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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6期《红豆》
 

芳菲的花瓣儿——读书札记二篇

 
宋晓杰
  1.马尔克斯的“讲述”
  
  《活着为了讲述》,自他23岁写起,从陪妈妈去卖房子开始,一直写到“回到酒店,看见了回信”——马上就要涉及爱情了,却就此打住。老马的语言平朴、美妙,甚至有趣:当他写下青草时,就能嗅到草的清新;当他写下苦雨时,就有雨的漫漶水汽笼罩心头;当他写到满地土豆一样的弟弟、妹妹时,就会听到乱七八糟的叫嚷,看到他们制造的满地狼藉……
  整整一周,我随着他重新经历了他的童年、青少年和部分青年时光。知道他逃过兵役,得过两次淋病,每天抽六十根劣质香烟;知道他在巴兰基亚和卡塔赫纳游荡,为《先驱报》撰写每日的专栏,天黑了,像现在的“京漂”,随便在哪儿凑合一夜;知道他也曾觉得“前途一抹黑,生活一团糟”;知道他也曾怀疑:“前行的道路上充满了陷阱、推诿、幻想,更要竭力避开无数的诱惑:似乎我干哪行都行,就是当不了作家。”我好像看到了他在狭窄的报社办公室里噼哩吧啦打草袋子那样,补了社论补专栏、“写一篇一米半长的报道”,听到他激情如诗的演说,见到中学校长时胆怯得不敢喘气……他的呼吸还在萦徊,并没有离开,说不定一转身,他又风风火火地回来说,“人总有哭的欲望,我只是替他们找到了借口”——是的,他赢了!
  1927年,老马生于哥伦比亚马格达莱纳海滨小镇阿拉卡塔卡,童年是与外祖父母一起生活的。9岁随父母迁居苏克雷。20岁入波哥大国立大学法律系读书,后因战争辍学。21岁进入报界,同时开始文学创作。40岁《百年孤独》问世。55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75岁出版了该书。87岁于墨西哥病逝。全书分为八部分,没有前言、后序,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他是长子,3月6日是个星期天,大雨瓢泼代替他向世界发声——有人惊呼:“甘蔗酒在哪儿?孩子喘不过气来呀!”这个气息奄奄的孩子就是后来的老马。不过,当时他叫:加夫列尔.何塞.德拉康科迪亚。第一个名字是父名;第二个名字用来纪念同名的木匠,他是阿拉卡塔卡的守护神,3月正是他的守护月;第三个名字意为亲朋好友之间“和解”。马尔克斯是母姓。父姓为加西亚。他还是“小马”时,到“祖国之声电台”参加演唱比赛,名字才被叫作:加夫列尔.马尔克斯,与现在的名字沾点边儿。
  从他起头,妈妈一口气生了11个孩子,加上爸爸的私生子女,他的爸爸妈妈共有15个孩子、65个孙子、88个曾孙和14个玄孙(不知道的,还未统计在内)。在这些儿孙的簇拥下,妈妈活了97岁无疾而终。“她去世那天,几乎在同一时辰,我写下了这本回忆录初稿里的最后一个句号。”冥冥中,这样的“恰好”是缘定?还是亲人间的亲密呼应?
