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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11期《作家》
 

宋晓杰的诗(13首)

 
宋晓杰
节日的清晨
 
当树叶摇醒风铃
送来雨声——
其实,秋雨并没有下
 
节日的清晨,远如太古
一些人在梦中,一些人在路上
我,在两者之间
把爱着的人,想了一遍
顺便,还有恨着的人
往咖啡里加点糖
 
墙头的枯枝败叶下
安静地卧着一个老南瓜
孕妇一样
自带慈祥之光
 
早春,遇到我虚拟的生活
 
正月十六,日子回到正轨
早起,我从菜市场归来
见一辆搬家的汽车停在小区单元门口
哦,又换了一个新邻居
 
会不会有一天,她在灯下的日记中写道:
那个春天,空气中充满情人节的味道
泡了碗速食面,卷起长发和袖管
我独自开始了京漂生活,从此,
再没眼泪,再没回头……
 
四月的第一天
 
今天是愚人节,生活真会开玩笑
我们绕过具体的柴米油盐
需要在陌生中将养
 
有人出游,有人避谷,有人祭祀
油菜花起哄吗
铺张,挥霍,醉得奋不顾身
而我却在生病。昏沉中
读莫迪里阿尼的画、阿赫玛托娃的诗
和他们一惊一乍的爱情
她说:“……一个人要早早离去
另一个人要活得很长”
她的名字中,有五个开口的“A”
就是五张口同时发声:苦难、慈悲、美德、
天鹅的优雅、月亮
犹如,五计重锤……
 
阳光是松针吗,刺得出眼泪
墙角儿的窝风处
一簇簇枯草,一夜之间回心转意
桃花,吵吵闹闹地
往碎里开——
在这不管不顾的时节
我抱着我的小病儿,孕妇一样
小心地移动。如荒原中被烧焦的野草
烟熏火燎的半截树桩……西伯利亚的寒流
暗藏权且之心
 
最前排
 
一位朋友的母亲去世了
他的父亲多年前就已作古
办完丧事的酒席上
他哭得浑身颤抖
我看得清,那是一个孤儿的
悲恸与无助
而我没有看出的
由他自己哽咽着道出:
 
“没有父辈了,我们已站在
赴死的最前排
随时迎候命运的子弹……”
 
4月4日,与母亲叙谈
 
我总是记不住妈妈的年纪
以为她一直75岁,或者每次都要算一次减法
今天,她给我讲她的6岁、18岁、50岁
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并不知晓
 
昨天,高血压使她呕吐了四次
也可能因为我明天的小手术担忧
可是,妈妈!我一直在耐心听着呵
——只有我们俩坐在宽敞、整洁的房间里
你为什么要那么急切地倾诉
以至于一阵阵震颤心肺的咳嗽
也不能阻止你的表达
 
某个梦境
 
你和陌生人围坐在圆桌前,喝清酒
有人建议去乘船(我想:船太危险了)
你始终阴沉着脸喝酒,没有看我
也没打招呼。切换了画面——
 
石滩上一个老男人,恶狠狠地向我
掷石头(圆的,拳头大小)
我不记得打中或躲过
三两次的躲闪中
我看到一张邪恶的脸
然后幻化成一排大人物的头像
 
我笑了一下
……单位换了新办公室
对着楼梯。有人和我说话,门敞着
看得见化验室的操作台
我们艰难地说话,隔着雾霾——
他年年是先进,脸色和声音取悦于我
而你始终没有回来
 
凌晨一点,你发来醉后的模样
取消的视频,还亮着红灯
那个时间,我刚刚把你想一遍
并按下手机静音
这荒诞的世界真是一个冷笑话
容我按住沸腾的心
把我们的无奈和挣扎,缓口气
再翻身
 
可不可以这么说
 
嚣嚷把你推来搡去
黑夜使你还魂
亲爱的,光亮需要克制、隐忍
需要煤的沉积,越来越没有脾气
而多数时候要做的
是用清霜和磨难,刷洗骨头
越来越薄,越来越硬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
虚寒而无助
——如果能扶你一把
其实也是帮到了我自己
 
人一生病,什么都是大事情
 
我在屋里躺六天了,已经。一个人。
钟表的嘀哒声,都变成大事情
 
第一天,我梦见闪电穿过身体
不怕,也不疼,匍匐在大地之上
打开身体的十字架,关键是
有你,如影随形
 
第二天,写完一篇先进人物的事迹
我与成语、子夜、头晕,顽强地斗争
如炮火中的孤胆英雄
 
第三天,两个太阳穴要爆炸了
我的小宇宙呵,血红蛋白持续下跌
好像听到了咝咝的爆表之声
 
第四天,勇气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
圣徒达尔维什,以及他杏花般的祖国
枣椰树、陈旧夏日的隧道、胡椒、弹片……
那些诗句下,我不停地划浪线,不停地划
后来,你知道——改为整首整首地抄
 
第五天,像个囚徒,出去放风
——对什么,都好奇
对谁,都发自内心地笑
老人和轮椅,在敞开的庭院
怀抱婴孩的女子,在指认花草
喃喃地,婴孩正与世界对话
两只猫在花丛中,追逐、打闹
恬不知耻地,我竟泪光盈盈……
 
