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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生日快乐
来源:2021年第1期《满族文学》 | 作者:曾 剑  时间: 2020-12-25

1

  不觉间,母亲已经很老了。父亲说,她七十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年前,父亲告诉我,希望我们回去给母亲庆寿。母亲不让,母亲的生日在冬月,她说冬月里,在外打工的,陪读的,上学的,都未回来,竹林湾像一个敬老院,没得人,不热闹。她说她想把生日放在正月过,七十大寿,日子就选在正月初七。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她的生日,其实是要过给外人看的。

  正好今年我们都回家过年,那就热闹一下。

  正月初六,银山媳妇提前给母亲送寿礼,也送东西给我和丽质,丽质是我媳妇。他们不知道我们何时回东北,怕我们突然离去。

  银山媳妇拎着一个大竹篮,里面满满一篮花生,花生上面摆满了鸡蛋,少说也有二十个,这在竹林湾是大礼。母亲一边去接,一边客气着,你真是礼性重,你的两个伢还在读书,要补身体,留给伢吃吧。银山媳妇说,还有,还有哩。声音并无多大变化,有着县城菜农那种粘湿的味道。声音的深处,像畏冷似的夹杂着一丝颤抖。

  我给她递烟。竹林湾的女人是不吸烟的,但烟要接着,这是礼节。她们把烟夹在耳朵上,带回去给自己的男人抽。但银山媳妇硬是没接,她的男人银山提了县工商局副局长,没回来过年。

  我一直不敢仔细看银山媳妇,只是偶尔极快地睒她一眼。我怕我看清她脸上的皱纹,那无疑是一柄弯刀,会将她留在我心中的美丽生生剔除。事实已如此,她先前鼓胀的胸,在衬衣下显得干瘪而空荡。她可能也感到了自己不如从前,坐不住,好像我家椅子上有钉子。她站起来,先是说谢谢我。我不知她要谢我什么。她又说,不怨你,是风水破了。说完,她低着头匆匆离去。我望着她竹竿一样的背影,内心茫然,满眼雾水。

  母亲懂儿的眼神。母亲盯着我说,她是谢那年我扔她的新被子扔得准,没掉到水塘里,她和银山接住了。母亲说的是我十二岁那年,银山媳妇新嫁我们竹林湾,头天闹洞房,把她的被子揭了,送到湾里的“树神”上,夹在树桠间。闹洞房的人选我为“一号童男”,用现在的话说,叫小鲜肉。他们让我在清晨的光里,爬上“神树”,将被子取下,扔给树下的这对新人。母亲说,银山媳妇心眼好,那年扔完被子,你从树上跳进水里,她盯着秀水塘,吓得大气都不喘,差点晕过去。后来你从北岸水竹林钻出来,光着屁股冲大伙挥手,她才长吐一口气,同银山扯了被子,舞起狮子来。

  母亲说,你那年被子扔得好,她的家运就好,她的两个孩子聪明,儿考上了大学,女在县一中读书。母亲说着,哀叹一声,伢崽是出息了,她却累出一身病。母亲放低声音说,也不是身子累,照说她日子过得好,她是心累。银山在外面有人,虽然没打脱离(离婚),但她也是个寡妇哩,活寡妇。父亲制止母亲:你就少说两句吧。

  母亲的石桥河方言,丽质一句都听不懂。她不懂装懂,看着母亲微笑。

  母亲瞪父亲一眼。她的目光散淡地落在脚旁觅食的溜达鸡上。溜达鸡在乡村日早已变得金贵。母亲说,那年你上树,给她新婚被,扔得又准又稳,你从树上慢慢爬下来不好,偏偏要往水里跳,溅了人家被子上几滴水。银山媳妇知道了,对谁都没说。还是银山在外面有了女人,她才同我说起这件事,那水湿了人家的家运。