  回忆由此徐徐展开,妈妈不停地生孩子,他们不停地搬家,生活捉襟见肘。但不妨碍童年的美好回忆。然而,当他回到出生的地方,镇子已不是他幼年的模样,香蕉公司早已一去不复返,美国佬“卷走了一切:钱、十二月的清风、切面包的餐刀、午后三点的惊雷、茉莉花香和爱。只留下灰头土脸的巴旦杏树、耀眼的街道、木头房子、生锈的锌皮屋顶,以及被回忆击垮、沉默寡言的人”。老宅因为有抵押贷款还没结清无法卖掉,连回程的路费都是他自己拿的。不过,与妈妈那次“短暂、单纯的两日之旅以我来说意义重大,纵使长命百岁,埋首笔耕,也无法言尽。如今,我已七十五出头。我知道,那是我作家生涯,即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决定”。
  高中毕业九个月后,在波哥大《观察家报》文学副刊《周末》上,他发表了第一个短篇小说,42天后发表了第二个,接着是第三个。沉寂了六个月后,写出了第四个。后来,他又写了长篇《家》。“在写了九个游走于形而上边缘的短篇,却没能掌握体裁要领,正不知如何继续,《石鸻鸟之夜》被全文转载于著名的严肃文学杂志《批评》上……在我过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时,这个短篇预示着冬去春来”。用四个小时写完的小说的命运,坚定了他的文学信念。
  但在《先驱报》实习时,他仍“伤感,腼腆,重隐私,对荣誉、金钱、衰老一概不感兴趣,我笃信自己会年纪轻轻地死在街头”。1950年,他开始在《先驱报》社论版发表文章、写“长颈鹿”专栏和《纪事》周刊。“长颈鹿”六个月的专栏稿费,他给家里换了一套家具。那套家具用了五十多年还好好的,妈妈一直不让卖。到《观察家报》时已有900比索的月薪,也开始有了约稿。27岁生日时,他已穿上灰蓝色羊毛立领西服、硬领白衬衫、斜纹领带和时尚皮鞋,感觉“已经准备去生吞下面的七十三年,迎接我人生中第一个百年的到来”了。
  掩卷细思,一个作家或一个人,有什么对他的创作或者成长最为有益呢?在老马这里,我看到了三点:
  (1)童年时,如果可能,应有与祖辈共同生活的经历。在他那里,老宅为童年构建了昏黄的背景,回忆便自然而然。外婆是面包师加甜点师,小动物的糖果大清早就香气扑鼻。他们还养了会喊反西口号的鹦鹉。外公、外婆是模范夫妻:一家之主是男人,管事的却是女人。外公多年任收税官,主管地方财政。外公跟他描述血腥的战场,带他走进悲惨的成人世界,告诉他鸟为什么会飞、傍晚为什么会打雷,鼓励他画画。当他涂鸦在墙上,家里的女人们气急败坏,外公却干脆把手工坊的一面墙刷白,买来彩笔、颜料让他随便画。外公还带他去香蕉公司仓库让他认识了鲷鱼;带他去看电影,听他讲述剧情,不对的地方帮助更正;带他散步,帮他认识词典上的书面语。当爸爸揪着弟弟的头发,用皮带抽打弟弟时,他可以躲到外公的保护伞下。在外公那里,他得到了正确的、良好的启蒙教育。
  (2)母亲为孩子的成长奠定了基调,如那句名言:伟大的母性,引领整个民族上升。他的爸爸百分之百自学成才,是他见过的读书最多、最杂的人。原来爸爸学医,后来自学顺势疗法,并考取了行医执照。爸爸总是不在家,回到家时往吊床上一躺,读手边能读的所有文字。爸爸也给他们讲童年的故事,并有极强的音乐天赋。妈妈呢,永远乐观、通达,没吃、没穿也抱怨,也无所谓。教子有方。当他和弟弟去玩老虎机,弟弟禁不住诱惑,把家里的钱偷走,他替弟弟辩护。妈妈为了保护他们的自尊心却说:“你也好,弟弟也好。是我故意放的,知道你们急了会去那里找。”有一次,她还绝望地咕哝:孩子们没饭吃,不得已去偷,上帝应该原谅。妈妈在学校受过良好教育,弹钢琴、绣花、舞会,直到不顾家人反对与爸爸坠入情网,嫁给爸爸。他们是在为一个孩子守灵时认识的。按当地风俗,要为死去的孩子唱九夜的情歌。爸爸多情、出口成章、舞技高超,清晨听他拉小提琴会潸然泪下。他会深情地对她说:“玫瑰和我的余生,献给您。”《枯枝败叶》、《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面都有他们的影子。妈妈和善、宽宥:她一边用高压锅煮青豆,一边不动声色、柔声细语地控制着整个家庭的秩序,连最偏远的亲戚都能辐射到。即便是爸爸的私生子找来了,她赶紧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让他们进门。她的理论是:“跟我孩子有血缘关系的人绝不能散在外头。”当他成为记者,去采访一桩凶杀案时,妈妈对他说:“妈妈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写,当他(死者)是我儿子。”
