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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树下
来源:2020年6期《当代》 | 作者:张鲁镭  时间: 2020-11-15

​  凭借侍弄阿猫阿狗的经验,秀儿把杰森侍弄的很不错。秀儿先后养过五条狗三只猫,这些小兽到了她手里,就像轮胎遭遇了打气筒,眨眼间圆滚滚的和小肥猪有一拼。可杰森非猫狗,他是个仅有八个月大的小人儿。那又怎样,这世上的好多事儿还不都是扯着骨头连着筋,张三的经验挪给李四,猫狗的经验转嫁给杰森,其效果相差无几。不服气?杰森胖胖的脸蛋就是铁证。秀儿觉得杰森和阿猫阿狗都是小可爱都是小乖乖,其本质区别杰森身他上没有毛。

  杰森家院子宽敞,中间铺着一条泳池。雪白的瓷砖蓝瓦瓦的水。边沿上放着个椭圆形烟缸赤赤的闪着红光,烟缸是水晶的,丽丽常把一枚枚烟蒂果核丢进去,盛了污物的烟缸依旧美艳,把整个院子都照得神采飞扬。

  泳池旁边有一棵粗壮的桉树,举着一把碧绿的大伞,秀儿靠在那儿望着婴儿车里的杰森。小家伙睡的真香,鼻孔里的气息一鼓一鼓把睫毛吹的像两把小蒲扇。秀儿凑过去在人家脸蛋儿上狠狠香一口。

  杰森还有一个乳名叫大喇叭,丽丽坐在泳池边一面嘬着卡布奇诺一面喷着香烟叫,大喇叭,大喇叭你个坏东西。杰森不搭理她,秀儿正拿根头发在他肚皮上画圈,左一圈右一圈,这个游戏痒痒又好玩,杰森老母鸡似的咯咯咯笑不停。

  杰森不喜欢丽丽,一落地就瞧着他这个妈心烦,于是就哇啦哇啦……哇啦哇啦……他嗓音嘹亮气势如虹,直哇啦出好几条街去,杰森的爸以处理生意为名匆忙跑路。丽丽把头撞到墙上,咚咚咚,擂鼓似的。大喇叭,哭丧也不过如此,大喇叭你有完没完?

  我们秀儿来了,杰森就不哇啦了,而且又乖又嗔。所以呢我要和你们阐明一个道理,千万不能小觑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小兴趣小嗜好,诸如耍个小牌鼓捣个猫狗,说不定就能成全一个饭碗。

  待杰森比待猫狗辛苦不到哪去,其娱乐效果还是小人儿更胜一筹。杰森会笑,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脸蛋多出两个小酒窝。杰森会哭,哇啦哇啦眼睛鼻子嘴顷刻扭成一团。杰森会敲,抓着小碗把桌子砸的咚咚响,杰森会爬,屁股蛋儿一扭一扭像两个宣腾腾的面包……

  铃铃铃,开饭了,开饭了。

  金色手推餐车上摆满各种瓶瓶罐罐,牛奶、果汁、米糊以及这个时段孩子所需的各种营养品和维生素。秀儿充分利用现代工具,她在手机上设了定时呼叫,铃,牛奶瓶。铃铃,果汁瓶。铃铃铃蜜水瓶……小瓶们在杰森嘴里上蹿下跳,这孩子被灌的一天大一圈,秀儿都觉得婴儿车里装的是头小肥猪。

  婴儿车旁边总放着一个篮子,有鲜嫩的水果密密实实堆在里面,都要流出去了,都要把篮子撑破了,一个大桃子叽里咕噜掉下来,在秀儿脚边打了一个转儿扑腾掉进泳池里。离这不到四十公里处有个属于杰森家的果园,红的、绿的、扁的、圆的足有十几种。他们只在应季时雇人打一点药,平时也懒得管理。丽丽尤喜摘果!

  水果堆在那儿让人发愁,都成了任务都成了负担。丽丽催促,吃个桃子,桃子滋养皮肤,再吃个梨子,梨子润喉清肺,还有香蕉李子火龙果……秀儿满嘴红汁绿液,水晶烟缸里的果核已经堆出山尖儿。丽丽朝杰森望过去,这小家伙什么时候能一口气消灭个桃子?多么希望他儿子赶紧加入到消灭水果的队伍里来。走了,摘果子去了。

  待丽丽出门,秀儿挑出几个品相不好的瓜果,像扔铅球那样把它们撇出去。她投掷技术不断提高,越扔越远,嗖一下飞过院墙。墙外是片空地,除了吃饭睡觉看小孩,秀儿在这边唯一的娱乐就是将歪瓜裂枣们挖坑种下,每每这个时候她都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正在操控一个生命,好比一种主宰。她都幻想着多年后这里变成一片果园。幻想当然不着边际,却能抚慰她此时乏味的生活。

  秀儿对睡在婴儿车里的杰森讲,你老妈真愁人!就不能再找点儿别的娱乐项目?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这么吃,看看我这一脸的苹果绿,倒盼着多来点荤腥。杰森睡得正酣,把一只小拳头嘬的吱吱响。

