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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芒种》2018年1期
 

霸气横春

 
韩 光
  眼下,陈子龙参谋摊上了一桩最闹心的事儿。吞掉一个馒头后,他便被老马识途的双脚驮着去了“后花园”。与以往不同的是,先前他只要到那里走走看看,身心就轻松了,这时他清楚不管自己在那里怎么“拉磨”,烦躁的心情也无法好起来的。之所以去那,只不过是习惯使然。
  “后花园”所在地,原本是师直属队的平房宿舍。住在这里的两个连队搬进了新楼,营房科将宿舍拆了,栽上树木,种上花草,修建了假山、凉亭,装上了健身器材。经过一番巧夺天工的整治,建得跟一座小公园差不多,是住在师机关大院里的人们闲暇时都爱来的去处。因为它在师机关食堂的后面,不知谁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后花园”。这个名字一经叫起,便被叫开了。
  三月下旬的辽南,大地已从严冬里逐渐地苏醒了过来。柳枝虽还在孕育着芽苞,小草却让人看到了春天的模样。向阳处,一丛丛,一簇簇,淡绿色的嫩草格外吸引眼球,随意看上几眼便心生暖意。供暖的大烟囱不再往外滚涌浓烟了,天空重又蓝了回来,夜晚满天的星斗像顽皮的孩子,天真地眨着眼睛仿佛想问这问那。臃肿的棉衣递次被人们从身上扔了下来,五颜六色的服装,让更让还没真正到来的春天,提前鲜活起来,生动起来。在家里待了一冬的老人们,也赶趟似地在呼朋引伴的孩子们中间,慢慢地走着看着说着笑着,老胳膊老腿也仿佛不再那么僵硬了。
  可这天有点反常,陈子龙进了“后花园”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不过这却合了他的心意,此时他还真不想遇到谁。为让自己“消失”得更彻底,他便快步走到假山后面去,那儿挨着高大的围墙,长着粗壮的大杨树,夜晚阴冷阴冷的,很少有人去,却便于他理乱麻般的心事。
  五年前的春天,在团作训股只当了一年多副连职参谋的陈子龙,因为在集团军比武中崭露头角,又因为他在军事刊物上发表了几篇文章,团党委慧眼识珠,打算让他到“尖刀三连”任连长。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干部股又接到师干部科调他的通知。团长很看好陈子龙,专门跟他说:“如果你不想去作训科,得罪人的事我来做。”团长是位威信很高的老团长,要是在这事上打横,估计师里也不会让他难堪。然而,是去还是留,这个决定权毕竟掌握在陈子龙手中,而他却掂量不出谁轻谁重,很是为难。
  在团里干三四年副连的干部,才有机会提为正连的大有人在。要不是团党委格外器重陈子龙,哪能轮到他。再者说了,“尖刀三连”又是集团军有名的主力连,主官向来没有白当的,他要是不挪窝,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三雕”,这实在太有诱惑力了。所以,是留在团里,还是到师里,让他左右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一位跟陈子龙最要好的老参谋,给他算了一笔账,团里提前提拔你到主力连当连长,说明你的素质够;师里调你,又说明你引起了上级的注意,要不全师好几个团,有那么多的参谋,为啥偏偏调你呢!如果你不走,眼前是比别人快,从长远上看不如到师里前景好,凭你的素质完全能把作训科当“跳板”,时机成熟了说不准就“跳”到了集团军,甚至“跳”到战区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老参谋的话,给陈子龙吃了“定心丸”。权衡利弊后,陈子龙还是去了作训科。
  年轻气盛的陈子龙到作训科就拳打脚踢地进入了情况,办公室的灯光总是最后一个熄灭的,有时因为活急,甚至通宵达旦。天长日久,他自然是师机关学习的榜样,部门领导强调敬业时,先把陈子龙的名字拎出来,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严肃得脸上掉冰茬的师参长也对他不惜溢美之词。同事们对他是羡慕嫉妒恨,同为参谋干事助理,你为什么一枝独秀呢?好在他的素质强,地位无人能撼动,同事们只能是有想法没办法了。
  渐渐地,陈子龙是窗户纸吹喇叭——名声在外了。集团军、战区都动过调他的念头,可这样的人才怎能说放就放呢,师长投了反对票,放下了狠话:“调谁都可以,可调他不行!”作为战区“头等主力师”的师长,把话扔在那了,上面只好放弃了。
  陈子龙拼命干,组织对他也不薄,年年立功受奖,个人的大照片成了光荣榜上不动的风景。作训科长暗示过他,再干个一年半载的,等副科长的位置腾出来,他就顺理成章地当副科长了。由正连直接提为正营,他赚大发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30万裁军骤雨暴风般地开始了。最初的裁军主要是在战区以上的机关进行,现在轮到野战部队了。陆军规模过大,裁减的数量也就大,师改旅已不是秘密,谁都不会是局外人,只不过影响或大或小罢了。可陈子龙万万没想到的是,论年龄论水平都占绝对优势的他,却是第一个“牺牲”者。
  下午,陈子龙提前完成了一个大材料,便喜形于色地燃起了一支烟美美地吸着——自调到师机关,他渐渐地成了死不改悔的烟民。任务急时,他是一支接一支地猛抽,完成任务便将吸烟当成了享受。正当他美滋滋地自我陶醉的时候,科长表情凝重地走了进来。
  据以往的情形判断,看到科长这副表情,准是又给他布置急活大活了。陈子龙赶紧摁灭了烟头,拿了纸笔等着受领任务,谁知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说的却是另外的话题:“师改旅对吧,大批机关干部将被重新安置对吧,每名干部都得坚决服从分配对吧,你是公认的优秀机关干部对吧……”“对吧”,是科长的口头禅,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总是层层扒皮地将要说的意思一点点地渗透出来。听话听音,陈子龙终于明白过来了,科长要谈的事不是让他写材料,而是事关自己的事,莫非……陈子龙的心悬了起来。
  “刚才参谋长同我谈话了,问我是转业还是到武装部去。我听着心里酸酸的,知道我在野战军的日子过到头了,眼泪竟掉了下来,在部队没干够呢咋能脱军装?我选择了去武装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科长明明是在唠我的事,咋说着说着就说跑了题呢,“神经”了?陈子龙被造愣了,只能是无言地听他往下说。
  “唉!说你的事,咋会说到我自己的头上来了?”沉默了一会儿,科长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把话头拉了回来:“刚才说到你是优秀的机关干部,对吧?对,你是优秀干部,可这次你也不能留在新成立的旅机关了,只能到‘尖刀三连’当连长了。”
  谜底揭开了,陈子龙呆住了。干了三四年正连,却要平职调到当初自己没去的连队任职,那怕平职留在新成立的旅部机关也好啊,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机关待的时间长了怕不吃消,对吧?”科长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我要是有你这个岁数,我得蹦着高乐呀,对吧?这也是参谋长对你的关爱呀,慢慢你就会明白他的用意了,对吧。别核计别的了,准备准备走马上任吧,对吧!我也很快该挪窝了,唉!”科长生得虎背熊腰,军事素质过硬,如果不是前几年干部晋升不太正常,怕是早当上团长了。科长叹着气走了,他的背影像个巨大的惊叹号。
  陈子龙想着心事,在杨树空隙里胡乱地走着,不想被一个半大孩子撞了个满怀。“小陈叔叔,你咋么也跟我爸爸一样,脸拉得比丝瓜还长呢?”这个半大的孩子是师刘副参谋长的儿子,他咧了咧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刘剑你太磨蹭了?咋没按时到达指定的位置!”从假山旁传来了洪钟般的声音,这声音震得“后花园”的角角落落都嗡嗡地响,连脚下的地面都像是跟着晃动了起来。刘剑只得吐了下舌头,快速跑开了。陈子龙这是太专注了,“后花园”早就来了一群孩子。
  陈子龙四下瞅瞅,除了孩子们跑动的身影和喧闹声外,没有多少人,这与往日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裁军在师里即将展开了,大家肯定都各怀心腹事憋在了家里呢!陈子龙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就想趁老人没发现自己,赶快回宿舍去。
  “是小陈吗?你过来!”谁知,老人却看见陈子龙。老人的话是不可抗拒的命令,陈子龙无奈地摇摇头,只得悻悻地迎着老人走过去。

  “老师长!”陈子龙将自己站成了一根枪条,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
  老人摆了一下手,目光炯炯地打量了一下陈子龙:“裁军裁蔫啦?瞧你这点出息你!”