  我朝着母亲歉意地笑。河面吹来的风,有一股寒意。母亲说,银山媳妇是好人,从未埋怨你,只说是风水破了。你看看秀水塘吧。

  秀水塘塘边,一辆大卡车在我身边飞驰,车上拉着一株老态龙钟的松树,树枝在我眼前掠过,惊飞几只山鸟。我儿时只见过鸟儿掠过树梢,从未见过树在鸟的身旁飞奔。生活真的超越了我们的想象。我抬眼望,我家屋后的山,俨然剃了个瘌疤头。山上那些长了二十年三十年的松树,像乡村长大的孩子一样,都飞奔到城里去了,去装点城里的花园、广场。我盯着脚下新修的柏油路。我们儿时渴望有这样一条通向城里读书的路,现在,路像一条僵死的巨蟒,硬硬地躺在脚下,巨蟒的头,钻进湾子中央。我怅然若失。

  我眼前的秀水塘,完全是一个大粪池。想当年,风贴着水面吹,水面涟漪朵朵,水边杨柳扶风。几棵桂花树的香气,在风中若有若无。站在水塘边,如同面临一个梦境。而现在,绿头苍蝇落在那些漂浮着的一次性纸杯上,落在塑料碗的边沿,落在方便筷上。儿时的秀水塘,飘浮的是门板,门板上歇息的,是我们光屁股的小男孩。一切都变了,家家户户装了抽水马桶,安了下水管,像一根根大肠,直通秀水塘。秀水塘边的养猪场、养鸡场,如同一个个蹲在塘边,正在排泄的肥屁股。

  那个夹新媳妇被子的神树死了,我记忆中塘坝上所有的柳树一棵不剩,都死了,被沼气熏死了,被粪便沤死了。湾子里人娶媳妇,完全像城里人那样,拍照,录像,请车,不再闹洞房;不再需要小男孩去神树上取被子,扔被子;新郎新娘不再拜树神,舞狮子。没有鸟在柳梢鸣叫,没有风吹树枝的瑟瑟声,没有光屁股的小男孩朝着水里的白云飞身而下。

  我闭上眼,企图沿着时光之河,逆流而行,回到我的少年时光,回到我的秀水塘,在那里,与白云一起飘荡。一股凝重难闻的气味将我裹挟,我如入泥沼,思绪受阻,怎么也到达不了我的秀水塘。

2

  天快要黑的时候,聋二来看我。他总是独自一人。他就站在我家门槛边往里看。他冲我笑。看他的神情,他是想进来看我。但他似乎缺少勇气,只等我叫他一声。我就上前去。我在夕阳的光里看清了他,他那么黑,那么干瘦。他头发蓬松,它们是灰白的,不是窑灰。如果他闭上眼,恐怕就是一具穿着衣服的干尸了。我心里犯怵。我想起窑场周围的那些坟地,继而想起坟上传言的各种鬼,吓得往后缩了几步。他尴尬地立在那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丽质说,老爷爷,进屋坐吧。他张嘴笑了,笑得很尴尬。他说,我老了,太老了,要进土的人哩。我明白他的意思,丽质叫他老爷爷,而不是叫叔。他尴尬地笑。他张着的嘴像一个黑洞,参差不齐的几颗牙,像洞的立柱,支撑着他无力的瘪塌的嘴。

  几年没见,他这么迅速地憔悴、衰老。我转过身去,一阵寒噤蹿过后背,感到周身发凉。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粘在我的后背上。

  他并没走进屋。他将我递给他的烟点燃了。他并没急着离开,并没急着走向窑场,他就那么寂寞地喷吐点点红光。

  见了我,他昔日视为宝贝的干儿子,他脸上终究是有一丝欣喜。

  一片阴云飘过来,天似乎近了,暗了。

  我又一次想起我与他在窑场同睡一床的那些个夜晚。我小时家贫,弟兄多。家里住不下,娘让我认他做干爹,然后,我就名正言顺地住到他家。他没有女人,没有孩子,一个人过日月。我害怕想起有些个晚上,他在黑暗中紧挨着我的感觉。那时我害怕黑夜,也就喜欢他挨着我,感知他的存在,也就不惧怕黑夜里浮现在脑子里的那些鬼影。但现在,我浑身不自在。我转身往堂屋中央走。我一直走到灶屋。母亲正在炒菜。母亲用锅铲翻动锅里的红菜台,那是我最爱吃的菜。母亲翻得很重,锅铲与锅磨出刺耳的声音。母亲埋怨说,聋二没来看你?我说,算了。母亲说,一湾人都来了,他不来,是瞧不起你。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说,应该是我去看他。母亲说,你几年没回来,你是客。