  (3)知遇之恩或可改变人的一生。在小学,他遇到了一个好校长,允许他把书带回家看,教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问题。在到波哥大的船上,他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在教育部,他想申请国家奖金奖的事就这么成了。这是他遇到的最匪夷所思的巧事、幸事。待他去耶稣会圣若瑟中学上学时,他已有“诗人”之名,在校刊《青春》上发表打油诗,忙得很欢,还培养了伴随一生的爱好:跟学长交流。而且,他还遇到了好的法语老师、英语老师,遇到了“第一个把我的文稿批得体无完肤并提出针对性意见的老师”,传授他技巧、修辞学等知识。
  老马的语言那么纯正,是不是基于诗歌的训练?在国立男子中学时,他就陆续开始写诗了。不过,他从没想过要在诗歌这棵树上吊死,足见他的志向是讲故事。但谁能说诗歌没有营养他呢?他读书广博,文中不时出现福克纳、希梅内斯、聂鲁达、马克.吐温的名字,还提到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卡夫卡的《变形记》、纪德《伪币制造者》、海明威《老人与海》,还有《一千零一夜》、《金银岛》……文本内外,已分不清哪个是作家本人,哪个是文学人物。里尔克说:“如果您觉得不写也能活,那就别写。”可是,他似乎说得更狠:“要么写作,这么死去。”你瞧,书中这样的语言、情节随处可见:
  (a)他吃得像小鸟一样少;一架钢琴值五百个鸡蛋。(b)外婆做了白内障手术,用全新目光扫过房间,历数每件物品,精确到令人发指。医生傻了,只有我能听懂,外婆历数的物品不在病房,而在老宅卧室。有哪些东西,放在哪里,她都记得。外婆的视力此后再也没有恢复。(c)他们上解剖课要用牛心,可是需要用时却发现牛心不见了。正好有个泥瓦匠摔死了,校医便取了泥瓦匠的心来充数……并告诉厨师那是牛心,于是,中午老师们就有了加菜。菜端上来发现不够吃,又拌上了鲜美的佐料……没错!文如其人。他说,“就算走到绝境,失去耐心,也要永远保有幽默感,热爱生活,这是我们人生最大的财富。”
  这本书中,没有写到爱情,只写到了他懵懂、好奇的青少年时光对性的着迷。从“假期,替爸爸去药店收债,被郊外有客就接的时光妓女破了身,体内留下的孤独感让我时刻不安”开始,一直到本书末尾,给梅塞德斯(女友)写信。在这里,他的爱情不是重头戏。“给她写信,只写了五行,正式通知她我去日内瓦出差了,正要落款时,我决定最后加上一句有如正午的一道闪电让我眼前发黑的话:‘一个月不回信,我就定居欧洲。’他把信投进荒凉的蒙特哥贝机场的信筒里,那天是星期五,第二个星期四,回到酒店,看见了回信。”
  像最后一幕剧,他的这一段生活已然落幕,看着骤然亮起的剧院的灯光,他呆呆地坐在座椅上,失神。“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他这么说,像回旋的话外音。剧场里空无一人,他仍旧呆坐着,然而是心如止水的淡定。与他年轻时的怀疑相反,他觉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当作家的,这没办法。
  
  2.迷人的“孤独”
  
  赫拉巴尔,20世纪捷克最伟大的作家。这位法学博士为自己设计的一生是这样的:49岁才出版第一部作品,共出版19部作品集,而后获得国内、国际奖项三十多个。作品多数被改编成话剧和电影,与小说《严密监视的列车》同名的电影于1966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根据小说《售屋广告:我已不愿居住的房子》改编的电影《失翼灵雀》获得1990年柏林影展最佳影片金熊奖。1997年2月3日,原本即将病愈出院的他却从医院五楼坠落身亡。他没有儿女,妻子也去世了,他是自杀还是探身窗外喂鸽子不慎失误,永远是个谜。《过于喧嚣的孤独》是作者最重要的代表作。正如作者所说:“我为它而活着,并为写它推迟了我的死亡。”那么,这本小说为什么令作者心心念念,如此看重?
