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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小说月报》中长篇专号1期
 

黑画眉(长篇小说节选)

 
老 藤
  谁也说不清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气味。作为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联系,它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它能决定运势、左右食欲,却又平淡无奇,被人忽略不计。每个人都有选择气味的权利,豆花小嫚喜欢的气味与众不同,她对紫花苜蓿青储后散发出的干草味十分入迷,这气味温暖、香甜、清新,让人入静止躁。由此,她对那些以紫花苜蓿为饲料的家畜也很喜爱,比如牛、马、羊,当然,她最偏爱的还是驴,这不仅因为驴散发出的干草味比较纯,还因为她对驴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小嫚上学时,每天要路过一个叫五魁驴肉馆的饭店。清早,饭店门前的木桩上总会拴着不同的驴。小嫚和同学小黑经过这里,小黑说,我讨厌这根木桩,拴在木桩上的驴就像绑在绞刑架上的人,真可怜!小嫚走过去摸摸驴的脊背,看看驴的眼睛,与牛眼的执拗、马眼的惊惧和羊眼的呆滞相比,驴眼要生动许多,透过这双眼睛,似乎能看到清澈流淌的蒲河以及河畔繁茂的紫花苜蓿。紫花苜蓿长满蒲河两岸,夏天,紫色的花海彩绸一样随风起伏,似乎要将蒲河水染碧成朱;到了秋季,勤快的农户将它收割打捆,垛在河边,像一座座迷彩碉堡。小嫚和小黑放学后常到这些草垛捉迷藏,玩耍够了,带着满头草屑回家,干草味儿浸透在她儿时的记忆里。
  小嫚从来不做梦,尽管她处在一个多梦的年纪。她认为女人做梦都是闲的,不信,白天推磨磨两筲豆子,看晚上还做不做梦?但不屑于做梦的她,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个梦让她第一次感到,原来梦是有重量的。
  小嫚说的磨豆子,是她每天都要重复的工作,这是石磨豆花最大的卖点。小嫚的石磨豆花从祖辈开始,就忌用铁器,石磨、木桶、陶缸,连舀水都用葫芦水瓢。机器磨出的豆花吃起来有股铁锈味儿,只有手工石磨磨出的豆花才是原汁原味儿。小嫚家的石磨豆花店是甜水镇名副其实的老字号。清晨,赶着上班或出工的人到石磨豆花喝碗咸豆花,吃张热油饼,如同有钱人下馆子,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大腹便便的镇长牛志也常常在清早光临石磨豆花。牛志开辆黑色切诺基,威风霸气,往店门口一横,进到店里人未落座,话先爆棚:小嫚,两碗石磨豆花、一张油饼!麻溜点,赶着下乡呢!邻桌吃豆花的人便想,甜水已经算乡下了,再下乡,就是要到村里去。牛镇长虽姓牛,却是驴脾气,顺毛摩挲怎么都成,要是戗茬顶牛,便会尥蹶子。牛志对甜水百姓的事很上心,比如说石磨豆花的老井能留下来,就是牛志的功劳。为防控地下水位下降,县水利局不允许居民私自打井,原有的水井也要封填,要求居民一律用自来水。石磨豆花不行,用了自来水这豆花就变味了。牛志来吃豆花时小嫚说了这事。牛志筷子一拍:石磨豆花老井比我牛志岁数都大,要封井先把我撤了再说!一句话,石磨豆花院子里的老井免去了被填的命运。