  我本来想告诉母亲,说聋二就在外面。但我没有,我一说,母亲就会把他喊进来,我不想他在屋里多待。他一进屋,丽质与他的话会多起来,会问他是谁,我不想丽质知道我的过去。

  晚上睡觉前,母亲还挑聋二的礼。母亲说,聋二忙个么事,抽不开身。母亲说着,将篾筛拿到她的房里。竹筛里,是她单独给聋二留的一把糖块,一捧核桃。

  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

  前年,大哥的儿子剑桥去了新疆,当了一年义务兵。第二年,剑桥想报考军校,大哥让我帮忙找人,打招呼。我转弯抹角地找到新疆军区,那边答应,可以让剑桥进考场,但成绩如何,那就得看他的实力,别的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剑桥考上了北京一所军校。这个寒假,他本想回新疆老部队,听说母亲过生日,赶回红安。他比我们还孝顺,我们都不记得母亲的生日,他记得。

  关于过生,我们石桥河一带有很多讲究。男女四十岁往上,都可以操办生日,逢十的叫过整生,比方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不逢十的叫过散生。男人过虚岁,称“望生”,女人过周岁,称“满生”。

  过生前,主人家要接客,主人家派一个人,到亲戚朋友家,一家一家地走,告诉他们,我们家谁,哪一天过生,请大伙去做客。去接客的人,也不能空手,多少要带点东西,比如七八个鸡蛋,或一两斤挂面。先前没有电话,一家一家地接客。后来山里也有了电话,这个礼节却保留下来,登门接客,尊重客人。

  以前过生,客人来,买一刀肉,一绺用红线包着的面。客人上门祝寿,“做生”。客人到了主家门口,放上一挂鞭,图热闹,也是给主人家信号,让人出来迎。

  我们山里,还有躲生的习惯。就是在过生日那天,过生日的人,怕客人来给过生日,就躲出去。躲出去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微妙。不过生日,不去接客,或者辞客(告诉亲戚莫来),交情浅的亲戚果真不来,十指连心的亲戚还是要来的,不来显得不亲近。有的亲戚家境不好,不想花钱,不接客就不来,过生日的人就很尴尬,觉得没面子。有人曾经因为过生日没接客,家里果真没来客人而大哭一场。有的人家还因此,亲戚不再是亲戚,永不往来。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我们这里过生的人,辞客之后,往往还躲出去,躲到另一个亲戚家,或别的人家,而且早早把要躲出去的话传递给亲戚:你莫来咧,叫你莫来就莫来,我要躲生。这样,亲戚知道你躲出去了,就不来了,亲戚之间,正好借坡下驴。用瘸腿麻球的话说,是瘸子拜年,就地一歪。村人笑他说他自己。

  记忆中的某个星期天,我在外疯玩之后,回家吃午饭。我进到灶屋,发现锅凉灶冷,母亲不在家,她失踪了。我站到门外生闷气,看见父亲从石拱桥上走回来,手里捏着一把小白菜,开始生火做饭。我和三哥都埋怨,说娘真气人,她上哪里去了?我们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父亲告诉我,那天是母亲的生日,她躲生去了。我说她真是自作多情,躲出去做么事,又没有人来给她做生,多此一举。我那时刚上初中,喜欢用词。父亲说我们不懂娘的心。她不躲出去,来人了,倒好说,万一没人来,你娘的面子,就一点都没了。

  我们那里,过生其实是过女儿家。女儿家景好,就热闹,女儿家景不好,就冷清。我没有姐妹,母亲没有女儿,这也是她躲生的原因。倘若有女儿,别人不来,女儿是一定要来给娘做生的。散生也就罢了,不过也就不过,满生是一定要过的。母亲五十岁生日时,父亲说想给母亲过,他想去接客,但家里实在没钱,过不起。那时,除了大哥在部队,我们都是吃闲饭,父亲便将接客变成辞客。

