可避免地探寻生命困境的真相,“青春破碎,生命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了美好未来的人,一个梦想全都化作光影的人,这种冷淡是最后的自尊,她可不想被人怜悯”。“一条是自寻死路,另一条则是改变思维和生存模式,成为一只在大地上行走的天鹅”,而这样的来自父亲的安慰,对她没有效果。她手里握着母亲生前想用来结束生命的药丸——这是生命最后的底牌,打出去就意味着走入了死亡的黑洞中,生命存在的光影将完全被遮蔽。一个偶然的机会,于欣兰替父亲接到了一个欲自杀者的求助电话,这时候她出现了“双重人格”,一个自我自杀心意已决,另一个自我却去拼命阻止别人自杀。她用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心理咨询术,挽回了一个少年的生命。这个给他人和自己生命重建的契机,让于欣兰重获活下去的勇气。

  她开设了一条义务心理咨询热线,从一次次的向他人伸出援助之手的过程中,实现了凤凰涅槃,重建了生命的整个价值系统。破与建,成为于立极心理咨询小说的一种叙事策略。生命会有坍塌的多重可能性,梦想的泯灭、信念的消失,以及当一个人对热烈地活下去的恐慌,远胜过了对死亡虚无的惧怕时,他便会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死亡是从哲学角度上的生命的完全“不在场”,显然是对于生命成长、价值创造的对立,它遮蔽了任何生命存在的价值,切断了心灵透射进光芒的可能性。所以,死亡是最有杀伤力的“打破”。生命存在的意义对于无望的人来说,被遮蔽得只透得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比如歌德所塑造的为情所困结束自己生命的少年维特,莎士比亚笔下因嫉妒心支配而自杀的奥赛罗。生命有坍塌的可能性,文明也会有在历史和文化的根基被移除,在高度发展后渡入黑暗时期的可能性,其成形的结构也会如腐木一般坍塌,在历史的长河中沉浮不定。

  从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角度分析,黑暗并不仅有破坏性的意义,还会成为极具反弹力重构价值的有利因素。在生命哲学家狄尔泰的观念中,“他认为人是极端有限的,同时又认为人有一种强烈的欲求,要超越这种有限性”。①新的存在的建构,必然以另外一种超越的姿态去印证生命的“在场”。于立极把目光投向关注个人命运的延展性、心理内部世界的丰富性,以及探寻个人如何获得救赎、如何寻找生命的意义。他的心理咨询小说中,几乎每个主要人物都经历了生命的黑暗与照亮,小说构建文本的逻辑和方式也是用一个个人物的经历与命运,形成了各部分内容间错落交叉的并行往复的结构。他把困境设定为命运转折点,用情节突转法设置生命成长的开关,暴露其内部发展过程中的错位、混乱等,然后重新进行编码,把巨大的痛苦转化为人心理能量的提升,引导少年儿童对于苦难产生新的认知,超越自我。

  生命的敞亮能让绝尘中也开出最娇艳的花朵,在黑暗中也放射出最耀眼的光芒。从不同心理轨迹的逆转中,少年们蜕下苦痛,俯身回望那些出离了沉沦而留下的旧躯壳,走向美丽心灵的恣意绽放。于立极心理咨询小说从哲学向死而生的角度探讨了生命重建个体的存在价值。小说震撼人心之处在于展现出年轻生命的表层和内在张力,与绝望、死亡的距离是无限接近,却又在某个极致破坏或死亡的临界点转折。而这个临界点却变成了生命拐点的跳板,化作治愈后的一个个向上生长的奇迹。这是一个U型轨迹,有超越性的力量。

  破坏与重建,是一个被遮蔽与不断澄明的过程,于立极用他的方式向孩子们传达了人应该如何对待困苦和无常的人生这个哲学命题,并且提供了他的哲学启发,倾注了一种向死而生的生命关怀。他的心理咨询小说从当下的历史时空原点出发,携带着广大少年儿童这个年龄段特有的困惑、叛逆、痛苦等等,经由困境的幽暗隧道,寻找到一条心灵、自我、价值以及生命重建的道路。

