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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雪涛《刺客爱人》:故事的缠绕与精神纠结
来源:2021年1期《收获》 | 作者:王春林  时间: 2021-02-09

​  在当下这样一个文学话题似乎日渐减少的时代,“铁西三剑客”应该算是近些年来引人注目的文学现象之一。“三剑客”之一的双雪涛,早在2015年的时候,就曾经以一部中篇小说《平原上的摩西》(刊载于《收获》2015-2)而引起文坛的瞩目。虽然此后他也有不少作品发表问世,但思想艺术水平却似乎都没有能够超过《平原上的摩西》。尽管我对于双雪涛其人没有丝毫的了解,但从《平原上的摩西》却可以判断出他两方面的精神情结所在。其一,作为东北国企人的后代,1990年代因所谓的国企改革而导致的下岗潮,以及那些下岗工人家庭的生存困境,是双雪涛心头永远的痛。其二,不知道是不是与作家的个人身世有关,他似乎的确对充满血腥味的凶杀抱有浓厚的兴趣(当然,也可能与作家的个人身世没有关系,另外一种可能的情况是,在那个特定时期的东北,充满戾气的类似凶杀情形比较普遍)。

  很大程度上,双雪涛再一次刊发在《收获》杂志上的中篇小说《刺客爱人》(载《收获》杂志2021年第1期),用一种彼此缠绕的复杂故事方式所聚焦书写的,依然是他的以上两种简直就是浓得化不开的精神情结。

  并行于《刺客爱人》中或有交叉的,是现实和历史这样两条结构线索。首先是现实方面。这一方面的故事,又主要围绕姜丹和马小千这两位在北京城里打拼的东北姑娘展开。姜丹当年之所以要到北京来,是为了追随一个名叫李页的男友。没想到的是,尽管她一直对李页和自己未来的婚姻生活百般设计,考虑非常全面,但到头来李页却因为和另外一个女人的上床而彻底打破了她的梦想。虽然李页和这个女人的婚姻没过了多长时间就因为女人的婚内出轨而告终结,但他和姜丹曾经的美好却早已荡然无存,一直到很多年后,他们俩又重续前缘。

  这里需要特别注意的一点,就是双雪涛对于姜丹和李页情感的处理方式。明明是李页自己因为犯错在前而应该受到必要的惩罚,但到了双雪涛的笔下,实际的情形却是,时隔多年突然间现身在姜丹面前的平面摄影师李页,差不多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道歉,就已经被姜丹无条件地重新接受了:“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李页吻了姜丹。姜丹迅速把头转向他,接洽了他的吻。”一方面,如此一种情形,似乎也的确可以用在姜丹心目中其实一直都深爱着李页来加以解释。正因为在内心里一直都未能忘却李页的存在,所以,李页甫一现身,两个人很快就重归于好把手言欢。但在另一方面,我却禁不住要从日常情理出发,弱弱地问一句,作家的这种处理方式在现实生活中难道是可能的么?如果说不可能,那从双雪涛如此一种多少有悖常情常理的处理方式中,所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又是作家怎样的创作心态呢?当然,无论如何都必须肯定的一点是,双雪涛安排姜丹成为了大学里面的一位法学老师,让她和学生一起成天到晚地探讨研究各种法律方面的案例。姜丹的这种人生职业选择,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所折射出的,正是她对自己父亲当年被凶杀一事的耿耿于怀。

  与当年学习成绩出色的姜丹相比较,同样身为那一次凶杀案中被害者的后代,打小就不喜欢学习读书的马小千,在北京的现实生存境况就没那么理想了。很大程度上,她的现实生存处于某种严重的分裂状态。公开的层面上,她是一个不怎么成功的女演员,一个热衷于平面摄影的女模特。正是她的模特身份,决定着她不仅结识了李页,而且被李页拍摄的照片,竟然也还堂而皇之地登上了杂志的封面。但在不为人所知的私下,她却又是一个出卖身体以赚取高额嫖资的高级妓女。按照小说文本里的描写,马小千接一次客,一晚得到的酬金,最多竟然高达六万元之多。事实上,她之所以最终陷入到差一点就丢掉性命的悲惨境地,也正与她所从事的私下接客这一隐秘职业紧密相关。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承认,类似于马小千这样依靠卖身而获得高额报酬的行径,在当下时代的北京或者说中国,也是一种不容否认的客观存在。如此一种并非出于生存必要的卖身行为,所充分说明的,其实正是消费时代日益畸形的消费欲望刺激下人们普遍的精神扭曲。

