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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9月15日《沈阳日报副刊》
 

一河蒲水一城花

 
朱 姝
  东北大地,天辽地远。
  千里跋涉行多停少,万里长风来势汹汹。
  半个秋天过去了,然后就是冬天。出黑水,过兴安岭,进辽东大平原------
  不是不昼夜兼程,是东北太大,风太粗粝,沙太硬;不是不快马加鞭,是行人太累,太劳顿,思乡情绪羁绊了前行的脚步。
  这支数千人的队伍,是昔日渤海国铁利府下辖“广州、汾州、蒲州、海州、义州、归州”的靺鞨百姓。耶律阿保机之长剑翦渤海国,灭回鹘部,割占幽云十六州,建立起了强大的契丹王朝辽朝。此时这支如惊弓之鸟的队伍,从黑龙江边依兰城出发,正急不可待地被急速迁往辽东、辽西各地。
  辽代天显三年,辽东大地秋偏早。空气里弥散着树木、泥土和河水的气味,一起搅拌在这个清冷的早晨里。
  一条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河不及黑水长,也没有辽水宽;河流曲曲折折,河面宽窄不一,河水深浅不齐,水流缓急不定;岸边或河泡子成片,或於泥一坨坨。不能捕鱼,也不能耕稼;既不能走路,也不能行船。
  这是条“烂河”。
  走投无路了,他们只能停下来?还是经不住那水声淙淙的诱惑?他们只能依偎着这条并不清亮的河水活命。这就是他们的家了。这河还没有名字,叫它什么呢?雾气氤氲,有瑟瑟秋雨至,如泣如诉。历史也像这凄婉的雨,把最深情的意味投注给了这里。
  河岸边的菖蒲由绿渐成了黄色,多齿尖细的叶子似一柄柄小小的剑刃,又很像耶律德光的宝剑。剑刃般的菖蒲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行人莫叹前朝草,已占河堤几百春”。孩子们喜欢拿着它做游戏,就叫它“剑水草”。
  秋水间的花穂“蒲棒”,形似蜡烛一棵棵高高举起,河水早已布下了筵席,备好了阳光、波光和希望,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们。亘古的风是吹拂,更是仪式的洗礼;飞扬的蒲絮轻轻吻过老人筋骨嶙峋的手,缭绕着靴尖打转,老人们爱这花穂,管它叫“水蜡烛”。
   女人站在蒹葭苍茫的岸边,看见低处芦苇、高处的芦荻比诗经还古老,忘记了旅途劳累和颠沛。芦花随风摇曳,白茫茫地迭宕直到天边,恰似柔软的月光,那么静美,那么明亮。故乡月色万里,也不及这里芦荻千顷。女人把这遍地蒲草叫“香蒲”。
  男人擦去女人眼角的泪花,就让这河水浇灌庄稼,让白白的芦花鼓荡未来的日子。
  眼前这河就叫它“蒲河”!
  脚下这片土地就叫“蒲州”吧!
  “蒲河”一词最早出现在辽代,辽代是最早记载有关蒲河史实的朝代。《辽史·地理志》已把蒲河与铁岭的清河并入“北部诸河流之一”。相关史料《元一统志》所说,蒲河一名,源出辽代铁利,故名蒲水。一条因蒲草而得名的河,有了好听的名字,从此出现在大辽骄傲的版图上。
  蒲水,宛转曲折,河水鼓荡着如一叶蒲草的“蒲州”,携一世馥馨,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开启了蒲河岸边葳蕤历史的册页。“空气里弥散着树木、泥土和河水的气味,一起搅拌在这个清冷的早晨”的遇见,是蒲河的宿命,是一场历史与未来郑重的托付与依赖。
  我记不清多少次来过这里,北往60公里到铁岭,东去40公里到抚顺,守在中间就是北岸的蒲河村,现为沈阳沈北蒲河街道。
  即便是淫雨霏霏的落雨时节,蒲河村那头朋友打电话喊在沈阳的我们:过来喝酒!你们到了,饭也熟了。不出40分钟,我就在村口闻到了炖鸡的香味。在我印象里沈阳到蒲河村,不过是隔着一个灶台和一碗饭的距离。蒲河村的鸡叫了,沈阳的天就亮了。
  而这时,蒲河岸边的蒲河村安静极了。
  清霜白雾里,它有明代城墙的寂寥与邈远,蒲草蓬蒿里它有刻着明代“蒲河城”字样老石碑;还有一层压着一层的辽金时期的旧黑白陶瓷碎片。它们相叠如梦和我的心情一同交织成了无数的百感交集。我分明听到蒲河水的高风悲旋,似叹自己命运的曲折多舛。
  关于沈阳北部蒲河村是否是辽代的蒲州城,我曾翻阅《辽史》、《沈阳县志》等古籍,多种说法不一,充满狐疑。《钦定盛京通志》中说:“蒲州自应以蒲河得名-----蒲河源在焉,蒲州之设亦应在此。”
  辽代的蒲州是否是今天的蒲河村?
