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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剑:在红土地上向阳生长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 作者:韩 光  时间: 2021-01-19

  曾剑,湖北红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沈阳军区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辽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出版发表长篇小说《枪炮与玫瑰》《向阳生长》《黑石铺》;小说集《冰排上的哨所》《穿军装的牧马人》《玉龙湖》等。入选多种小说年度选本及中国军事文学年度选本。曾获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评奖一等奖、中国人民解放军优秀文艺作品奖等。

  我与曾剑相识的时间不算短,非常佩服他在文学创作上那股如老黄牛般执着劲头。

  曾剑出生在湖北红安,在那片红色的土地上,他从小受革命故事熏染,后又在军营摸爬滚打,逐渐成熟起来。成长环境、生活经历,既是他得天独厚的创作资源,又能使他在文学创作中,深深扎根入那片红土地里,不屈不挠,向阳生长。

  把热爱落到实处,变成文字

  从军报国,历来是红安县人的光荣传统,曾家也不例外。

  曾剑的二爷参加过黄麻起义,是一名烈士。他的堂叔当过兵,他的大哥是一名转业军人。他五弟当过兵。他有三个侄子先后步入军营,一个退伍还乡,两个还在部队服役,一个在云南边防,一个在乌鲁木齐。曾剑一家四代,代代有军人。

  曾剑1990年3月入伍。他告别故乡时,父亲送他。沉默寡言的父亲什么也没说,但他读懂了父亲的目光,父亲的目光里,是叮咛,是嘱咐,是满满的期待。

  循着父亲的目光,曾剑来到军营。

  在火热的军营,曾剑不怕吃苦,训练、学习往前冲。业余时间,连队图书室成为他的最爱,《解放军文艺》期期都看。看的多了,也就有了写作的冲动。“我想,如果我不当兵,我或许不会去写作。但是,我从军了,激情燃烧的军营生活,让我慢慢有了书写的冲动。我在用笔述说中,忘却自己在现实生活中遭遇的困境与艰辛、窘迫与尴尬。”曾剑说。

  热爱是最好的老师。但把热爱落到实处,变成文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曾剑由最初写小说,到1996年8月份,第一篇小说《午夜哨兵》在《辽宁日报》发表,历时数年;至第二篇小说《平淡如歌》于1999年8月在《鸭绿江》杂志头题刊发,时间整整过又过去了三年。

  “在写作这条路上,你起步晚,走得慢,而你的军事素质也不错,为什么没有放弃创作,而成为一名带兵训练的军事指挥官?”在采访曾剑时,我这样问他。

  “我敏感、怯弱、封闭,喜欢宁静,觉得从事文学创作更适合我。关于写作,我想,捕获不到大鱼,小虾小蟹总会有的。”曾剑很认真地说,“我觉得用文学的形式描写自己身边的战友,同样能起到鼓舞人激励人的作用,也能体现出我自身存在的价值。我愿意为身边的战友们发声。

  我选择写基层兵,比如通信员、理发员、牧马兵。除了后来到军区创作室当专业创作员,我一直生活在基层。我熟悉基层,我熟悉基层的人和事,我喜欢他们。我觉得我对他们的书写,是真诚的、有价值的。”

  突然找到的“创作密码”

  曾剑有个习惯,每天早起写作。

  “后来,你到军区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了,咋还每天早早地就投入到创作之中?”

  面对我的提问,曾剑说:“如果白天有人找,或者有会议,或者有事需要处理,半天就这么过去了,写不成了,所以早晨时间得抓住。有时候会从早晨写到上午,下午处理事情,这样就觉得一天过得特别充实。早起写作已经形成习惯了,现在到五点钟就睡不着,超过五点自己就醒了,再睡就得焦虑了。”

  成为专业创作员后,曾剑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相反因为有大块时间,他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之中,作品接二连三地发表、转载,偶尔获奖。

  正当曾剑在创作道路上阔步前行时,他遇到了“坎”,一个难以跨越的“坎”。2016年初,部队改革,他面临转业。

  “我在部队待了26年,我已经离不开部队了。我迷恋军装,热爱部队,热恋军营。我听到号声就兴奋。我看到小兵走队列,仿佛我也回到那个年轻时代,浑身是力量。结果部队因为改革,让我离开。我非常不想走,把到地方报到的时间,一天天往后推。”

  “离开部队后,我一时无法适从。写作没能把我带出那种焦虑状态,真正让我走出来的,是北(京)师(范)大(学)和鲁迅文学院联办的研究生班。我离开部队后,看到这样的班在招生,这是莫言、余华、刘震云、迟子建他们当年那个班模式的延续,我太想去了。但我不自信。我给当时鲁迅文学院执行副院长邱华栋老师打电话,他说,‘好呀,欢迎来考。’”

  第一年,他没能考上。“2018年,我再次报名,但似乎没有信心。笔试那天,我在去北京的火车上,是晚上的车,卧铺。我睡在上铺,想到明天要考英语,我特别焦虑,虽然这一年时间,我一直在学习英语,但基础太差,还是没有信心。我当时决定,下了火车就回返。这时候,我接到邱院长的电话,他说,‘曾剑,明天考试,你别忘了。’我说,‘我正想跟您打电话,我不想考了,我怕考不上。’他说,‘都这个时候,考一下试试,应该没问题。’”

  曾剑果真如愿考上了。“那种心情,真如同走出了一片雾霾,踏入一片阳光灿烂的天地,心一下子就开阔了。”