  母亲六十岁生日那年,父亲早早地放出话去,要给母亲过生日。母亲的生日是在冬月中旬。父亲表示,进入冬月,他就去接客。也就是在那年秋天,五弟把媳妇带回来了。五弟从部队回家,好几年没结婚,亲戚朋友担心他打光棍,成寡汉条子,这媳妇带进来了,都很高兴,自发前来送礼,祝贺。等到了冬日,父亲就不好意思去接客给母亲过生,他不好意思让亲戚连着为我们家花钱。

  那次生日,虽然没去接客,母亲还是躲出去了。母亲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她怕自己尴尬。我当时与弟兄们约定,等母亲七十岁生日,一定要给她过。我虽在东北军营,无论多忙,只要不打仗,我一定要赶回来。

  但母亲七十岁时,我们还是将她的生日忘记了,还得父亲提醒。我们才知道,母亲已经七十岁了。我们惊叹光阴易逝,流水无情。

3

  正月初七这天,九点多钟时,陆续有客人来到。客人手里并未拎东西,时代变了,都改给红包,也像城里人一样,写礼单。丽质说咱们把钱给老妈吧,要不咱们就被动了。我问给多少,丽质说我们多少年不回来一趟,又是老妈的生日,咋的也得五千。我说那就先给一千,写在账面上,背地里再给四千。丽质说,为何这样?给老人钱是光彩的事,干嘛要偷偷摸摸的,让她这个儿媳没面子。

  丽质当着众人的面,给母亲五千块钱。母亲看着厚厚的一沓钱,说么样给这些,用不了这些。丽质说妈,你拿着吧,不多。你过生日,没给你买什么礼物。

  五弟困难。他给母亲包了六百块钱的红包,说六六顺。他与父亲母亲一起住,算是一家人,不给礼金也说得过去。母亲果然没说他什么,只叹息说不是老四往家邮钱,这日子,都过不下去。我排行老四,娘说的是我。我说娘,今天你过生,别的话就不要多说。都是你的儿子,谁条件好就多掏点,没有就少给点。

  逢红白喜事,家里专门派一个人在门口等候,迎客。这天上午,竹林湾的鞭炮声一阵阵响起。父亲满脸堆笑,比他自己的生日还高兴。开饭前,五弟放了万字头的鞭炮,鞭炮声响彻整个竹林湾。麻球说好热闹哇,上河湾下河湾河西湾,都能听得到。连远垸都能听到。你这老太太,有福哇!母亲笑着回应他:有福,有福哩!

  麻球像一座瘦骨嶙峋的山,那满头白发,像山顶长年不化的积雪,而他瘦削的肩和肋骨,则是贫瘠的山体。他说,我骨头都锈死了,动不了了。

  事实上他瘦得精干,看得出身体挺好,面对别人家的事情,他依然热情,忙前忙后。

  以前逢这样的事,麻球是不送礼的。那时他穷,出一张嘴,说点好听的话,洗净手脸,帮着张罗,主家也会让他坐席,吃饭。现在,他在二哥的猪场干,有工资,他给母亲开了两百块钱的红包,母亲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球说应该的,应该的!麻球以前是湾子里捡猪粪的,近年养猪不挣钱,竹林湾除了二哥,没人养猪,没有猪粪让他捡。在猪场干活,有工作服,他身上就不像我记忆中那么脏,那种猪屎的气味,也似乎不那么浓烈。

  大哥爱热闹,请了皮影戏戏班。大哥请戏班,除了爱热闹,还想让丽质看,丽质从没看过皮影戏。

  六弟从寺庙赶来,给母亲包了个红包,很厚的一个,不是三千也有两千。母亲说用不了这些,别人给你的供养,可怜,你得自个留着吃饭。六弟说我有,我有的。

  六弟吃素,母亲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夹了白菜炒豆腐丝、萝卜丸子。吃过饭,漫长而清脆的一挂鞭响过,戏开始了,丽质坐在戏台最前面,看着幕布那边的人影跳来跳去。喇叭唢呐锣鼓钹镲,各种乐器响起来。方言戏,丽质看不懂,却看得很乐和。戏台上的灯光,透过五颜六色的皮影戏,变成五彩光柱,照在丽质的脸上,那是一张生动活泼的脸。