  事实上,也正是马小千的私下接客行为,在差一点为她带来杀身之祸的同时,也把北京的现实与1996年前后的S市的那一桩凶杀案联系在了一起。从表面上看,那场凶杀事件的起因,主要是姜丹的父亲,那位小拖拉机厂的保卫科科长姜卫刚,以及他的两位朋友王旭升、赵仝,还有居中牵线的马连众(马小千的父亲)他们几位,过于贪婪,出尔反尔,要价过高,因而激怒了霍光的缘故。但倘若追究更为深层的原因,姜卫刚他们之所以要狮子大张口,却又与东北地区当时因国企改革而导致的下岗工人普遍的生存困境紧密相关。

  当然,这困境,具体来说又体现在外与内两个方面。从外部来看,是失业带来的生存艰难:“一九九五年父亲虽然已是保卫科长,但还是面临着失业的风险,母亲的工作相对稳定。”从内部来看,则潜隐于婚姻危机中的精神问题:“其实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姜丹虽小,早已意识到母亲的生活不那么简单,因为父亲的工作使他经常整夜不归,一周至少有三天住在厂子里,他也喜欢那种生活,有朋友,有漫长的夜晚,有炉子上的吃食和散装白酒。”如果说“母亲的生活不那么简单”连十几岁的姜丹都能感觉到,你就很难断言父亲姜卫刚竟然会对此一无所知。也因此,那一场凶杀案看似只是起因于姜卫刚们的过于贪婪,但作家所真正折射表现着的,却是东北广大产业工人们足称艰难的生存困境,以及日渐逼仄的精神世界,虽然我们并无意于为他们在那场地下古董交易过程中的失信行为辩护。

  多少带有一点戏剧性巧合的,是霍光和马连众女儿马小千(在场的也还有姜丹,但姜丹和霍光之间后来没有发生任何联系)一九九七年的意外结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承认,无论是让霍光杀人灭迹后只是把马连众那双四十四码的皮鞋穿走,抑或还是让他一年后因为皮鞋的事情而再度重返野湖边的杀人灭迹现场,从一种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都是很好的艺术设计。但让霍光和马小千、姜丹她们两位不仅在野湖边偶遇结识,并且让霍光和马小千曾经一度有过很长时间的信件来往,在我看来,就未必有多么高明了。这其中,尤其令人不可思议的一点就是,霍光时隔多年后与马小千的刻意见面。因为他们俩一个身在明处,一个身在暗处,所以,这一次的见面,肯定出于霍光的一种特意设计。如果说因为曾经的杀人行为而自觉内疚悔过,并把这种内疚悔过心理进一步落实到资助曾经长期通信的马小千的行为之中,倒也还可以理解。关键的问题是,再一次见面后的霍光,却不仅会对马小千痛下杀手,而且还有这样的一番言论:“这些年里我经常后悔,我活得不好,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把遗憾弥补了。不要怕死,这些记忆我都已经录了下来,在以后的日子里陪伴着我,跟你活着没什么区别。你准备好了吗?”请恕我见识能力浅薄,或许双雪涛另有深意存焉,反正,依照我个人粗浅的见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理解的一点就是,在马小千没有对他构成任何现实威胁的情况下,霍光为什么一定要对曾经的故人马小千痛下杀手。

  但九九归一,本文开头处我所强调的双雪涛两种精神情结的存在,恐怕是一种难以否认的客观事实。既如此,通过小说创作的方式来自觉或不自觉地折射书写类似的精神纠结,对双雪涛来说,也就是某种任重而道远的艺术使命。且让我们拭目以待,看一看在今后的岁月里,双雪涛还会讲出什么样的精彩东北故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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