  闲着没事儿秀儿就和朋友语音聊天。现在她有空就和朋友聊聊,也难怪,混的好的人一般话都多,都愿意表达,混不好就是走个顶头碰也把脸别过去。秀儿说她在给杰森先生当生活助理,他吗!一个顶好的青年,慈眉善目一笑俩酒窝。薪水当然高了,不过这属于个人隐私!朋友好生羡慕,快把那帅哥照片发过来!这怎么可以,杰森先生很低调的!他做哪个行当?这可是商业机密。看看又隐私又机密,怎么跟特工似的?莫非进了传销组织?说什么呢?这可是布里斯班。

  秀儿透过手机已经看到对方发红的眼睛,耳朵竖着脖子勾着满脸的羡嫉。可以理解,说到底布里斯班也是白人的天下,能在这儿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谈何容易!问问杰森先生还用人吗?那什么,他有女朋友吗?杰森一骨碌抬起头,把秀儿吓一跳。

  小家伙一瓶奶下去肚子鼓鼓的,秀儿在他后背上轻轻拍出饱嗝,又卸下尿片换上小泳裤,然后把他放到泳池里那个充气大白鹅上,杰森两只小脚乱蹬,大白鹅便在水里拨清波。秀儿也换上泳装跳下去,她一会儿拉着大白鹅脖子,一会儿推着大白鹅屁股,泳池里顿时浪花一朵朵……

  铃铃铃,该喝果汁了。秀儿把杰森从泳池里捞出来。一瓶没喝完两只眼睛就开始打架,太阳照在他粉嘟嘟的脸蛋儿上,这胖小子枕着日光又睡了。丽丽都崇拜秀儿了,怎么杰森偏偏就买她的账。我可是你亲娘啊!我一把年纪拼了老命把你带到人世,你个小没良心的!休息日秀儿和朋友去咖啡馆,还没坐安稳丽丽电话追过来,里面充斥着杰森的嚎啕,你还是快点回来,我搞不掂他的,脸都哭紫了,妈呀!又黑了。快点回吧,工钱咱们另算。秀儿站起来,不好意思杰森先生有事让我赶紧回去!

  呵呵,秀儿是昆士兰大学商学院的应用金融硕士,怀揣货真价实的毕业证书!那又怎样?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尤其在布里斯班,市长还挎着篮子买菜呢!花园般的住宿,一堆一堆的新鲜水果,况且杰森又乖巧又嗜睡。况且丽丽随和工资又不少。和之前的奶茶店甜品店比起来堪称飞跃!况且关上门谁知道?

  丽丽摘了一筐水果,居然还买了龙虾羊排帝王蟹。她先把水果浸在盆里,然后一手拿抹布一手拿拖把楼上楼下忙不停,边边角角的灰、窗子上的玻璃、茶几上的小摆设、案台上的炊具、卫生间的马桶……忘了忘了,丽丽一拍脑袋,台布、窗帘、沙发套、靠椅垫……整个客厅都给穿上新装。秀儿和杰森正在泳池里嬉戏,他们的笑声越过拉门跳进屋里。秀儿你把泳池的水换掉,等下我还要出去一趟。

  秀儿捏着杰森小鼻子,不年不节的你老妈怎么忽然就勤快了?其实,其实丽丽是条大懒虫。她不喜欢做饭不喜欢搞卫生不喜欢捯饬自己,好像也不太喜欢杰森。总之但凡劳心劳神出力气的事她统统不喜欢。那她到底喜欢什么呢?来这个把月秀儿基本摸清套路,除了摘水果丽丽喜欢窝在沙发上追剧,从古装到现代从穿越到谍战,一集一集直追得潮起潮落。

  她周遭摆放着各色小吃水果,大帅哥出来啦!丽丽呼叫着把薯片嚼的咯嘣咯嘣响。一对苦命鸳鸯被折腾的屁滚尿流死去活来,丽丽口衔杏儿眼泪汪汪,这会儿她的心比杏都酸。期间她会闭上眼睛小憩一觉两觉或三四觉,电视里的爱恨情仇打斗厮杀成了安眠曲儿。醒了也不返回继续往下看。晚上给杰森洗澡,秀儿内急喊她帮忙!人家正追《三生三世》哪顾得上?秀儿告诉杰森,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丽丽打外面回来黑头发变黄还多了波浪卷,手指甲变红还贴上小星星。秀儿看一眼案台上的龙虾,今晚吃大餐?明天,明天山姆舅舅来。谁是山姆舅舅,我表弟,当然,也是杰森的表舅。

  丽丽把自己装扮成一棵圣诞树,梵克雅宝那枚经典的四叶草在她脖子耳朵上叮当摇曳。她哼着小曲把羊排放进烤箱,蒸了龙虾帝王蟹又拌了水果沙拉。羊排的香味飘出来,秀儿的口水在心里流成河。掐指算算已经很久没吃新鲜羊排了!她抱着杰森围着烤箱转,快闻闻香不香!

  杰森不喜欢这味道,气得眼泪噼噼啪啪往外飞,秀儿又唱又跳又摇晃,杰森只管哭得长江涨大水。丽丽急了,快带他出去逛逛,到超市那边坐摇摇车去!可秀儿这会儿不想走。丽丽飞快地从烤箱里拿出一大块羊排,等等,再带些零钱。

  秀儿一手推婴儿车一手往嘴里送羊排,脑袋里挂念着锅里的龙虾帝王蟹。她在路边蹲下,杰森你个大坏蛋,带你这么久也不知道心疼人,要知道我有多想吃那帝王蟹,你说丽丽能不能给我留一只?那螃蟹好大个!她拿羊排往杰森嘴上蹭,杰森舔着嘴唇咯咯笑,你现在笑了坏东西,我可不是大馋鬼,只怪你们家伙食太素淡!