  残酷与浪漫:打造现实主义文学的审美之境

  儿童文学是为儿童创作的文学。儿童文学的现实主义书写,是一种特殊的创作主客体关系,是由成年人写给儿童阅读的。所以创作者心中的现实,与阅读者心中的现实要进行一定的艺术真实性的比对。用文学的审美价值和文化价值反映时代精神的精华,关注所处时代儿童发展的根本问题,是现实主义儿童文学的价值追求。

  少年时期自我意识发展是一个从再度分化到统一的交替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会不断产生新的矛盾和冲突。精神层面不能和家长与老师沟通的痛苦,不愿与同龄人交流的孤独,少年自我意识便是在这种不断交替和转换中逐步趋于成熟的。这些现实的情感需要,可以从文学的审美世界中去得到解决、疏导和升华。从对青少年群体的审视与关怀角度出发,于立极的笔触没有脱离人物的主体困境,他的心理咨询小说有大量对人间情感的真实体悟和对生活真切的观察。有许多故事能够从于立极的少年时代找到真实的创作元素,但他不是一味去描述自己少年时代记忆中的美好乐园或哀伤故事的碎片,而是犀利地揭示少年所生活的现实世界中的真实,把对人生、对成长、对教育的理解和阐释强化为创作中对“成长”的书写意识,为少年成长的困境找到一个现实突破口,并且在作品中构筑这个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高度合一的审美世界。

  无论是成人文学还是儿童文学,人始终是脱离不了时代的人。作为现实主义儿童文学作家,于立极的少年文学具有难得一见的真实性样态,以洞悉人间百态和社会现状的视角,直接面对现实世界的残酷。我们看到了历史和现实在当下交汇在家庭、学校环境当中,这样的社会时代风云的铺陈,作为一种宏大的背景并没有在作品中直接展现出它的样貌,而是隐匿在叙事结构的构建中,时隐时现,作为一种叙述背景映射在这个时代的上空以及每个处于人生成长探索期的少年身上和他们的精神世界中。

  比如,小说《一二三,木头人》,反映了单亲家庭孩子走出自我封闭的心理成长过程。夏静来自单亲的农村家庭,初来繁华的城市显得孤独而封闭,被同学起了“木头人”的绰号。班长杨毅通过心理援助的方法写匿名信,一点点鼓励她慢慢走出自我封闭的角落,并以群体的方式赋予这个具有边缘化人格的少年以精神的力量。“原本的干枯的小树真的长出了叶子,木头人脱胎换骨。”这里,于立极探讨了同龄人和整个社会的温暖关爱对于少年自立自信、走出原生家庭阴霾的重要性。

  在小说《遗忘的时光》里,林源原本清廉从政的父亲,因为望子成龙,期盼将在其他方面无所长的儿子的艺术创作转化为艺术价值,默许了他人高价购买儿子的画,却不成想一步步堕入贪污腐败的深渊。林源得知父亲为了他落到这个地步,自己却因不知情而自鸣得意,一觉过后,因为潜意识里的愧疚,双腿痛得不能走路。这个由心理导致的躯体疾病并不简单,“它牵涉复杂的社会问题”。经过脱敏性的心理疏导,他慢慢从愧疚中觉察和平息,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小说触及了社会和现实深层次的问题,探讨了少年的心理问题与社会环境、家庭变故等诱发因素,以及解决途径。

  于立极从文学的角度再现了少年心理问题源于社会问题的真实面向。以校园生活为背景,少年心理咨询小说以成人文学广阔的社会观察视域,投射到少年内心世界的左突右撞中,通过对少年的心理处境见微知著的观察,剖析了心理问题产生的社会诱因、性格缘由,启发少年关注自身的心理健康,给人以真实感和新鲜感。于立极的文学作品不回避现实,直击社会问题的现场。然而他并没有简单地期望所有的社会问题都不复存在,而是探讨减少社会问题、家庭矛盾对于少年心理问题发生概率随之降低的可能性。虽然同样体现了作家对于现实世界的再现,以往问题小说更关注的是问题本身以及问题产生的各种缘由,侧重点在于提出问题,并且以其现实性引发社会的深度关切,引发人们强烈的哲理性思考。和“只问病源,不开药方”的问题小说不同,心理咨询小说的重点是为失重的价值方向和心灵困境,提供解决问题的途径,开拓一个更为开阔的心灵成长的空间,以期让内心处于冰火边缘的孩子找到一剂心灵的良药。