  老人的目光犀利得像钢针一样,扎得陈子龙浑身上下都不自然,一时间手足无措。
  “爷爷,爷爷,你还指挥战斗不啦?”显然老人是“孩子头”,听不到老人的命令,群龙无首的孩子们自然从各自的藏身处钻出来讨说法了。老人瞅瞅孩子们,搭拉下了眼皮,显然是没了兴致,摆摆手说道:“今天的战斗到此结束,明晚咱们接着打!”孩子们却意犹未尽,刘剑不满地嘟囔道:“都是让大人给闹的,真没劲!”
  “往天咱这早就开锅了,我真不愿回去看我老爸那张脸!”说话的孩子是宣传科马科长的儿子。
  “爷爷,今天的战斗不过瘾,要不再打一会儿吧?你早就不是军人了,裁军关什么事呀?”几个孩子也不情愿地请求着老人。
  老人的神色变得跟往常不一样了,好像突然有了什么心事似的。见老人不做声,又有两个大点的孩子问:
  “老爷爷,听我老爸说,他将到别的地方去,这是真的吗?”
  “老爷爷咱这个师多尿性呀,为啥给裁掉呢?”
  这两个问题可能是孩子们最为关心的事,他们都不动眼珠地看着老人。老人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刘剑:“你知道你爸为啥闹心吗?”
  “他说,他连长一干就是七年,如果当时风气这么好,他现在少说也是副师了,论年龄还是年轻的副师,可现在没机会了。”
  “我爸也说,他调副团时不是让上面的人挤了两回,现在正团也早干上了。”马科长的儿子说得也挺气愤的。
  老人的脸越发严肃了起来,了解他脾气的人肯定能找到他当年的影子,这个样子是他要发火的前凑,可当老人意识到眼前是一群孩子的时候,脸色又柔和下来,慈祥地笑了:“瞧瞧,你们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小大人了!军队的事你们还敢管,大人的事你们也管不了,操那份心干嘛!都给我记住,你们是军人的后代,是‘头等主力师’的后代,从小就牢记一切行动听指挥!今天咱们的心情都不好,明天我领着你们好好地冲几次锋!”
  说着,老人用粗大的手爱抚着就近几个孩子们的小脑瓜,声音异样地说:“我早就是个老百姓了,但我却始终是个老兵。你们回家里,告诉他们的父亲,到哪去,干什么,得听党的。革命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需要哪安家。还有,我再说一遍,你们是军人的后代,血管里流淌着报国的鲜血,将来你们长大了,首选的是接过父辈的钢枪!”
  也许老人说的话题过于沉重,孩子们一时半会还理解不了,不一会都悄无声息地回各自的家了。
  老人硬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陈子龙说:“你看,我的这群娃娃兵不赖吧,现在他们玩打仗游戏,将来都是军中精兵。”老人的话说得豪气冲天,也难怪,师部大院的子女让他鼓动着当兵少说也有一个加强连了,光考上军校的就有十多个。
  以前,陈子龙最爱听老人谈古论今了,老人也更高看陈子龙一眼。可这时陈子龙心里乱,就想虚晃一枪走人:“老师长,您戎马多年,又慧眼识珠,凡经您带过的‘小兵’都没有差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您也该休息了。”
  “我是个闲人,天天都在休息,倒是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材料多累的。”不想,老人谈兴正浓:“走强军之路就好了,机关干部该从材料中解放出来了,不过你呀不该老在机关了,该到基层好好地摔打摔打了。知兵是一门学问,知兵才能带好兵,等再回机关时你也知道为基层着想了。”显然,老人还不知道陈子龙要到“尖刀三连”当连长的事。
  “陈子龙!”正在这时从“后花园”的入口处传来了喊声,此时天快黑透了,只能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几个人影。其实,凭着这熟悉的声音,陈子龙就知道是谁喊他,也知道其他的那几个人是谁。“哎!”陈子龙听到喊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我……”
  “刘涛,你们几个都过来。”陈子龙本想说“我这就来!”可还没等他将“我”字后面的三字吐出来,老人却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陈子龙便像是吃了黄连似地不由得咧咧嘴。
  老人的命令是哪容违抗,随着几声响亮的“是”,那几个人赶紧跑着过来了。这几个人都是机关干部,跟陈子龙的年龄差不多,平时有事没事爱往一块堆凑。其中,刘涛是陈子龙军校的同学,在干部科当干事,虽然他比陈子龙晚到师机关差不多两年,去年却提副营了,是他们中进步最快的一个。
  刘涛他们在老人跟前站定,纷纷敬着军礼!不光是他们,几乎所机关干部不论何时,见到老人都要毫不含糊地敬军礼的。这个老人是谁呀?咋有这么大的威望?老人叫李建成,十九年前是这个师的师长,他当师长当到第八个年头时,战区已研究决定等年底某集团军参谋长退休,上报他任参谋长。可还没等到秋季,在进行的裁军时,他因年龄超过新规定的标准解甲归田了。老师长除了到院校进行过几次短期培训外,没有离开过师半步,退休后也没离开师部大院。老师长为人正派,口碑极佳,一直是最受爱戴的人。
  老师长威严地扫了大家一眼,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震得大家不由自主地暗暗地叫起苦来,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老师长发表长篇大论的前奏。他们平时也爱听老师长“训话”,此时他们也都跟陈子龙一样没有一点兴致。
  老师长退休多年不假,但一点都不落伍,甚至很“潮”。每天看新闻、上网,各国军事动态啦,国家大事啦,都尽在他的掌握中。加上他又不只是传声筒,有自己的分析判断,说得又八九不离十,大家自然爱听。可这时大家哪有这份闲心呀!但他们又都知道老师长的脾气,只好不情愿地杵在了那里,好在天完全黑了下来,彼此看不清各自的表情罢了。
  “师被裁了,大家心里都挺难受吧!咱们师是令敌闻风丧胆的王牌师,战争年代打赢了多少大仗恶仗遭遇仗啊!为什么师旗美如画,烈士的鲜血染红它!可要说最难受的,莫过于那些从当兵起就在咱师摸爬滚打的老一辈子人,听到被裁的消息,就像割我们的心头肉一般。可为着强军,为着迎头赶上军事变革的凶猛浪潮,我们不走精兵之路行吗?你们,”说到这,老师长加重了语气:“你们知道被裁的消息,更主要的是有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对吧?”几个人被老师长说得低下了头。
  “你们心里的这种难受我理解。这是当和平时期形成的臭毛病,这是搞花架子带来的恶果。我就不明白了,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比谁的军事本领强,谁最能带兵,比得是谁的官升得快,谁有办事能力!受不得挫折,不如意就抱怨,个别的更把自己的抱负都用在了仕途上,贪图安逸享受惯了,过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舒服日子惯了。听说裁军要裁到自己的头上,就六神无主,怨天尤人了,是吧?