  街上没什么人,秀儿不打算坐摇摇车,那东西嘴巴大没几下子一块披萨就遥进去了,至于这零钱权当错失美味的一次补偿吧。她推着杰森漫无目的穿梭在八里坪的街巷上,一栋房子前面开了满树粉红色的花,把一边的院墙都映得红彤彤。一个女人正用一根细水管浇花,她不光浇花还浇地,眨眼间地面上的方砖都像花那样水灵灵的。秀儿和她打招呼,居然也是中国人!秀儿很兴奋!对方拿了椅子请她坐,这孩子是?他叫杰森,我表姐的儿子,她可不想说是被雇佣看孩子的。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多可爱的小家伙,她摘下一朵花别在杰森耳朵上。杰森扯下来把花抓个稀烂。俩人逗得哈哈笑,女人说他儿子小时候也这样胖乎乎的,现在都上中学了,平时住校,只周末才回家。屋里传来一阵甜甜的香气,女人跑进去拿出几个榴莲酥,明天家里来亲戚,他顶爱吃这个,先烤几个试试。俩人又聊一会儿,女人说等下要去商店买点东西,并邀请秀儿有空过来玩!您怎么称呼?叫我莎莎吧。

  莎莎家对面有个小山坡,有几棵树在清风里摇晃遮出一片阴凉,都是桉树呢!秀儿推着杰森爬上去,她摘下几片树叶放在胳膊上让小家伙枕着。杰森真棒,没一会儿便呼呼上。秀儿竖起大拇指,表现不错。

  秀儿发现山坡下有座漂亮院子!白色的栅栏上绑着一条条彩带,有小风一吹,彩带们就翩翩起舞了。院子中央立着个花环拱形门,秀儿猜那些花应该是塑料的,不过泳池旁边那些花可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簇一簇灿灿烂烂。不远处还悠荡着一个大筐,大筐两边缠着好些串红,仔细看原来是个秋千。对面有白色桌椅,椅子把手上飘着五彩气球,这哪里是什么院子?简直是草坪婚礼现场,秀儿的目光从院子挪到前面的房子,哎呦,那不是莎莎家吗?门前那些刚刚浇过的粉红色的花正在清风中摇头顾盼。

  秀儿两手托腮眼神茫茫,她都幻想着和亲爱的在院子里荡秋千了,他们荡的很高,差不多伸手就要摸到天了。她吓得一阵尖叫,秀儿手巧会织围巾,她要织一条长长的天蓝色围巾,把她和亲爱的紧紧缠在一起,这样荡秋千就不会害怕了。两个人在秋千上荡漾,围巾的穗子在风里飘呀飘。这样的美好人生,光想想就觉得过瘾。秀儿爱幻想有期待,那是穿着草群过美好生活的愿望。

  可惜秀儿还没有亲爱的,之前倒是有个亲密男同学,俩人出双入对的搭伴玩,也算是在异国他乡彼此的心里慰藉。他们吃吃喝喝玩的还蛮开心,后来男同学拿着清单来找她,连某天下午秀儿吃了两个冰激凌都记录在案。男同学摊开两手,有什么办法?自己用的是亲情卡,他每花销一分钱都在老妈的掌控之中。当然如果秀儿以身相许就另当别论,谁的钱是用来打水漂的?

  这个妈宝男胸无大志,秀儿可是为了理想和抱负才漂洋过海的。她要尽其所能在这边生根发芽,不然千里迢迢来干嘛?如果当初选择了移民专业,情况会好些,但她真心不喜欢那些专业。至于那个亲爱的,无论怎样都要与她的理想达成共识,而并非牵绊和拖累。秀儿望着院子忽然想哭,我那个亲爱的,你藏在哪儿呀?快点儿给我滚出来。

  杰森的哭声把秀儿叫醒,她的春秋大梦做的有点长了。家门口停着一台车,丽丽半个身子含在车窗里。她把身子挪出来时,秀儿看见驾驶位上坐着个长头发男人,看不清脸,不过下巴上那颗黑痣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随着丽丽挥动的手臂,汽车载着那颗星星消失了踪影……

  丽丽果真给秀儿留了一只大螃蟹,足有饭碗那么大!她像中了六合彩眉梢眼角都闪着银子般的笑,一把抱过杰森,鸡啄米似的把一张小脸给亲红了。还递过一把剪刀,吃螃蟹先吃脚,蟹脚凉的快影响口味,剪掉它的八只脚和两个大钳子,把蟹脚剪成三节,最末那节可以当工具把前两节的蟹肉捅出来……

  丽丽的热情让秀儿又受宠又不自在,她又不是没吃过螃蟹,你在旁边这么指挥,叫人怎么张口?那什么,昨天你说山姆舅舅能帮我开他红酒店的工作证明。当然没问题,已经和他打过招呼。需要杯红酒吗?山姆舅舅拿来的……

