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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3期《中国诗歌》
 

宋晓杰代表作选(15首)

 
宋晓杰
1.木头人
 
好好打磨,没有毛刺儿
足够的时间足够把我们变成木头人
呆头呆脑,害怕眩晕,不能转圈
欢乐、悲戚也不能——
我们都是木头人,这多么残酷!
 
煅造的过程是温柔的,没有疼痛
多一点,少一点;胖一点,瘦一点
慢慢地修理吧,弄光滑那些露出的表面
不招惹是非,也不抵挡……
风尘和雨水也无能为力。多好啊!
应该真诚地感谢缓慢,我们终于成为:
旧时光翻新了的——木头人!
 
2007/02/14
 
2.绝尘
 
最后一个字叫绝笔,最后一首歌
叫绝唱。早春是明媚的,我们却在谈论死亡
谈论一个熟识的人,正在消耗细胞、骨肉
和年华,抽出丝一般的阳气,慢慢紧迫……
她爱戴草帽、爱穿白底儿红字的T恤
爱山水、花鸟,爱甲板后面欢笑的浪花
……她还没有爱够这纷飞的尘土
 
可是,这尘土也是爱她的。每当想起
大地和花朵,便看见一小匣珍贵的尘土
高高在上,标签却是:人间的姓名。
 
2008/03/05
 
3.今日惊蛰
 
雨水是个慢性子,从前些日子
走到今天,也没看到影儿
但是我相信:它正在日夜兼程
 
从今天开始,要注意养生——
预防流感和麻疹;戒躁戒怒,晚睡早起;
松缓衣带,免冠披发。另外还要
擦亮眼睛看、支起耳朵听
在夜风中,俯下身,护着红红的
直筒的小灯笼……
 
如果还能爱;如果还有
泪水,在眼眶里浅浅地噙着
在这一天,都请醒来吧:
扭着身体的幼虫、腾起四蹄的小兽
还有——睡得太久的故人
在暗夜,轻轻地翻个身
 
2008/03/05
 
4.中年
 
差不多就是这样子了——
如果,没有什么变故和灾难
血压将不再升高。就这么
窝窝囊囊地,越过山顶
进入下坡……
 
破空而来,绝尘而去
这两件事的速度太快了,让我眩晕
我只想——坐在这两座山之间
贪生怕死地,慢慢消磨
 
允许败笔、俗套、顽疾、坏习惯
它们跟随我多年了,已成为我的老友
一个也不能少;允许缓慢地回头、答话
更多地微笑;允许坐在重要的场合
像个标本,决不诘问、指责
允许动不动就爱掉眼泪;允许自恋
爱运转多年的机器,爱骨肉、血脉和手足
并看好它们:不减少,最好也不要增加
慢慢地就好了——我不是瓷器。是陶。
 
再没有翅膀了,每片羽毛都是沉的、厚的
——恰好,适合护住所有的近亲和山河
 
2008/06/14
 
5.暮晚的河岸
 
这河流、这土地,又长了一岁
对于浩荡的过往来说,约等于无
三月,空无一人的河岸
没有摇动的蒿草、旗幡和缠人的音乐
也没有失魂落魄的小冤家要死要活
高架桥郁闷着,怄着气,生着锈
晚霞如失火的战车,轰鸣而下
并不能使冰凉的铁艺椅
留住爱情的余温
 
这个时候,积雪行至中途
而河滩的土,又深沉了几分
真的,我不能保证
倒退着走,就能回到从前
 
三月的小阳春,不过是假象
余寒,依然撬得动骨头
空风景干净、清冽,没有念想
如十字路口那一摊尚未燃尽的纸灰
正慢慢降下体温,不知在怀念谁
 
2009/03/01
 
6.简笔画
 
一条线是闪电,劈开大地
二条线是弯弯曲曲的河
三条线是脉脉的远山,绵延不绝
 
在冬天,不宜饮酒、哭泣、怀念
白亮的天光下,亦不宜写忧伤的文字
我别无长物,只有清茶一盏,明月孤悬
怀揣一只马良的神笔
用风雪来掩埋,以及灌溉
删繁就简地留下雪野
和大片大片的空白
 
2010/01/14
 
7.我们居住在闪电的中心,而不受伤
 
我们居住在闪电的中心,而不受伤
是不可能的。……在万物消融的春天
想起那些化在泥土里的童话和誓言
忧伤弥漫,不可遏止……
 
大地还没有一丝绿色,焦急是没用的
可是,谁能告诉我——
为什么春天与怀念离得最近?
那个永远没有疼痛、没有过去的人
为什么以消失的方式,却让另一个人
汹涌的内心,成为生生不息的生死场?
 