  “其实,不光只有你们几个有这种心态,有这种心态的肯定少不了!昨天咱这多热闹呀,今天咋这么冷冷清清呀?咋听不到高谈阔论了呢?因为在家里忧前程呢,甚至极个别的还盘算着如何挖门子盗洞找关系!这哪像个军人,哪像咱们师的军人!我要是能活回去,也像你们这般年纪,师被裁了我会蹦着高地乐,因为真正实质性的变革到来了。你们赶上了大显伸手的好时候,最要做的事是,如何尽快地适应新岗位,如何在新岗位上尽快地做出新的、更大的成绩来!小伙子们,你们给我听好了,师没了,你们每个人都咱们的代表队,你们是咱师留下的火种,不管到哪都不能丢了咱师的光荣传统,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千方百计地为扎根心中的永不消失的师增光添彩!”
  老师长慷慨陈词完,就自顾自地走。老师长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脚步声还那么有力。在老师长的身后,响起了一片赞叹声——
  “进亦忧,退亦忧。何时而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 

  “真有闲心!那你们就为老师长尽情地唱‘赞美诗’吧!”刘涛率先走了。说话的人都住了嘴,也跟在刘涛的身后往外走。这些人跟老师长生活的年代不一样,当的都是和平官,多半想得都是仕途的事。努力工作是为了自己有个好仕途,关键的时候也舍得用关系成全自己。老师长的话虽说得句句在理,让人热血沸腾,但真要无条件让他们去做,还真没有几个拍着胸膛站出来。这也难怪,他们在决定自己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候,谁都想现实利益的最大化。
  刘涛的话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不只因为他在干部科,而且他对这几个人也挺关心,有什么消息,总是尽快地告诉他们,有两个还因他指点迷津,现实了自己的愿望,因此他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儿。
  陈子龙干得冲,进步咋还没刘涛快呢?这个问号先拉直了。刘涛有一米八几,长得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素质也不差,加上头脑灵活,当排长时也是风风火火的。但他跟陈子龙比,还是差些。他提职能这么快,也是借助外力的结果。刘涛因为长相好,被一位军级领导的女儿相中了,热恋了一年走上婚姻的殿堂。因为这层关系,刘涛的仕途就驶上了“快车道”。
  这些人中,只有陈子龙还光棍一人,他的单身宿舍自然就成了大家活动的“据点”。此时刘涛又像主人似的将众人带到了陈子龙的宿舍。大家将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了刘涛,各自找了地方坐了下来,却没有了往日的快活劲,都静静地望着刘涛,打算听他这个最有权威的人讲讲“关于时局和我们的方针”。
  “你们都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有答案?”一向底气十足的刘涛,此时说话的声音却显然没有多少底气了。
  “你啥也不知道,心急火燎地找我干什么?”陈子龙心里不舒服,就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
  “喊你干什么?因为你有了最好的去处,没有了心病,好给我们出出主意。”刘涛的身段放得更低了。
  “没搞错吧?你们干部科掌握着生杀大权,你这是守着金山吵吵没钱花,你守着粮仓却要饭,拿我开涮吧!我干正连都好几年了,不但没能提还一脚揣到了‘尖刀三连’。要知道早我会有这样的结局,当初到‘尖刀三连’任职多好。说不定现在不是作训股长,至少也是副营长呀!谁知转了一圈终点回到了起点!”平时,这些人里只有陈子龙敢跟刘涛叫板,加上这时他烦得要命,所以话说得跟吃了枪药似的。
  陈子龙不知道的是,刘涛此时也正闹心呢!他闹心谁信呀!可事情在那摆着呢,由不得你不信。原来,他的岳父出事了,正在接受调查。能给他遮风挡雨的大树要倒了,你说他心里能好过吗?如果他低调做人,就算他岳父出事了,对他的波及也不算太大,关键是有时他也太过张扬了,个别师里的领导对他颇有微词,这次裁军这么彻底,他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恐慌!大树倒了,没法乘凉了,自己又没下力气提高本事,第一次让他感到空虚和失落。
  只不过刘涛岳父的事还没公开,大家还不知道罢了。以前,大家都静听着刘涛高谈阔论习惯了,这次他却哑火了,以为他在玩深沉。终于有沉不住气的了:“刘涛你就别饱汉不知饿汉饥了,谁不知道你有靠山呀,这都啥时候了,能拉兄弟一把就拉一把吧!”“可不是咋的,都火烧眉毛,你再袖手旁观就太不讲交情了!再说你也不是那种的人呀!”
  陈子龙看到刘涛的脸阴了,根据彼此的交往,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刘涛肯定遇到了什么大事,要不他就当仁不让地指点江山了。想到这,陈子龙说:“刘涛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信息,否则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肯定会透露一二的。”陈子龙本来是想给刘涛解围,没想到自己却成了攻击的目标。
   “哈哈哈!你怎么跟他一个鼻吼出气呢?”
  “这你还不明白呀?一个在要害部门,一个最先有着落了,关心咱们干什么?”
  “说得也是,人家到顶尖连队当连长,在目前情况下就是重用!”……
  在裁军的当口,关心自己去处,这是正常的事。是的,长期在和平的环境里当兵,打仗的弦越来越松了,加上前些的不正之风,想打仗的人少了,患得患失的人多了。虽然随着上面下大力开展反腐,大老虎也纷纷落马了,但人们转弯还有个过程。也有人在观望,怀着侥幸心理,以为这只不过是一阵风吧,这阵风过去还会涛声依旧的!
  大家对陈子龙进了一番集火攻击后,都在等着陈子龙表态。陈子龙也就心领神会地说:“就我个人判断,这次裁军将是前所未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切为了战斗力。这时候跑找送要,全不好使了,还是相信组织吧,老师长不是说了嘛,一切应该听党的,分到哪就到哪吧,不管到哪都不能丢了咱师的传统,都不能给咱师丢脸!”
  每个人都显出了失望的表情,都不说话了,无声地坐了一会儿,一个跟着一个出去了。陈子龙关严门,将自己重重地摔到床上,望着了会天花板,才将自己的目光落到墙书架上,看着一个个书脊真是感慨万千。这些书都是他这些年买的军事前沿理论书籍,给领导写讲话稿、上报材料没少从中找观点、抄论据,替领导写“漂亮”文章也没少引用里面的话,书们可谓立了“汗马功劳”,可要说自己从中学习到了多少知识,就心虚了。
  你身为作训科的主力参谋,到底干了些什么呢?这个问题顽强地从陈子龙头脑里长了出来,并逼着他进行深刻的反思。成天脚打后脑勺子忙不假,可有多少是忙正事了呢?检验工作的标准是,能否在规定的时间里高标准地完成材料。领导念了,经验转了,文章发了,就是自身价值的最大体现。
  这也难怪陈子龙这样,也不只他这样!和平时期,在有些人眼里衡量自己价值的标准,往往是看其有没有仕途。如果没有关系,这个仕途就得靠自己拼命地工作来实现。陈子龙自小生长在辽西偏远的农村,父辈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哪有关系呀?没有关系有钱也行,钱有时也能铺路!然而,他家及亲戚也都没钱,靠种收获的只能是微薄的希望,难呀!
