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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10期《航空画报》
 

父亲的散文诗

 
秋 泥
  今年“十·一”,恰逢国庆七十周年。回首往事感慨不已,七十载风云变幻,祖国已从积贫积弱之境,一跃而跻身于世界强国之林,成为稳定世界格局不可或缺的主流力量。感慨之余,不知为何总是想起父亲,一个在新中国成立之际参加工作的老铁路工人。父亲生前最厌恶发牢骚的人,父亲说,往前数二百年,现在是最好的时代,没有饥荒,没有战乱,人人丰衣足食,这不就是幸福生活吗。父亲常给我们讲一些他的童年往事。
  1940年,父亲十岁。他站在沈阳火车站前,望着不断走出车站的伤兵,满眼疑惑:是谁把这些日本兵打残的呢?那些挎着胳膊、拄着拐的伤兵昂首挺胸,唱着军歌走过广场,一副不可一世的的样子。缺胳膊少腿很牛吗?父亲不解,更没想到若干年后他也成了铁路工人。那时,沈阳站不叫沈阳站,叫“奉天驿”。 
  父亲是新民县陈家洼人,十岁随祖父来奉天(今沈阳)投亲,讨生活。祖父在北市场卖豆腐,大伯跟洋服匠学裁缝,父亲就沿街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父亲冬天卖烧饼,夏天卖凉糕。烧饼是芝麻盐的烤饼,在北市场馒头坊上的;凉糕是芝麻白糖馅的,在西关回回营进的。烧饼、凉糕都是七分钱进,卖一毛钱,一个挣三分。父亲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进完货,就挎着笼屉盒,沿着马路湾至火车站一线叫卖。那时日本人搞“粮食配给”,不允许中国老百姓吃大米白面。抓住了,按“经济犯”治罪。所以,父亲的生意虽小,却做得提心吊胆。
  后来父亲还是被日本巡警抓到过一次,那个矮胖的巡警好像非常生气,狠狠地踢了父亲一脚,哇哇叫着把烧饼倒进了垃圾箱,又踩烂了笼屉盒。还脸色狰狞地说,下次再抓到你,就送你进大和警署法办。
  打那以后父亲再也不敢卖烧饼了,改糊火柴盒了。所以,父亲对日本人又恨又怕。后来听说那些日本伤兵都是在关里被中国军队给打残的,父亲就觉得很解恨。
  父亲二十岁那年进“满铁电池株式会社”做学徒,老板是日本人。八一五光复后,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接管了沈阳的工业企业,由于内战,大部分工厂都停工了,铁西区一片沉寂。1949年随着沈阳冶炼厂(原来的奉天制炼厂)的大烟囱冒出滚滚浓烟,铁西的大部分企业也逐步复工,父亲的厂子改名叫铁道部沈阳信号工厂。当工厂第一炉信号玻璃烧出来后,一些老工人都落泪了,说我们从今以后是在给自己的国家干活,不再是亡国奴了。
  父亲在工厂的师傅姓胡,是新中国第一代技术工人。父亲的师父有三牛:技术牛,酒量牛,脾气牛。遇到原则事儿,管他是哪一级领导干部,谁的账也不买。虽然扛上,却备受尊敬,因为技术。八级工,大工匠,在企业是宝贝疙瘩。胡师父平时言语金贵,喝完酒后就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跟父亲喊:
  “你给我听好了——技术,技术,还是技术!技术过硬,天王老子咱也不尿他!”