  心理咨询小说探讨的是少年的心理困境及其与时代的关系、与现实的联系,不可避免地直击现实的残酷,但在生命境遇的光影交错中,它又呈现出了文学的叙述方式、多元的审美意象,以浪漫书写的艺术特质赋予了小说浪漫、诗意的美学基调。于立极看待万事万物,有着殷切的赤诚之心、深沉的悲悯之心,这些美与真融入情感的境界中,小说就会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和厚重的历史感。把情感内核与核心意象刻画得既温婉动人又惊心动魄,充满趣味性与想象力。这种意味隽永的书写,体现了他对于儿童文学写作审美价值的思考。

  小说《这不是谁的错》中,网名叫“蝴蝶”的女生林玫,原本快乐活泼得“像一只飞舞的彩蝶”。上高中后,她处于内在自我和外在世界的严重冲突中,母亲的婚外情导致的家庭不和与来自社会伦理道德的重负,以及父亲撞了同学逃逸的隐而不发的真相,使她深陷痛苦。煦暖的日光,并不能消融她心头巨大的冰块,她正在和千千万万经历心灵重创的少年一样,想要从心灵苦寒的北极之地,找到夜空中能够启示方向的北辰之星,得到灵魂的救赎。她回到老旧的工人居民楼里,灯光昏黄下,突然间看到一只很大的白蛾,纹丝不动趴在门上。她害怕地驱赶蛾子,蛾子终于在晃动的书包威胁下飞起,这个时候感应灯灭了。小说运用比喻和白描的手法,让黑暗与白蛾,形成一对具有鲜明对比性的意象,黑暗象征着女孩儿心里隐隐的忧虑,对未可知的真相的恐惧,而白蛾象征着在紧张的家庭气氛中,在突发事件的降临后,她对于自我的价值贬低和认知错位。那只黑暗中的白蛾进入她的潜意识中,挥之不去。这种潜意识正在进入她的意识层面,并且被她不断地心理暗示和强化,导致她有种蝴蝶被捕捉后无处躲藏的感觉。

  此时,她已经无法安置内在的自我,处于内在极度矛盾的心理世界的冲突之中,她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是蝴蝶,不过是黑暗中的蛾子罢了。”这些富有张力的语言描写,用陌生化的方式给人一种心理世界复杂而神秘的幽邃之感。自我存在价值被强烈否定后,她还产生了报复的偷盗行为,而好朋友贺敏也因为不能理解而疏远她。经过心理咨询,林玫内心得到了疗愈,她和贺敏的隔阂也在消除,“凝视良久,似一对花丛上翩翩起舞的蝴蝶,林玫与贺敏终于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在歌声里”。

  花季少女从自信开朗,到忧虑并质疑自我,最终又恢复了活力。在蝴蝶和蛾子意象的不断转换中,少女丰富细腻的情感和内心世界得到展现。蝴蝶再次起舞的意象,也象征了女孩得到了心理治愈。于立极的心理咨询小说中,有暮色中深邃海面的波涛涌动,还有散发着栀子花香的少男少女的纯真情愫。也许从理性思考的角度,他认为现实是真实而残酷的,但他更愿意以一个作家热烈的情感、诗化的语言,赋予读者美好、温暖、快乐的阅读体验,为儿童文学构筑一个美丽的心灵之境。