  正是在艰苦环境里长大的陈子龙,懂得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靠考上大学飞出去。陈子龙很争气,上学时一直是佼佼者,凭他的成绩完全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可他最终选择了考军校。这不能不说与家庭拮据有关。师生们都不太理解,凭他的成绩考个重点大学不费吹灰之力呀,大学毕业凭着学校的响亮的招牌找个好工作也是唾手可得呀!为什么要当“大兵”去呢?一旦穿上了军装就没有了“自由”啊。他不解释,心里却揣着“小九九”,上军校四年不花家里一分钱。他还有个深埋心底的梦想,部队不像地方那么复杂,只要有才,就有平台,只能拼命干,就能干得好。
  识实务者乃俊杰。在和平的大环境里,陈子龙渐渐安于现状了。现在他是一只关进“笼子的鸟”,就算是将“笼子”打开了,他也不愿飞走了,因为已有一种无形的“笼子”将他罩住了。可现在你不想飞也得飞!这让他不可如何是好!
  往常没任务,他也到办公室坐上一阵子,而今晚他破天荒地没去办公室。
  
  一连几天,都没有一个领导找陈子龙“代笔”,科长也没有给他分配任务。冷不丁儿闲着,陈子龙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一下子停止了高速运转,机器是安静了,内部却是燥热难耐的。干坐着总归不是他的作风,于是随手拿了本书准备看上一会儿,可正在这时科里最老的杨参谋推门进来了。杨参谋分管内勤工作,两人平时来往不多,但陈子龙对他非常尊重的。陈子龙欠了下身说:“老杨,有什么指示?”
  “指示?”老杨自嘲般地笑了:“我敢给你下指示,哪得借我几个胆呀?指示没有,倒有请示。”
  杨参谋是南方人,细皮嫩肉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但工作从没含糊过,是领导放心同事信任的人,人在科里干了有十来年了,从来没有谁对他有过微词。他从未找过陈子龙办过什么事,却对陈子龙很关心,每次陈子龙加班,他都会送来方便面、火腿肠什么的,这也让陈子龙很感动。见杨参谋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态,陈子龙断定他肯定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的事儿。但陈子龙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什么忙,就安静地笑着等他揭开谜底。
  “子龙啊,我平时待你怎么样啊?”
  “你是个称职的老大哥!”
  “那么关键时刻,你可要帮帮大哥呀!”
  “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杨参谋略显宽慰地笑了,回过头去瞅瞅门,见门严严实实地关着,神秘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说:“老弟,我想求你跟领导说说,让我留下。”
  杨参谋年龄到杠了,如果不赶上裁军,努努力说不准能调副团,可现在谁能帮得上这个忙呀?再说了,别看陈子龙是领导跟前的“红人”,但他从来也没求过领导办过任何私事,于是只得实打实地露出了十分为难的神情:“老杨,你要是让我跑个腿,整个材料什么的,我二话不说,这个事我实在是帮不上忙呀。况且,我从来不跟领导‘走后门’,这你是知道的。”
  杨参谋露出了十分明显的失望表情,却不甘心地说:“你不找领导,因为什么事领导都想着你,用不着你找;也正因为你从来不找领导,所以你说话才有份量。要不看在咱们的情份上,替老哥去找领导说说!”
  陈子龙看着杨参谋可怜巴巴的样子,也很同情,但同情归同情,他真是力不从心,为了不让杨参谋对他再抱什么幻想,就抱歉地说道:“老杨,这次裁军就是瞄准打赢未来战争,在硬杠杠面前任谁都不好使,这个忙我真的帮不上啊。”
  杨参谋眨了一会眼睛,终于瘫软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忿忿地说道:“我这叫生不逢时呀,想当年我也像你一样风华正茂,也想大干一番,甚至还梦想当将军,可现实让人很无奈,我有几次提升的机会,都被顶了。如果不裁军,领导念我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的份上,咋的都能给我调个副团……”
  从杨参谋一脸失落的表情,陈子龙读得懂他内心的痛苦,可又找不出恰当的安慰话,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沉默了一会儿,杨参谋总算恢复了常态:“老弟你是赶上了好时候,好好干吧,虽然你这次平调到连队,但‘尖刀三连’是主力连,相信你很快就起来的。我还得干活去了,只要还穿着军装,就得尽责呀!”
  杨参谋走了,但他最后的那句话却让陈子龙清醒了许多,马上就成为一连之长了,得先预好热,到位后最好能实现无缝连接。陈子龙对自己的军事指挥才能不怀疑,但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没信心。自来到师部后,只有在出早操时才象征地跑一圈,可许多时候他又因为加班时间晚没出早操。虽然他身上还没有太多的赘肉,可就这样的素质要带一个响当当的过硬连队,还真够喝一壶的,不如趁这段空闲时间提高一下素质。
  可这个上午,陈子龙却没法实现自己的计划,不一会先后有几个同事找陈子龙讨主意。同样因为他爱莫能助,当然也都让伙伴们非常失望,甚至非常气愤。一个爱发脾气的伙伴忍不住气愤地说道:“我算看出来了,平时你跟我们掏心掏肺的,关键时候你只顾自己呀。你自己有了好去处,就心安理得了,谁也不管了。祝你好运!”对此,陈子龙不解释,他知道解释无用。他跟领导的关系始终在上下级关系范围内,让他找领导替伙伴问出路,那是太为难他了!
  陈子龙在煎熬中又度过了几天,可第一批任新职的命令还没有正式宣布。反正都是煮熟的鸭子了,陈子龙这样安慰自己。这样想着时,他倒盼着宣布命令的时间再晚些,好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提高自身的军事素质。
  一天上午,他正在翻着《机步连训练教材》,科长来了。科长拿过陈子龙手中的书,扫了一眼内容,笑了:“人没去,准备工作就开始了,是吧?不过你任职之前,还要做一件事,是吧?师将召开全师干部裁军动员大会,你作为咱科里的代表,围绕坚决拥护裁军内容发言,这是你最后一次在全师干部面前露脸了,要认真准备,一定出彩,是吧?”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有气无力地闪烁着。这样表态性发言也就五六分钟时间,以前对于陈子龙这样的高手来说往常肯定是一挥而就的,可这会不知咋了,跟电脑相了半天的面,连一个字也没落下,搞他的心乱七八糟的。不想中午在去饭堂吃饭的路上,几个要好的伙伴又给陈子龙烦躁的情绪烧了一把火。
  “人家子龙啊,可是这次裁军的最大受益者呀,最先有了好去处不算,还要在大会上教育我们!”
  “你呀,真是井底之蛙少见多怪。表态发言的历来都是信得过的人,子龙是领导身边的红人,他不发言还轮到你?”
  “也不能这么说,子龙能有今天也是靠点灯熬油的换来的,他写的材料多厚实,他写的文章多漂亮!”
  “平时形式主义越严重,战时负出的代价越大,唉!”
  “别净挑人家的毛病,难道你没搞过形式主义?”
