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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5月号《作家》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李 皓
霜降辞
 
哦!多么好的比喻:秋天的尾巴
我抓着你,我的鬓角正在慢慢泛白
 
不得不承认,我一直在夹着尾巴做人
可是树叶还是砸了下来,你又一次
点燃了我
 
这怎么能叫引火烧身呢?
与一粒霜不期而遇,化就化了吧
 
取暖期即将来临,阳光正在收窄
菊花侧一侧身,你傲慢的眼神
就会挤进更多的稻草
 
   2017.10.23晨于京华
 
在天目山依靠一棵大树
 
来天目山之前,我对那些千年古树的了解
只是一知半解。我是一个俗人
这毋庸诲疑,整个夏天我都在寻找一棵大树
我多么希望那些汗流浃背的日子
在它影子的庇护之下,统统离我而去
 
当我,第一次走在天目山的千年古道上
一下子,我发现我有那么多靠山
它们有着共同的特点:腰粗,腰杆很直
一定有太多人依靠过它,乘凉,或者歇脚
譬如某些高僧,或者三代国师
 
我也不由自主地靠了上去,像靠近一个老人
或者说就是父亲和母亲,就是那些
有着宽广胸膛的人。我靠上去的时候
是一个重阳节的上午,天清气朗
我想到了远在东北的父母
 
我是用后背靠上去的,我的笑容很灿烂
这时,江南一瞬间就凉了半截
而我的心却拾级而上,因为一双年迈的脚
正搀扶着另外一双年迈的脚,像一块石头
垫着另一块石头。一垫就是千年
 
当然,老夫老妻的身边也有一棵树
纤细,谈不上直,也不弯曲,但它走动
步幅与那两双脚恰好合拍,它被一只手把握
它点击地面的时候,山风叹息一声
神灵的石头,把风烛残年的背影留给了我
 
在没有看到年轮之前,我不得不怀疑
这些大树存活的真实想法
与一生一世的搀扶相比,这些千年古树
显然不及一跟拐棍,而我的动机
也不比一截贪婪的树皮,更加纯粹
 
   2017.10.28夜宿临安龙潭山居民宿
 
寒露辞
 
必须弄清一滴露珠的来龙去脉
才能在汪洋大海抓住一根慈悲的稻草
 
如果能被露珠里的一道寒光杀死
这个秋天我们将显得多么幸运
 
我们必须对生活的波澜不惊负责
雁阵多年未见,草丛里什么也没跌落
 
用一些干草把自己裹紧吧
让露珠回到眼泪,让锋芒回到眼神
 
在一片叶子上滚来滚去,在草尖上打转
我们有必要对人淡如菊保持足够警惕
 
我们输光的,绝不仅止甘露寺的钟声
这个早上,没有什么比一滴露水更为欢喜
 
   2017.10.8日晨,值寒露节气闲作
 
月亮的生日
 
在仲秋节过生日的女子
别名一定叫嫦娥
你居住的地方叫广寒宫
还有两个终生不离不弃的朋友
捧着桂花酒的吴刚
终日绕膝的玉兔
 
仲秋节是嫦娥的生日
这一天
普天下的人们
都在用月饼作为生日礼物
为你庆生
为你驱散又一年的寂寞
 
今夜是热闹的
那么多人盯着你看
众星捧月一般
今天你无疑就是月亮了
星星为你点灯的时候
我却泪流满面
 
拉二胡的乞讨者
 
他以为所有的路人
都有着良好的音乐素养
他在拉着一首《妈妈的吻》
我听得真切
那些路人却视而不见
 
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路人们在琴声里作鸟兽散
路人的面孔越来越虚无
乞讨者的饭碗越来越模糊
我看得真切
 
