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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流经铺门的无名河》序言
 

种子里的乡愁和胶片

 
林 雪
  受今年夏天在贺州举办的《飞天》杂志青年作家改稿会之邀,我有了第一次贺州之旅。沈阳到贺州尚无直飞航班,文联会务组一位女士在电话里告诉我,乘坐任意一个航班到桂林或广州,就可以从两地乘动车组到贺州,所需时间不过一个多小时。我依言而往,旅途果不漫长,更何况我有书在侧——今年春季开始重读卡森.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一个多小时旅程可以至少读上两章。于是我的“一小时阅读行”轻松融入广州至贺州的“一小时经济圈”或“一小时都市圈”或“一小时生活圈”里,虽无违和感,但与“经济圈”、“都市圈”这两个名词比,我还是更喜欢“生活圈”这个词汇,哪怕“生活圈”被定义为是指以主城为核心、在交通一小时可通达的范围内所形成的一个具有明显聚集效应、具备竞争优势地区的次核心的地方。因为生活并没有因为上海是长三角经济圈的中心,而使离开上海一小时车程以外而变得稍稍逊色,也不会因为重庆经济圈以重庆为中心,一小时之内交通可以到达的重庆之外的生活就略微变味。 还有一点巧合:卡森.麦卡勒斯是美国南方代表作家——在一年中的夏季之旅,读着她小说中散发独特南方的故事、语气和地理,来到纬度相近的中国南方,这是际遇的收纳还是张扬,是明确的隐喻还是单出的相似?我一时难以回答。
  我到贺州当晚就读到了诗雨的诗。当时会议准备了她与另外10位诗人的作品共153首作品给我备读,其中还有诗雨的两首长诗。我在深受卡森.麦卡勒斯式幽怨缠绕同时,挥之不去着诗雨式的乡愁:一个地理意义上的诗雨是容易划出语言坐标与精神归属感的,而一个文学意义上的诗雨作品之解析、拆分却并不简单。如同一个做为辅城的贺州某些特质要天然的被凝聚,另一个做为核心的贺州另外的职能却命定了要发散。一个贺州要泊向岭南的文化之源,另一个贺州则自带圆心,不停酝酿、落地、生根着自身的小宇宙。
  诗雨在作品中呈现出鲜明的历史感,她通过本土情怀、家庭叙事使之得到呈现。用创作阶段划分,她正处于张扬责任意识、用本家庭、本村镇、本民族、本地区的历史。自觉表现历史感的成熟思考的阶段。
  
  “有一天/在这间屋子/我学着你的样子写诗
  读卡佛,读索德格朗/把文字放在纸上
  给它呼吸,爱……”
       
  在这首诗中,诗雨写到阅读或受启示于美国作家卡佛的诗与意象,我却从她的诗中读出被保罗.策兰营养着的“中年之暗”。《复活的石城》是比较耐读、美学趣味较高的一组诗。作者在后记中注明诗作取材于封阳的石城,距离她家乡北向5公里。石城曾经是驿站、街市、重要的军事据点。诗雨充分发挥出想象力的天分,在简洁的诗章里还原出石山、小贵子、流浪汉、歌谣、寺庙、商铺、书院、土匪、瘟疫、洪水、王麻子、陶片等意象。这些意象绵密交织、生动鲜活、亦真亦幻,如传奇、如童话。在《小贵子》中,偷儿小贵子、妇人、与“我”的在场,结构出奇妙的多重维度关系,每一重关系都可以有开放式的多种可能。作者在最后一首《别了,石城》点题:当我写下“别了,石城,诗中的人物闭上了眼,又将回到永恒的睡眠  ”原来曾在诗中书写的人物音容笑貌、命运故事都是诗人的想象,却有令人信服的艺术和历史的真实。历史感不是简单的几处遗址、古迹,不只是或明或暗的民间传说、群族传记、个人家谱,历史感源于深刻的个人经验和体验、超越个人感受之上、体现人类历史、命运共同情感和价值观。比如诗雨写士兵与英雄,写流浪汉在惊慌的一瞬“好像落难的君王”。比如诗雨写太阳:“太阳照在东墙上/像穿着红衣的少女/灿烂又孤单/她包裹着石城/石城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免费的照耀”等,因为可贵的人道主义、人文精神,那远去的历史不只是沧桑,还有温度,有血流,还在作为遗产滋润江山,涵养后人。
  诗雨身形瘦弱,性情似乎偏于冷静、沉默。即使是诉说衷情、可以归到爱情诗的作品,也与抒发的人和事保有一种适度的距离感,这也是我欣赏的一种方式。比如《那晚》:
 