  ……
  陈子龙匆匆吃罢了午饭,就走了食堂,在门外踌躇一下,便拖着长长的影子去了“后花园”。老远就见老师长掐着腰威风八面地站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看见老师长这副模样,陈子龙本想溜走,可老师长却像块威力无比的磁铁,陈子龙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往日吃完午饭这里也会熙熙攘攘一阵子的,现在也消停多了,裁军怎么倒把势气给裁没啦?”老师长目光炯炯地扫着陈子龙:“小陈你说,走精兵之路到底对不对?”老师长也不待陈子龙回答,其时他也不需要陈子龙回答。“中央军委这个重大决策作得太好了,只有走精兵之路才能打赢未来战争。可我就不明白了,”说到这,老师长的语气愤怒了起来:“道理大家都懂,教育别人也是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的头上咋就想不开呢?这个问题值得关注和深思呀,处理不好‘大’和‘小’的关系,个人就会牢骚满腹。当然了个人要有大局观念,组织上也要慧眼识珠,公平用人,让人服气。”
  陈子龙静静地听着,有的入脑入心,有的没有听进去。
  下午刚操课,陈子龙又开始写表态的“命题作文”了。又一个小时白白地浪费掉了,电脑屏幕上还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就是这几行字也很快地被他删去了。枯坐了一会儿,陈子龙站起想看看同事们都干点啥。
  作训科有个能供七八个人办公的大办公室,除科长、副科长单独有办公室外,大部分人都在这里办公,陈子龙先前也在这里。陈子龙现在的办公室原本是个科里闲置的小仓库,为了能有个安静的环境写材料,经科长同意,他将小仓库收拾出来当了办公室。他刚进大办室便看到几个同事围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从他们的神态上看肯定是个挺吸引人的话题,但当陈子龙走过去也想听听时,一下子谁都不说话了,并很快散开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们怎么像防贼似的防着我,难道他们所说的话题跟自己有关吗?陈子龙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走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王参谋的办公桌前:“忙什么呢?”
  王参谋不冷不热地说:“你不看到了嘛,干待着呢!”
  “这两天任务是少了。”陈子龙没话找话地说。
  “都静等着组织挑选呢。”王参谋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子龙一眼:“陈参谋,不,应该叫陈连长,你不好好地准备发言稿,跑我们这来闲扯啥,大家都对你的发言寄予极大的希望,你可要好好地推敲推敲哟!”
  陈子龙只得红着脸退了出来,身后响起了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自己有了归宿,却还要大言不惭表态东西南北任党搬,咋能说得出口呢?”陈子龙突然觉得后面有无数眼睛,像箭一样射向他的要害部位,他逃也似地快步走进办公室,好一会儿才平息住内心的狂跳。
  同事的话语深深地刺伤了陈子龙,却让他文思如泉涌,赌气似地很快堆完了发言稿。然而,当陈子龙隔一会从头看到尾时,却觉得无地自容。表态和心态不一致,慷慨激昂的话说得越漂亮,越让人恶心!
  对陈子龙来说,要想把假话说得跟真话一样,确实是很难的,就算那些上报的材料注了些水分,但这水分基本都是正确的废话,这个发言却不同,明知道自己有了“好”去处,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任党搬”,真的让他无地自容。
  一气之下,陈子龙将发言稿删得一干二净。离开动员会还有几天,陈子龙还有借口可以先放一放。于是,他又去了“后花园”。想着这会肯定没有谁在哪里,他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想地转转。可当他进了后花园时,见老师长在哪里打太极。真是无官一身轻呀!陈子龙不想打搅他,也不想被他缠住,只得悄悄地退了出来。
  这个惟一能去的地方,却不能去了。陈子龙想不出还有哪可以去的地方,只能躲进宿舍成一统了。书架上的书,他已打成了几包,单等宣布命令后带走。书桌上唯一放着一本《历代边塞诗选》。这是他百看不厌的,可这时却没有心情看。
  
   师政委当报道员时就学会了吸烟,是个名符其实的“老烟枪”,去年却以惊人的毅力戒了。有大半年没碰烟的他,却在一周前又捡了起来,一捡起来可就不得了了,吸得比以前还凶。
  这天自9点起,政委就没有走出过办公室。深夜十点了,他的办公室灯光还依然亮着。大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跟座小山似的,在层层烟雾的遮蔽下,室内的光线蒙蒙胧胧的,可坐在椅子上的他还在吞云吐雾呢。通信员打的晚饭跟午饭一样,他连动都没动。他的办公桌物品,一向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现在显得很是凌乱。各单位上报的官兵思想动态,横七竖八地摊放着。
  “头等主力师”作为中央军委重点建设的拳头部队,在历次裁军中都毫发未损,成为极其少数的几个完整保留下来的单位之一。当最初听到裁军的消息时,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压根没想到会裁到自己的头上,大家还为能在“头等主力师”当兵感到骄傲呢!当确知自己的师也在裁军之列,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既然裁军裁到自己的师了,肯定会涉及到每个人,触及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拿师政委他自己来说吧,也决定着还能否跨进将军行列。他当师政委有六七年,政绩摆在那呢,如果不是前些年在选人用人上不公,他说不准早就走进将军的行列里了。可裁军了,就不好说了。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何况师政委与将军的距离近在咫尺呢!就算他能看淡自己的仕途,可眼下还有最要紧的事,那就是如何保持部队的高度稳定。从各单位上报的情况上看,官兵的思想极其活跃,怎样才能把他们的意志统一起来呢?一个“头等主力师”的兵力,规模要缩减到不足一半人,怎样才能让留的安心,走的放心?这些问题他一时半会也没想出个头绪来,像一团乱麻堵得他的心里乱糟糟的。
  师政委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的左侧,师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右侧,中间只隔着一个公务班。师长虽然没像师政委那样一直没出屋,此时他也没有回家休息。师长不吸烟,他提神的方法是喝浓茶。师长跟师政委的经历差不多,也是在这个师里从战士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又和师政委是前后脚当上的师主官,工作上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年初就有传闻说,年底他俩都能走进将军行列。群众配干部多半一厢情愿,但这也说明官兵对他俩是认可和信任的。师长也跟政委一样不可能不想自己的前途,但他也分得清孰轻孰重,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尽快搭起新组建的合成旅架子,可手心手背都是肉,留谁不留谁这是个不小的难题呀?
  师长正往茶杯里续水时,师政委推门进来了。师长愣了下,看着师政委一脸倦容,马上笑了:“愁够呛吧?彼此彼此,我也在想弟兄们的事呢!”见师政委在靠墙的沙发坐下来,知道师政委是想同他长谈了,就端着茶杯坐在了师政委的旁边沙发上。
  师政委比师长大一两岁,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师长私下里一直将师政委当老大哥相待。师长慢慢地喝着茶,其实是在等着师政委说话,师政委虽满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见他从裤兜里摸出烟来。“你等下!”师长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俯下身去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了一包好烟,递给师政委:“这烟不知谁放的,有些时间了,你又吸了,就吸包好的吧!”
  作为老烟民,师政委当然知道这烟的价格,贪婪地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却放在了茶几上,边点着自己的烟,边笑着说:“烟是好烟,但我吃惯了‘粗荼淡饭’,冷丁儿抽好烟胃口会吊起来的,一旦吊起来就不得了了。再说,你这烟放的时间太长了,已变质了,吸了对身体伤害更大!”
  师长拿起烟盒看了看,顺手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这下对咱们都没腐蚀了。”两人相识一下,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凝重的空气好像动了起来,师政委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咱俩碰碰吧?”