  蒲州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与蒲州同属铁利府的广州今沈阳高花、海州今海城县、义州锦州义县、归州今熊岳城西南归州城均见诸辽代辽东辽西各地建立头下军州,而单单没有蒲州?
  为什么“蒲河”一词出现的年代,与铁利府南迁的时间又是那样相符?
  然而,岁月不言,蒲河无语。
  我既赞叹历史浩瀚之慷慨,又嫉恨史料文字的吝啬、残忍与锱铢必较。蒲河村纵有一地辽代瓷片与文物,与“蒲州”仍然只差史料上“明确记载”四个字的距离。但我一厢情愿地相信,我脚下蒲河村踏实的土地就是那个大辽的蒲州。粗心的《辽史》未曾留下更多的记录,但我知道这里不仅是大辽帝喜欢的地方,更是他韬光远略精心布控的军事要塞。
  由南向北,它是战略交通要地。
  蒲河村村西,毗邻连通南北的辉山大街,京哈高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从北面扑过来贯穿村东,我站在蒲河村老街头就能看到高速口。比京哈高速温柔点的是与蒲河并行连接沈阳抚顺的“蒲河北路”,即便是温柔之手也还是把村子切割成了两半——南村和北村。这样的格局有点像东北人家的窗户格子,蒲河村被框在了里面,把自己缩小成一个难得又醒目的坐标点,在大辽征战的地图上不停地跳跃着。
  相传辽天赞四年,耶律德光诏讨渤海国,举兵亲征,大军万里跋涉径直南下,行军十七天,直捣渤海国定理(沈阳)40里北,就是当时的蒲州。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竟鬼使神差地在这芦苇蜿蜒的地方偃旗息鼓。不仅仅是他喜欢听“哗啦啦”苇叶相碰时轻时重的声响。蒲州于大辽朝而言,北控沈阳铁岭通往东北吉林、蒙古科尔沁草原腹地,南襟本溪通往辽东全境,蒲河堑其旁。就像那成片的芦苇荡,柔软中蕴涵坚韧的劲道,平静中暗藏不可测的杀机。
  那么自西向东的道路如何?