  时隔多年,重返校园。鲁院和北师大的生活,紧张充实。曾剑沉浸在那些文学名家讲座里,沉浸在他们教授的创作理念中。

  “在鲁院和北师大,听课是一方面,与同学交流也会很有收获。课余时间,我们创作。那时候,我正修改《向阳生长》,第七稿了。我基本走出了离开部队时的失落情绪,对生活有了一些新的感悟,那就是:不屈服,不恋战,不在情绪的泥淖里挣扎,快速前进,走出这片沼泽地,找到新的自我。”

  曾剑说,文字治疗了他的伤口,鲁院和北师大安慰了他的灵魂。在校期间,曾剑通过修改《向阳生长》走出了困境。“于是,我明知道余华写了著名的《活着》,我依然把我的第十一章标题定为‘活着’,并且写到父亲喝农药想自杀的时候,我在他放农药的床下,临时加了一瓶柴油。这两个瓶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父亲选择柴油,就是要‘活着’。他选择这种方式自杀,其实是通过‘死’来获得‘生’,是向死而生。于是,这一章,我用以下的文字结尾:‘父亲更加沉默,他似乎在用他的沉默告诉我们:人得认命,一条路,方向偏了,一切就都变了,但你还得往前走,默无声息地走下去。’”

  “我记得,我改完这一章,加上结尾这段文字之后,我拉开宿舍的窗帘,朝着夜色,朝着湖北红安老家的方向,久久地眺望。然后,我坐到办公桌前,盯着墙。墙像一个巨大的投影,回放着我二十多年的军营生活。我脸上温热,那是泪水在脸庞上流过。我对自己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往前走!”

  长篇小说《向阳生长》讲述的正是曾剑故乡的故事。湖北红安,大别山南麓,这片被革命鲜血浸染的土地上,杨氏家族四代人从军卫国的故事。小说以个人史、家族史为脉络,将红色精神、革命血脉贯穿其中,人们的命运被细密地绣在竹林湾的画布上。曾剑以一个少年的成长经历向读者表明:无论世事多么艰难,终有阳光透过云雾,照耀人间。在为《向阳生长》撰写的序言中,邱华栋说,这是一部极具可读性的书,是一部阳光之书,一部成长和忏悔之书,也是一部在乡村树荫下渴望阳光、努力生长,并且终于在阳光下茁壮成才的少年之书。

  在创作《向阳生长》之前,曾剑已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枪炮与玫瑰》,出版之后有一定的影响,但是他不满意。“不是说这个书不满意,而是在写这个书的过程中,我感觉到我书写的快乐程度或者说痛苦程度都不够,因为它是写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想,写一个自己的故事吧。但是我想写又无法开头,我就提醒自己不能轻易写。乡村生活是我人生之中最宝贵的财富,最宝贵的矿产,如果我随随便便把它开发出来,不但可能找不到宝藏,可能还毁坏了这片矿。”

  《向阳生长》从酝酿到成书历时10年,创作6年。“写得非常艰难,不是我无话可说,而是要写的太多,农村的生活像潮水一样涌来,不知道写什么,不知道怎么写,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2015年,跟鲁28同学沈念、周瑄璞、东紫他们聊天,说起我家的故事,说我想写,却不知如何入手。他们说,‘一个人一个人地写、一个人物写一章’。我心里豁然一亮,仿佛突然找到了《向阳生长》的‘创作密码’。”曾剑说。

  写自己熟悉的、能写的、愿意写的,认真地写

  同大多数军旅出身的作家一样,曾剑同样有两块主要的创作领地:故乡和军营。当谈到他的文学滋养源在哪里时,他说:“我出生在大别山南麓,从乡村到城市、从田野到军营、从放牛娃到军官,生活经历还算丰富,我就在丰富的生活中,挖掘我最为熟悉的人,作为我的主人公。”

  曾剑找到了自己的创作根据地,并始终如一,坚守坚持,他因此也收获了少许成功和喜悦:作品先后获得了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评奖一等奖,中国人民解放军优秀文艺作品奖,辽宁文学奖等多种军内外文学奖项。

  我每次向他表示祝贺,他总是说:“还差很远。”

  他谦逊,始终保持一颗平常心。

  曾剑在回顾自己的创作经历时,这样说道:“我不是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从来不懂写作技巧,不讲究文体,就是写长篇小说我也不会列提纲。我不懂写作理论。我的所有书写(除了报告文学)都是自发,是生活中有这样一个人,引起我的兴趣,或者喜欢,或者同情,或者怜悯。于是,有一天清晨,他就跳跃在我的笔下。关于题材,我不跟风,写自己熟悉的、能写的、愿意写的,认真地写,倾我所能,力争写好。”

  在采访结束时,我请曾剑为文学青年说句共勉的话,他深思一会儿,说道:“尽管有些媒体把我视为青年作家,其实,我已经不年轻了,青春已逝。后生可畏,比我们这一代更年轻的作家们,已经写出了令中国文坛瞩目的作品。他们捕捉现实生活中的细节能力令人佩服,对情感生活的描摹、剖析尽显其才华。我希望青年作家们更加脚踏实地沿着写作这条道路阔步前进,在他们轻盈、飘逸、充满灵性的文字背后,多一些厚重的承载。希望他们在对西方文学大量借鉴的基础上,对中国古典文学、传统文学、民间文学,进行系统的学习和传承,创作出更加‘中国性’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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