  来,杰森,看爸爸在干什么,杰森拿着手机哇啦哇啦说,口水流了满屏。丽丽今天温柔的像个女生!她扒着杰森嘴唇,让爸爸看看我们长了几颗牙!那边的爸爸好像喝大了,又夸他儿子白胖又夸他老婆俊俏……俩人啰里啰嗦废话了半天。又给杰森姐姐打电话,那边很吵,简单问候过就放下。

  丽丽告诉秀儿,杰森爸爸家族在国内开着一家轴承厂,杰森姐姐八岁那年她们来的布里斯班,爸爸每年都过来住一段。那个比杰森大十八岁的姐姐现在美国读大学,前一阵还处了个男朋友。我们杰森是他这一辈家族里唯一的男孩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这么一会儿工夫秀儿获得了超大信息量,之前她们很少交流。

  第二天下午杰森睡醒开始闹人,把他放到泳池里也不行,秀儿明白,和小狗一样,以后小家伙得经常遛了。她推着杰森经过莎莎家,门关着,按门铃也无人应答。他们又来到山坡上,秀儿把奶瓶塞到杰森嘴里,人和人真是不能比,你这家伙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就有个偌大家业等着。可惜我的人生还没着落,签证不满一年就到期,我可不想就这么白白卷铺盖回去。家里血了本让我出来,房子都卖了,总归要有个交代。

  丽丽说山姆舅舅能给我开他红酒店的工作证明,管他红酒店绿酒店只要能留下来。其实我俩的妈妈也差不了几岁,我妈妈可没丽丽那么好命,她一天要洗好多衣服!手指头都让水泡变形了。等我在这边安顿好,干脆关掉那个洗衣店。什么洗衣店,其实就是个车库,加起来才十几平,里面放着供爸妈睡觉的一张床,供家里赚钱的一台洗衣机,供熨烫衣服的一个板台,为了便于生活,他们又在那逼仄的空间里硬生生给挤出仅能蹲下一个屁股的卫生间,仅能放一个煤气罐的厨房。自己就算回去也没个安身之处。像你们这样的人家多省心,喝的是油穿的是绸,不如你快点长大娶我吧!杰森哼哼哈哈的两只眼睛又在打架。

  对面在干什么?拍电影?秀儿看见院子里正偏偏起舞,女主角穿着长长的白纱裙,男主角穿着黑礼服,他们鱼一样围着花环门游来游去。男人折下一朵花戴在女人头上。女人小鸟似的依偎着男人。他们的脚步又慢又抒情,男人拉着女人来到座椅旁倒了两杯酒。他们端着酒杯的手臂交织在一起。男人又取过风筝和女人一起托着在院子里跑。一条摆着尾巴的红鱼渐渐升起来,两个人把目光投向天空。女主角当然是莎莎,男主角头发长长的像在哪里见过?哇,风筝刚好飘到秀儿头顶,她叫一声,就把杰森给叫醒了。杰森开始咿咿呀呀哭,哭的很委屈,像谁抢了他的奶瓶!秀儿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把你吵醒了,对不起,你看看天上游着一条大鱼!怎么没了,连男女主角也不见了!不一会儿男主角又出现在院子里,好像是拿酒杯,他顺手拢一下头发,秀儿心头猛然一凛。

  她把婴儿车推到墙拐角,眼睛紧盯着那扇门,铃铃铃,该喝果汁了。没喝几口小家伙便又哭又闹,错了,错了,秀儿赶紧将水瓶换成果汁瓶。杰森你要慢点长!你现在最幸福了,没心没肺的除了吃就是睡。其实人长大了最没劲!先是在学校里受苦受累,然后到社会上受苦受累。再然后为家庭受苦受累!没钱人活得不开心,就像我妈妈,她常常拿着电熨斗把眉头拧成疙瘩叹气,哎,干脆就这样累死算了。有钱人活得也没劲,就像你妈妈,每天清闲得五脊六兽。杰森大概听明白了,哼哈着要表达观点,他很卖力气,俩个小腿乱踢乱蹬。坏蛋,又闹人!一股臭味儿从杰森屁股下边钻出来,这小子拉了。秀儿赶紧用湿巾给他清理屁股再换上尿片,这时候一辆汽车从莎莎家车库开出来,驾驶位上的长头发男人下巴上那颗黑痣一闪一闪……

  丽丽在做果酱,她把水果放进锅里加水和蜂蜜冰糖熬成泥,放凉后装入一个个玻璃瓶,上面还点缀上花瓣枸杞,丽丽态度严谨满头冒汗,把平凡的水果加工成靓丽的风景。她一把抱起杰森,我的小乖乖,我们先来尝尝这些果泥,再发酵些日子它们就变成美味果酱了。你在外面游逛了一天想不想妈妈?哎呦,其实你早能吃果泥了,先前怎么没想起来?秀儿说她很累,头晕晕的,没关系,今晚杰森和妈妈一起睡!

  秀儿躺到床上,忽然有种从水里到岸上的感觉!她紧紧抓住床头,心口那儿像有什么东西在咬,一口一口咬得生疼。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实,索性去丽丽房间抱回杰森,有这个小家伙在身边暖着心里倒也踏实。

  丽丽邀她去City逛逛,中午就吃你最得意的串串香火锅!上次把你辣的满头大汗。还是不太舒服,要不你带杰森去呢?那还是让他在家陪你吧!丽丽关门声音不大,秀儿还是觉得心被震了一下。忽而那个叫猎奇的东西一波一波荡出来,她抱起杰森,你乖乖的,现在我们荡秋千去!