  作家以冷峻的现实笔触描述了少年精神世界的苦难,以浪漫的诗意展现出少年自强不息的信念。于立极的小说从问题小说的叙事视角出发,又体现治愈性文学的追求,使少年在文学中找到另一个自己,去治愈面临困境时的痛苦。他以文学为支点,循着小说的心灵轨迹,为少年去寻找这个世界上存在于身边的温暖,让他们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丽,更加积极地面对生活。他用爱的角度观察人性,提醒少年要打破精神的桎梏,正视自己的缺点,理性地与他人相处,智慧地认识世界,学会自我救赎,获得突破式成长。

  融合与应用:探访心理学的认知地带

  文学和心理学都是以人的心理世界为分析或表现的对象,这使得这两个学科之间产生了很多契合之处。美国学者里恩艾德尔认为:“本世纪以来文学和心理学尤其是精神分析学已认识到它们有着共同的基础,它们均涉及人的动机和行为,以及人创造和利用象征的能力。在这一过程中,两者都进入了对人的主观方面的研究。”①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荣格的分析心理学、马斯洛的人本主义心理学,都从不同角度探索人内心的隐秘世界。而文学在20世纪整体出现了向内转的趋向,更加关注人内在的精神世界。从这个角度上说,心理学与文学的融合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很多作家也会把心理学的一些观点,运用到自己的作品当中。

  独特的人生阅历和生命体验,会对一个人的思想产生或深或浅的影响,对一个作家来说更是如此。很多作家本身就有医学背景,这更为文学心理学维度的实现提供了便利条件,如毕淑敏的医学心理小说多年来关注度持续增高。于立极善于从不同学科汲取创新力量,他是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的会员,他通过探索创作出一种全新理念的心理小说。他把心理学和文学化为一种情怀深深定格在心间,并使自己成为一个关注少年精神成长、为心灵寻找出路的文学心理师。他阅读了大量心理学书籍,进行心理咨询实践,并在报纸上开设了心理医生手记专栏。这都为心理咨询小说提供了鲜活的创作营养,使他的创作温热、灵动。

  心理咨询是心理干预的一种方法,所以心理咨询小说从属于心理小说类别,都是由对人的心理的文学化表述进行构建,但是心理小说更倾向于对大量的心理状态的描摹,使得其情感丰富而细腻。较为典型的是20世纪心理小说一个新的流派,即意识流小说,其文本中充满了天马行空般的没有逻辑的联想、颠倒的时间顺序等。于立极的心理咨询小说,不把重心置于人物心理世界的文学化表达,而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认知行为疗法、积极心理学等心理学的临床应用角度出发,突出以心理疏导过程推动情节的叙事策略,更注重将心理学、医学与文学共同作用于精神领域的人文关怀的融合与应用。

  《美丽心灵》的故事主线是青少年心理咨询师的心理建构过程,即了解自己和治愈自己。这一心灵成长的过程是伴随着叙事焦点从个人的自我否定、自我诘问,到观察到他人的心理扭曲错位,这是一种无序感、错位感的深层心灵空间的暴露,是对少年儿童内心世界的痛苦与焦灼心理世界的展现。我们能够看到各式各样的少年心理问题,比如自闭、抑郁、厌世等。而于立极心理咨询小说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除了文学叙事的角度和意味,他还找到了他写作的另外一个学科范畴做支点———心理咨询学。

  于立极心理咨询小说运用了大量的心理咨询方法,援引了大量的心理学术语,穿插了很多心理学知识,在普及心理学知识的同时,开拓了小说的阅读功能和接受空间。比如,在小说中,心中涌动着的隐隐痛感一直在折磨着林玫,当我们深入人物的经历和内心的苦痛时,作者已经不再去暗示和隐喻,而是用林玫接下来的举动带领我们寻找答案,就是通过心理咨询修复自我。心理咨询是少年儿童寻找成长的一条充满光明的路,一条充满新的可能性的路。林玫整理书架时,看到了自己不经意带回家的心理学科普书——《读心术》,封面上还有那个因不小心割破手指而留下的血印,像一块心灵上的旧伤疤刺痛着她。但这旧伤疤却并没有好,在相同的位置反复结痂脱落,被刺痛着又洇出血迹。这个伤疤,就是心理疾病的形