  “辽泽”,古代指蒲河下游两岸及以西百里地区。这里洼地纵横,且河道交错如织。每逢夏秋两季,洪水泛滥,河沼连绵无路可行。加之东汉后期政权更迭,疏于治理,让人望“泽”兴叹。辽代以前的数百年间,从辽西到达辽阳、沈阳及辽东地区,多是从“辽泽”两端绕行。
  南路从今天的北镇,经沟帮子、盘山或台安,再北行由鞍山到达辽阳和沈阳;北路则由北镇黑山,经由新民公主屯辽滨塔渡辽河,再向南至沈阳。即便是司马懿、唐太宗用兵辽东,在准备充分、人马众多、粮草十足的情况下,都要绕行“辽泽”。就在大辽与蒲河相遇的那个夜晚,风雷激荡,大辽要开疆拓土,凿空“辽泽”,建立一条东京道连接蒲河两岸,直通辽东南北的陆路交通捷径。
  久居沈阳的我,多次去九河下梢的新民,即便是今天的蒲河、柳河下游一带也是河无正流,溢为泽套。赵家套、李家套、马家套、周坨子、姚坨子,曲折绕转于各村落;前村套、后村套、前泡子、后泡子、前网屯、后网屯,套行其间。不能在说了,这些就足以让人眼花缭乱了。
  相传一日耶律德光在平原多榆柳,下隰饶蒲苇的平原秋猎,猎获了一只猛虎。突然有一水曲折自固,拦住了他的去路。且这时,晚霞落在无垠的芦荡里,皓白的荻花、橙色的芦叶,红色的芦杆,在风中闪耀着金红色的光芒,静美动人。这是我经过蒲河边看到的,而这一幕也刚好被耶律德光看到。他搭弓射箭,箭簇落下处,定是那方长满香蒲的神秘土地。
  “这块土地归你了”!
  “连同土地上的香蒲、芦苇、杞柳、丁香、山荆子,还有蚂蚱、蜂、蝶都归你了。”
  看似无意的神箭赐城,让耶律德光开疆拓土经略四方的恢宏之愿得以实现。蒲河岸边抵御进攻、为往来行人提供必要补给的广州城、彰义站相继建立。作为军事要塞和交通结点的蒲州城,把东西南北交通线绾成一个结,牢牢地攥在手里。这条跨越“辽泽”道路的凿空,“大大缩短了辽东地区中线距离”,“是道路交通史上的转折,是辽代对辽宁地区的重大贡献。”这是辽代以后道路交通史中,对辽代浓笔重彩的盛赞和评价。
  然而,“蒲州”的精彩绝非与此。
  周大爷不仅种西瓜出名,还是十里八村的“讲古”大王。他讲辽代“萧太后下诏倡改革”;讲清代努尔哈赤在此打猎猛虎,放在大石头上,而得名虎石台(附近地名)的来历;也讲民国时期大炮把村里“乾隆巧书寺匾”的千佛庙夷为平地。讲到高兴处还拉着我去河边,告诉我每年秋风起,都会时不时地从芦苇荡里传来车粼粼、马啸啸的声音。
  “那动静可大了,谁知道呢,是不是水响,我看不像!”周大爷如是说。
  其实我也不相信大辽朝人去楼空,弦断音绝。
  我把穿过古城门其中的三三两两,当作了契丹人。他们髡发飒爽,绿袍红带,豹纹皮围束腰,左手擎鹰,右手长弓在握,正向我走来。是漂泊后对安定的渴望,还是历尽沧桑对宿命的遵从,军事成为了次要的主题,它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要塞,还是一个让蒲河里的水、泡子地里的泥、岸边的庄稼、石头凿的碾子、屋顶上的炊烟把生活鼓荡得有血有肉的温柔乡,它在大辽的怀抱里养着、润着,越发生动而自恃。
  高高隆起大土台可否是狼烟四起的烽火台,箭簇的呼啸声、通往村口土道上如雨点般密集的马蹄声、前方战报的急遽、冷兵器的碰撞声一齐涌来。
  蒲河战事何时休?
