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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第四期《前卫文学》
 

云卷云舒

 
韩 光
  这天才过八点,当尖刀七连官兵都在训练场上呲牙咧嘴地的折腾时候,三排排长罗扬和二排战士刘明却在各自的宿舍里打点着行囊。好像不远处有一只希望之手,在不停地招唤着他俩似的,两个人收拾背包的速度创了自当兵来的纪录。可门外越野吉普车里的老兵却还嫌慢,一遍遍地按着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让罗扬和刘明的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像事先约好了似的,又步调一致地慢了下来,一股留恋之情也在心里哗哗地流淌着。他俩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各自宿舍里的物件,无声地逐个跟它们着告别。磨蹭够了,两个人才钻进越野吉普车。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严,五官气挪了位的老兵就像抖动一下缰绳的彪悍骑手,车子被他猛地“赶”跑了。
  罗扬和刘明相互看了一眼,嘴角都荡着愉快的笑波,心情一点都没受到影响。到弹药库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正好可以心情愉悦地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他俩把头侧向各自的车窗,贪婪地看着外面不断掠过的景物。万里无云,大地洒满了热情洋溢的阳光。
  其实,团部就坐落在村子旁边,四周除了民房,再就是庄稼棵子,本来没有什么风景可观赏的,可因封闭式管理,官兵都像生活在孙悟空给唐僧划定的那个圈里,很少走出团部大院!所以,看啥他们都感到新鲜亲切。
  一条狗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汪汪”叫着撵起了正在粪堆里刨食的两只母鸡,吓得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地叫着,慌不择路地飞跑起来。而一只大公鹅充当了路见不平的英雄好汉,嘎嘎地叫着,猛地冲向了那条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鹅跟狗斗……下面的话,刘明还没想好,车子就“唰”地一声闪过去了。
  向右转个直角弯,就是进山的土路了。眼看快立秋了,苞米还绿绿的叶子里,已透着一丝丝日渐老成的黑色了。美中不足的是空调坏了,车里闷热闷热的。刘明顺手按了下按钮,车窗“唰”地滑了下来,他望了罗扬一眼,示意他也将车窗放下来,空气对流更凉快些。罗扬会意,可就在行动时,老兵突然吼了起来:“快将车窗摇上去,你们想吃土啊!”罗扬就住了手,刘明则慢吞吞地动作着。这时一股尘烟毫不留情地糊了他一脸,呛得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这才急三火四地摇上了车窗。
  “哈哈哈!不听……”老兵叽讽的笑声,就让罗扬心里就觉得不得劲儿,又听他说“不听”,就知道要说的全话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火就腾地蹿了上来。打狗还看主人呢,你个老士官当着干部面竟然损自己手下的兵,何况又是尖刀七连的兵呢,这也太放肆了吧?简直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可他又担心好汉吃了眼前亏,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老兵叫板,只能拐弯抹角地奚落对方,就听罗扬问刘明:“你是不是没刷牙呀?”
  刘明闻听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罗扬的弦外之音,就添油加醋地说道:“刷了。今天这不到新岗位工作嘛,刷得还特认真呢。可还是口臭,刷了好几遍你都闻到味啦?可见我的嘴有多臭吧,那我就闭上自己的臭嘴吧!”说完,罗扬和刘明相视一笑,还都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舒坦些。
  “七连的官兵也不都是个个呱呱叫的,呱呱叫的都在训练场上拼搏呢!”开车的老兵显然是个兵油子,他俩的这点小伎俩,早被他的火眼金睛识破了。这话,让他俩的脸都像被巴掌打了似的,火辣辣地发烫。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罗扬的火气按捺不住地往上拱,我一个干部还斗不过你个兵!正想着一招致“敌”的计策时,车子像醉汉摇摇晃晃了起来。路况实在太差了。如果老兵再搞点恶作剧,说不定能颠出屎来。好汉不吃眼前亏。罗扬紧紧抓住了车扶手,这回他倒是真的闭上了嘴。
  路面越来越窄,还竟是坑坑洼洼的。这还不算,有时还得爬立陡立陡的坡,最陡的差不多能让车子快站起来了!罗扬和刘明俩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可老兵却哼起了小曲。罗扬本想用提醒老兵几句,又怕他使性子,只好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好在每次都有惊无险,罗扬提到嗓子的心才慢慢地落回了肚子里。从老兵一副万水千山只等闲的神色上看,不难判断得出他的驾驶技术,绝对是手屈一指的,要不团里不会让他执行这样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的!
  满脸尘土,一身臭汗。这次出行比坐在装甲车演习还难受百倍。好在终于驶上平坦的路面,看见了弹药库的大铁门在风中正一晃一晃地招着手。
  总算到地方了。车子在大门口还没有停稳,罗扬和刘明就迫不急待地跳下去,狠命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又解开上衣钮扣,不住地煽着风。
  “赶紧卸东西!”老兵慢悠悠地下了车,他没有拍打身上的灰尘,也没有解开钮扣,倒十分漂亮地弹出一只香烟,啪地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一溜白色的烟灰像雪粉般地飘落下去,当觉得烟在嘴里汹涌澎湃够了,才心满意足地吐了出来,他吐得很艺术,一个烟圈套着一个烟圈地在空中滚动起来,就像特技飞行表演画出的美丽的弧线。
  “真是个老兵油子!”罗扬摸出香烟也想点一支,正掏着打火机时,就听老兵不满的声音传了过来:“卸东西呀!七连的人咋还有素质这么差的?”说着,他叼着烟帮着刘明从车的后备箱里往外拿东西。
  老兵的兵龄少说也十年吧,罗扬的干龄才五年,在基层有时老兵的号召力比干部还大,要是浑劲上来的话,天不怕地不怕的,话赶话会噎得你脸红脖子粗地下不来台。罗扬不想跟他计较了,也伸手干了起来。东西都卸了下来,老兵这才拍拍身上的尘土,待上车时冲着罗扬说:“你俩可真算得上难兄难弟呀。不过这地方挺适合养身板的。我负责你们的给养保障,一周左右来一次。”
  怪不得老兵自始至终都像吃枪药似的,感情他摊上了这个倒霉的差事呀!罗扬的心里吹过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凉风,要说是难兄难弟,还得加上你,咱们是患难三兄弟呀!