  葵花满脸是羡慕和嫉妒。岁月改变了她的模样,也改变了她的脾气。她以前见不得别人好,见了别人的好,藏在嘴里,不说出来。现在,她一味赞叹着母亲有福,生日热闹,瞧你这个贱女人,不知道享福,每次过生,还要躲出去。她寒暄道。

  葵花的话,引出客人的好奇,都问母亲这几年过生日,都躲到哪里去了。散生倒也罢,满生呢?不该躲的,躲到你妹子家去了?母亲没有女儿,妹子是最亲的,他们自然想到了我的小姨。小姨说,哪里啊,她从来就没到我家躲过生。小姨的话,引起一片唏嘘。没躲到你妹子家,那你躲到哪里去了?母亲脸上,羞愧而幸福。她告诉众人,她哪儿也没去。

  麻球问,哪儿也没去,那你是躲到哪里去了?为么事你过生日那天,没见着你老人家?家里也没有,田畈也没有。母亲说,我哪儿也没去,我就躲在牛栏屋里,躲在稻草堆里。

  我后来回想,母亲之所以把她躲生的地方说出来,可能是那天的热闹场面让她觉得,她的儿子儿媳们孝顺,她自此不再需要躲生。

  为么事不躲到你妹子家去?葵花问母亲。母亲说,我不敢躲得太远的,虽说辞了客,万一有客人真的来了,没人做饭,么样得了?客人来给我做生,让客人饿着,那么样要得?母亲的话,引起一片笑声。这笑是意味深长的。事实上,那两次满生,家里并无客人来,更别说她的散生。

  我懂母亲。母亲躲出去,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是在躲二嫂三嫂。二哥家在隔壁,三哥家上个小坡,也就六七十步。母亲过生日,他们应该把母亲请到他们家,至少他们得给母亲煮一碗长寿面,打几个荷包蛋,端给母亲吃。我了解母亲,她是给自己面子,她是怕她要是不躲出去,万一两个儿媳不给做长寿面,那她就颜面尽失。

  葵花心直口快,说母亲,你就别再躲了,你媳妇艺香早就晓得你躲在牛栏屋里,是不艺香?二嫂脸冷下来,说,我哪晓得?葵花说,你知道的,你那天说过,你说你是装作不知道,你说谁叫她要躲呢,愿意躲就让她躲呗。

  话不投机。二哥说,你们妇女就是言语长,看戏,看戏。

  皮影戏班共六人,没有女人,女人由男人勒紧嗓子扮演。锣声正浓,热闹得很。“戏子”懂主家的心,戏里唱一个老员外,生了六个儿,大儿当大官,二儿考状元,三儿行商富甲天下,四儿被招驸马享受荣华……他们分明在褒扬我家。我大哥是县某局局长,二哥虽不是状元,也是响当当的村官。三哥在县城做生意,卖床上用品,大自然牌。我当兵去东北,考军校,娶了个东北姑娘,似乎被“招了驸马”,跳出农门……他们接着叙述老员外到儿子家吃饭的情形:一筷子夹着鲤鱼跳龙门,二筷子碰着凤凰展翅飞……这是说我家饭菜好,有鸡有鱼,家运旺,人财富足。父亲满脸欢喜,额上红光涌动。