  而我看那土台更像戏台,水袖晃动,拖腔渺渺中夹杂着日常陶器碰撞的窸窣声,和着时起时伏的鼓点浮泛在水面上,大辽的调调便一头钻进了密密扎扎的蒲草里入定了。
  有大块青砖瓦片散落的地方应该是财神庙、土地庙或者是繁华的集市。应该还有客栈、茶楼、酒肆和当铺。集市里新鲜的蔬瓜果实、稻麦黍稷,靡不毕见。而桑麻豆薯、羊豖雉兔不问可知。看着这一地碎片,我心生无限感动。蒲州人不负日月,不负卿的善待着生活,让每一个过往的日子都踏实心安。
  他们喜酒。如果你捡起起斑驳的瓷片,绿釉鸡冠壶、酱釉长颈壶准能复活辽朝那醉语惺松的夜话。倘若辽穆宗微服市中,也定能以银百两市酒,命群臣纵饮三夕否?铁匠铺里火花四溅,上好的一付镔铁鎏金马镫在炉火里跃跃欲试。马镫主人摩拳擦掌,急不可耐地催促;铁匠则稳如泰山,翻来覆去地雕琢,一静一动饶有趣味。他们大方地抗起苞谷,交换自己中意的或是昂首、或是低尾的马匹。最喜小儿无赖,躺地打滚哭喊着要买糖人,年轻母亲轻言细语:莫闹,回家拿那瓷羊,予你玩耍如何?我偷偷地笑了,暗自为孩子高兴,那只羊是何等精湛了得。
  蒲河老街菜市场附近的“博仕园”住宅工地,出土了辽金时期典型的瓷玩具,一只2厘米见方的精美瓷羊。洁白的瓷羊全身散落着圆圆的黑斑点,四条胖胖的小腿没有挂釉,像是淘气时踩上的泥巴;没有顶人的犄角,温顺可爱至极。还有吠狗、脱手而跑的奔马、睡眼惺松的懒猪。这些瓷玩具在辽金时代十分盛行。几度辉煌,几度兴衰,好在岁月不急不徐地就在那里,我有幸与那些绝代风华的瓷器们相见,也该同大辽代的孩子们一样知足快乐了。
  蒲河古城里,辽代的白瓷盘、碗碎片、金代褐色釉粗瓷碗碎片、明代景德镇瓷盘片层层相叠。瓷盘子里可否盛着热气腾腾的大块牛肉,陶盆里一定炖着醇香的浓汤。大辽市井的繁华与富庶正如诗里所写:万里河山有燕赵,一代风俗自辽金。
  这让我想起了现今远近闻名,已有百年历史的蒲河大集。它吸引了周边铁岭、抚顺甚至从吉林、内蒙古远道赶来的商人。集市上人潮涌动,原滋原味的传统吃食、土生土长的山货干菜应有尽有。本地独有的蒲草草编是蒲河大集的特色,草编的蒲包、蒲垫、蒲扇,大大小小的蒲草筐篓,在别处买不到。柔软的蒲草清香、干净,在阳光里泛着光泽,它们完好无损地盛装着生活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了那个“空气里弥散着树木、泥土和河水的气味,一起搅拌在这个清冷的早晨。”
  风沿着蒲河岸走过的情景,我并不生疏。“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时周大爷又让我去听那不知是水声还是战鼓隆隆的呐喊声------
  和我对蒲河一样牵绊的明朝,赋予了它另一个角色。在人们心里“蒲州”是一场穿越千年的梦。
  明朝时,加强了对蒲河沿岸的经营,特别是对辽金以来始终保持重要地位的蒲河镇的建制。明正统二年,重修蒲河城,建立蒲河中左千户所。城深一丈,阔二丈,城东设御都司------不仅负责蒲河城的防御,还担负着管辖古城台、黄隆孙台、北烟台、北界台等二十几处瞭望墩台和烽火台的巡逻任务。防卫区域已从蒲河沿岸,扩展到东至辉山,北抵铁岭、西北至沈北石佛一带。名副其实成为沈阳桥头堡。
  作为辽东著名十八城之一的蒲河镇,一日伴着隆隆炮火忽然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历史端正地记下了这一页:御史常时平在城内建蒲阳书院。至此蒲河两岸学子有了自己的先生和读书的场所。那读书声隆重而真实,历经飘泊动荡的蒲河镇人,这般云水襟怀便是对心灵和生命最深刻的体验。
  蒲河村是见过大事面的,努尔哈赤曾亲率数万大军进攻蒲河、懿路二城,兵临沈阳城北。努尔哈赤、皇太极与明将韩原善大战于此。蒲河村东山下留下了努尔哈赤骑射狩猎的身影,城东苍莽的山岗里拓印了皇太极举行与蒙古族通婚会亲大宴的觥筹交错。
  必须收笔了,不知不觉我已写到了蒲河村清代的事。
  蒲河村和我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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