第六天,想到明天的小手术
洗个澡吧,干干净净如处子之身多好
可是,在升腾的热浪中
玻璃心脏,骤然沉重、失声、冰凉
身体轻如飞天,冉冉升腾——
前一分钟,我看到死神、天使的翅膀
后一分钟,缓缓地,重新还阳……
 
请偶尔给我一次小病吧
不触及根本,只伤及皮毛
提醒我:感激、惧怕,人并非万能
 
——还是说第六天吧,我穿过半条街道
去买祼麦面包、黑芝麻薄饼
站在“安全岛”里,并不安全:
这一边,风驰电掣的车流,令我倾倒
那一边,半冰半融的一条小河、离离衰草
垂柳的曲径;哦,那个清晨
拉住弹簧的房门也拖不住我们
抱着二尺半的儿子
我们慢慢地,在梦中踱……
 
候车室里
 
——终于生病了!
当我在仨人“闺密”群里发布这个消息
其实,是在撒娇
“快带上红枣、阿胶、过期罐头、槽子糕
来看我吧!”
 
一个说:“好吧,带你去喝大骨头汤
泡泡温泉,再在热炕上烙一烙
女人要对自己好点儿,需要这些。”
另一个说:“你的眼白还蓝着呢,还没长大
这点儿小病儿,根本就是小儿科!”
我立刻反驳:“少扯!如果需要手术
你俩必须昼夜,陪着我……”
两个人纷纷抢话。不记得是谁说的:
“好吧!就当又捡个爹!”
 
我们插科打诨,时而笑哈哈,时而假正经
仿佛我已躺在病床之上
 
过了几分钟,忽然,其中的一个
没前没后地说:
“你俩要是谁死了,我可怎么活……”
 
我假装没有听见——
在熙熙攘攘的候车室里,在出发与到达之间
我噙着泪,努力睁大眼睛
仿佛辛苦地在找谁……
 
老宅.旧事
 
那是我们婚后的第一间房舍
虽然它很破
但是,有屋顶、火和微笑
 
在那里,800块钱买下菊花牌电风扇
被隆重地写进“大事记”
在那里,组织舞会和智力竞赛
写中心化验室的年度计划和年终总结
在那里,当上厂报的记者、编辑
穿职业装、骑木兰摩托;出了第一本诗集
用稿费到大丫饭店,和同事拚酒、吃酸菜血肠
在那里,25岁,我成了小母亲
带儿子去新宾,听溪水、赏枫叶
看陈列馆里努尔哈赤的老照片、旧铠甲
在那里,资助过一个小男孩
母亲智障,父亲被驴踢折了腿,他辍学
后来,“干儿子”不知消失在朝阳的哪个山坡
在那里,楼上的校友,蓄长髯、学易经
说我听不懂的话,并神秘地死去
我记得读技校的时候,他推开我家的大门
对院子里正在洗衣服的我说:我们谈恋爱吧……
 
那天,路过老宅——它还是那么破
但厨房里,有个簇新的男人
在炒菜。我跟他确认,那并不是
磁砖砸了儿子脚趾甲的灶台
但我敢肯定:他一定像我一样
盼着“立秋”节气
送来第一缕干爽的北风
 
哦,湿润的生活已经过去
窗前的花坛,改为实用的菜地
那时候,晒衣绳上
飘着儿子的“万国旗”
丁香树下,埋着他的胞衣——
他人生的第一间老宅呵
 
我们坐在屋檐下、阳光中
拼图、晒被子、算加法
认识四季和人间,爱与美……
紫色花束,浓似愁,散如烟
一年年,花在落;花在开。
 
三月将尽
 
对旧年的献祭
需要几个鲜活的人
他们说:冬天喜欢“收”老人
熬不过严寒的、顶不住风雪的
总要劫几个“打狼”
 
但是,今年春天
我认识的好几个人都“回去”了
人们面面相觑:经验也被时序错乱
卡在活着与病着之间
就像卡在不上不下的中年——
一边往逝者身上撒土
一边转身去嗅迟开的桃花
 
在入海口
 
允许我在心力交瘁之后
装熊;允许体验无声世界;
允许与植物、空旷鬼混;允许
在没有人味儿的田野
独自呆坐……
 
大麦红枣粥,就是动力加工厂
豆浆代替咖啡
犹如秋凉代替暑热
是的,潮头,已过中游
 
出海的渔船,阻于淤泥
岸上,渔民们正在翻晒鱼虾
头包粉围巾的女人,是值得信赖的
腥气、土篮子、太阳,也是
不远处,就是入海口了
等潮,顺流而下
 
进入十月,天地忽然空了出来
万物从容而紧迫——
又有三位母亲,相继睡熟了
疾患痊愈,健步如飞
她们轻如闪电
霎时照亮了人潮中
三个崭新的——孤儿……
 
田野谣曲
 
玉米枯黄
大豆和稻米,分列两厢
没有看见的事物
必定也有同谋
 
这几天,我在田野里呆得太久
听风,吹过芦荡
看喜鹊,在田埂上欢跳
等四点半的侧逆光
我像个伪骑手
等晚霞收拾残局
吃草的羊,尾随主人回家
 
我坐在砂石路上
——坐在地球的顶端
等命运收走忏悔的稻穗
也收走
趾高气扬的稗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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