4

  正唱着,二哥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大吼一声:别唱了,唱个么躶!滚!都滚!“躶”是我们红安方言,指人身上长出的果子,即男性生殖器。这话粗俗。二哥骂着,一拳砸在幕布上,把塑料幕布砸个窟窿,乐器和曲声戛然而止,帷幕上的皮影,像遭到机枪扫射,都躺下了。唱戏的和看戏的愣在那里。大哥冲向二哥,吼道,大喜的日子,你搞么事?二哥不理大哥,只顾自说自话:说我给钱少,是,你们给钱多,可你们长年在外,是我守着老娘不?老娘要是死了,第一个看见尸体的是我不?我只觉一盆雪水当头淋下。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二哥,又相互间你看我,我看你,看别人看见二哥这张愤怒的脸后的表情。大哥挥手扇二哥一个耳光。二哥头一歪,没打着脸,打在肩膀上。有人把大哥拽开去,二哥去追大哥,大哥挣脱众人扑向二哥,也不知道谁在追谁,谁要打谁,好像你在追我,要打我,我也在追你,要打你。围着看戏的人,像一群吃食的鸡突然遭到惊扰,四散而开。客人涌上来拉架,将两人拽开。两个被拽开的人,拼着命要挣脱拽他的人,扑向对方。吼叫声让人心惊肉跳,母亲的哭喊,像瀑布一样突然泻下来,增加了这场面的恐惧。母亲说不得了哇,我有过呀,生了这么个儿子,要出人命啦。湾里老的少的,赶紧扯架呀!父亲气得直哆嗦,冲着两个儿子舞动双手,一会儿指大哥,一会儿指二哥,表达着他的不满,但此时,他的两个儿子,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也看不清父亲的手势,场面乱成一团。

  六弟静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在少林寺习武几年,他要动手,几下能将二哥制服。他出家后,向来不管家里的事,像个局外人,静观一切。

  从二哥的吼叫声里,我们听出了缘由。他的不快,是麻球的一句话引起的,也就是在皮影戏开演的时候,麻球在我家堂屋里,当着乡邻,对三哥媳妇说,你可真是丧良心,你婆婆过生日,你才给二百块钱。麻球说老四给了五千,不跟老四比,老四吃外饭,是军官。你也不跟你六弟比,六弟是出家人,心中想的只有居士。老大呢,虽然只给了一千,但这招待客人的菜和烟酒,都是他买的。你老三媳妇,给太少了,连我这个外人,一个寡汉条子,我都把了二百哩。我后来想,麻球这句话,其实并不是为了批评三嫂,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把他给二百块钱的事说出来。三嫂羞了个大红脸,急忙解释说,我同二嫂商量,二嫂说给二百,我就不好多给。我也知道二百太少,我额外给了娘三百块,偷着给的。

  母亲在一旁打圆场说,是的,她额外偷着给了我三百。

  为什么要偷偷地给呢?三嫂怕二嫂,只要是共同的亲戚或亲人,请客送礼,她都听二嫂的。她是三嫂,礼金不敢高过二嫂,又自知二百太少,就偷偷给了母亲三百。她本不想说,麻球说她给的钱少,在众多人面前,她脸挂不住,就说出来了。

  事也巧,三嫂说她偷偷给母亲三百块钱时,二嫂正从大门进来。三嫂的话,她听得清楚。众目睽睽之下,她羞得脸由红变紫,由紫变白。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家。二哥正在家喝茶,她在二哥面前,数落着二哥。二哥懒得听她啰嗦,出来看戏,偏碰见麻球从我家堂屋里出来。麻球本就是一个话多的人,酒后,更不识时务,说老二嗫,你也拿得出手,你亲娘过生日,人到七十古来稀,七十岁满生,你就给二百。我都给了二百。

  二哥爆发了。他脱口而出:都说我给钱少,我给钱少,可老娘要是死了,第一个看见尸体的,还不是我?

  聋二用一个长辈的语气说二哥:吼么事吼,不嫌丢人?他说着,把二哥往屋里推,二哥一巴掌拍过去,将聋二推倒在地。大哥甩开众人,冲向二哥说,今天非得扇你几耳光,让你长点记性。聋二这么好的人,你都打,你下得了手吗?

