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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2期《辽河》
 

我的编外老师

 
刘国强
  同为纤秀弱小的草生长在不同的地方,性格便截然不同。
  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草们密密挨挨相拥而生,绿皮肤般覆盖整个大草原,不露一星土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手拉手根牵根的合作精神,窄窄的一丝丝,矮矮的一叶叶,竟织就了壮观辽阔的大美。这让我浮想联翩,我所走过的单位,我所见过的团队,我所接触的人群,无不窝里斗,人前背后两样,桌上桌下大相径庭!站在绿浪翻涌的草原上,我虔诚地双手合揖,深施一礼,深情地对草说:你是我的老师!                              
  在新疆阿尔金山大草原,每棵草都特立独行,如同老北京四合院,自成体糸,相互间有间距,边界清晰,绝不你我不分。我步入其间,感觉这里的草在沒有法律法规的约束中,抑制了扩张的冲动和私我诱惑,规规矩矩生长,每家每户都温良恭俭让,以为奇,拜为师。                                          
  在新疆罗布泊大戈壁荒原,数百里无人区,沒有一丝绿色!偏偏,在新修建的公路两侧,现出一蓬蓬嫩绿嫩绿的草,在灰黑色的“盐壳子地”背景映衬下,像绿星星点亮了夜空,格外明亮!在秋天,在大戈壁滩,在公元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二号,怎么会惊现生动的春天的嫩绿色?司机杨炳祥告诉我,这里长年干旱,年降水量十毫米,年蒸发量达四千毫米。公路边这些草籽,不知怀揣时刻准备发芽、破土而出的梦想多少年,突然遇水便立刻萌芽、抓紧时间蓬勃生长。杨师傅说,这里水分的来路有二,一个是刚刚下过雨,再就是汽车排气管的少许尾气所至。我深深震撼:我的新老师告诉我,只要抓住机遇,何时不春天?                   
  在新疆吐鲁番八十多公里长的火焰山,每座山都像刚从大炉膛里掏出来 , 个个呈深红褐红浅红色面庞,仿佛怀揣的火焰隨时一跃而起!旅游空调豪华大巴士张开铁嘴,一个个吐出游客,人们立刻感受到烈日喷火,女人们有的打伞,有的像穆斯林女人那样纱布蒙脸,男人们热得缩脖佝腰。在一个立着的“火焰山烤鸡蛋”大木牌前,有个坟包一样的高沙堆,沙堆表皮满是裂口的熟鸡蛋。沙子能将生鸡蛋烫熟。这就是当年孙猴子使假芭蕉扇煽火不成烧了屁股的地方,难怪凡人们受不了。但是,就在茫茫褐红颜色的火焰山包围中,突然一道绿闪撕裂死寂的褐红色岩山,在火焰山脚下,建立因狭窄逼仄才更加缺稀珍贵的绿色王国!这又是一位我师哟!凡事别被表象吓住,八十公里火焰山有什么了不起?我奔河去行不?这片绿草怀里拥搂的,正是一条四季不歇的小河。                
  在甘肃敦煌大荒原,草们很少,但“间或有”。在“春风不度玉门关”旧地,它们像小股游击队,在洼处举起绿旗。浩荡的死灰色荒原,这少许绿色何等珍贵?我从它们身上,第一次学到什么叫见缝插针。
  在新疆罗布泊彭加木失踪地以东,我向甘草学会了乐善好施。在细沙若土的地方,顽强地生长着一大片甘草!因为生活条件太差,它们面容憔悴,叶片呈灰绿色,脚跟站不稳。罗布泊镇人大主任吴玉成向我介绍,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甘草。这里气候干燥炎热,风沙大,水份太少,能活着实属不易。草根要下扎沙中二三米深,才能维持生命。但是,怎么难,也沒忘了甜。我万般激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人生何不如此:怎么难,也別忘了甜。
  在青海西宁东南,我从连绵不绝的黄土山上,学会了知进知退、礼让三先。这里的黄土山不长一棵树,也不长杂乱混居的他类草。在这样有无限扩张空间,无拘垄断条件之地,草们仍如会“疏果”的树,知情达理,像禾苗们保持间距。个头太小也如"同模印刷″,像和睦的孪生兄弟姐妹,不争不抢。从人类角度看,它们应该多生长些,别裸露那么多黄土才好。地球是生物们共同的家园,请别用人类的尺子去衡量他类。正如,别用化学公式去解物理题。
  在我的家乡东北,一种稗草最有心计。它们比执行任务的特务还会化妆,混在大片大片的水稻中看不出来。人们拔稻中杂草时,什么三棱草、蒲棒草、浮萍草等悉数被捉现行,只有这种难以辨识的水稗草能蒙混过关。有经验的农人,要逆风辨识它们。风吹翻叶片它便露出马脚,叶片背面为亮白色,而水稻则为绿色。此刻,它们只能乖乖就擒。那些更加有心计的水稗草有着“长远规划”,宁可忍受难耐的孤寂和饥饿,后出来,错过农人拔草期,搭上水稻生长的“末班车”实现理想,进入豪华的丰收庆典。以为大功告成,加快生长速度,拼命跟水稻抢食营养,果然在抽穗时“高人一头”。就在它们贪婪得忘乎所以时,因为黑油油的草穗太“抢眼”,“咔嚓”,被伸过来的剪刀剪断了穗。这情形令我惊心动魄,假的终究是假的,不管多么会伪装,潜伏了多久,用了多少心思,夺人所爱,迟早会被捉。     
  新疆楼兰故城,汉代张骞开辟两条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这个失踪了千余年的繁华国家,一九零零年,被何兰探险家斯文•赫定揭开神秘面纱后,许多谜团扑朔迷离。此后一个多世纪直到现在,国内外专家一直争执不休、莫衷一是。我不想参与他们的课题,却为新的课题而迷惑:现存的古城表面,除了能看到泥筑的半截佛塔,就是只剩下三个泥墙的“三间房”遗址。我去时,眼前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堆堆横七竖八乱放的方形胡杨木,上有人工凿的长条形、边角呈九十度的建筑榫孔。另一个担当主力的建筑材料跟汉代长城一样,则是弱小的芦苇!多个雅丹上的“高地民宅”都是芦苇和黄泥所建筑。我触碰了千余年前的充当地基角色的芦苇,硬而锋利,毫无朽意。我再次对芦苇肃然起敬,因为,她教会了我思考——貌似空心,却内在丰盈,博大精深。理论上讲,芦苇与胡杨木相比,后者一定会更加耐朽。那么,在楼兰,柔弱空心的芦苇为什么能坚忍不拔地穿越厚厚的时光隧道,同坚硬的胡杨木同样并肩前行、千年不朽?
  在甘肃敦煌,我从草跟泥的联手合作中,领略到团结的风采和血肉凝结的神奇力量——世界最耐久的不是材料,而是心灵。芦苇草是弱小的,还是空心。黄泥也是软弱的,用水和好后,像面那样柔弱,在手里能捏成任何造型。可是,当弱小的芦苇草跟柔弱的黄泥合作,一层泥一层草叠垒成墙,能在两千多载岁月中傲然屹立,这便是汉代长城。在当代,由“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建筑,为什么出现那么多统称为豆腐渣工程的“楼脆脆”、 “堤垮垮”、“桥塌塌”?
  我站在汉代长城前感慨不已,当年,我们的国门卫士就是站在芦苇草与黄泥垒砌的城墙上,誓死对敌,捍卫主权,保卫边疆。导游指着我眼前的山脉道:看,眼前就是阴山。
  王昌龄悲壮激昂的边塞诗立刻从遥远的唐代穿越而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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