  车子一溜烟开走了。此时已接近中午了,罗扬听到刘明的肚子咕噜噜地唱起了空城计,不禁喜上眉梢,他果然是个饿得快。不用支使,刘明准会麻溜地做饭了。
  这以后,不出早操,不去训练,不参加集会,不晚点名。罗扬和刘明两人过上神仙般的日子。谁会想到,两个倒霉蛋的人会有扬眉吐气的这一天呢。
  三个饱一倒的日子,过了有三四天了,仿佛所有的疲劳都在睡梦中风化一般。这天早上快七点时,罗扬才醒。这个时间,连队却是刚收早操回来。在床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心里倒无来由地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于是想“视察”一下自己的领地。自到弹药库以来,他还没有绕着弹药库走一圈呢。
  穿戴整齐后,他推开门,听见住在西屋的刘明还酣声如雷地睡着呢!难怪兵们叫他“睡神”呢,可真能睡呀!这样想着,他推开门走到外面来。
  两个人住的宿舍原本分别是,执勤连连长和指导员的宿舍。刚来时,罗扬本想俩人住在一起,刘阳不干:“这么多的屋,往一块堆凑啥?你住连长的屋,我住指导员的屋。”在动手往自己的领地拿行囊时,他又回过头来心满意足地冲着罗扬说:“没有想到啊,我这个吊儿郎当的兵,竟然享受到单间的待遇了,而且还是原来的指导员住过的房间。”
  
  
  山上的气温明显比山下低,这反倒让人有种神清气爽的快感。天,瓦蓝瓦蓝的。此时阳光还不大刺眼,照在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暖意,让人感到十分舒服。罗扬走在原本很宽敞的路上,却因为长期没有人打扫,砖缝里生出了一株株蓬蓬勃勃的蒿草。叶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稍碰了一下,露珠就像雨点般地洒落下来。
  扑棱棱!扑棱棱!这是鸟儿煽动翅膀的声音!原来,罗扬的脚步声惊吓着了正在觅食的鸟们。只要一只惊慌地飞起来,不安的叫声也让同伴们响应着跟着飞了。这些鸟儿并没飞得太远,很快又落下来了。也许在鸟们的眼里,他这个人对自己够不成什么威胁吧,像是跟罗杨逗趣似的,鸟们起起落落着。难怪这里成了鸟儿的天堂,草棵里尽是蚂蚱,吃饱又可以飞到树上唱歌。弹药库里的树可真多,郁郁葱葱的杨树、槐树、松树,遮天避日的。罗扬越走越觉得渐身冷嗖嗖的。
  一棵早已干枯的大杨树横在路当中,它是从根部断的,树皮已脱落了不少,估计折了有些年头了。从上面迈过去要费一些力气,罗扬不想走了,就选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去。这块没遮没拦的,又可以晒太阳。弹药库在他眼里很大。事实上,它也确实很大。它是20世纪50年代学习苏联老大哥的产物,一栋栋坚固而笨拙的平房等距离地排列着。
  它最先是一个军的军部弹药库。军撤销了,成了一个师的师部弹药库;师撤销了,成了一个旅旅部的弹药库。旅撤销了,就闲置了起来,常年累月由“铁将军”把守。这次裁军,战区决定将它当做一个即将成立的空降师的弹药库。
  别看弹药库四周的围墙很高,却挡不住飞檐走壁的人,不是翻墙过来“借”树,就是“借”门窗。为防止弹药库再遭破坏,师里让团派人去看守。当团里通知让七连选两个人去这里执勤时,罗扬和刘明两个人的好运来了。在连党支委会上,几乎像甩包袱似地异口同声地同意他俩来。征求个人意见,他俩也像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似地,更是一连声地答应了下来。在这里好好地养三个多月的身板,罗扬该转业,刘明退伍了,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好事。
  “咕咕咕,咕咕咕……”罗扬的肚子提意见了,这才往回走。估计刘阳该做好饭。谁知他回到屋里时,鼻子快气歪了,刘阳还在梦乡里遨游呢!太不像话了。罗扬掀起了刘阳的被子:“太阳晒腚了,你咋还睡呀?”
  刘明坐起来揉揉眼睛,不满地嘟囔道:“人家还没睡醒呢!啥都是现成的,你就做呗!”说完,又拽过被躺下了。
  看来他是不想饭才没起来的,这让罗扬很恼火。自己是干部,他是兵,干部的话兵却不听,这还有组织观念没有?长此下去这还了得……看着刘明紧闭双眼的样子,罗扬心头的火气更大了。刘明刚来时黑红的脸膛,现在已变得白嫩了,脸盘子也大了半圈,还真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了。
  其实,刘明早就醒了,没有起来,就是想跟罗扬较劲。一天三顿饭,顿顿自己做,饭好了还得伺候罗扬。如果形成了惯例,这以后的几个月还不都得顿顿如此、天天这样啊!所以装得比真睡还像,他倒想看看罗扬用什么办法制自己,甚至还做好了动武的准备。此时,他的耳朵像雷达那样敏感地扫瞄着,双手也不知不觉地暗暗攥成了拳头。
  不论是先进连队,还是其他连队,都会有个别的倒蛋兵,像滚刀肉似的油盐不进,干部气急了不动几下武还真归拢不住。只不过先进的连队氛围好,倒蛋兵掀不起什么大浪罢了。可就在刘明准备随时迎战时,罗扬却走了。罗杨这么做,不仅是自己真饿了,更主要的是他不想将俩人的关系搞得太僵,自己毕竟是个干部,就这么一个兵都带不了,传出去太丢面子了。
  刘明听到罗扬走出去,又听到他刷锅的声音,他紧攥着的拳头才松开,耳朵却处在高度戒备状态,以防不测时有时间应对。同时,他还在猜想着,罗扬将怎样做这顿饭,将这顿饭做成什么样子。他就这么地“睡”着,铁了心跟罗扬耗到底!
  罗扬还是在军校毕业前的演习学过野炊,不过那时他是随帮唱曲,自己带足了面包、火腿肠、榨菜,事先填饱了肚子,野炊纯粹是为了应付“作业”。刷完锅,他盘算着做什么饭才能又省事又快,很快想到了疙瘩汤。疙瘩汤,是他村里人农闲时的家常便饭。儿时,他拽着母亲的裤腿,看着母亲在锅台前忙活,现在还能记个大概,于是一边搜索着记忆一边照葫芦画瓢。他不知道俩人的饭量能有多大,一下子做了有一小铁锅。这么多哪能吃得完,他将自己吓了一跳!可又一想,这顿吃不完,中午可以吃嘛!他往锅里加了些盐,这次他更拿不准了。
  不管怎么说,主食是有啦!为锦上添花,罗扬还想做个菜。小冰柜里的肉,早让刘明给奢侈光了,墙角里的一捆韭菜已经烂了,打开的一捆芹菜发黄了,几乎没法吃了,几根黄瓜虽也皮条了,但只能打它的主意了。洗净,用刀拍了,放进盘子里又洒了点盐,将饭菜放在桌子上,这才叫刘明。
  好家伙,刘明还睡呢。没有你这个鸡蛋,我照样能做成槽子糕!一种很有成就感的喜悦在罗扬的心头荡漾,他说话的语气反倒不硬冷:“刘明开饭啦!”