  莎莎吊着高高的马尾,穿一件白色卡通T恤,冷眼看像个玲珑少女。秀儿把杰森放在秋千上悠荡,什么情况?之前那些个花环门、彩带、还有气球之类的道具都去哪儿了?秀儿抓着秋千绳看仔细,它明明被缠绕的花枝招展,这会儿却朴素成两根白棍!地上的鲜花依然怒放,玫瑰,百合、蝴蝶兰……秀儿抱着杰森过去摸摸,沾了满手香气。莎莎忙着给她榨果汁,你亲戚昨天来了吗?哦,来了,当天回了。

  莎莎拿出一本影集,襁褓里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小家伙、怀抱足球的小学生、脚踏单车的少年……我儿子凯文,帅吧!她拍着杰森的脸蛋儿,你很快也会变成一枚大帅哥!秀儿发现照片都是这边的背景,一张国内的也没有。他多大?十五岁。杰森的姐姐十八岁了,现在美国读书。凯文在这边出生的?嗯。他爸爸在国内?哦。他常回来吗?不。

  泳池里飘着一片芭蕉叶,莎莎拿网一划一划给捞出来。秀儿说你身材好棒刚刚的动作像跳舞。以前是在少年宫里教小孩子跳舞的。那是很久以前了,都像上辈子的事!不过我现在倒想胖一点,有人说我丰满些才好。秀儿指着杰森,像他吃完就睡,看看脖子都胖没了。莎莎就捏杰森脖子,小家伙痒的直乐!不过吃甜点容易胖,在甜品店工作那阵,一下子胖了十多斤。你会烤甜点?跟着做过。榴莲酥呢?昨天那个有点糊!莎莎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烘焙都不难,只要多做几次就能找到感觉。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来!莎莎抱起杰森在地上转。一圈一圈比跳舞都好看。

  丽丽买回一堆衣服,她正左搭右配对着镜子扭来扭去。秀儿发现这一拨衣服尺码偏小,把她身上勒的坑坑洼洼。丽丽笑,特意买的小码,触动减肥吗!看见这些漂亮衣服也要约束自己……

  丽丽算不上胖,充其量能壮实些,加之后腚圆润凸起,不过有古语道腚大养儿,之前丽丽对这句话充满愤怒,都想拿刀削去一块,徒有虚名的家伙!有了杰森丽丽心平气和了。现在为了驾驭那些小码新衣,她不惜重塑自己,早晨一杯牛奶中午半碗麦片晚上两个水果,秀儿吃饭时她会主动躲到院子里去。除了饮食上的苛刻,配套运动也不含糊,跳绳跑步游泳瑜伽呼啦圈。基本告别追剧,各种减肥运动足把日子填个浑圆。

  莎莎一点都不怕麻烦,为了让甜点更出色更有可观性她买回不少磨具,她们做蛋挞做披萨做榴莲酥,做不好扔掉就是,反正得精益求精。莎莎尤其对榴莲酥煞费苦工,俩人经过屡次操练总结出,榴莲酥的成功与否取决于擀面皮的薄厚程度,她们边做边吃边总结,屋子里有奶香袅袅升起……

  丽丽每天都把那些小码衣服在身上过一遍,一天天的,拉链没那么紧了,扣子也渐渐系起来了。晚上丽丽洗过澡穿着拖鞋坐到泳池边,周遭一片菠萝色的光!她手里捏着小扇子,也不知道是扇风还是看天上的星星,就那么迷迷蒙蒙的。又把两只脚放进泳池里,慢慢地搅拌着水里的月光玩。与此同时,锅也干了,冰箱也空了,满屋子看不见个荤腥!

  没关系,秀儿无所谓的,那边不是还有个增增日上的?连杰森都跟着饱尝了不少甜品。他现在一口气能吃个蛋挞。这孩子乖得很,不是呼呼大睡就是看着她们玩儿!莎莎一面感叹这孩子省事一面想起来他已经到了添加辅食的时候了,就把菠菜打成汁和上蛋液做蔬菜鸡蛋球,把牛肉磨成泥做肉糊羹!杰森倒是来者不拒。

  秀儿觉得莎莎比丽丽有趣味。她有好多办法让生活甜蜜起来,给毛巾洒香露、在泳池里养小鱼、编个花环套脖子上拍视频……还用奶油给杰森画上小胡子,再带上小礼帽,杰森转眼变成小老头。莎莎索性把儿子小时候的卡通服都找出来,杰森一会儿长耳朵兔子一会儿大尾巴狼。莎莎抱着他又笑又闹在草坪上扭作一团。这么喜欢小孩子不如就生一个。杰森姐姐大他十八岁呢!莎莎只笑不语。

  秀儿说,杰森是他们家族企业的继承人,这小子将来都能混上总经理,那个在美国读书的姐姐找了个台湾男朋友。秀儿把这些家事当鱼钩,要把那瓶里的故事一并勾出来。凭直觉莎莎的故事可不一般,每次问起孩子爸爸她都躲躲闪闪把话题绕开,可惜那瓶子封上口打上蜡。无论怎么启发勾引,却半点内容也飘不出来。莎莎紧紧抱着密封瓶,她也不探寻别人,倒让秀儿觉得轻松。

