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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于2017年2月28日《羊城晚报》
 

一壶老酒 半世人生

 
谢友鄞
  快过年了,干杯!煤矿工程师老田,在家里宴请老朋友。我是煤矿出身的作家,另一位是煤矿志笔杆子。田工说:今天咱们就唠酒嗑。人类喝酒,比吃粮食还早。
  东北人爱侃,能侃,更好抬杠。煤矿志把头摇成拨浪鼓:先有粮食,后有酒。
  田工胸有成竹地笑了,说:原始人打猎捕鱼,以肉食为主。堆在穴居前的野生稻谷,用来苫屋顶,生火烤肉。赶上梅雨高温天气,稻谷发酵,糖化,原始人被异香吸引,一尝味道,蛮好呀。后来,打猎捕鱼难了,有时断顿儿,原始人便以酒充饥。嗨,酒这么好喝,能变出酒的稻谷呢?一试,人类便吃起米饭了。人区别于野兽,以粮食为主食,得归功于酒。田工端起酒杯,滔滔不绝。
  这么说,人类真是先喝酒,后知道吃米饭。好,我输了。煤矿志爽快,自罚一杯。
  田工说:连喝酒都不能得到满足,就会闹事。不是危言耸听,我去俄罗斯。参观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时,看见展品中有一份水兵食谱,上面规定:水兵每周有四天准许喝酒,每次喝123克,2两半。
  我用手指比划一下酒杯:这么点,不,比这还少。
  煤矿志一吐舌头:不够湿乎嘴唇的。
  田工说:不少水兵家里穷困,硬憋着,滴酒不沾,按规定可以领钱。水兵省下一个月酒钱,能买一头牛。俄罗斯人的豪饮,全世界都有名,酒就是命啊。堂堂汉子,常年飘泊在海上,风雨交加,湿寒气逼人,不喝酒的水兵越来越激愤,先后三次暴发起义,向醉生梦死的沙皇冬宫开炮!
  田工像个炮手,举起酒杯:干。
  三人一饮而尽。
  煤矿志脸红了,说:我们那儿,有个关东营子,清朝时是囤垦兵营,后来成了发配罪犯的地方,现在还有劳改犯被押到那里,挖河沙,修路,栽树。虽然有狱警监视,犯人还是能寻到空儿,跟营子人相视一笑,搭上话,一来二去生出感情。有的刑满释放后,不回原籍,在那里落户。
  我和煤矿志结伴去过那里。我说:我第一次去关东营子,觉得新鲜,家家是人字房,大陡坡屋顶。我问房东:咋不盖平顶房?房东汉子说:平顶房,雪在屋顶上存住,没等化,就冻成冰;冰没化,新下的雪又冻成冰,把房顶压得咔吧咔吧叫,能把屋子压趴。我们朝窗外望去,假阴天,忽然下起鹅毛大雪,密集猛烈得吓人!房东捅旺火,热气朝冷处涌,窗玻璃簌簌嚓嚓响,雪化了,像泪脸。对面人家的屋顶惨白。风嗷嗷嗥叫,将大坡屋顶上的雪掀起,推下去,雪雾狂溅,天地一片浑沌。我对房东说:你们在这儿,活得狠哪!
  房东汉子说:人,就得狠歹歹咬住活!
  房东女人做好饭。厨房小窗户和正房相通,厨房门却另开。女人瞧外面大雪呼呼的,把菜从小窗户递过来。我起身要接,不料,房东汉子怒吼:走门!女人吓得一哆嗦。房东汉子恨恨道:给囚犯送食,才从小窗户递。我心里一惊,这家伙,心伤惨了呀!女人绕过厨房和正房两道门,顶风冒雪,将酒菜送进来。房东汉子说:喝。我朝女人的背影一努嘴:在这儿找的?