  只这一声,刘明便腾地坐了起来,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道:“罗排,这回你领教了我为什么叫‘睡神’了吧。”他麻溜地穿上了衣服,麻溜地洗漱完,又麻溜地端起了饭碗。罗扬吃的动作很慢,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刘明的表情,似乎还想听得到他的几句表扬。谁知,刘明刚吃了一口,脸上显出了痛苦万分的样子:“咋这么……”当他想将“咸”字说出口时,却知趣地咽了回去。
  罗扬将信将疑地自己也吃了一口,感觉疙瘩汤里的疙瘩跟咸鸡蛋差不多。
  
  
  人是群居动物。在一个连里跟这个处不来,跟那个却处得来。总之,在百十多号人里,总有那么几个可以说上话的人。现在却不同,看弹药库的只有他们两人,想不碰面都不行,想不说话也不行。开始时,罗扬和刘明都小心翼翼地冷战着,后来又显得疙疙瘩瘩的相处着,再后来两个人像是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又步调一致了。
  这天吃罢早饭,俩人就相跟着开始巡逻了。说是巡逻,不如说是闲逛更为贴切,他俩完全凭着感觉走。好在弹药库太大了,每次都有新发现。他俩在一个半人高的龙葵秧前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大大的黑黑的果实实在是太诱人了。龙葵在东北的大地上随处可见,熟透的果实非常甜。他俩各占一角,一粒粒地摘下来,轻轻地擦擦放进嘴里,一股股甜水从嘴角里流了出来。东北农村人,不喜欢洗原生态的东西。从黄瓜架子经过,见顶花带刺的黄瓜便摘下一根,只用手轻轻地撸撸,就嘎嘣嘎嘣地吃下去。猛吃了一气儿,才停下了。否则,该返酸水了。
  有时,他俩也会在几株野石柱子花前停下来,观赏一会儿。卧在草棵里的花红得耀眼,若有风吹,像一团团小火球似地滚动着。粗手大脚的刘明俯下身去连根拔下几株:“栽到咱们的屋外吧!”罗扬没说话,用眼神表明自己的意见。就这样,一上午或一下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这个老兵油子,说一周左右给咱们送次给养,这都过去了多少天了,还不见人影。”做饭时,刘明率先向那个老兵开炮了。
  老兵是最能引起两人共鸣的话题,经刘明这么一说,罗扬也动气了:“他那副不情愿的熊样,想想都恶心人。”
  “就他那样还瞧不起人呢,如果不是技术好,他哪敢这么张牙舞爪的?”
  “在七连他只敢对咱俩这么放肆吧,换了别人借他个胆都不敢!”
  “对谁都不行!咱们执行的是警戒任务,他是保障咱俩的,他也太不尽责了!”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数叨着老兵当儿,饭也做好了。饭后,罗扬皱着眉头说:“如果再不送菜来,咱们只能就着咸盐吃饭了。”
  “往团里打电话告状吧?”刘明气势汹汹地说着就想去打电话。
  “算了。也许他真有事脱不开身,咱们要是告他,又落下了话把儿,该说七连人特别能战斗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刘明叹口气不说话了,扭头进了自己的单间。
  罗扬也回自己的屋里睡觉了。上午他走的路太多了,睡神一下子就把他俘虏了,他睡得那个香啊!这时一件令他羞于提起的往事出现在了他的梦中……
  长途奔袭,肩上佩戴军校学员红牌的罗扬已筋疲力尽了,可要命的紧接着是野外生存训练。军用水壶里已经倒不出一滴水了,他原本留着最美键时候吃的两袋牛肉干,早在奔袭时吞了下去。同伴们没有谁愿意跟他这个丢盔卸甲的“逃兵”为伍的,他只能咬着牙根强撑着单打独斗。他喝过马尿,吃过树根。还用清水煮过蘑菇,烧吃过蚂蚱,最让他开心是他还抓住一条不小的无毒蛇,架在火上烤,也就八分熟吧,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罗排!罗排你醒醒!”在刘明不断的呼唤下,罗扬终于醒了。他眨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望着刘明。
  “罗排,你不是做了恶梦,又是喊又踢的?”
  坐起来有一会儿,罗扬清醒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刘明,咱们不愁没菜吃了!”
  
  
  又一天的晚上,罗扬他们正准备吃饭时,大门外响起了一阵喇叭声。
  “这货还有脸来!”刘明端起了碗慢慢地吃着,像没听见是的。过一会儿喇叭声一连气地不耐烦地响了起来。刘明将饭碗往桌上一蹾:“妈的,还来劲了。”还是没有动地方。
  罗扬知道他的倔劲上来了,支使不动他,自己只得放下碗筷去开大门。
  老兵进屋一看饭桌摆着四样菜,夸张地吸着鼻:“一盘炒蘑菇,一盘炒山韭菜,一盘煎蚂蚱,这盘是蛇肉吧!你们的伙食不错呀!要知道这样,我该休息一天再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但饿不死,活得还很滋润的。”刘明被气得红头涨脸的:“你把车开回去吧,我们还不稀罕你送的东西呢!”
  老兵的脸皮可真够厚的了,被刘明这通埋汰,不但没生气,还嘻皮笑脸地说:“你们七连人素质就是高,不送菜也有菜吃,而且都是城里大饭店也难得一见的美味!”
  “你个老兵油子,你是驴粪蛋子两面光。损我们时因为我们是七连人,表扬我们时也因为我们是七连人!”看来刘明还对最初老兵说的话耿耿于怀呢!
  “老弟,是我送菜不及时,我不对!可……”
  “可你个头,你个老兵油子,太不把我俩当回事儿了!”
  “你少说两句吧。”罗扬制止了刘明,又冲老兵说道:“你吃饭没?要不一块吃吧!”
  “我就是来蹭饭的。”老兵找到了台阶,就借坡下驴了:“我还是有备而来的,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老兵就提着个大塑料袋回来了,像变戏法似地从里面掏出了一只烧鸡、一只烤鸭、几只熟猪蹄……摆了一桌子,最后还摸出了两瓶白酒。刘明看着桌上的东西脸上越来越生动了,早把对老兵的不满给忘到脑前脖子后了。
  “你不还得开车回去吗?你就别喝酒了!”
  “罗排,我今晚就在这住了。下午演习才回来,我的背囊都没卸,就给你们送东西来了,让我再开车回去,那简直要了我的小命儿。”
  原来是这样,刘明的脸上倒生出了一丝愧疚的表情。
  开始时,三个人都像恶狼似地闷着头吃着,吃得差不多时,罗扬端起了装着酒的水杯说:“刚参加完演习,就给我们送菜来,你辛苦啦!来,老兵,我俩敬你一杯!”
  “罗排,跟咱你就别整客套话了!”说着,他跟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扬脖喝下去有一两。咽下去,老兵还吧嗒吧嗒嘴,显出回味无穷的样子:“香,真他娘的香!”
  “罗排喝得还可以,你咋这么点点儿,不行,再整一大口!”刘明被逼无奈,只好又喝了一口。酒刚落肚,他的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老兵摇摇头:“看你这个熊样,还真不能喝呀!来罗排,咱俩整!”
  别看刘明的脸红了,那是伪装色。他不能喝急酒,小口小口抿能喝半斤不成问题!老兵误以为刘明真的不能喝,就跟罗扬较起劲来,一会儿两人便将各自杯里的酒喝得底朝天了。于是,老兵给两个水杯又倒满了酒。
  “刚才,你说团里的演习,是什么演习?好像计划里没有啊!”多少天了,在偌大的弹药库,只有一个干部一个兵,该说的话两人几乎都说完了,又得不到团里的任何消息,罗扬是想从老兵的嘴里多了解一些团里的事儿。
  老兵也喝了一大口酒,来了兴致:“妈的,可不没有咋的!它原本就是计划外的演习嘛。演习前,咱团还都在大操场上各训各的呢,是突然接到演习命令的。一时间乱了套。当时,团长的司机得了急性阑尾炎,正在医院趴着呢,我是团长点的将,给他当司机的。”
  讲到这,老兵两眼放出光来:“乖乖,团长还真算有眼光,七天七夜呀我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要是换了别人早拉稀了!更牛逼的是方圆几千里的地方没有我老王不知道的,团长指哪我开哪,如果换了别人准做不到!参谋长一个劲地夸我,说年底要给我立功,当然领导说的话,也有兑不上现的时候,不过实践证明我老王开车在全团是有号的,不谦虚地说是属第一的!演习结束,团长下令会餐,准许喝点酒,我理直气壮地到管理股拿了这么些东西!”