  《过于喧嚣的孤独》叙述了一个忧伤的故事,它是爱情的忧伤,文化的忧伤。集工人、酒鬼、书迷于一体的诗人叫汉嘉。他在废纸回收站做了三十五年的打包工,没有休息日,每个月要用压力机处理两吨重的书籍。他饮的酒足以灌满一个五十米长的游泳池,不过,他饮酒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深入到一本书的心脏中去。他把珍贵的图书从废纸堆中捡出来,藏在霍莱肖维采三楼的家里,抱在胸口,像他的谷仓、食粮一般珍视。“他的身上蹲满了文字,俨然一本百科辞典”。他还狂饮啤酒,“品烈酒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这种又脏又累的工作对于他来说,是“美丽的词句”构成的“love story”(爱情故事)。
  他是任劳任怨的“劳模”,是表里如一、内外光洁的透明人,白天黑夜都与书中的思想活在一起。大学毕业后,他服兵役,做推销员、仓库管理员、炼钢工、废纸回收站打包工、舞台布景工……自己难为自己、放逐自己,更确切地说,自己训练自己,为着某种远大前程,似乎他又不知道什么是“前程”——他提到令他感动不已的康德语录:“有两样东西总使我的心里充满了新的、有增无减的惊叹——头上的星空和我内心的道德法则。”他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向前迈进之后又向后回归,恰似铁匠的风箱”,所以,他能摆正位置,没有前朝遗老的期期艾艾,通透、晓畅,什么都可以理解,像个懂事儿的孩子。
  一个中篇的体量用两个半小时就读完了。从夜里10点开始。如果换在白天,是整整一上午;而对于安静的夜晚,阅读带来的享受会更持久些。合上小说,我呆在沙发上,如同坐在一座孤岛——外面是干冷的黑夜,我细细体味着赫氏“孤独”,似乎能够摸到他黑夜的一角,更能体会他所说的孤独。“有幸孤身独处,虽然我从来并不孤独,我只是独自一人而已,独自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之中”。其实,是一种大孤独,像凡人与智者的合体,哪方面都能厘清。
  全文分为八部分,每部分不论长短,没有分行,一口气下来,急速的节奏没有休息的间隙。而且,“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再过五年我将退休”这句话,颠三倒四地说了无数遍,是不是暗喻他数十年繁重劳作,根本喘不过气来的下意识的切身感受?他没有妻儿,没有朋友,在肮脏的地窨子里,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潮湿的地下室、发霉的纸张,臭水沟、泥淖、粪便的气味,血淋淋的屠宰场、密密匝匝的绿头苍蝇,令人窒息般的地狱。家里也好不到哪儿去,贮藏室、杂物间、厕所臭味熏天,老鼠欢蹦乱窜地迎接他……读到这儿,我怎么想起闻一多的《死水》和聚斯金德的《香水》。
  关于爱情,舞会上的曼倩卡,缎带上的大粪,五年后挑在滑雪板上的冰鞋上的一团粪便;两个茨冈女人,纸堆里的引诱……而茨冈那个小姑娘的出现,帮助他完成了朦胧而理想的爱情,没有前言后语、没有前因后果,这个不知道姓名的小姑娘从幻影中来,又到虚无中去,使他嗅到了海藻和水生植物的气味,从而爱上苍茫的黄昏,爱上炉膛中的木柴以及迸出的火星、摇曳的火光,爱上土豆炖马肉香肠的气味。可是,她来无影去无踪,像他给她糊的风筝一样下落不明,仿佛是被招回的圣子。他不禁感叹:“天道不仁慈,但也许有什么东西比这天道更为可贵,那就是同情和爱。”当他再次见到曼倩卡时,她已经成为她的最后一个情人——身穿白长裤、白皮鞋的“雕塑家”手中的一尊石像、一个温柔的天使。回到家,喝到酩酊大醉,他憎恨读书,却成为书中描写的人物。这是不是预示着世界的荒谬?