我没有勇气去投下一分钱
我也装作匆忙的样子
像某个都市里高傲的白领
对于一首老歌
嗤之以鼻
 
   2017.10.02
 
狗尾巴草
 
你有多卑微,我就有多卑微
你的荣枯,多么像我潦草的前半生
偶尔做过几件像样的事情
大多被视为狗尾续貂
 
秋天来临,我开始头重脚轻
我多么怀念夹着尾巴做人的年代
风不来纠缠我,就连阳光
也不跟我针尖对麦芒
 
眼下可好,我在风中拼命摇头
只为让自己变得越来越轻
变得可有可无,不再引火烧身
而把脆弱的骨头老实地埋进青山
 
   2017.10.02
 
七夕雨
 
一滴雨就是一个诺言
而一个诺言
则是你的一滴泪
 
泪有五味,而雨只有一味
唯其寡淡,方显率真
唯其执念,方显恒久
 
一滴雨让天地迅速交合
一滴雨让两颗憔悴的心
贴得更紧
 
我有一万个诺言
今天我只说出一个
剩下的统统寄存在神明的银河
 
你把它看在眼里
我把它举过头上三尺
一滴雨与另一滴雨相拥而泣
 
   2017.08.28
 
夜宿京华翌日晨遇第一场春雨
 
毗邻北京西站的北蜂窝中路
颐园宾馆狭小的客房
像极了密密麻麻的蜂窝中的
某一个,而我
则是无数南来北往的工蜂中的
某一只
 
我茫然地路过京华
像是专门为了淋这一场春雨
而突然造访这个与颐和园
没有丝毫关联的下等旅馆
淋着淋着
路边那些带着蜜的花就开了
似花非花的我就开了
 
有了花朵
工蜂才开始有所作为
有了烟云
京华才显得深不可测
所有的旅途都版本不一
而被一场春雨设计的中转
一滴蜜就可以为寂寞
划上一个句号
 
一个人的旅途
由于无关悲欢离合
而显得无足重轻
但是一场春雨的不期而至
虽无伤大雅
却使我盲目而笼统的人生
变得格外扑朔迷离
 
   2017.3.24,G487,北京西—南昌西
 
在阁条沟偶遇野桃花
 
说好了去看杏花,不见杏花
阁条沟,就不是去年的阁条沟了
为大黑山略施粉黛的,是几株野桃花
虽出身卑微,却总是先于桃花
抵达清明,抵达看花的人
 
大黑山的春天显然来得迟了
石头和水,都不曾醒来
山腰最缺脂肪,百无聊赖
星星点点的野桃花
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小撮的寂寞
 