  罗扬端着杯子跟老兵碰了下:“真难为你了,刚回来也不歇歇就给我们送给养来了,再次谢谢你!”
  老兵一扬脖喝了一大口酒,豪爽地说:“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再说了,我一个人喝酒也没气氛呀,跟你们在一起喝着也痛快!”
  “这次演习来得咋这么突然?我连咋样?”罗扬问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咋这么狠?还不是跟裁军有关系?以前演习多是演戏。这次可让我开眼了,真往死里整呀!互为对手的两个团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什么阴招、损招都使,只要能战胜对手就行!团长和团长撕破了脸,战士跟战士打成了一团!妈的,真过瘾!”
  罗扬猜想到,这次演习肯定做为裁军的一个重要的依据了,真刀真枪地干,不服也得服!各团之所以这么玩命,这是为了荣誉而战。他又问:“咱团战果如何?”
  老兵喝了一大口酒,露出了自豪的神色:“那还用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咱团长那可不是白给的,指挥得出神入化,把跟咱们对阵的那个团打得丢盔卸甲,鬼哭狼嚎。不过,咱团损失也不小。对了,你不是问七连的情况吗?咱团打得好,七连又是咱团主力连打得更好了,只不过在穿插时你连的八班九班跑丢了!”
  虽然自己没参加这次战斗,连队打得好罗扬脸上也洋溢着无比自豪的神色,这是军人荣誉感最起码的体现,但听老兵说自己带的排有两个班跑丢了,感到无地自容,脸腾地红了,只见他一仰脖将杯里的酒一口吞进了肚里,啥也没说就回自己屋去了,还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地关上。
  老兵始终处在自己的兴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罗扬的表情变化,看着罗扬这个举动,把他给造愣了,自言自语道:“罗排,这是演的哪出呀?”
  “演的哪出?你捅到了他的心窝上了!”一直没说话也没喝酒的刘明这时开口了,见老兵没有反应过来又说道:“他是三排排长,他的兵跑丢了心里能好受吗?”
  老兵拍拍自己的脑门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赶紧去敲门:“罗排,你又没在现场指挥,这事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自责什么?咱们接着喝酒吧!”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刘明喊老兵:“你让罗排睡吧,他喝高了!”
  老兵回来小声地说:“没想到,他这么个干部集体荣誉感倒还挺强的。”
  “你要是没喝尽兴的话,我陪你再整点吧。”
  老兵十分惊讶地看着刘明,那意思是:刚才你都整多了,还能行不?
  “我喝急酒不行。刚才我是喝猛了,要是放慢了速度,你说喝多少都行。你还记得那句话吧,‘十个当兵九个闹,一个不闹大酒包!’我是两样全占!”
  老兵显出了喜出往外的样子:“那,咱俩就悠着劲儿喝,你什么时候说不喝了,咱们什么时候结束!”
  “想起来了,看我这个记性!”在他们俩慢慢喝着酒的时候,老兵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将刘明吓了一跳:“老兵,你想起了什么?一惊一炸的。”
  “我想起罗排以前的事了。”在刘明专注的目光里,老兵讲了他所知道的罗扬:“罗排刚分来时,干得很冲呢!还是扛红牌时就在团里比武中拿过名次,又在师里举办的演讲比赛中夺过奖牌。第二年团司令部要他,政治处也要他,最后因为政治处主任资历老,参谋长没争过,罗排进了政治处。起先吧,他是拳打脚踢地干,好像是啥材料都能应付,可主任转业了,他就不吃香了,干什么都对付。后来还捅了个娄子,被踹到你连。据说,他要是在你连改造好,还可能回去,也不知为什么他却在你连窝着了。”
  “罗排捅了什么样的娄子?”
  老兵摇摇头:“具体情况我就说不准了,反正不小吧。要不他这个主力,咋说踹下来就给踹下来呢?”
  “被处理得这么重,可能把他的伤心了,”刘明认真地看着老兵说道:“我倒听连里的老兵说,他是抱着在我连干一番事业的想法来的,他起初干得也风风火火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又撂挑子了。”
  “这样看来,他真是个倒霉蛋呀!”老兵叹了口气,又说道:“你还有酒量吗?要不咱俩再喝点,给罗排留半瓶就行。”
  “你不困?你不困我就陪你再喝点吧!”刘明将瓶中酒按老兵说的往两个人的杯子又倒了些,留下了半瓶酒。
  “老兵,你的技术这么好,想当年你也差不了,哪你咋没提干呢?”
  不想,刘明的话也捅到了老兵的痛处。老兵狠狠地抿了一口酒,缓缓地说道:“这不是吹,我的技术是相当地好,开车的第二个年头我就被选调到军里给首长开车了,又开了两年后,首长说我是个可塑之材,张罗着给我提干。提干至少得在战斗连队当一年的班长,最好还能立个三等功,这样才有竞争力。咱团名气大,提干的名额也多,于是我来到咱们团。”
  “我不敢到你们连来,你们连高手太多,竞争能打得头破血流。我选了一个中游连队,可我一来战友们就知道了我的目的,所以对我有相当大的抵触情绪,加上我连个副班长都没干过,带个班很吃力,但为了实现提干目标,我只得咬咬牙挺着。”
  讲到这,老兵却不说了。“后来呢?”刘明催促道。可老兵还是没有说他自己的“后来”,反而问:“你在七连咋混成了这个熊样?”
  刘明像老兵那样狠狠地喝了一口酒:“说来惭愧呀!我对不起我的爷爷、我的父亲呀。”说着,他的眼圈红了。
  老兵明显地感觉到,刘明肯定有难言之隐,就说:“咱俩将杯中酒喝干了,睡吧!睡到明天太阳晒腚,啥都忘了。”
  “我还是将我的故事说出来吧,要不憋着也挺难受的。”老兵没有料到,刘明抗打击能力还挺强的,就静静地看着他。
  “我家三代都在七连当兵。我爷爷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身上负过伤,是荣誉退伍军人。他又把我爸爸送到了七连,我爸爸在七连干得也不错,虽然没提上干,却立了功,退伍后政府给按排了工作,我爸又将我送到了七连,我当兵时掐着我的耳根子嘱咐我:‘好好干,一定要超过你爷、超过我。’我也是满腔热情来的,但我的素质比战友差,要想在藏龙卧虎的七连出人头地很难,但我那时还没放弃,咬着牙坚持着,可你训人家也练,距离不但没缩短,反而越拉越大,不接受这个事实都不行,我就闹着去了炊事班,在炊事班待了几个月因为爱睡觉误了事,只得又回到了排里。”
  刘明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哽咽着说:“唉,我真对不起长辈呀!”
  老兵打了个哈欠,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转移刘明的注意力:“时间真的不早了,咱俩也睡吧。”俩人碰了怀,一仰脖子将酒喝了。待了一会儿,见刘明平静了下来,老兵才说:“你能在七连当兵让多少人羡慕呀,不管怎么说你也尽力了,问心无愧就行。你有儿子时,一定好好地培养,再送到七连给你争光吧。”
  “我要娶个大学生老婆,生一个聪明的儿子,不但要到七连当兵,还要是军校毕业后来七连,说不准呀能干到团长呢!”