  二哥说我管他是谁,阎王老子来我都敢打。谁拦我我打谁,打得他头破血流。

  亲戚们扶起聋二,聋二默默地离开了。

  麻球说,丧良心,打聋二。聋二就是你家的一头老黄牛,供你兄弟四郎读书,又送他去当兵。聋二是老了,病了,换他年轻时,你二哥不是他对手呢。

  二哥就要去打麻球,大哥拦二哥,众人拉架,但谁也拦不住二哥,二哥非要打大哥,要把他挨的那一拳从面子上争回来。大哥挣扎着,要摆脱拦他的人,扇二哥几个耳光。父亲站在门槛上,哆嗦得厉害。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二哥的脾气,他管不了,他若吼两声,只会让二哥更疯狂。母亲一直在哭,她求众人:你们做好事呀,扯住二哥啊,别让他打呀,要出人命啦。

  我害怕这样打斗的场面。我感到天就要塌下来,地就要陷下去,我完全被包裹在极度的恐惧中。黑夜像一张可怕的网向我们罩下来。丽质就是在这个时候,冲出房门的,她冲到二哥面前,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丽质说,二哥,你别打,你别闹,我好害怕。我给你磕头,求你了,让我们平安地回去。

  全场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丽质会给平辈人下跪,磕头。短暂沉默之后,二哥的声音再次爆发,他回绝了丽质。他说,我不管,谁求我也不管用,我今天就要打老大,他凭么事打我?还有你们,别以为你们给几个臭钱就怎么了不起,我平时没照顾老人?老人有病,我第一个到场,老人死了,第一个看见老人尸体的,还不是我!

  母亲七十大寿,他再次说到死,说到尸体。被人拽住的大哥,挣扎着,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小丹扑通一声,跪在二哥面前。小丹是二哥的女儿。她早已是泪痕满面。小丹说,爸爸,你莫打,爸爸,你莫闹。爸爸,你让四父四妈安心地回去……二哥低头去扶小丹。二哥说,我女不哭,我女莫闹,你起来。小丹说爸爸还要闹,我就不起来。二哥这才停止吼叫。

  大哥给戏班子开了钱,每人送一包烟,把他们安顿到人少的人家歇息。大哥说师傅,不好意思,不唱了,不唱了。家里闹成这个样子,还有脸唱戏?唱也没心情看。以后吧,以后找机会再请你们唱。

  闹成这个样子,唱戏的师傅也觉得尴尬。他们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坚持要唱。班头说就凭你父杨大志的为人,我们也要把这出戏唱完。大哥便找来透明胶,粘了幕布。

  他们吼起来,响器格外响亮。

  他们唱了一曲《挖墙记》,这是红安楚剧团的保留剧,他们现场改编,是一个劝人行善尽孝的戏。说的是黄冈府一个李姓府尹死后,他的三个儿子各自的表现。大儿子二儿子觉得老人给他们留的遗产太少,怀疑员外把金银财宝埋在墙角,偷偷留给小儿子。他们在墙角寻宝,掘地三尺,结果墙塌了,老大老二被墙砸死。小儿子为人聪惠可爱,一心读书,未曾去挖墙寻宝,躲过一劫。他继承员外财产,服侍母亲,勤奋读书,考中状元,娶贤妻,续香火。这曲戏像是特地嘲讽二哥,告诫二哥。二哥冲出来骂戏班,简直要杀人似的。但戏班那天像是喝了鸡血,就是要唱。戏班领头的,据说以前不是唱皮影戏的,是楚剧里的武生,功夫好生了得。当二哥的手再次伸向幕布时,他唱腔骤停,一把将二哥的手抓住,二哥无法动弹。他将二哥推进二哥家,有人趁机闩了二哥家的门。

  皮影动起来,戏接着唱起,声音高亢,像吼秦腔。戏里扮温柔女声的“戏子”,此刻唱男声,雄性十足,威风凛凛。

  戏台的灯光照进石桥河,由岸向河心散漫开,河面亮光闪闪。

5

  我们是初八凌晨四点从武汉到沈阳的车,原定夜里十二点从家里出发,赶赴武汉。六弟说走吧,早点走,天黑,慢点开。他心里有气,有苦难言,不愿意在家多待。我们立刻收拾行包。