  父亲讲,每逢此时他都作洗耳恭听状,心里却憋不住想乐。胡师父说话带口音,把技术说成了鸡术。父亲记住了师傅的话,刻苦学习技术,因此连续十七年被评为厂级先进生产者。
  父亲的师傅长身量,红脸膛,说话粗门大嗓。小时候父亲经常领我去胡师傅家串门,师徒俩都喜欢喝一口,父亲常拎着一瓶散白酒,在他师傅家小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酒。胡师傅住的是日式平房,房子带飘窗,暖气,地板,管道煤气。我非常喜欢,就和父亲说,爸,我们家咋不住这样房子?父亲说,你胡大爷是八级大工匠,享受的是科长待遇。
  我一直认为,父亲和胡大爷那一辈人在一起喝酒才叫真正的喝酒。师徒俩都是言语金贵的人,喝酒的时候谁也不看谁,端起酒盅,朝对方送一下,一扬脖,“吱儿——”地下去半盅,然后“嗨”地哈口气,夹一口菜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或者抓几粒花生搓去皮,扔嘴里嘎嘣嘎嘣地地咬。师徒俩很默契,都是笑眯眯的神情。
  胡大爷的酒量比父亲大,一顿能喝半斤,父亲也就是二两多。后来胡大爷的牙齿掉光了,就含着糖球喝酒,说起话来就含混不清。再后来胡大爷退休了,我们家分了新房子,搬离了老家属宿舍。父亲退休后喝酒没了节制,一天三顿酒,终于喝出了脑血栓,住进了铁路总院。出院后被栓住了一条胳膊一条腿,开始拄着棍儿走。患病前父亲曾去看过几次师傅,得病后就去不了了。父亲戒了酒,每天吃完饭就满院子溜达,到了饭口就回家吃饭,然后再去走。父亲摇摇晃晃地走过了八十岁,母亲说,这个病其实是把你爸给救了,不然早喝死了。
  父亲七十岁那年做了一次阑尾炎手术。术后回到病房,一向不善言谈的父亲竟然滔滔不绝起来。父亲两眼放光地说,我爹死的时候人停西屋地上,小宝子围着他,转着圈地跑来跑去。小宝子是谁呢?记得我当时问了,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了。后来父亲就说起了在工厂的事情,那时父亲从来没有说过的故事。可能是在残余麻药的作用下吧,父亲竟然自己说了出来。
  1975年春天,父亲上任模具车间主任时,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那年父亲四十岁。他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被窗外满眼的桃花吸引了,层层叠叠的桃花仿佛一不留神就会破窗而入把他淹没。忽然对面幼儿园的铁门洞开,随着一阵轻快的音乐声,桃树下叽里咕噜地跑来一群小孩子,像滚过来一地皮球。小孩子们在女老师的摆弄下很快就站好了队形,并随着音乐节拍翩翩起舞。一排排摇摇晃晃的小脑袋,像一颗颗饱满的花骨朵,可爱极了。背对着做领舞的女老师身材很好,他的目光一开始在孩子身上,后来漂移到女老师身上时就定格了:女老师的四肢柔若无骨,每一下舞动都像飘飞的花瓣般轻盈,那胳膊,那腿儿,像水做的。
  他惊叹这个好身材的年轻女人,自己怎么从未没见过?一个单位同事,每天在厂里走动、吃食堂,就算不熟也总该打过照面吧。
  音乐停了,孩子们如同来时一样,又叽里咕噜地消失在对面的铁门洞里。树下恢复了宁静,只有那女人,依然在父亲的脑海里轻柔地飘舞着。
  再次见到那女人是一天雨后,女人托着个细脖白瓷花瓶,来到树下折桃花。可是那树枝很有韧性,女人一拽,满树桃花里含着的雨水漫天倾泻,把她淋成了落汤鸡。女人跳开,似受到惊吓,心有余悸地望着桃树。
  女人和桃花,一起倒映在树下清亮亮的积水里,像一幅不染凡尘的水墨画。父亲伸出头喊道:别动,等着。拿起桌子上剪刀就跑了出去。来到树下,他端详了一番,剪下了一株错落有致的花枝,递给女人说:雨后的树枝最有柔韧性,用手怎么折的断。
  初时,女人听到喊叫声吓了一跳。直到父亲风一般出现在树下,给她剪下桃花后才如梦方醒。她捋着滴着水珠的流海,受宠若惊地说:
  谢谢您啊!我叫林茵,师傅您怎么称呼?