它准确地契合了村妇的怨怼
那遮住半张脸的围巾,也遮着
山谷的咆哮。看花的人虽心有猛虎
却无蔷薇,唯有野桃花
独自支撑着我们无边的兴致
 
当然还有少数派的野梨花,野樱花
它们配合着少见多怪的蓝天
使得我们不被春天轻易地抛弃
先行者必有善举,而野桃花
多像一个对名分看得一文不值的人
 
   2017.4.4
 
雨越下越大
 
你把自己
潜伏在一场雨里
我走向你的时候
雨越下越大
你越来越多
 
我的周围
满世界里都是你
你弄疼我了
我一遍遍喊着
好雨,好雨
 
一场爱
要怎样淋漓尽致
才刻骨铭心
每一滴雨
都是你
 
再大的雨也会停下来
而我心里的雨
一直不停
无数个小拳头
在擂鼓
 
   2017.7.7
 
哭泣的玉米
 
一株干枯的玉米
把我的心收紧
那打了绺的叶子更像鞭子
一遍遍抽打着无辜的风
 
面对着滚烫的土地
我多么想大哭一场
然而对于命运的安排
我一再打蔫
 
我矮小,我无法分孽
我甚至无法孕育一穗乌米
我短暂而焦渴的一生
像极了村里某个留守的老汉
 
哪一朵乌云不是假模假式
哪一个滚雷会是眼泪的出口
一滴雨改变了玉米一生的走向
一粒玉米让整个夏天无法收场
 
皓月三章
 
1
即使少一个人,你也照样心如止水
你说,只要照耀就是呼应
 
天上一丝云也没有,你也不感到孤独
没有人知道云朵为什么消失
 
我就是你的一个形容词,月啊
我用十年的旧情踮起脚跟——够你
 
2
对于团圆,欢笑是多余的
你看那秋风声音再大,也是凉飕飕的
 
要说就说说月饼吧,它身上洋溢的气息
与享乐主义无关,与浪漫主义有关
 
那些年我像一个小商贩一样,到处搜集
各种各样的月饼,只是它经不住秋风轻轻一吹
 
3
多么虚伪!宁可在空洞的往事中作茧自缚
也不愿像吃掉一块月饼一样吃掉悲观与绝望
 
月光是用来吮吸的。是谁?
用一个形容词,将它涂抹得一片虚无
 
月亮越升越高,那一张半明半暗的脸
是深渊!在那面不合时宜的窗帘背后,喊我
 
   2012.10.01
 
把玩一对儿漾濞核桃
 
当我的手,抚过苍山的一道道山脊
我手心里的汗水,就是滔滔濞水
隐于沟壑,隐于朝,隐于市
隐于祖国版图的一隅,默不作声
 
拥有两枚核桃就够了
它们一个是仁者,一个是智者
山水相遇,就是恬静的家园
从此,我与漾濞就有了肌肤之亲
 
 
哪一枚核桃的纹路,更像智者的大脑
哪一枚就是水做的女子,胸怀善念
而另一枚显然扎痛了我,吸我骨血
养山中日月,养内心的猛虎
 
或者这一对儿核桃,是两匹马
沿着茶马古道,得得得得
一会儿去了远方,一会儿衣锦还乡
核桃越来越黑,泛着幽暗的记忆之光
 
有时候,有一些看不见的火花
在雪山之巅,在大门紧闭的深宅大院
耕读传家,诗书继世,仁义孝悌
读不懂的傩戏,我看到核桃神祇的脸
 
在林子里坐坐
 
在林子里坐坐
我才发现自己与蚂蚁
以及那些不知名的虫子
是那么亲近,我又何尝
不是它们当中的某一个?
 
在林子里坐坐
我不光能看到绿叶和花朵
还能看到这个季节并不多见的
落叶,生死轮回
总是那么悄无声息
 
在林子里坐坐
你才能意识到人的话语竟然
也是噪音。那些树终年无语
只是由于一对喜鹊的栖落
花花草草的世界才浑然不觉
 
过王山头桥
 
过了王山头桥
我就是秋生了
乡亲们
请喊我的乳名
 
故乡的桥是爷爷的皮鞭子
每经过一次
它就抽打一遍我
变异的口音 虚伪的洋装
 
不复存在的河水
被那一夜贪杯的我
都倒进脑海了
放浪形骸或者胡言乱语
 
我到哪一只麻雀的翅膀上
去寻找淘气的影子
我们爬过的涵洞
流着那一年的逝水
 
河里的细沙,至今
还风干在一条鱼的鳞片上
像胎记,更像疮疤
怎么也 拍打不掉
 
我无法迁怒于王山头桥的重建
它美妙的前世 丑陋的今生
都足以比一根绳索,更容易
缠着我 一步一回头
 
我偏爱鸡肋一般的友谊
 
我越来越觉得
友谊像一根无形的骨头
被某条狗叼在嘴里
一会儿叼到这个聚会的饭桌上
一会儿叼到那个蝇营狗苟的圈子里
 
所谓的情和义
被一小撮意淫成带血的肉屑
只消三寸不烂之舌
就能轻易将从前相濡以沫的东西
舔舐得干干净净
 
这时的骨头已经索然无味
扔掉了又让人怅然若失
索性就让它叼来叼去吧
像叼着一枚勋章
像叼着五湖四海
 
相比于那些义薄云天的善举
我偏爱鸡肋一般的友谊
暴风雨过后
那些潦草的云彩让人唾弃
我必须屏蔽我的骨髓
 
那些年,我们仗义过
我们都把彼此当作了友谊的全部
那些美好的注脚
正在被一只只叫做嫉妒的蛆
蚕食着
 
你我四目相对的时候
我已骨瘦如柴
而你显然是个不错的厨师
你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当作了佐料
为今天的陌路添油加醋
 