  房东汉子说:我服满刑期后,来这里落户,想多交些爷们儿,可带的酒少,就灌了水。没成想,大冬天,酒瓶冻坏了。
  你不掺水,酒不冻。我说。
  可营子人说:瓶子碎了,酒还硬梆梆的,一点没洒,好酒!就把这女人硬塞给我了。
  我乐了。关东营子的男人,个个能喝烈酒。冬天没事干,挨家聚堆儿喝,喝得心肝肠肚肺着火,受不住,蹿出去,在大地冻裂的场院上,一圈圈跑,狼似地嗥!进屋后,接着喝,直喝到天黑,才醉醺醺回家。有的钻进树丛里,晃荡到冰河上,寻思到家了,扑通倒下,真凉快呀。有不少光棍汉,没人找,醒来后嘴斜眼歪,瘸腿拉胯,半身不遂了。关东营子残废人不少,净这么闹的。房东汉子在冰河上睡过,被救助站的车把式发现,抱起来,扔上马车。马车前辕插着三根鞭子,一根长鞭,一根中鞭,一根短鞭。嗨,好排场!房东汉子醒了。车把式告诉他,早先年,这是七匹马拉的车,长鞭抽前边三匹马,中鞭抽中间三匹马。长鞭沉,得用双手攥住,甩不好,想揍前排左边那匹马,却打在前排中间马身上,还不怨声载道!马多了,气魄是气魄,可心眼也多,彼此藏奸。你紧拉时我懈怠,我铆劲时它松套。车把式再胡乱惩罚,那车还有个拉!当然,最顺手的是短鞭,用一只手攥住就成,专抽辕马。车把式说:我从来不抽它。辕马臀毛光秃,一耸一耸,在冰天雪地中苦行。辕马将尾巴拂到主人脸上,车把式感到说不出的暖和,亲昵。如果七匹马都在,龙腾虎跃,势不可挡,像古代战车,车把式便是威风凛凛的战将。如今,这一匹马拉的车,像打扫战场。房东汉子说:辕马老了。
  都老了。我也老了。车把式分外伤感:那六匹马,病死,冻死,累死,老死,就剩下它了。别寻思它是畜生,其实,它啥都懂。比如,今天我有活儿,做了好事,它比我还快活!我靠这匹老马过日子,它也靠我过日子。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我能被救助站聘用,凭的就是这挂车这匹马。我最难的时候,为给老伴治病,把一砖到顶的大陡坡房子卖了,就没卖这匹马。有时候,我自己挨饿,也要喂饱它。我自己挨冻,也不能让它冷着。它要是歪脑袋,我就知道它太累,不高兴了,我用肩膀扛东西,让它歇着。救助站的马车把房东汉子送回家。车把式捞他一眼,说:你能把冰睡化,冰面上焐出你半尺深的身形,竟没事。成!你能在关东大营里好好活下去了。
  东北人不得了!田工笑道。
  煤矿志见我说得绘声绘色,将手中的酒扔进嘴,高屋建瓴道:清兵从东北入关时,满族总人口不到二十万,能打仗的才七万人。而明朝两亿人。这么不成比例的东北少数民族,强悍、义勇,对待俘虏却仁慈宽宏,最后打垮了腐败、猜忌的大汉明朝。
  田工身子前倾,眼睛发亮。
  我说:八九十年前,张作霖、张学良父子开矿山,修铁路,建银行,办学校,只用十年时间,东北的经济在中国就举足轻重,铁路百分之八十五国有化,电信设备百分之九十八国有化。而这时的中国,从北京到南京,从上海到广州,铁路和电信设备百分之九十五都控制在洋人手中,像样的民族工业少得可怜。东北1927年就生产出了马达,1930年亚洲第一台带空调的火车在大连诞生。东北大学教授的工资三千大洋,是北大的六倍,超过总统段祺瑞。所有这些成就令国人羡慕。孙中山感慨道:搞三民主义这么些年,民生竟还不如东北的张氏父子。
  田工瞪大眼睛:啊啊!一年又一年,真快呀!咱哥仨儿都过五十了。
  我们举起酒杯,一壶老酒,半世人生,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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