闪电的犁铧,不断地淬火、锻造
趟开大地宽阔的胸膛
——而里面,仿佛是空的!
没有欢笑,没有吼声
或者,种下什么是什么
 
2011/03/30
 
8.单行道
 
不与不义的人、矛盾的人为伍
不在阴雨天流泪、伤怀
不吃隔夜的剩饭剩菜
不记夺妻之恨、灭夫之仇
不说废话和闲话,更不说毫无原则的话
不改要不了命的毛病和习惯
不抒情,不怀旧
就是这样的残片断简了
——如单行道
走到哪儿,哪儿是荒冢
 
2013/12/08
 
9.书桌上的男表
 
她已忘了独居多少时日
在婚姻中提及此事
多少有些难堪
这么多年,她守口如瓶
笑得灿烂而空洞
与纸糊的灯笼没什么两样
 
那一夜,黄历上说:宜动灶、宴友
她亲自下厨,做俩人份的饭菜
一瓶红酒是药引子
刚好,诱发暗疾
 
……旧病复发。第二天,在万丈光芒中醒来
一切如常。只是书桌上的男表,让她恍如隔世——
生活中空了多年的轻飘
正好由这只砝码,称了过来
 
2013/12/28
 
10.骨灰戒指
 
这时候,肉身无用,就随云雨蒸发去吧
连同人间的浮尘、虚火与种种烦忧
我跟随你秘密潜行于山水之间
无非是你增生的骨节
长途跋涉中,额外多出的隐痛……
 
昨夜的梦中,无悲无喜地,我死了一回
轻如骨灰——即使浓缩,也无足轻重
 
人群四散,你下意识地低着头
小心转动着指间的戒指
亮出我的底牌……
——亲爱的,原谅我先睡了
漫漫长夜,你尽可以一寸一寸地疼
 
2014/01/10
 
11.水墨
 
刚刚画过两张荷,就过了午夜
繁重的白日撂下挑子
在虚无里,歇一歇
 
整个城市漂浮在灯火之河
此刻,我想起谁,谁就醒着
思念谁,谁就复活 
 
赌气的、负债的,仍在撕心裂肺
病榻在呻吟:“好歹,熬过这一夜……”
更多的人,想着元宵、情人和巧克力
以团圆之名、情感之名
给生活添油加醋
像墨色中淡粉的荷
 
……真的该睡了!
你不在眼前,这座城,就是空的
如慢慢漾开的水墨
不知何时,蜻蜓也飞走了
 
2014/02/14
 
12.午餐前,在画室
 
和两个男人
在第三个男人的画室里,看画
赤裸的人体从包裹中得以重见天日
胴体柔和而洁白,像窗外的阳光
只在关键部位,加一点点青铜的阴影
 
有一瞬,画室里静极了
阳光如欢腾的尘埃
我愣怔着,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
三个男人饥饿地盯着他们想盯的地方
啧啧赞叹
并用小指肚儿,小心拂去浮尘
 
那个中午,我的脸红了两次
一次是因为羞涩
第二次是因为觉醒
 
为了掩饰我的脸红
我拍照,拍照,从不同角度拍照——
是的,我们在欣赏艺术
不是看女人
 
2014/05/07
 
13.柿子树
 
像苹果树一样
它常常出现在电影、小说里
带着家常的温热和宿命的光辉
我一直记得那年的宋庄
魏克和漠子的潘安大院里
那棵深秋的柿子树
值得我歪着头郑重地仰望
早炊温暖的炉火,又使它额外
蒙上一层清霜
 
那天,我在水果店里遇见柿子
它软软的,鲜亮的橘色,圆润可人
但我不想碰它——
离老年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我只找它的“软处”捏
——一个人与它终生为敌
因为爱那个人
我颤抖着心,无缘无故地恨它
 
2015/04/06
 
14.我常常把逝去的亲人混为一谈
 
玻璃珠儿,阴雨天,苦艾菜
燕子叽叽喳喳,压弯了高压线
爷爷从墙上取下军用挎包,半导体
咝咝啦啦的杂音,如他专制的
坏脾气,不定期发作
他挑剔米饭硬了,还是软了
胃是试金石,一直藏在左侧口袋里
——错了,这是公公的习惯
他还喜欢速度、轻骑摩托和耳边的风
——又错了!那是未成年的小妹
她不仅喜欢自由的风
还喜欢蝴蝶……灰;就像前院的二奶奶
她的长烟袋锅锅,就是荒冢
雾霾后面:悬浮的树精、鬼魅
兀自跳动的双眼皮儿……
突然出现爷爷,在苔藓湿厚的井台边
说笑,弯腰,汲水……
 
我们知道的太多了,懂得却又太少
这解构的梦境、啼笑皆非的生活
莫非就是真相——
请相信:木头墩,彩虹,锈死的人
相信幼儿清澈的眼波,鹿茸里没有毒
允许我在离去之后,四野寂静
允许怀念的人说:从前……
还说:世界小的时候……
 
2015/05/03
 
15.棉婚
 
棉花的棉,木棉的棉
棉婚的棉……同源同宗。
 
我畏寒,怕冷,另起炉灶——
木棉为火,棉花做被
无穷动
 
两年前的那一天
——薄暮中,你翻鞍下马
拨亮炉火,折断闪电
把棉花又絮上一层:
有人猜测,有人打哑谜
是的,一个人藏东西谁也找不见
——针尖,也是心尖
 
201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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