在一根鸡肋面前我已别无所求
这个世界只有爱情让人绝望
我喜欢用你递过来的刀子
心平气和地刮骨疗伤
直到疼痛变成了我的一种生存方式
 
歇马杏
一颗杏,能驻留多少匹马
一颗杏,就含着多少征人思乡的眼泪
薛礼们的马蹄,哒哒哒哒
从那些银色的石头上悄然掠过
踩碎的石头,黄里透着胭脂红
 
一匹马,被多少杏花挽留
一匹马,就会斩断多少百转的柔肠
 
每一段柔肠都长出一棵树
每一个蹄印里都开着一万朵花
 
一颗歇马杏,就是一匹马
这归来的甜蜜,对应
一场有限的爱情
 
心酸的人,只配品头论足
内心丰盈的人,只递过来一滴雨
英那河就开始涨潮

如果你依然不懂得我的苦心孤诣
那么我甘愿做一颗杏仁
你不打碎我,我就永无出头之日
 
我的苦,是你此生回味无尽的香
我歇一次脚,就留下一群白马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出国旅游的时候我是中国人
在徐州念军校时我是东北人
在东北师大读研时我是辽宁人
在鞍山沈阳当兵时我是大连人
在大连做记者时我是普兰店人
在普兰店工作时我是墨盘乡人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向人们
解释墨盘乡在古镇城子坦的北面
虽然我父母现在住在城子坦
但我是生在墨盘乡的乡下人
解释现在的普兰店市就是当年
旅大市下辖的新金县。虽然我们
一家三口住在大连,但我不是
正宗的大连人,我是普兰店人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就像雷平阳只爱云南省昭通市
我只爱普兰店市,狭隘,偏执
只有这样我似乎才像个真正的诗人
尽管在大连生活这十来年
我已很少写诗,我看不惯圈子里
一些所谓诗人的狭隘与偏执
想写诗就回普兰店去写!那个
诗人扎堆的小城可以最大限度地
容忍我,放纵或者胡言乱语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我身体里牢牢的普兰店的印迹
不时被我的口音泄漏,被我
城里的女友诟病,她总是对我的
方言进行秋风扫落叶般地打击
总是希望我变成地道的大连人
才好跟她般配。我说的话
不是海蛎子味大连话,也不是
普通话,但朋友们都说我说人话
性情,不装,骨子里有小城人的
耿直,自卑,不合时宜的豪爽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我打肿脸充胖子一样地胖了起来
伴随着酒精肝脂肪肝高血压
我像个小有成就的城里人一样
胖了起来。当我坐车回到普兰店
我先前那些绯闻女友都说我
这个样子好派,像个主编
你总拿来说事的我的那些绯闻女友
这些年我已把她们当成了亲人
我有时甚至忘记了她们的性别
她们惯着我,容许我说脏话
说那些来路不明的黄段子
我很享受这样的心无芥蒂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我向一个老女人低头认个错
并不代表我的低贱,除了膝下
男人的豪气,大度,都是黄金
我考研,我混个一官半职
不是为了与你们拉开距离
这个浪漫的城市里有太多太多的
陌生人。我需要一张光鲜的名片
它的质地,必须与一块敲门砖
相媲美。而回普兰店只需一辆车
或者一张名片大小的车票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兄弟你说什么我都不怪你
就像我回普兰店你请不请我吃饭
我都不在乎。档次高的玫瑰园
档次低的胖嫂烧烤四哥羊汤
乡里乡亲的农家菜都有各自的
深意。普兰店是我的乡土与后路
源源不断的素材成就着我的
新闻理想,在大连做记者
我不敢犯一丝一毫的错误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那些年在普兰店工作累了就去文联
坐坐,或者干脆去帮忙筹备文代会
那时我是作协秘书长哩!我们
都没有去想什么时候能够当上
作协主席,我只是把内部刊物的
诗歌稿费截留了一小部分,充作了
咱们小酌的酒钱。我一直讳莫如深
的行径,希望得到一口唾沫抑或
口水,把一个今天已是全国公开
发行刊物的主编,公开湮没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如果我对普兰店缺乏足够的敬畏
一不小心伤了大家的心,兄弟
你别怪我!我不是普兰店的传奇
也不是离开故土就咸鱼翻身的神话
我离开你们是万不得已。我多么
欣慰,在那些个不管有没有
预谋的饭局,我都能成为朋友下酒
的话题。偶尔故意泄漏的短消息
让我耳聪目明,在城市暧昧的暗夜
分得清友谊与善意,挑拨与敌意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在玫瑰园吃一顿海鲜大餐
在洪盛羊汤馆喝一碗四哥亲手
熬制的羊汤,在乡里乡亲点几个
地地道道的农家菜。酒
是断不能缺的,喝到称兄道弟
喝到信口开河,喝到我们就像
从不曾相识。酒后,胖嫂烧烤店
是一定要去的,听说憨态可掬的
胖嫂得了不治之症。在胖嫂烧烤店
见不到忙前忙后大呼小叫的胖嫂
普兰店的夜晚让我怅然若失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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