  我们围着一个草木坛转
  谈起一个死去的人
  以及,一些零碎的旧事
  而月亮挂在天上,没有同伴
  而星星那么多
  它跟着我们一起移动
  像日子,朝着相同的方向
  没有人阻止——
 
  她用安静、沉默节约着自己的精力也节约着注意力。她的语言直白、质朴、简洁,没有如多肉植物般的淋漓的水分、欲望的质感和跌宕的色彩。她笔下乡村在巨大的孤独和寂寞上神似于卡森.麦卡勒斯:人们无望而本能的活着,把一段时间偶然忘记收回的际遇当成恩惠如一棵稻草般紧紧抓住,但贫穷仍大于恩典,仇恨仍战胜着和解,最后沉入到宿命中。一生来不及顿悟,也来不及知道真相。仿佛败落的生活正好配上卑微低贱的命运,配得上蒙昧又本能的成长:
 
  每隔一段时间
  荒家庙的山梁上
  就会有一条狗在那里叫
  那叫声像一个人在哭
  每当此时
  母亲就会说
  狗这样叫会死人了
  她的话
  总是让我头皮发麻
  我是多么的不愿意
  有人缘无故的
  就不见了
 
  在这组诗中,她放手写生活及人生的不完善、不完美,不绝对纯正,不回避人生有瑕疵,被损坏过,但那又怎样?还要保持着对生活的爱,还不会放弃。这是成熟的、生活过的、理性和经验之美,也好正是这种残缺之美及精神上的坚持会引起读者的共鸣。如果没有生态的损毁、没有凋敝的村庄、没有贫穷带来的诸多问题、没有分配不公,那乡愁是肤浅的。同时,如果没有乡村用四季和收成保持着尊严和谐,没有用诗意保持着惟美,没有人对自然的谦卑敬畏,那乡愁就是渺小的。在这首诗中,她同样不回避  死亡,且把死亡这一人生的终极归宿去魅并日常化,是用来界定人生的一部分。在“他者”中找到死亡的这个“属我性”,诗人就建立起了自我与世界最真切的关系。 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里,本真的此在就是彻底意识到无的存在,意识到自己生命的有限性。而诗雨似乎是那个愿意用诗意直达真相的人。
  请读这首《浮桥》:

  它是水的一部分
  阳光照耀的一部分
  我走在上面
  会成为它浮着的一部分
  这会,我写着它
  它暂且是键盘的一部分
  在渔影江村
  阳光很好
  我们的影子贴在地面
  花安静的开着
  美如此辽阔,没有尽头
 
  像浮桥成为”水的一部分”,这是诗雨和她同代诗人们作为地方书写者的一种自觉。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诗意,在现实的孤独中向历史的缝隙中探幽。她熟练运用神话、传说、祖母、土屋、门楼等有仪式感的词语,与日常生活劳动细节有机结合,描写了乡村有限的和生活、无常的命运。诗作里有令人达观的开阔,也有令人心悸的寂静。如同快到燃点的炸药只差一个引信就要爆燃。不动声色之中的欢乐、悲伤、愤怒都有着平静张力。这一点在我读到的贺州另外两位女诗人 余洁玉、罗晓玲的诗中亦有鲜明的表现。
  在贺州乃至广西的文学地图中,诗雨等一代诗人属于后起之秀。经济学家们眼中的“经济圈”与文化中心的设立意在支持各个城市不同的产业结构,保护地方产业优势、互补文化,有利于各非中心城市树立并增强对中心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从而有利于归中心城市进一步做大做强,但这个划分对文化不一定适用。文化有中心说,同时讲究差异性和多中心。英国18世纪传记作家詹姆斯.鲍斯威尔曾说:“伦敦之于政客,是政府所在地;之于牧民,是牲畜交易市场;之于商贾,是一个巨大的证券交易所;之于寻欢作乐的人,则是小酒馆的天下。”而在诗人眼里,伦敦漫游着一颗颗文学的灵魂。文学就是有温度有生命的历史胶片,是有眼泪和种子的地质活火山。诗雨与贺州就是这样一种关系。贺州的历史、人文给了她源头,同时她也要编织出贺州的另一部分支流。在此祝福诗雨及今夏改稿会上所有的诗人:祝他们的创作承接万年智慧的文明之脉,弘扬临贺古城的文学传统,用明晰而此在的现实感突破文化的围困、混沌及虚掷状,用一群人的发馈之作成为这一切的总和:
 
  我们的影子贴在地面
  花安静的开着
  美如此辽阔,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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