  “愿你美梦成真。”老兵一脸真诚地说道。
  
  
  有两三天了,罗扬都像丢了魂似的,可口的饭菜他却吃得如同嚼蜡。刘明觉得好笑,他这个先前当甩手掌拒的排长,咋在离开后多愁善感了起来?操心操过头了吧!真是闲的!要知现在,何必当初!他以为罗扬过几天就会转过弯来,也没当回事。可罗明始终不开心,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让刘明心里也不好过了。
  这天早饭,罗扬只喝一碗稀粥就放下了碗筷,推门出去了,刘明没有顾得收拾也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原本长满了野草的路让罗扬给踩出了路的模样,证明他这几天没少走啊!罗扬站住,刘明就在不远停下来,罗扬走,刘明也随着罗扬步速的频率走。走着走着,罗扬冷不丁地回过头来,盯着刘明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刘明尴尬地笑了:“我也是看风景呀!”
  罗扬就不说话了,又开始走了。刘明只得奉陪。罗扬终于坐在了那棵断杨树上,又冲刘明一扬手,刘明会意也挨着坐下。罗扬四处乱看了起来,刘明也下意识地跟着瞅。罗扬心里肯定有话,不如让他倒出来,倒出来心里就痛快了,他不想从跑丢兵的话题进入,而是想以毒攻毒揭罗扬的另一块伤疤:“罗排,世上没有后悔药,有的话多好!”
  罗扬没有搭腔,但从表情上看他在听。
  “想当初,如果你要是一直在政治处干下去,说不定现在你不是股长,也早提为正连了。进了政治处,年年有进步嘛!”
  这话显然点到了罗扬的痛穴上了,他茫然地抬起头,又漫无目的地望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我还在那里,说不定我还会惹事生非呢!”看着刘明不解的目光,又说道:“我厌倦了机关生活了!一天要完成几个材料,忙得连饭都吃不消停。那天我正忙得焦头烂额时,政委又让我给他写个开训动员的讲话稿,要得又急,我是一万个不乐意,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就将师政委的动员讲话稿找来,进行了技术加工,很快交了差。政委在开训动员大会上慷慨激昂地宣读完了,我以为也就完事了呢,谁知师政委来团里调研时看了动员稿,严肃地批评了政委。新主任也就是原来的副主任对我本来就有看法,因为我嫌他的水平洼,平时不太听他的招呼,他也一直想把我踹走,这下他有了借口,很快把我打发到了七连。政委却认为我是个人才,本想等我克服了浮躁毛病后,再将我再调回去。好马不吃回头草。我真的厌倦了没日没夜地写材料的生活,这些材料要是真有用还行,可不少是啥用不顶的东西。你说,如果我再回去,要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再投机取巧,岂不又惹祸了。我刚来时真想在七连好好地干一番的,谁知……”
  “是因为你的年龄跟连长的差不多,就泄气了吗?”
  “哪倒不是。”罗扬又四处看看,目光茫然地说:“是因为我无法融入进去,也因为个别战士不接纳我。我觉得自己不老,但我在战士们眼里却老了。再加上一有培训、学习什么的,我准是打头阵,个别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月。这下我真的泄气,只能不死不活地侍着,只能等到了转业的年龄向后转了。”
  “这次裁军机会不是来了吗?你不到岁数也可以走的,这回不是熬到头了吗?”
  “我是到站了!”罗扬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丝毫没有让刘明感出那种解脱后的快感!
  “这不是你所盼望的吗?哪还愁啥呀!进也忧,退也忧,你的境界快赶上那个范仲淹了!”
  刘明这句玩笑话,也没让罗扬轻松起来,他倒自己将话题引到跑丢兵的事上来了:“如果上次不是演习,而是打仗,我排那两个班的兵可能白白地牺牲了,那样的话我可是罪人呀!”
  刘明觉得罗扬过于小题大作了,就带气地说:“罗排你是走火入魔了咋地,怎么劝你,你都拧着劲呢?我话说得重点,你简直是无病呻吟啊。”
  “哈哈!”刘明被罗扬突然响起的笑声吓住了,莫不会……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吃惊地看着罗扬。
  “你以为我会发神经吧?不会的。”罗扬又笑了:“不识庐山真面露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次离开了团队,离开了七连,让我有距离观察了、有时间反思了,两个班跑丢了,我有责任,但我和两个班的战士也都是形式主义的受害者呀!”
  罗扬的话吓得刘明一激灵。
  “你想啊,”罗扬又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咱连的‘绿叶’是不是都我排当的。一有检查,一有比武,一有公差勤务,我排是首当其冲,我排哪天不抽人干杂务,其他两个排可都是全员全时训练啊!”
  “和平时期是滋生形式主义的温床,”罗扬自嘲地笑了:“这也难怪,不打仗不搞形式主义,怎么能被看好,不被看好又怎么能出政绩?有时形式主义搞好了,比实干还吃香!像打仗那样训练,像训练那样打仗,喊了有几年了,可落实了吗?我看得打个大大的问号!人人真喊打,人人真练打,人人真敢打,才能打得赢!这回全军进行新一轮裁军,形式主义不会再有温床了,战斗力才会提上来的,可我却连末班车都赶不上喽。”
  “人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说,铁打的营盘流泪的兵。有多少抱负的热血男儿,成了形式主义的牺牲品!”听了罗扬的话,刘明也是一番感慨。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了老兵提干未成的事,于是说道:“有关系自己不争气也白搭,那个老兵上面有人,可也不是没提成干!”
  罗扬站了起来,又往前走去,刘明也跟着他走着,这回是肩并肩走的。在一棵高大的松树前,罗扬站住了,右手拍了拍树皮,看着刘明说:“在这之前,我听说过老兵的事,没想到这个老兵就是传说的那个关系兵。老兵的品质不坏,专业技术是没说的,他是为了提干才来咱团的。战士知道他有背景,都很不服气,他又急于出成绩来证明自己,跟班里的战友关系搞得很僵。之前,他连副班长都没当过,冷丁当了班长抓训练没有章法,又特武断!一次班里跑了个五公里,他非让再跑一次,一个素质差的兵当时就休克了,如果不是抢救及时,就有生命危险了。他还算能看清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说什么也不当这个班长了,坚决要求干老本行。听说后来军里的那个首长还想把他调回去,他说给首长丢脸了,说什么也没回去。”
  刘明觉得罗扬的思想疙瘩解开了,不会再钻牛角尖了,于是就舒心地笑了:“罗排,满打满算还有几个月咱俩的军旅生涯就结束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养养身板,想想回去干点什么吧。”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其实地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弹药库本来有路,因为长时间不走,又没了路了,现在咱们走,又会走出了路。完美的苍蝇毕竟是苍蝇,有缺点的战士毕竟是战士。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刘明被罗扬的话给闹糊涂了,他绕着弯子都说了些什么呀!他想不明白,但令他高兴的是,压在罗扬心头的块垒吐了出来,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大门外响起了喇叭声,这时罗扬和刘明正巡逻呢!罗扬瞅了瞅刘明,刘明会意跑着去开门。自从上次他仨在一起喝了酒后,彼此关系才融洽起来。老兵每次都准时送来给养,都带不少东西来。用老兵的话说:“这主要为他在这蹭饭吃创造条件。”
  兵要当油了,面子有时比干部还大,再加上老兵的技术好,在团里混得开,多要点给养,这是自然的事。又过了一会儿,听到了脚步声传来,估计东西卸完了。
  “罗排,听说你差不多成了哲人了,给小刘灌输了不少知识呀!”老兵大大咧咧地冲着罗扬笑笑,然后从兜里掏出烟来,刚要点烟,刘明不满的声音就传了来:“老兵,你防火的意识太差劲了。”
  “哎呀呀!你个小兵是不是胆肥了,还教训起我来了,这里芳草青青的,弹药库里又啥也没有,抽支烟怕啥?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儿,吓唬谁呢!”