  丽丽好像对秀儿这个人特别放心,基本不太过问她带着孩子早出晚归的行程。她要忙的事很多,买衣服、试衣服、护肤、减肥!那天看见杰森带着一顶礼帽回来,不经心问一句。我们吗!杰森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坐摇摇车、甜品店、儿童乐园!他现在分分钟就能解决一个蛋挞。偶尔也逛逛街,这帽子就是街上淘的。丽丽从挎包里拿出一沓钱,想想又拿出一沓。有劳你了!对于秀儿她当然不会怀疑。一个呲着小牙肥肥壮壮的胖小子就摆在那儿。

  莎莎和秀儿做了个双层蛋糕,这是她们烘焙以来最大的手笔。莎莎还从音乐盒里拆下一对跳舞的小人摆上去。秀儿又去折了鲜花插上面,这蛋糕就像一枚晶莹的小太阳,莎莎建议干脆搬到院子拍视频。她穿着那条白纱裙从屋里走出来,踩着清风带着仙气,这一刻花更艳了,草更浓了,整个院落都神仙附体,这裙子秀儿依稀见过。她抱着杰森瞧美人,这小子兴奋得嗷嗷叫,小拳头对准蛋糕上去一捣,蛋糕就被戳出一个大窟窿。那对跳舞小人也给摔断腿。莎莎尖叫,坏东西,讨厌鬼!杰森被吓得直哭。没想到莎莎发起脾气这么可怕。秀儿抱着孩子往外走,小坏蛋我们回家去,以后可不敢来莎莎这里淘气了。莎莎拦住,要吃过蛋糕再走!杰森依然抽泣着委屈,砸坏蛋糕还有功了!等着我把哥哥的玩具拿给你。秀儿趁机跟进库房,左看右看也没发现那些道具的蛛丝马迹。要不你们晚上住这?半夜总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作怪。那怎么行?杰森晚上和妈妈睡的!

  丽丽晚上练瑜伽,她可没工夫搭理杰森!不过她已经完全攻克了M码新衣,下一步准备向S码进军!女人心情好,性情也温和出手也大方。丽丽又陆续给了秀儿包包衣服手镯之类的物件,秀儿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款待,那边供着吃这边送着物。同时她的腰包也渐渐变成一口小肥猪,她要成小富婆了。

  有朋友喊秀儿出去玩,那儿走得开?忙的很呢!她早就放弃了休息日,又是物又是钱的,还讲那些干什么,反正她不会吃亏。丽丽一高兴大方起来都吓人!呵呵,眼下丽丽高兴的时候颇多。朋友问,怎么连个休息日都没有?给加班费?秀儿不屑,哼,加班费算什么?等着瞧吧!她顺手发出两张照片。朋友惊叹,妈呀,这老板出手阔绰,都LV了!对方神犀利,怎么包包上有划痕,二手的?秀儿恶狠狠的吐出两个字,啊呸!我这人从来拿东西不当回事!上街买菜都当筐用!朋友不解,你还给老板买菜?那什么,杰森先生喊我工作了。之后秀儿拍了几张穿品牌套裙的照片发过去,对方从此没脾气了。

  照片是丽丽拍的,当时丽丽望着秀儿感叹,年轻真好,眨眼工夫我就到了这般光景,时间不仅带着了美貌,还带走了好多你想不到的东西。秀儿说你比我妈妈不知道要年轻多少,老妈每天给学生批改作业很辛苦,头发都斑白了。我也给你拍几张,让她欣赏欣赏。晚上秀儿发给家里的照片根本没有丽丽,凭什么让老妈受刺激!不过来八里坪后,她和家里微信都是语音或打字,她现在特别回避那个黑洞洞的车库还有昏暗灯光下那张铺满皱纹的脸。它们都像她身上的一个疤,想想就疼!

  丽丽又烤羊排了,秀儿推着杰森走在八里坪安静的街巷上,左手攥着香喷喷的羊排,右手里攥着钱。刚刚秀儿都想,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心情!管你聪明还是笨蛋,哪个女人不向往爱情,孤零零的院落里,有了爱情春雨才滋润,太阳才温暖,花儿才美丽,食物才香甜,活着有精神,死了没遗憾!秀儿脸上挂着笑,她才是最开心的那个,一边看戏一边收益,东晃一眼西晃一眼,忙的不亦乐乎!

  在山坡上秀儿告诉杰森,也只能在这儿玩了,我就知道今天会吃她个闭门羹。杰森咿呀着小手往前指,花环门彩带所有道具都在院子里各就各位,莎莎时而轻云慢移,时而旋风疾转,像天上飞翔的天鹅,像地下翩跹的孔雀,所有花呀朵呀在她的红舞鞋面前都失了颜色。一只小飞虫在杰森手背上咬了个红点儿,咬疼了,杰森呜哇哭,秀儿追着小虫打,没打着!秀儿心疼的用嘴亲着杰森的小胖手,走,带小乖乖吃冰激凌去。

  杰森闹肚子了,都是前一天冰激凌吃得太多。本想着只喂他几口,可杰森哭闹着不干。又喂药又去医院整整折腾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才安稳。趁杰森睡觉秀儿一路小跑奔山坡。