  临别那一刻,我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磕得水泥地面砰砰响,之后,我站起来,拉着母亲的手。我说,娘,你跟我到城里去吧。母亲说,我不去,我哪么也不去。我坐不得飞机,坐不得火车,坐不得汽车,我连拖拉机都坐不得。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说,娘,过生日,你别说死。娘说,过生日,你们还不是打起来了吗?娘的声音很低,但充斥着不满情绪。父亲的眼泪已经挂在眼角,他哽咽着,一句话也不说。他全身抖动如筛糠。

  临走前,母亲忍不住放声大哭。她起初的哭声里夹杂着惊恐,而现在,她的哭泣则更多来自离别的悲伤。她要给丽质六百块钱。大哥朝母亲粗声道:你莫哭,莫要这个样子,搞得大伙都难受。你回屋去吧,不用你送,不用你送!大哥把母亲往屋里推。他自己却泪痕满面。母亲绕开大哥的推搡,再次将六百块钱递给丽质。她说,六六顺,六六顺咧!丽质你把钱拿着,你不把钱拿着,我心里么样过得去?母亲的话,完全是泡在眼泪里的,粘湿而沉重。丽质接了钱,哭出声来。大哥说娘你回去吧,他们又不是不回来。

  大哥让我们上车。车开到南山坡的土路上,母亲追上去,说有几句话要同我们说。母亲告诉我:我八十岁生日时,你不用回来咧。我不过生,我再也不过生。我还要躲出去。可是,他们都知道我躲到牛栏屋里了,下次我躲到哪里呢?我躲到哪里呢……唉,不说了,我活不到八十岁的,我活七十九岁就行。活那么大做么事,走又走不动,跑又跑不得,我不过八十岁生,可是,我上哪儿躲生呢?牛栏屋你们都知道了,唉,算了,我活不到八十岁的,我活七十九岁就死了算了……娘的话,坚硬如铁,直抵我心,我新的眼泪涌出来。我说娘,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儿心里过不去。大哥朝母亲吼:你就别做这个样子,死啊死的,过个生过得这样不安生!

  丽质朝着母亲跪下。丽质说,妈,我和四郎在外,回来得少,没好好尽孝,我给您老谢罪。我站在一旁,陪着跪下去。我只觉得地上像有一把利剑刺向胸膛。当我的头磕着地面时,我感到我的胸一阵剧痛,脑袋像一枚西瓜磕出裂纹。

  母亲弯腰去扶丽质,她说快起来起来,莫哭,你们以后也少回来,不要管我,只要你们过得好就行。你们不要管我,把你们自个的爸妈照顾好,把你们自个的日子过好。

  丽质一把将母亲搂在怀里,两人抱头痛哭。母亲的确老了,哭泣时,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成了无数鱼网似的棱形小块。

  我把母亲搂在怀里。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抱我的母亲。我说,妈,生日快乐!母亲眼里再次涌出泪。我哭得一塌糊涂。

  母亲拉起丽质的手,说你莫怨你二嫂,她有心脏病,孩子多,做得苦,所以把钱看得重。她脾气不好,可哪个人没点脾气?她又对我说,四郎,你在部队上好好干,莫惦记着家。家里都是这样,今天吵,明天就好了。亲人没得隔夜仇咧。也莫怨你二哥,他是高兴,喝酒喝多了……

  母亲这么说,我心里更难受,她是怕我们担心她,并非消除了内心的怨气。母亲说,娘对不住四郎,对不起六弟,当年把四郎和六郎送人,实在是没办法,想让你们有个好的前程。娘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像刀剐。我说娘,你别自责,你不把我们送人,我就读不成书,我就考不上军校,我就没有今天。

  车从土路行上柏油路。六弟表情凝重。他没穿僧服,一身宽大的运动装,给人心宽体胖之感。经过这半个夜晚的闹腾,他脸上流露出一丝伤感。看来,出家人也不能完全做到无我的状态,他们的情感其实更丰富,只是他们隐藏得更深。他一直不说话。车载音箱播放着歌声:我不想,说再见,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不想说再见,泪光中看到你的笑脸,我不想说再见,心里还有多少话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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