  “虽然如此,安全的意识要有,安全的弦儿要时刻紧紧地绷着!”
  “到屋里吸吧,刘明说得对。”罗扬说完,接过老兵手里的烟,先头走了。
  老兵只得跟着走了,但还有些不服气:“刘明你这不跟老吵吵狼来了是一回事嘛!”
  “你这是犯了‘和平病’,狼没来,得想着它来,得警惕它来,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它就害怕了,就不敢来了。这就像心中有敌人,练兵的劲头才足一样,劲头足了,本领也就大了,本领大了,什么大仗恶仗硬仗都敢打了!”
  老兵像不认识刘明似的,上一眼下一眼好顿打量了起来,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刘你让我没想到呀,你变得快让我认不出来了,要是你……”
  “你是想说,要是我早这样,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吧?我也为此痛心,但我想说的是,人的接受能力不一样,我是属慢热型的。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在连队时虽然也使劲训了,成绩却老上不来,接受能力差是个原因,训练不得法也是,最主要的是,我真正的动力还没有被激活!”
  “你有红色基因,要说你的练兵动力没被激活谁信呀?”老兵摆出了跟刘明抬杠的架式。
  刘明愧疚地低下了头,缓缓地说:“你说得不假,可我当时没有让这个红色基因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或者说,我没有找准让它发挥作用的突破口。唉!不说了,都是老黄历啦!”
  “小刘,我觉得你真的成熟不少,别灰心,别放弃,也许还能柳暗花明呢!”
  “这样的奇迹不好出现了。不过,这些天在与罗排的交流中,我有了不少收获!”
  罗扬听着他俩耍贫嘴觉得挺好玩的,眼里的刘明确实变了,如果再经一番砺炼,将来不管干什么都不会轻易言败的,特别是听到刘明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腰板却不知不觉地往上挺了挺。
  吃了午饭,老兵又睡了一觉才走的。临走时,罗扬告诉他下次来时,一定带锹、镐、锄头来。
  “罗排,让他带这些东西干啥?”
   罗扬没言语,却神秘地笑了。老兵也不是白给的,转动了一会眼珠子,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是想种菜吧。可眼看就到二伏了呀!不过,头伏萝卜二伏菜。种菜还凑合,但等收获时你们也都走了?”
  罗扬认为没有必要回答,就想再到外面转转,可刚要推门时,刘明就心急火燎地喊住了他。罗扬不解地望着刘明,只见刘明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了来,用手翻了翻他的头发说:“罗排,你得了‘鬼剃头’。”
  罗扬拿着两个小镜子,前后对着照了照,可不是咋地,后脑勺那儿掉了不少头发,有两块已成了不毛之地。罗排明白这是咋回事,就说:“掉净了才好呢,那样就从头开始了。”
  两天后,老兵特意来一趟,给他们送来了需要的农具。两个人的“大生产运动”随即开展了起来,锄草,捡石头,翻地,这几天罗扬他俩是没日没夜地忙乎。
  老兵又送给养时,发现两个人都瘦了一圈,罗扬的头发真如他自己所盼望的那样全都掉光了。
  “等种完菜,我拉你到医院看看吧!”老兵心疼地说:“如果你成了光头,恐怕连个媳妇都难娶到。”
  罗扬不以为然地笑笑:“我这又不是第一次了,算这次都三次了,每次不用管,它就乖乖地自己长出来,而且比以前更黑更粗。”
  “老兵,嫂子是干什么的,你的孩子多大了?”不咋地,刘明突然问了老兵这个问题。
  “哈哈!”老兵笑了:“我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都多大了,咋还没娶媳妇?”
  “娶不娶媳妇跟年龄无关,我就想自己过,你管得着吗?”
  “你走南闯北的,恐怕早就不是个处子了吧?”
  老兵横了刘明一眼:“你个小新兵蛋子,操心操过了头吧,我是不是处子跟你有啥关系?”
  罗排不想他俩因为斗嘴而影响进度,就说:“老兵你回屋做饭,我俩还要种会儿菜。”
  罗扬他们开出的荒地,原本就是菜地,有几亩,土质不错。再有一两天就种完了,罗扬这么急,是为着想种完早一天种完,小白菜早一天长出来。
  午饭后,刘明建议道:“罗排,咱们睡个午觉吧,有多少天没午休了。”罗扬也感到自己的两个眼皮一个劲地“接吻”,就同意了。两人放下饭碗便躺下了,头刚挨枕头就睡得呼呼的。老兵心痛得直摇头,他悄悄地帮着收拾完碗筷才离开。
  这一觉,他俩一直睡到天黑。刘明是被尿憋醒的,他醒了见天黑着就嘟哝道:“这夜可真长呀!”
  开门的响动惊动了罗扬,他一看手表吓了一跳:“哎呀,睡过游了!”忙起来走出去,这时刘明撤尿回来,刘明说:“罗排,离天亮还早呢!”
  罗排拍了一下刘明的脑袋:“你睡傻了,这才是晚上,咱们接着种地吧!”
  刘明反应了过来,尽管不太情愿,还是跟着他走向了菜地。好在这时月亮已出来了,种菜倒不怎么受影响。
  几天后,先种的白菜已破土而出,后种的由于地干透了一直没有出来。这天早饭后,望着晌晴的天空,罗扬摇摇头:“妈的,今天还是万里无云!”
  超强的体力活结束后,用刘明自己的话说:“我的懒筋抻开了!”没事做他倒显得六神无主的样子,罗扬在地头为不下雨发愁,他倒在地边打起了军体拳。一至三套军体拳被他打得出神入化。打完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地说道:“没想到,我老刘的军体拳打得这么好。要是在连队能打成这个样子,我就不会成为倒霉蛋啦!”
  罗扬也觉得他打得不错,禁不住考奖道:“你这拳不仅打得有模有样,而且还能招招致敌。”罗扬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掏出了一支烟点上时,没忘了跟刘明声明:“没办法,我烟瘾犯了,我保证小心烟火!”
  “你是干部嘛,我哪管得了呀!”
  罗扬皱着眉头猛地吸了一口烟,也学着老兵的样吐出了一个个烟卷。就在他吸第三口时眼睛突然一亮,手舞足蹈地对刘明说:“我想出了一个好注意。刘明你下山一趟买个抽水泵和一些塑料管吧。”
  罗扬的话引起刘明的共鸣:“浇地用?这个主意妙,我还可以顺便散散心,可……”
  没等刘明“可”字下面的话说完,罗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晃了晃:“这些足够你用,连打车、下小馆子的钱都有了。”
  刘明一把抓过钱,飞快地跑回屋换了便装,又一溜烟地跑出了弹药库的大门。他是憋坏了,终于像出笼子的小鸟飞走了!