  父亲如此近地看着她的脸,一下子愣在那里,他为什么会愣在那里呢?因为女子不仅眉目清秀,脸色简直和桃花一样的鲜艳,像似从画里走下来的。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相见时,林茵总会莞尔一笑,轻声问候:张主任好!这三个字由别人嘴里说出是客套,而由林茵口中吐出,则带着桃花的芬芳,令父亲入心入肺。父亲后来想了想,林茵除了语气温柔外,发音也非常的标准,简直可以和播音员媲美。
  他们之间有一个默契。每年桃花烂漫的季节,林茵就会托着她的细脖白瓷花瓶来到桃树下徘徊,直到父亲给她剪下一枝好看的桃花才尽兴而回。林茵依然会像初次相遇时那样欣喜地说:谢谢您啊!
  有一回,父亲对林茵说:你像观音娘娘。林茵听了,用手掩着嘴乐,说:第一次,我以为你是从树上下来的桃仙。父亲不善言辞,只是笑呵呵地望着她。林茵的皮肤很白,白的就像她手中白瓷瓶;她的眼睛很亮,里边开满了层层叠叠的桃花。
  他们之间往来仅限于不经意间的相遇,和每年必赴的桃花会。除此之外,父亲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父亲的性格决定着他不可能到处去打听一个女人的来历。平时父亲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直到每年春暖花开,窗外粉色遮蔽了天空,他会蓦然想起:该给观音娘娘剪桃枝了。
  第四年桃花盛开的季节,林茵黯然地站在树下,仰望着漫天的桃花幽幽地说:张主任,我要走了,要回原来的单位去。这个花瓶和笔记本送给您作个纪念吧。父亲说:你为什么要回去呢?哦,看来你是想回去的……不过,你要是觉得原来的单位不好,就再回来吧。她笑着摇摇头,你真是一个不近人间烟火的桃仙。
  半个月后,林茵给他打来一个电话,声音近似自语:张主任,三角园的桃花都谢了吧?粉莹莹的花瓣还是落得满地都是吧?一定是的……
  后来父亲听工会干事小黄说,林茵原来是省芭蕾舞团国家一级演员。曾因成功演出《天鹅湖》《精卫》得过文化部的金奖,后来因为海外亲属的牵连才下放到工厂的。好在都过去了,落实政策后,林茵又重返舞台了。
  日子像流水般过去。父亲记得曾在梦里见过林茵一次:她站在白雪般的桃树下,神情忧郁地望着他,梨花带雨,温柔可人。父亲鼻子一酸,走上前去……她却凄然地笑着,向后退去,转眼间消失在黑洞洞的铁门里。父亲追过去时发现已经无路,那扇铁门门爬满了葳蕤的青藤,似乎已经关闭了许多年。
  这是埋在父亲心底的故事,那是父亲青春岁月的散文诗。
  2008年冬天,沈阳连下了几场大雪,积雪落满了卫工河道。父亲一到冬天就不出屋了,在客厅了走来走去。我领着媳妇孩子去看父母,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在客厅里走步,父亲的脊背向左弯着,走的更慢了。孩子喊了一声,爷爷!父亲抬头看看,“哎”地应一声,继续走步。这有些不同寻常,以往父亲看见孩子会立马眉开眼笑的摸着孩子的头,问这问那。
  进里屋后我问母亲,我爸咋啦?母亲说他师父死啦,今天上午你马姨来串门儿时跟他说的。我问母亲,我胡大爷今年多大岁数?母亲说,八十四呗,比你爸大四岁。这时我突然听到父亲在客厅里喊着什么,声音很大,把大家吓一跳,母亲说你去看看老头子咋啦。
  我和孩子来到客厅,见父亲正默默地看着窗外。我问父亲,爸你刚才说啥?父亲回过头说,啥也没说。孩子说,您说了,声音可大了,我们都听见了。父亲想了想说,是说了,是列宁的话。我笑了,问,列宁的什么话呀?父亲听了就站直身体,昂起头大声地说: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
  记得父亲曾说过,你爷爷是42岁走的,我这辈子能活过五十岁就够本了。显然爷爷的早逝给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在他八十岁生日的时候我曾重提此事,父亲说,那时候人命就像草芥一样,哪有现在这样尊贵,我们要念着新社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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