  在黑啤酒酿造厂快餐部,他喝着波维茨卡啤酒,心里暗自说:伙计,你得自己找乐趣,自己演戏给自己看,直到你离开自己,因为从现在起,你永远只是绕着一个令人沮丧的圆圈儿转,你往前走却意味着回到原处。即使我有意穿得漂漂亮亮,也免不了“正踩在一大摊狗屎里”的命运。人体是一只计时的沙漏,上下两只互相衔接的三角形,是不是“虚空与虚空”之间的和谐。“老子说诞生是退出,死亡是进入。”于是,他像塞内加、苏格拉底一样,将自己打进了废纸包,他乘着那些书籍飞升天堂……这一生,并不比一个小耗子更有价值……当他倒在压力机里,没人能赶走他,仿佛注定在自己制造的刑具上认识最后的真理。当压板像一把儿童折刀朝他合拢过去,在这真理的时刻,茨冈小姑娘出现了,但又消失了,出现的是茨冈那两个穿青绿色裙子的女人。
  描写舅舅那一章节,看后亦令人心酸不已。
  舅舅在铁路上干了四十年,管理道口的升降杆,后来专门看守信号塔当信号员,除了上班没有任何别的事情能让他高兴。退休后,舅舅用存款从边远小站买了一套信号装置,安装到自己的园子里。他的几个当过火车司机的伙伴也退休了,他们从废品站买下一台小机车、小铁轨、三节平板车皮,铺设了铁轨,每逢周末他们给机车点火,驾驭它行驶,下午让一帮孩子们乘上火车玩,到了傍晚开心地喝啤酒、唱歌,坐在车上或站在火车头上,像尼罗河的河神雕像。他们玩得太嗨了,根本没工夫理他。虽然舅舅一直用余光看着他,可是他转了一个小时,他们还处在游戏的兴奋中没人理他,直到最后舅舅脑溢血死在信号塔上。而舅舅从前在铁轨上被火车碾过的铜、铁、锡片,成为他永久的“勋章”。看到这里,我非常感慨。一个人能胜任的,或者说一个人一生受制于什么,是上天注定的,“用剑者死于剑”。不管它是不是你曾经的短板或软肋。
  看得出,赫拉巴尔是个倔老头儿,如果是动物,应该是鹰。你瞧他的眼睛多像雄鹰或者猫头鹰。“我发现,我写作实际上为了所有普通的人,所有我所遇到并彼此倾心交谈的人。”“他们善于从眼前生活中找到快乐……善于幽默,哪怕是黑色幽默来极大地装饰自己的每一天,甚至那些最悲惨的日子。”赫拉巴尔的文字深邃,读起来沉重,而他则像啤酒馆里坐在你邻桌的熟人,将无数奇特的故事娓娓道来,幽默而富有哲理,用他纯正的捷克味道。魔幻?讽刺?黑色幽默?寓言?象征?幻景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如雷鸣般的飞瀑。文中把这种调调叫作“巴比代尔”,是指“中魔的人”、“神侃家”、“快活神”,他们是生活在极度灰暗中的人,却能“透过钻石孔眼”看到生活之美,他们用极致的黑色幽默装饰悲惨的每一天,是使生活重荷减轻的一种智慧。在生活的忧伤和幽默中建立起他的美学,在不断的写作中享受着苦涩的幸福。世俗人眼中肮脏的东西,反衬出他思想的清明。