  晚饭做好了,还不见刘明的影子,走了这么久了咋还不回来呢?莫非出了什么事?罗扬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会儿就到大门口张望一会儿。可刘明还是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不如让老兵帮助买好了。罗扬有些后悔了。
  晚上8点来钟了,终于听到汽车的响动,罗扬飞跑了出去,只见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正喘着粗气往上爬呢!罗扬长长地出了口气。
  天刚亮罗扬就开始浇地了,太阳有两杆子高时,加上昨晚连夜浇的地,整个菜地都浇完了。罗扬是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曲子走进屋的,此时刘明睡得还跟死猪似的,呼噜声还是震天地响,嘴角的哈啦子流出了老长。
  他咋这么困呢?其实昨晚刘明回来,罗扬就感到不大对劲,他的上衣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当时,罗扬浇菜地心切,只问了句:“你这是咋搞的?”
  刘明说,是下山时为了赶路,不小心让树枝给刮的。罗扬想想也许是,可能着急慌不择路,真是让树技刮的呢。现在看刘明着胳膊上深深紫印子,又疑窦丛生,这哪像是树技刮的。他想等刘明醒了好好“审问审问”!于是,他先做早饭了。
  刘明又睡了一个来小时才醒,当他睁着猩红的眼睛,看到罗扬正在“研究”着自己的胳膊,就急三火四地穿着衣服:“我一个大老爷们,你看个啥?”
  等刘明吃饱了饭,罗扬还是忍不住问他:“你的胳膊到底是咋回事?”
  刘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安,但马上就消失了:“罗排,我跟你说了一百遍了,是树枝给刮的!”看到刘明急赤白脸的样子,罗扬也不好再追问了。
  自从有了水泵,罗扬对菜地可上心了,从早到晚他几乎没离开过。浇水,松土,捉虫子,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对于捉虫子这事,刘明笑他傻:“买杀虫药打几遍就行了,何必天天捉呢!”
  罗扬就得意地告诉他:“我这是要让战友们吃上无污染的放心菜!捉虫子,就像在战场上消灭敌人一样,我虽然不可能上战场了,但我要让战友们吃出营养、吃出健康来,好有更多的力气消灭敌人。”
  刘明显出不跟罗扬一般见识的样子,大度地摇摇头,也加入到捉虫子的战斗中,他偶尔走神,直愣愣地发一会儿呆。
  这天早饭后,罗扬放下饭碗就去浇菜地,留下刘明收拾“残局”。刚浇了两垄,就听外面响起了一连串的喇叭声,还没等罗扬回过神来时,一下子开来好几辆警车,
  肯定是刘明出事了!罗扬相信自己的判断!跑回屋严肃地对刘明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哪儿也不能去。”
  
 七
  
  罗扬大步流星地跑到大门口时,见门外停着四五辆警车,车顶上的红灯还在像陀螺一样飞闪着。瞧这架式,刘明出的事可不小呀!妈的,我真是个废物,手下就一个兵也没带好!他的脚步像灌了铅,越发的沉重起来。
  当罗扬打开大门,车上的人已都下来了,看见团保卫股的张干事和宣传股的马干事也在其中,更蒙了。
  “这是刘明的排长罗扬!”马干事冲着一个干警介绍道。
  这个警察肯定是头儿,只见他“啪”地向罗扬敬了个礼,然后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罗扬冰凉的手:“罗排长,感谢你带出刘明这样的好兵呀!”
  刘明没出事!罗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让警察这么兴师动众地来呢?“刘明做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呀!”
  “要不咋说,你们军人都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呢!”那位警察开怀大笑,接着便讲了事情的经过……
  刘明为了在城里多逛逛,确实是跑着下的山。对七连兵来说,跑个5公里那还不跟玩似的,也算天随人愿,在岔路口还真有辆出租车停在那里待客呢!刘明手舞足蹈地坐了上去,还一个劲地着摧快开!他这是想节约时间,多在城里转转!进了城,刘明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看啥都新鲜,像是怕留死角,连犄角旮旯都要瞅上几眼……
  下午1点多,一个妙龄女子焦急万分地拦住刘明说,有急事请他帮忙。刘明想都没想就随她走了。女子领他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女子突然抱住了刘明同志,正在刘明同志想挣脱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大汉,一口咬定刘明同志在调戏他们的妹妹。刘明同志知道上当了。此时,他却格外地镇静,装着掏钱摆平的样子,两个大汉放松了警惕,当他们以为“钓鱼”成功准备接钱时,刘明对着其中的一个家伙的脸就是一记重拳,打得他鼻口流血,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时,刘明又照着他的肚子猛踹一脚……
  刘明同志明白,如果恋战,自己肯定吃大亏,就拼命地往大街上跑。刘明在前面跑,后面那两个家伙在后面死命地追。其中一个撵了上来,跟刘明撕打了起来,刘明同志一边打一边喊:“二班呢,赶紧过来制服这两个坏人呀!”这个家伙被吓住了,就在他愣神时,刘明同志又给了他一记重拳,这拳你说有多重吧,反正是那个家伙动不了了。
  另一个怕中了埋伏,喊了句:“大哥别打了,快跑啊。”说完,他跑了。在闻讯赶来的众人帮助下,那个大汉被制服了,刘明同志到公安局做了笔录,说还有任务就离开了,他的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经我们连夜审查,这两个男的是以女色为诱铒进行讹诈的流窜惯犯,在多地作案都得手了,没想到刚来我们这就成了刘明同志的俘虏!”
  这可真够惊心动魄的,赶上警匪大片了。罗扬虽心中存疑,但还是领着众人进了屋。在刘明的宿舍里,军队和地方的记者对刘明进行了联合采访,闪光灯是一个劲地闪。折腾了一天多的时间,采访才结束。可记者们都说刘明太腼腆了,问一句答一句,像挤牙膏似的,好在他们都有妙笔生花的本事,很快刘明的事迹就在军地报纸的主要版面上宣传了出来。
  团政委、主任带着十几张宣传刘明事迹的报纸来了,见到刘明好一顿表扬,还当场宣布团党委的决定:给刘明记一次三等功。政委又看了菜地,对罗扬也是赞不绝口,走之前又留下组织股的一名笔杆子写罗扬的事迹材料……
  那天快做晚饭时,老兵送给养来了,一进屋就嚷嚷开了:“没想到啊,你们都成了典型,都成了我学习的榜样了。今天我出血,特意买了不少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你们。”这次他拎着两个塑料袋来,看来他真是下了血本了。
  好吃的东西摆了一桌子,酒也倒上了,老兵兴高采烈地说道:“你们各有千秋,都是好样的,我感到脸上也有光。今晚咱们来个‘煮酒论英雄’,不醉不罢休!”