  莎莎家被洗劫了?院子里一片破败的狼藉,花环门桌椅倒在地上。连那个大筐秋千也歪了膀子,一根绳子斜斜地耷拉着像一条软绵绵的虫子,彩带们正在微风里隐隐啜涕。秀儿忙跑去按门铃,一遍两遍三遍,把周边的鸟都按跑了也不见人。

  杰森还没醒,桌子上摆着昨天的剩饭残羹,两块羊排几根螃蟹腿,秀儿一天没吃东西,她一点都不饿,丽丽在院子里转呼啦圈,秀儿觉得整个房子都在摇晃……

  路上秀儿对杰森说,杰森啊,已经三天了,莎莎再不现身咱就报警。

  你这是?秀儿嘴巴张出一个洞。莎莎眼眶青紫两腮红肿,额头上好大一个疤。她站在门口朝秀儿笑,竟然少了颗门牙!遭打劫了你?没事儿!莎莎倒一杯红酒,杰森张着小手要,你也想来一杯,好吧!杰森嘬着嘴儿,味道蛮好的!这可不行,前几天吃冰激凌直闹肚子。秀儿把孩子抱开。杰森很生气,这味道比牛奶果汁好得多,凭什么不让喝?不给喝我就哇哇哇,秀儿赶紧跑到院子把他两只脚浸到泳池里,有水玩儿杰森不哭了。院子仍支离破碎着,花环门死狗一样倒在那儿,满身的污黄破败。那些鲜花也被践踏成一滩败柳。泳池边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只白蘑菇,散发着刺眼的冰凉白光。

  莎莎端着酒杯出来,青紫的眼眶变成暗红,她指着墙角的两棵芭蕉树,看那儿!看见没?没,一个芭蕉都没有!细看!细看也没有!莎莎嘴巴贴过去,那儿藏着一个妖怪。喝多了你,哪儿来的妖怪?莎莎干了杯里的酒,你看那两棵树交织的地方,刚好折叠出一张鬼脸,上面两只眼睛,下面一张血盆大口,就是它夜里闹人。秀儿按照描绘仔细瞧,果真有鼻子有眼儿的!她手心冒汗,刚刚出来没带奶瓶,得回去了。急什么?再告诉你个秘密。秀儿握住杰森的小手,她一边害怕一边又渴望秘密!有人按门铃,秀儿把杰森抱的紧紧。

  是伐树的,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中国小伙。电锯很快将妖魔斩首,两棵芭蕉树轰然倒下散了满地叶子。秀儿为小伙倒杯水,你干活好麻利,这么快就放倒两棵树。熟能生巧,干这活有五六年了。在这边伐了五六年树?是啊!拿绿卡了?当然。付过钱,小伙子便把残枝败叶连同那个花环门一起拉走了。

  两棵枝繁叶茂的芭蕉没了,周遭一下开阔起来,天都跟着宽了一圈,人的心也没那么紧了。现在说说你那个秘密吧,其实也没啥,我们家有电子眼,就是监控器。这秘密太没质量,监控器杰森家也有,好多人家都有的。莎莎把酒杯扔到泳池里,现在它们已经瞎了。秀儿在想着那个伐树小伙,那家伙居然也能拿到绿卡?不知道什么途径?

  杰森爸爸准备与人合作在这边买一小块地,那天来电话说事情差不多了,让丽丽准备好钱朋友随时过来取。丽丽就联系山姆舅舅,他竟然失联了。怎么办?怎么办?钱不在我这儿,都让山姆拿去放地下钱庄了。秀儿不明白为什么把钱放在那儿。利息高的很。之前也确实拿过利息。都是他一手经办,我连钱庄在哪儿都不知道。

  丽丽听说诺丁汉路那儿有个台湾算命的能把丢掉半年的狗都给找回来,诺丁汉路,不就是莎莎家那边!秀儿好多天没去了。莎莎喝上酒疯疯癫癫对着杰森说胡话,来,给你看看手相,看看你这辈子能娶多少老婆!喝酒也算了,居然还吸大麻,秀儿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台湾大仙用轮盘给丽丽指引方向——南边。这范围未免过大。那还花了不少钱呢!秀儿不满意,能不能让他算具体点,南极也是南边。丽丽翻翻眼睛,没错,山姆的红酒店就在南边。

  丽丽在那儿埋伏了三天,红酒店大门紧锁,影子都没有。丽丽抱着杰森,儿子,快帮妈想想办法!不然死定了。我死了,你也成小白菜了。秀儿呼的站起来,杰森还这么小,你可要想得开!丽丽苦笑,这傻孩子,怎么可能?放心,我可不会把家业白白便宜给别人的,丽丽说话时咬牙切齿还挥拳头。她骂爹骂娘骂祖宗,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山姆。

  能不能让杰森爸爸想想办法?丽丽冷笑,那还不是找死!要不把那些包包和衣服挂到网上去,现在二手货行情也不错。算了,那几个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就登寻人启事,把照片贴到墙上,提供线索者给他奖励。丽丽摇头,你以为这是国内?不过第二天丽丽还是拿上山姆的照片游走在大街小巷超市商场,她唠唠叨叨不厌其烦,见过这个人吗?照片上那个人的脑门都快被她用手指头戳漏了。秀儿推着杰森跟在后面,望着丽丽的背影,怎么觉得她又狼狈又无助又丢人,你这不是海里捞针?那也得捞,说不定偶一抬头那个人正立灯火阑珊处。