  童年时,当过皮鞋匠的贝宾大伯成为他的精神教父、文学导师。大伯饱经沧桑、风趣幽默,讲不完的故事像魔术师手中的彩绸,不绝如缕。直截的方式,如民间艺人、预言家揭开生活的里子,让他看到生活内部的纷繁复杂。而现实生活中,赫拉巴尔的确在布拉格当了四年废纸回收站打包工,的确生活在一个破旧的贫民区的大杂院里,他自找苦吃,深深爱上那个环境和各色人等。他每天早出晚归来回四十公里到克拉德诺钢铁厂劳动。他说:“只有理解他人,才可能理解自己。生活,在任何地方都要不惜代价参与生活。”因此,随便选择哪种职业他都无所谓。“他们一刻也没有失去生活,没失去对生活的幻想,而我则对他们深深地鞠躬,因为他们常常在笑和哭。”赫拉巴尔酝酿了二十年,才找到第三种讲述的途径:前两稿,都被他推翻了。虽然1976年写成,1987年自印与读者见面,但直到1989年年底,作品才由捷克斯洛伐克作家出版社出版。捷克作协主席团致信,将他从繁重的体力中解放出来,让他继续进行文学活动,并提供给他文学基金会半年的补助金,使他最终成为自由撰稿人。
  其实,到20岁时,赫拉巴尔还不知道文学是什么。但他后来的确成为一个博览群书的人。该书中引用了许多知名作家的人名和书名,荷尔德林、席勒、尼采、歌德、黑格尔、塞内加,还有老子和耶稣的对比、人生与哲学的探讨等等。他的文采,像波光粼粼的伏尔塔瓦河水,跃动着金光。
  赫拉巴尔的魅力不可阻挡。即便他爱独创字词,不按常规使用标点,有的出现连小学生也能看出来的不合常规的文法错误,个别地方出现不加修饰或前后重复或上下文不连贯,但是,他的错误是别人没有的,这是不是也算他的一个特点呢?正如他妻子所说:“我丈夫写东西就像我采购的半成品食品一样,回到家还得加工、烧煮,才能变成可口的食物……那些短篇小说,结结板板,就像坏了的牛奶一样。”他自己也承认:“我的风格就是错误百出,可由此而构成我的魅力。”没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谁。他什么都知道。正如文中所言:“这时期,一心只盼着星期六、星期日,从布拉格回到宁城来,最主要的是在这两天,啤酒厂的办公室很安静,我可以用这里的打字机打两天字,写下我从布拉格带回来的第一个句子,然后我伸出十个指头等后生出后面的句子来。”
  就是凭着这股劲头,在仿造回忆的虚构世界中,赫拉巴尔仅用18天,就描绘出“诗歌、哲学、自传的三角形”,既离奇又现实、既夸张又平凡、既平静又撼人,且至今未改动一字。1995年3月,他写下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小段话:“我跟着天意走,现在就只写着玩儿,写完后就不会再看了。我已经对自己写的东西不感兴趣了。”可是,还少吗?他的19部作品集涉及到诗歌、散文、短中篇小说、谈话录、论文、手稿、札记、书信等等。而每一部分都纯正如铁——美国诗人桑德堡有一句话说得好:“人最终留下的不过是够做一匣火柴的那点儿磷和充其量也只够造一枚成年人可以用来上吊的蚂蟥氏的那点儿铁。”
  这本小说的迷人之处还在于:几乎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只是断章似的呈现,像电影中的蒙太奇,却足以迷人——对了,我要找来他的几部电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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