  可这次的气氛却没有上次热烈,老兵不解地说道:“报纸有文字,电台有声音,电视里有图像,领导又高度肯定,你们俩咋不高兴呢?跟别人谦虚谦虚倒也说得过去,跟我就别装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吧!”在老兵反复地劝说下,罗扬和刘明才勉强地端起了酒杯。
  这到底是咋回事?让老兵感到一头雾水。他转了转眼珠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你看我这个记性,倒忘记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你们听了肯定是喜出望外!听说呀,这次裁军呀,无论怎么裁也轮不到你们了。”
  老兵这招挺灵,俩人都睁大了眼睛瞅着他,老兵见他俩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脸笑得跟花一样:“来来来,碰个杯,都喝一大口,我才告诉你们为什么。”两个人相互看看,这才先后跟老兵碰了下杯,在老兵的监督下都喝了一大口。老兵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听大家议论,年底呀,罗排你就留在弹药库当所长了,级别嘛不是正连就是副营。你呢,小刘同志,你转士官那是百分之百地没问题。”
  说完,老兵拿眼睛挨个儿地看着他俩,希望得到最热烈的回应,可他们俩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板着面孔,没有多少笑意。
  “哎!真邪门呀,你俩今天这是唱得哪出呀?咋像谁欠你们巨款不还似的呢!我特意来给你们俩祝贺,你俩咋一点情都不领呢?你俩都快要‘鲤鱼跳龙门’了,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呀?!”说着,老兵将杯子一蹾,生起气来。
  “老兵,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你不知道我的苦衷啊。”罗扬轻轻地拍拍老兵的手,又帮他点着烟:“你带来的是好消息,可我高兴不起来。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机关不适合我,机关枪也不适合我了。”
  “当弹药库的所长,跟这两样都不挨边呀,你这是多虑了。”
  “你不知道,我最初的志向是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我不稀罕什么弹药库所长,可我没赶上好机会呀!错过了机会,廉颇老矣!再说,我现在的素质真的不适合部队的需要了,我在这种了些菜,只是想在离开部队前少留下点遗憾罢了。”
  老兵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又瞅着刘明像是在审问似地说:“你在连里转士官肯定没戏,到这儿又是立功又是转士官,双喜临门,你咋会不高兴呢?”
  “裁军不就是为了走精兵之路吗,我这个素质,留下就是白白占了个更需要留下的名额呀!再说,那次斗坏人我也有难言之隐呀!至于为什么,我是打死都不会说的。”说完,刘明的嘴果然紧紧地闭上了。
  罗扬的判断得到了证实,但他的心却落到底了,他想,就算刘明说出了答案,这件事自己是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有缺点的战士毕竟是战士嘛!
  老兵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在慢慢地品味他们两个的话呢!又过了一会儿像是想明白了,反倒高兴地说:“你们俩都有了自己认定的目标,就别再纠结了,咱们还是喝酒吧!”
  “好!”罗扬的情绪这回上来了,刘明想了想也端起杯,三个人终于开怀畅饮了。
  树叶一天比一天黄,天是一天比一天冷。虽然白菜种得稍晚些,但土质好、浇得勤,没有虫害,棵棵大。收获时,罗扬和刘明用了差不多五天的时间才把白菜起完。一行行白菜被他俩摆得十分整齐,就像官兵队列一样。罗扬又带着刘明将原来的菜窖打扫干净,单等上冻前将白菜放进去。
  老兵又来送给养了,罗扬本来想留老兵吃了饭再回去,老兵说:“团里开始搞退伍动员了,这个时候不能喝酒,不喝酒光吃饭没有意思。”临开车走时,老兵神秘地说,到时候我还要给你们俩一个惊喜呢!
  天气暖和时,罗扬他们俩将自己的衣服该洗的洗、该晾的凉,都在做着离队的准备。这期间,团里还最后一次动员他们俩留下,可结果还跟第一次一样,两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走”!消息传出,有人认为他俩都不识抬举,也有人替他们俩惋惜的。不过,他俩的表情越来越轻松了,这倒是真的。
  这天晚上是阴历十五,明月卧在一大团洁白的云朵里。这也是罗扬他俩在部队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了。难得的是山风又小,他们俩都想披着月光多唠一会儿。于是,在又宽敞又避风的空地上点上了一堆篝火。干透了的松树枝子,噼哩啪啦地尽情燃烧着,一股股好闻的松香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更让他俩兴奋。
  “两年时光好像一眨眼就溜走了,真快!”刘明率先开口说道。
  “瞅这意思你还挺留恋的,要不我现在就跟上面反映一下,说不准你还能留下呢!”
  “这个问题我早就说了答案,我要留下还用你说?”刘明故作生气的样子:“我想说的是,我这两年虽干得不太好,却也很珍惜。”
  罗扬忍住笑,又往火里加了些干树技,火苗又旺了起来:“生命就是个拔节的过程,有的困难来自自己,有的来自外界,不管是好是坏,都是财富嘛!”
  “那你当了回干部一直在排长的位置上踏步,就不后悔?”
  “这个问题对我说也不是问题,世间哪有后悔药啊!如果有的话不都成了完人?我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我常想啊,你当上了兵,你就不知道你是谁了,整体的形象才是你的形象。可脱了军装后,你才知道你是谁,可你的形象又代表了曾经的整体形象。”顿了顿,罗扬又说道:“人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可当了回兵临走时,还没找到人生的站立点,那也会后悔一辈子。人哪就怕你在这里,心却不知道在哪里,或者你在这里,却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迷失了方向跟迷失了自我,同样是可怕的。当了回兵,得到了什么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收获了什么。心里要是有了定盘星,以后干什么也不怕。”
  刘明打心眼里佩服罗扬,如果将来能跟他“混”,那将是他求之不得的。想到这他说道:“罗排,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不希望自己长大,只希望自己成长。”
  罗扬不说话了,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他肯定在盘算着什么。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刘明看着罗扬的脸认真地说:“罗排,请你相信我,我还是个处男!”
  这句话听起来虽然没头没脑,罗扬还是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也格外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你,还提它干嘛!但下次连那个想法都不应该有!”
  其实,那次刘明是看了那女子暧昧的笑后,像是魂被她勾去了,才打算“帮助”她的。刘明红着脸点点头,舒心地笑了。一会儿,他又转换了话题:“老兵不是说了嘛,要给咱们一个惊喜,都要走了还不见他的影子,他是不是把咱俩给忘了?”
  “不可能,别看他是个老兵油子,但跟咱俩还是挺讲信用的。”
  “嘀嘀!”好像为了支持罗扬的判断似的,大门外响起了喇叭声。刘明说:“这家伙真不禁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一溜烟跑着去开门。
  不一会儿,刘明和老兵各自提着一包东西回来了,罗扬明白了:“你也退伍了,这就是你送给我们的惊喜?”又传来两声“嘀嘀!”声,表明送老兵的车开走了。
  老兵将东西放下,挨着罗扬坐了下来,烤了一会手儿,才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惊喜?”在刘明好奇的目光里,又听他说道:“咱们在一起合伙搞运输吧!罗排你觉悟高、有智慧,刘明有功夫,我有人脉!经过几个月的接触,我觉得咱们仨要是能在一起,肯定是‘无敌三勇士’,不信挣不到钱,也许能挣到大钱呢!”
  这个问题是罗扬和刘明两人压根没想过的,不是不相信老兵的话,也不是怕挣不到钱,而且他们想干什么还真没盘算好。
  老兵又往火里加了些干树枝,火又重新燃旺了。见他俩不吭气,老兵急了:“你俩咋成了闷葫芦了,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刘明望着罗扬,他是等着罗扬的决定。罗扬却笑着说道:“咱们今晚别睡了,站自己军旅生涯的最后一班岗吧!”
  “行!”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的表情格外生动!像烘托气氛似的,卧在舒展的白蓝相间云彩里的月亮也跟着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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