  师长放下了茶杯,摆出了倾听的架式。这不是师长装出来的,而是在两人唠正事时他的一贯神态。
  “我的年龄眼看快到杠了,我也不想自己的前途了……”
  “现在风气正了,咋不相信组织了呢?这次裁军对你来说,说不准却是机遇呢!”
  师政委意味深长地吸了一口烟:“年轻时没位置,有位置不年轻。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唯一想做好的就是,让官兵们都心情舒畅地留或走,也算对组织对我个人的一个交待。”
  师长喝了一大口茶:“老哥,我也不是不想个人的事,但作为一名老党员,这点觉悟是有的……”正在这时,老师长推门进来了。
  “老师长!”两人见进来的是李建成,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老师长自从退休后,从来没有进过机关大楼,更别说到师长的办公室来了。老师长破天荒来了,而且是在将近深夜十一点来的,一定是有要紧的事的。两人都恭敬地看着老师长。
  老师长没有坐下,高高大大地站在屋子中央,瞅瞅眼前的两位主官:“人呀一上了年纪觉就少了,近几天又特别闹心。”听口气,两人暗想老师长准是给自己上课来了。
  “以前睡不着时,我就翻书,今天我连书都懒得翻,就出来转转,想透透气。大院真静呀,静得让人心慌,但当我看你们两人办公室的灯光都亮着,心里就有了底,从窗口里透出的两片灯光,就像一双雪亮的眼睛似的,这说明咱这个师还没因裁军睡大觉!”
  老师长的话说得两人不由得都暗暗地挺了挺胸,使自己站得更挺拔些。“我现在是以咱师一名老兵的身份,来跟你俩说说心里话的,你俩都很优秀,但年龄都偏大了,如果能当上将军更好,当不成,我建议你俩都不高职低配地当旅长和旅政委了,”见两人都点了点头,老师长脸色好看多了:“当然,这得组织说了算,但如果你们要是向组织陈明利害,我想组织会尊从你们的意见的。咱们这个头等主力师改成合成旅,得优中选优,精中选,既然浓缩了,一定要确保是精华!”两个人又都重重点着头。
  “我退休后没离开过咱师半步,对团以上干部的能力素质还是很清楚的,我问你们如果让师党委推荐一名旅长,你们想推荐谁?”说着,老师长在办公桌上找到一张白纸,撕成了两半:“你们分别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写到纸上。”
  两人接过纸,很快都写好了自己心中的人选,分别递给老师长。当老师长看到两人写的都是“黑子”时,嘴角延出了一丝微笑,然后将纸小心地叠好,放进自己的上衣兜里,像是不放心似地还轻轻地拍了拍。
  “战争年代只要指挥员一挥手说‘跟我上’,战士们就嗷嗷叫着跟他冲了!为什么?因为指挥员能做到身先士卒,。现在虽然是和平时期,为了打败可能的来犯之敌,更需要这样的人!”不待两人回答,老师长话锋一转:“我给你们唱唱《师歌》吧!”
  “诞生在南昌城头,会师在井冈山上,三弯改编师旗红,我们是抗日先锋……”老师长的声音高亢宏亮,室内的微尘被震得不安地飞舞起来。老师长没唱几句,师长和师政委也情不自禁地放开了喉咙,跟着唱了起来。“美抗援朝首战云山,攻如猛虎守如钢锭……胸膛有股不熄的火,我们永远是头等主力部队!”
  歌声从门缝撞了出去,在静得没有声响的走廊里飞过了每个角落,震得走廊也嗡嗡地山响,又从楼门飞了出去,连在最南端大门岗的哨兵,也感到有种强大的力量在撞击自己的胸膛。哨兵不由得向师机关大楼里望了几眼后,虽然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在心中默默地随唱起来。唱着唱着,哨兵更精神了,眼睛更明亮了,钢枪握得更紧了。
  唱完,老师长用手摸了摸两个眼角,然后给两人敬了个军礼走了。老师长最后这个举动,太让人意外了,两人顿时惊呆住了,直到老师长有力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师长、师政委才好像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他们的脸不知不觉都微微地红了。
  “班子行不行,关键前两名;部队怎么带,干部是表率。老师长已用刚才的言行,把要表达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了,只要咱俩心里想着强军梦,那么咱们这个有着光荣传统的‘头等主力师’,在这次撤编中一定能向党交出一份优秀答卷的!”
  “老哥你放心,我是不会含糊的。”
  夜越来越深了,师长和师政委办公室的灯光却一直亮着……
 
  师修理营驻扎在山沟里,是距师部最远的单位。战士多半是有绝活的老兵,早就是技术九级的营长是全师最老的营长。因为地处偏远,又因为老兵多,修理营的作风要比别的单位稀拉些。自听说裁军的消息后,个别战士对自身的要求又放松了些。
  可从这天起,修理营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起床号响过,有线广播里就传出了嘹亮的《师歌》。《师歌》像进军的号角,让每个人都热血喷张,都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来。营长也穿得利利索索的,几个老兵交头接耳地说:“有一两年没有见营长这么利落了。”只有一两个战士出来得慢些,营长扫了一眼:“请你珍惜在‘头等主力师’当兵的最后时光吧!”营长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官兵们的脸上哗哗地流淌起了少有的庄严。
  往常修理营出早操也就是绕着小操场跑一圈,便解散打扫卫生了,跑得时候也是拉拉杂杂的,就像一队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今天步伐却整齐划一。有的战士脸上流着汗水,有的战士气喘嘘嘘,但没有一个掉队的。跑完之后,又在营长少有的威严的口令下,一板一眼地走起了队列。
  师所属单位,都是昨天晚上接到师作战值班室下达的“在师宣布撤编的命令时举行阅兵”的通知的。修理营这样,各团就更不在话下了。
  师机关按规定也将以各部门为单位组成阅兵方队,可就在各单位进行队列训练时,师长却下达了紧急集合的命令。听着刺耳的号声,一些干部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见其他同事火速地往外跑,才相信这是在搞紧急集合,也跟着往外冲。
  最先跑出去的干部,见师长和师政委已按要求着装严整地站在国旗杆下面的集合地点了。最后一名干部跑来时,整整比规定的时间晚了两分钟。站在队列前排的陈子龙见师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知道一场风暴要来了。他判断得没错,师长果然大发雷霆了:“紧急集合对大家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以前哪次不是提前一两分钟完成集结的,可现在呢,”师长晃了晃左手腕,手表在阳光里格外耀眼:“现在整整晚了两分钟,是不是听说咱师将要撤编心散了,以为管得不会太严了,甚至个别同志以自己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反正是等着向后转了,早点晚点没啥了?”
  说到这,满脸涨得通红的师长声音又提高了一度:“我告诉你们,只要还穿着这身军装就是军人,是军人就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如果在这个时候赶上战争呢,耽误了时间会让多少战友白白地丢掉了性命呀!”