  小嫚男人在外跑船,她和父亲经营石磨豆花店,店不大,人气却旺。父亲说,豆花是穷人的盛宴,只要甜水镇还有穷人,石磨豆花生意就不会差。父亲过世后,小嫚和丈夫商量店还开不开。男人说,算了吧,你一个女人撑不起门面,店虽小,该打理的事一样不少。小嫚说,石磨豆花若是关了,街坊邻居喝不上豆花、吃不成油饼,咱不成了罪人?男人说,我是大副,船上离不开。小嫚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安心跑船吧,我留在甜水接班开店。男人很担心,说,有上门找碴儿的无赖咋办?小嫚说,我养条狼狗,看谁敢来欺负我?男人也觉得石磨豆花关了可惜,就说,那就买吧。小嫚果真就养了条威风凛凛的黑贝,继续留用父亲在世时就雇的邻居全婶,还新收了个叫雷子的哑巴当帮工,石磨豆花店在众人的期待中又重新开张。教过小嫚的甜水中学高老师说,小嫚你做了件好事,石磨豆花要是关了,甜水人的记忆就没滋味了。与大城市一样,甜水的生活节奏也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时针、分针、秒针争先恐后往前跑,人们疲于这种刷屏般的节奏,开始怀念慢悠悠的过去。甜水人一怀旧就想吃石磨豆花,很多家爷爷吃、父亲吃,到了自己这一代还是吃,吃石磨豆花已经成了一种回味。
  小嫚这个梦清晰真切,如同现实中情景再现,她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改变梦的走向。她梦到了镇东面那条芦花摇曳的苇河。甜水镇东临苇河,西接蒲河,北靠椅子山,全婶的老伴儿全叔说这是绝佳风水宝地,要是在古代,说不准就被阴阳先生选了去做皇陵圣地。甜水人都暗暗庆幸,要真的被选为皇家陵园,甜水人还能在这里居住吗?苇河东岸除了甜水中学外,还有个只有一间房的小城隍庙。庙建于何时已无从查考,小庙像甜水中学的私生子,孤零零地站在一片油菜地里。苇河西岸是店铺林立的镇中心,镇上街道不多,却干净,家家户户门前屋后栽有核桃、李子和山楂。从苇河西岸到东岸去上学,没有桥,只能踩着河底几块青石过河,好在水不深,流也不急,站在青石上可以看到水中游来游去的小鱼儿。有机智的学生用细绳拴住空罐头瓶,里面放一点饭团,将瓶置于水中,待贪吃小鱼儿进到瓶中,再猛地提起来,会捉住许多青脊银腹的小鱼儿。养着小鱼儿的罐头瓶就成排地放在教室窗台上,成为一道风景,老师也懒得管。河底的青石路东头通甜水中学,西头是甜水有名的五魁驴肉馆。小嫚的梦就出现在这样一个真切的环境里。
  梦中,小黑向她求救,说马五魁要害他。马五魁是五魁驴肉馆老板,一个能把账算到骨头里的生意人。他的驴肉馆,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一头驴,大年三十也不收刀。驴肉馆门前的场院成了驴的鬼门关,有驮货或拉车的驴经过这里,不用吆喝便会加快步伐,逃离这血腥之地。马五魁是临夏人,黄胡子,单眼皮,将军肚,喜欢穿无领白汗衫,二十几岁开驴肉馆,开到了四十几岁,算是甜水先富起来的一拨人。梦里,小嫚见到浑身湿漉漉的小黑被绑在木桩上,正痛苦地挣扎,见到她小黑说:“小嫚你快救我。”小嫚说你已经淹死了,怎么会在这儿?小黑说我惦记这些驴,天天在河边为驴引路,怕它们掉到河里。小嫚说,你死后我为你哭过好多回,你平时在哪里呀?小黑说,河水又湿又冷,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就在芦花里蜷着。小嫚哭着上前给小黑松绑,她闻到了一股紫花苜蓿干草味儿,这气味像一截点燃的蚊香,把她从梦境中熏醒。醒后小嫚觉得蹊跷,怎么平白无故会做这样一个梦?小黑多年前放学时,遇到椅子山跑山洪,浅浅的苇河顿时激流狂奔,柳罐斗大小的石头在河里翻滚,小黑不知怎么发现一头被洪水冲走的小驴,为了救这头小驴,小黑不幸溺水身亡,这件事让她难过了很久。小黑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在紫花苜蓿草垛间捉迷藏时头上沾满草屑的情景历久弥新。