  象化、疗愈化象征。林玫开始向外寻求帮助——寻找心理咨询的帮助,在这些咨询对话中,心理咨询的干预引导过程中逐渐展现在读者面前。

  《遗忘的时光》中,作者引入了一种古老的心理技术——催眠术,又被称为“麦斯默术”,介绍了精神分析之父弗洛伊德就曾把这项心理学技术引入心理疾病的治疗中。吴龙是少年儿童群体中常见的性格内向、有沟通障碍和社会交往恐惧的个体。因为被选中为催眠术的实施对象,他在同学们的注视下,经过一步步的心理暗示和引导,进入催眠状态。在催眠中吴龙得到了指令,当众宣布自己是画家,要教大家画画,下课后要高唱《蒙古人》。而在大家的猜疑中,吴龙受到强烈的心理暗示,内在小宇宙能量如火山突然喷涌般地爆发。画画一塌糊涂的他,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朵花。下课后,他还高唱起一首和他平日性格不搭调的腾格尔的歌曲《蒙古人》。他经过两次不断的心理强化和突破后,突破了自我的否定、束缚和局限。这是在心理干预后,自我评价体系的一次突破。在这个故事当中,作者不仅是为了介绍一项心理技术,而重点在于通过这个心理咨询的过程,来引导少年儿童去重新接受自我和评价自我。

  心理咨询小说展现的不仅是少年的“真善美”,而且还是真实地展现人的心理的多元复杂性,即改变观察少年心理世界的角度,不去做居高临下的道德说教,不以成人的眼光去评判他们在成长中所犯的错误,如性别的错位、暴力的冲动等,而用人文的关怀,真正走入少年的内心。于立极从共情的角度出发,在为渴望沟通的新生代建构出一个文学世界里心理倾诉的空间中,始终平等地关心、真诚地接纳,不仅仅陪他们“做一只蘑菇”,更重要的是抚慰受伤的心灵,并伸出双手,带他们慢慢地站起来,像一束光一样,驱散少年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引导他们走出生命中那些暗灰色地带。

  心理咨询小说体现了一种融文学、心理学为一体的艺术探索,并且拓展了心理学知识的社会功能。可以看出,作品中运用了很多心理咨询的技术,有大量的心理咨询的场景化描述,把心理咨询的技术维度与小说的文学维度高度地融合。作者不着痕迹地把心理咨询过程、技术与少年生活的情境高度地合一,在叙事中自然地呈现。小说中心理咨询的过程,以情节叙述的方式被穿插于少年儿童能够感知的、熟悉的校园生活和日常生活之中,心理咨询的过程变成叙事的情节推演,浸入在日常化的情境当中。而心理学中一个个令少年儿童感觉神秘陌生的概念、心理学的一些常识,都在一篇篇小说中,随着一个个日常化的心理咨询故事,自然而然地被揭开面纱,显现出本来的样貌。这些心理咨询案例被用小说的方式进行叙述,是一种创造性的构建,不仅没有把作品的文学性消解,反而像一首青春的狂想曲,时而悲怆低回,时而强劲激昂,以层层融合、不断螺旋上升的结构,体现人文关怀和悲悯情怀。作者走进少年的梦境与生活现实中,关注少年的生存状态、情感需求,将价值、尊严、生命、死亡、伦理融入作品中,为他们开出心灵的处方,掸拂去心灵的尘埃,解封成长的桎梏。

  艺术的本质是创新,于立极走了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花费了16年时间去构建心理咨询小说,从哲学、文学和心理学三重维度去打造叙事空间。于立极说,他常常在思考的时候感觉到孤独,在攀登的路上四顾茫茫。但这种孤独感并没有妨碍他以多种文化视角,拓展儿童文学深层次边界,耦合出一种新的文学类型,探索出一条儿童文学的创新之路。


  ①〔德〕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第21页,熊伟、王庆节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①〔荷兰〕约斯德穆尔:《有限的悲剧:狄尔泰的生命释义学》,第40页,吕和应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3。

  ①〔美〕里恩艾德尔:《文学与心理学》,张隆溪选编:《比较文学译文集》,第70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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