  师政委怕师长的火发得没完没了,就在师长停顿的时候接过话头说道:“师长,我接着说几句吧。”师长将身子往边上移了移,同意了。
  “同志们,师长没发这么大的火有一两年了吧,不是师长因为年纪大了,火气少了,而是咱师机关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越来越正规了,今天为什么发火,因为个别同志的行为太不可思议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尤其是咱们‘头等主力师’的机关干部,更要做好表率。是的,咱师正面临着撤编,忧前途忧后路,是可以理解的,但请大家相信组织,师党委一定充分听取你们的意见,量体裁衣地帮助你们的。我最后强调一点,越是在关键的时候越要严守纪律,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人人争站排头,为‘头等主力师’留下最后浓彩重墨的一笔。”
  解散时,回宿舍的干部们没有像放羊似地离离拉拉往回走,而是两人一行、三人一伍地走着。杨参谋边走边跟陈子龙悄悄地说:“听说,师长和政委都向集团军党委表了态,自己的进退去留听组织的,绝不给组织提任何要求,添任何麻乱。”陈子龙相信,但同时也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就在大家洗漱时,紧急集合的号声再次响起,有了刚才的教训,所有的人都是飞跑着到达集结地点的。师长看了一下时间,这次整整提前了三分钟,与师政委相识笑了。师政委凑到师长的跟前小声地说:“要不咱俩也学学老师长的样子!”
  “诞生在南昌城头,会师在井冈山上,三弯改编师旗红,我们是抗日先锋……”师长和师政委放开了喉咙,吼着《师歌》。大家稍一愣神,也都用力唱了起来:“美抗援朝首战云山,攻如猛虎守如钢锭……胸膛有股不熄的火,我们永远是头等主力部队!”每名干部神情都是那么地庄重,内心狂长着战无不胜的力量。
  震耳欲聋的《师歌》,像滚滚的春雷声,传出很远很远,走在师部大院外的人们,听到歌声有的还停下脚步,由衷地称赞道:“部队的歌声就是有力量!”
  离上午操课还有段时间,机关干部像根本不知道师要撤编这回事似的,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认真地处理手头的工作了。
  师参谋长审定完下周全师的训练计划后,本想闭目养会神,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电话号码他非常熟悉,此人是他参加高级军事院校学习时的一个同学,不过此人现在在另一个战区当军分区的司令。
  “老同学,”师参谋长犹豫一下,还是拿起了听筒,对方传来了热情扬溢的声音:“祝贺你呀,听说你马上就当旅长了。”
  别看两人在一起学习了两年时间,可师参谋长对这位司令并不感冒,老觉得他的想法太多,并且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不遗余力地去争取。自两人分手后,师参谋长从来没有主动同他联系过,每次都是这位司令主动给他打电话,如果要是叙叙旧也行,每次来电话不是让师参谋长办这就是办那。当然了,师参谋长每次也没给对方办。可这位司令就是不长记性,仍然时不时地打电话来。
  师参谋长皱着眉头,想跟他礼节性地寒暄几句就拉倒了:“你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这事我还不知道呢!”听到了表扬,从话筒里传来了对方很自豪的笑声:“我消息灵通不假,但对你更是格外地关心,按说你是咱那批学员里的佼佼者,如果不赶上裁军,年底肯定是正师了。不过好饭不怕晚,凭你的本事将来还会重用的,现在干部成长的环境好了起来,你更没问题!”
  师参谋长怕他说个没完,就打断对方的话头说道:“你有事嘛!”
  “哈哈!别人听赞美是心花怒放,可你……唉!那咱们言归正转吧,年底我是铁定退休了。”
  “能安全着陆,是件好事!”
  “你别咒我呀!”从声音里,师参谋长听出了对方的心虚。
  “行得端坐得直,别人怎么说都不打紧!脚正不怕鞋歪嘛!”
  “当年一起学习时,你就给我上政治课,你可真够可以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酸溜溜的:“这回我听进去啦,行了吧!‘黑子’,想来想去我还得求你呀,也许是最后一次求你了。你们的师XX是我恩人的孩子,这次你无论如何也得帮助他一把!”
  XX,早就在师参谋长的头脑里挂上了号,如果不是上面老讲情,早就让他转业了,手下那么多优秀干部还没安排好呢,怎么会考虑XX呢!于是,师参谋长绝决地说:“你问问他自己干得怎么样吧,我告诉你,他今年也铁定走人了!”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时间,师参谋长像扔烫手的山芋似地“咔”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这个军分区司令绝对是个难缠的主儿,刚去学院没几天,他就将从战区到京城任职的领导干部了解得差不多了,也曾劝过师参谋长:“你别太傻了,赶紧联络联络老领导老战友呀,这可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呀!”只要是一个战区的,他就称人家是老领导或老战友,只要是一个省的,就称老乡。兜里揣着银行卡,只要找到机会就请假外出。上学的第二年,听说单位空出了个副师的位置,他死磨乱缠地请了几天假,动用了一切可动用的关系,终于如愿以偿了。师参谋长打心眼里烦他,其实对方也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动不动还是打来电话,次次碰壁也不长记性。
  你肯定没有市场了,叫我“黑子”叫对,那我就黑到底吧。师参谋长自言自语地说完,又恶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方才激动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那位军分区司令称师参谋长为“黑子”,跟师长和师政委写的“黑子”是一个人吗?这个差不了,他们说的“黑子”就是师参谋长。“黑子”是他的绰号。绰号一般根据人的外部特征起的,师参谋长脸黑吗?不,他虽然经常风吹日晒,他的脸却不黑。那么他的心黑吗?也不,他心红着呢。不用猜了,告诉你吧,什么事他都只认死理,不管谁做了不合理的事,他都六亲不认。这就他被称为“黑子”的缘由。
  说起来,这个绰号还是老师长给他起的呢!当时老师长当团长,师参谋长是刚从军校毕业分来的新排长。一次在团组织的实弹射击考核前,连长特意去了趟作训股联络感情,很奏效,考核时连里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师参谋长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后,他竟然找作训股股长讨说法。股长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就去找老师长评理。
  老师长当然站在了师参谋这边,不但下令重考,还亲自坐镇督考。看着真实的考核成绩,老师长狠狠地将连长和作训股股长痛批了一顿,为防止给师参谋长“穿小鞋”,老师长指着连长的鼻尖说:“如果你胆敢为难这个小‘黑子’,我轻饶不了你!”打哪以后,“黑子”就成了师参谋长的绰号。
  “黑子”这个绰号仿佛烙进了师参谋长的生命里,没有在时间的推移中漂成“白子”。当兵三十多年了他的仕途走得并不顺,但他问心无愧,只要在自己能影响的范围内,就一定能营造出一片风清气正的环境。近几天关于他当合成旅的传闻得到了证实,在师长和师政委的力推下,很快就会下达对他的任命。全军闻名的雄师在他的手下能否锻造成劲旅,他始终在苦苦地思索着。
 
  陈子龙已不在为他的表态发言劳神费力了,这不是缘于表态发言被取消了,就算是这个会照常开,他也不会再违心地表这个态了。赶上了好时候,更要撸起袖子干出样子。经过这些天的思考,他有了新的想法,这个想法像一团燃得正旺的火,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了起来。
  随着师里开展“忆传统,讲师史,唱《师歌》,做传人”活动的深入,官兵们骨子里最宝贵的东西被唤醒了。思前想后的醒悟了:个人的前途跟现实“强军梦”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有国才有家,进退去留听组织的,不管今后在哪干啥,都不能忘记自己曾是“头等主力师”的兵,都要甩开膀子加油干。
  九团的官兵是自发地开展给自己打分的最早单位,一经传开各单位纷纷响应。怎么个打分法?就是官兵对照自身素质,客观地找准真实的位置,如实地将自己的优长和不足、想法和要求写出来,交给组织,心悦诚服地听从组织挑选。
  师长走进师政委的办公室时,闻不到一丝烟味,就打趣道:“戒了?”