  秀儿感觉很不舒服,就在道边找了一棵桉树靠过去,秀儿对杰森说,你妈妈找不到山姆的,或许他已经死了。不过这可是秘密。秘——密,杰森嘟嘟着小嘴说。杰森居然能讲话了,可不是,这孩子马上满一岁了。放心,我不会告诉丽丽的,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好……

  天空刮起一阵疾风,杰森的小帽子被吹出去老远,秀儿正想追,一个路灯球从天而降,它破碎的声音又尖又利惊心胆寒。秀儿推上婴儿车跑进商店,就看见刚刚那棵桉树在疾风里醉汉一样摇晃几下便咔嚓倒地,杰森两只小手紧紧搂着秀儿,这孩子给吓坏了,小嘴一撇都抽涕出悲伤的意思。这风把秀儿的心也吹乱了,玻璃上映着她和杰森的影子,她觉得自己和这孩子都可怜见的。

  晚上丽丽带着疲惫和愁容归来,秀儿给她煮了鸡汤,这人不减肥已经变成纸片了,丽丽喝汤时有泪珠落进碗里。秀儿胸中也有愤恨,如果一切如旧,她不仅能赚钱还可以解决工作签问题。

  来八里坪之前秀儿刚刚结束了她在茶店的工作,朋友打电话过来,薪水不少,可那孩子不好对付,逼得他妈直写咒语,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当天秀儿正应聘一家旅游公司,应聘未果她望着墙上的海报发呆,海报上一只胖考拉正抱着树打盹。模样可爱的像个宝宝,这家伙一天能睡二十多个小时,如果那孩子像考拉一样……

  那天秀儿抱着孩子在树下转,结果很理想,丽丽都当她是救星了。桉树具有强烈的催眠功效,听说好些安神药物里面都有它的成分,来之前秀儿准备了不少桉树叶,现在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院子里居然有棵现成的。桉树与她都成了吉祥物,从此秀儿手机壳后面总是夹着一枚桉树叶。当晚她还用树叶缝了个小枕头。现在杰森一天天长大,作息时间已经很规律。晚上即便离开那个小枕头也能睡的踏实。可秀儿睡不踏实,她的四八五签证就要到期,她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找到下家。这也是她父母殷切的愿望,他们躺在阴冷的车库里,想着女儿摇身变成洋人的身份,他们心里一定是明媚的,夜里也不乏会有好梦。

  秀儿在朋友圈里呼叫,帮帮忙,帮帮忙!怎么,被杰森先生解雇了?杰森先生要去美国发展。让他把你带上好了!我还是更喜欢这边,所以,帮帮忙吗!之前帮你联系过按摩店前台,你说那边工资高,杰森先生待你又好。还答应续签,还以为你找到一棵大树。这事秀儿没吹牛,丽丽确实对她有过承诺,你只管把杰森待好,其他我自会安排。现在丽丽哪还顾得上她!真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秀儿拿白纸剪一个小人用红笔写上山姆两个大字。来杰森,我们现在就把这个坏蛋就地正法。秀儿拿笔尖戳眼睛戳鼻子戳心脏,杰森拿着勺子敲。转眼间那纸人儿血肉模糊变成一滩烂泥!

  朋友没给秀儿找到工作,却给她联系了一桩婚事。知道吗?这可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比申请PR便捷得多。秀儿撇嘴,怎么跟演电影似的?玩笑开大了!那天她推着杰森在外面玩儿,低头看见地下一棵刚刚探头的小苗,正是她之前种下歪瓜裂枣。秀儿用手拨弄着小苗,一种敬佩陡然升起。街巷空空的,没有丽丽和莎莎,也没有杰森和山姆,他们都是表象,表象如鸟栖枝头,稍有响动便轰然四散,现在只剩下她自己。每一只鸟都有属于自己的窝,秀儿现在需要一棵树,好把自己那个窝挂到上面。

  对方开价四十万。秀儿拿不出那么多钱。爸妈把洗衣店卖了住马路也不够。就先凑二十万和对方办手续。然后写二十五万的欠条,多出那五万算给对方的利息,还款为期两年。凡事可以商量的,对方也是早年来的中国人,她想碰碰运气。

  秀儿推着杰森去相亲,你说他长什么样?高个矮个?听说年纪可不轻!无所谓了,反正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你说他会同意吗?他还多得五万块钱呢!杰森呵呵笑,你笑了,你认为有希望!

  今天的阳光很温和,秀儿看见朋友和一个男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男人一头长发,脑袋上缠着醒目的白色绷带,一条胳膊也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像是刚从战场上败下来的战俘。在他们身后有一棵粗壮的桉树。有氤氲的光雾透过枝叶洒在脸上,男人下巴上那颗黑痣一闪一闪。

  秀儿站在那儿,双手紧紧抓住婴儿车,像是一松开整个人就会被风吹跑。这时候手机铃响了,是丽丽打来的。秀儿慌忙按下静音。前面那个行色匆匆的人不正是丽丽吗?天,她怎么在这儿?哦,看错了。前面是个黑洞洞的车库,里面装着她眉头紧促的妈,手指头红肿的爸。

  秀儿看一眼手机后面的桉树叶,天空很蓝,秀儿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小而结实,秀儿步伐轻快,杰森快看,那树上有个鸟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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