  师政委指指刚送来的各单位官兵思想情况反应,笑逐颜开:“全师官兵的思想高度统一,我哪还有愁事了,真的戒了!”师政委略略地皱了皱眉头:“只不过旅的规模小,不少优秀人才流失了。”
  “这些人,咱们一定推荐好,让他们都能到最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岗位上去。这是师党委的责任,也是咱们能办好的事。”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最后一班岗我一定能站好。”师撤编后,师政委也卸甲归田了。但师长发现师政委精神还是那么足,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
  9点钟,陈子龙喊了声报告,走进了师参谋长的办公室。师参谋长见陈子龙的表情格外舒展,少有地笑了:“都准备好了?你要把‘尖刀’带成‘刀尖’啊!”
  “参谋长,我当不好‘尖刀三连’的连长,我是来辞职的。”
  师参谋长脸阴了,可没有马上电闪雷鸣,只是犀利地看着陈子龙。
  “参谋长,我知道你对我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可就我目前的素质,我不是最佳人选。”
  说完,陈子龙紧紧地闭上嘴唇,他知道凭师参谋长对自己的了解,再多说一句话就是废话了。果然,沉吟一会儿师参谋长缓缓地说道:“你准备到哪去?”
  “我想到最艰苦的边防部队去!”陈子龙坚决地说道:“这个念头其实我早就有。”
  师参谋长再次打量了一下陈子龙,啥也没说挥挥手,陈子龙信心满满地退了出来。
  门被陈子龙带上了,可师参谋长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他是打心眼里喜欢陈子龙的,当陈子龙说要到边防去时,他想阻止,就算陈子龙当“尖刀三连”连长不合适,但到其他连队当连长肯定是绰绰有余的。况且如果陈子龙哪都不想去,仍然可以在新成立的合成旅当参谋的,之所以让他下连任职,就是想补足他的“短板”,以利于以后有大的发展空间,谁知……师参谋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两天后,“头等主力师”举行了隆重的撤编暨阅兵大会。所有官兵都穿上了崭新的军装,青松般地站在阅兵方阵里。集团军首长宣布撤编的命令后,接着是向师旗告别。当飘扬了近90年的师旗,出现在官兵们的面前时,有泪不轻弹的官兵们竟都热泪滚滚。
  这面在南昌城头飘扬起来的旗帜,经受了多少次战火硝烟的洗礼啊,见证了多少次前仆后继的将士创造的辉煌战绩啊!它是引导着将士视死如归的旗帜,是激励官兵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旗帜,是浓缩了我军陆军发展史的旗帜。多看一眼吧,让这面旗帜擦自己的眼睛吧,把这面旗帜牢牢地记在心中吧。马上就转业的刘涛也泪流满面,此时他心是最纯洁的。
  阅兵开始了。十来个方队排山倒海地依次通过主席台,官兵们都把自己最浓的情感用上了,都把浑身的力气使上了,步伐铿锵有力,口号惊天动地,每名官兵坚毅的表情好像写着“我永远是‘头等主力师’的兵,永远为‘头等主力师’增光添彩”。可就在最后一个方队走到主席前时,突然出现了“娃娃兵”方队,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在官兵关注的目光里,只见老师长带着五十多个“娃娃兵”走来了。老师长穿着老式军装,“娃娃兵”们穿着崭新仿制的军装,他们的脚伐不怎么整齐,也不太有力,他们的出现却像春天的第一抹绿色,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特别当听到“学习前辈,继承传统,茁壮成长,一定接班”的口号声时,官兵再次放纵自己的泪水。这群“娃娃兵”,是官兵心中的永不消失的“头等主力师”的未来和希望。
  原来,“娃娃兵”方阵是老师长的杰作。当他发现官兵们在撤编中心没散劲没松,也就放心了。受师里组织最后一次阅兵的启发,他将孩子们召集到了一起,利用业余时间训练他们。
  4月下旬,陈子龙到边防连队当连长有一周时间了。时间虽短,他却跟大多数战士混熟了。临走时,师参谋长,不,现在已是旅长了,告诉他只要觉得自己的素质完全可以了,就打个电话,他会想办法再把陈子龙挖回来。可陈子龙坚决地摇摇头:“我靠本事,不靠关系。男儿何不带吴钩。边关有我广阔的天地,我要在那里大为作为!”
  旅长知道陈子龙的脾气,但还是惋惜地摇摇头。最后旅长说:“你也该成家了,这事我可以帮助你。”
  陈子龙又拒绝了:“在大城市里找爱人容易被拖后腿,况且在我的日程表里,这个议题还没排上号呢。”
  陈子龙到任的九天上午,官兵们开始准备起到界江巡逻的器材了,也就再过十天半个月吧,陈子龙将带着全连官兵在“流动的国土”上巡逻了。到各器材库转了一圈后,他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独自往江边走去,想先看看即将在生活近六七个月的“流动的国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此时,江风正挟带着刮骨吸髓的威力横冲直撞地肆虐着,像头饿到了极限的猛兽,终于冲出了久困它的牢笼,饕餮地吞噬着一切,又唤醒着一切。
  这风是开江的风。它像无数把无坚不摧的巨刀,用无所不能的破坏力,无情地破坏着厚厚的冰层。冰层断裂时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巨响声,震得大地都跟着抖动了起来。只要有一处冰层裂开了口子,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原本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层,便兵败如山倒地散开了。
  江水恢复了野性,任性地泛滥了起来。起初水面上还拥挤着大块大块的冰排,顽固地阻碍着江水的流动,很快,也许快到眨眼之间,它们便在激流的冲击下撞碎成无数个小冰块,又在身不由己的流动中融化了。最初的江面上还飘浮着的许多整个冬天遗下的排泄物,可江水一点都嫌弃,知道在自己波澜壮阔地流动过程中,飘浮的杂物会逐渐不见了踪影,只见一江春水浩浩荡荡地奔流着。
  陈子龙在一个叫桦树湾的地方站住了,流到这里的滔滔江水不再桀骜不驯了,腼腆得倒像个小姑娘,镜子一般的水面波光粼粼,如果不是一条或几条大鱼不经意间跃出水面,再惊叹号般地落下去,以为这水是一潭死水。太阳在这里也让人感到春天到来的热度。
  在一棵高大的桦树树根底下,陈子龙蹲了下去,拾起一根干树棍,一点点地抠着脚旁的一棵大个的枯草。这种草生命力极强,踩它,碾它,烧它,砍它,只要不伤了它的根,都奈何不了它。它又极其耐寒耐旱,春天第一个发芽,深秋最后一个枯黄,长得最高的能及人腰。完全枯了的茎杆也直直地立着,就算是最疯狂的老北风也奈何不了它,直到来年春天小草生了出来,它有了接班人,才倒下化做了肥料滋养着新的生命。据说,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正是这种草救活了无数条生命。当地人管它叫三棱草,在这里守卫的战士却叫它“边关草”。
  陈子龙挖了足足有五六厘米深,终于将密实的草根全抠了出来。他用拇指和食指捏捏草根蓬勃的须子,明显地感觉到了饱吸了水分的须子是那么柔软,草芽正靠根须养分的支持下悄悄地生长吧。观看了一会儿,他又将草根重新放回坑里,把土重又填回去,再用手掌将土拍实。
  陈子龙站起来,再次望着滔滔的江水时,心里暖暖的。从此,自己也像会像“边关草”一样的,在祖国的边境上深深地扎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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