  小嫚有事愿意和全婶说。全婶油饼烙得好,为小嫚出主意也能拿捏好火候。小嫚说了昨夜的梦,全婶听后摇摇头,说这个梦她圆不了,得回去问老伴儿。全婶老伴儿全叔外号“全大下巴”,是甜水镇骡马市场上的牲口牙纪。牙纪是一个几近消亡的古老职业,说白了就是骡马交易中介,凭牙口判断牲口年龄,在交易中捅袖袖、定价码,有黑话一样的指语,什么伸七捏八勾子九,讨价还价全在袖子里搞定。全叔和牲口打了一辈子交道,对牲口说的话比人还多。骡马市场上的客户常常见全叔和一头牛、一匹马独自对话,说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全叔吃素,身上却带煞气,街上的恶狗都怕他,再厉害的狗见到他要么摇尾示好,要么就夹着尾巴溜掉。
  全叔对小嫚梦的解析简单至极:石磨豆花要来新人了。小嫚有些不解,小黑求救和店里来新人有什么关系?再说,自己从没有想过要雇人的事。小嫚没有多问,这个梦在心里如同一筲待磨的豆子,越胀越大,越来越沉。
  五魁驴肉馆欠了石磨豆花两年的账,每次催要,马五魁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马五魁老账不还,新账还在增加,小嫚面子矮,不愿意撕破脸皮,驴肉馆来赊石磨豆花,还是照给不误。五魁驴肉馆那么大的生意,一点石磨豆花几个钱?马五魁不至于总是赖账不还吧。小嫚不知道,马五魁欠账不还有他的目的,就想让小嫚来求他。马五魁天天吃驴三件,甜水有几个跳广场舞的女人喜欢跟他搓麻,但小嫚对马五魁颇为不屑,认为马五魁有点像捞上岸的河豚,一个劲儿地膨胀。有钱又怎样?小嫚对全婶说,有了钱就咋呼的男人其实不值钱。全婶的话更狠:马五魁算什么?连驴都不如。
  但是,小嫚免不了与马五魁打交道,两年欠账,对于本小利薄的石磨豆花来说不是小数。小嫚来找马五魁,叼着烟的马五魁正和三个女人搓麻将,见小嫚来了,马五魁一边搓麻将一边说,要不要打一圈儿小嫚,赢了给你输了算哥的。小嫚说,我还要忙着磨豆子,麻烦你把账结一下。马五魁说,好说好说,不就几个豆花钱吗?明儿个就结。小嫚站在那里没动,马五魁说过多少次明儿个了,也不见他结账。麻将桌上有个抽烟的女人叫季子红,在石磨豆花旁开了个保健品专卖店,店面冷清,便总是忽悠一些老人搞促销活动,有上当的老人举报到镇工商所,工商所所长侯仲杰发狠话要查。让举报人失望的是,侯仲杰亲自到季子红店里查了几次,查处的事便没了下文。季子红见小嫚不走,劝小嫚:“回去吧小嫚,不说明儿个结吗?”小嫚知道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就扭头离开了。房间里满是刺鼻的烟味儿,小嫚差点被呛出眼泪来,她不理解那三个女人怎么能坐得住。
  第二天再去,马五魁把小嫚领到办公室,关上门说,现在青藏铁路通了,我想去西藏旅游,带上你怎样?开销由我出。小嫚冷冷地说,我没工夫,天天两筲豆子等我磨呢。马五魁脸色有点绿,道,多少女人想跟我去我都没答应,给你面子你还不识抬举。小嫚不想和他纠缠,说,别人去我不管,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和你去旅游。马五魁办公室里挂着一张唐卡,唐卡下有转经筒、香炉,他走到转经筒前轻轻拨动了一下,经筒开始转动。他说,我们做生意的应该到西藏求个活佛保佑,听说挺准的。小嫚说,我等着结账呢,马老板。马五魁说,坏了坏了,会计去县城看病了,慢性阑尾炎,今早走的,你下次再来吧。小嫚叹口气,那我明天再来。
  再次来五魁驴肉馆,还没进门,小嫚看到门前木桩上拴着一头黑驴。很瘦的一头驴,皮毛暗淡,沾满尘土。她停下脚步,这么一头驴马五魁也忍心杀?她过去抚摸了一下黑驴的鬃毛,鬃毛很乱,缺少梳理。黑驴抬头看着小嫚,目光哀怜,小嫚觉得这目光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黑驴除却眼圈、嘴头、前胸口、两耳内侧是白色,其他部位皆为黑色。拴驴的木桩很粗,小黑当年叫它索魂桩。木桩是槐木,嶙峋的树皮早已磨掉,露出裂开的木纹,泛着黑乎乎的油腻。小嫚转身到河边薅了一把紫花苜蓿放在驴跟前,黑驴甩甩尾巴,并不低头吃草,目光一直跟着小嫚。
  马五魁已经在窗内观察了好一会儿,看到小嫚去河边薅草,便推门出来。这是一头抵账的驴子,因为太瘦,他正愁着催肥。催肥需要几麻袋豆粕,现在饲料看涨,买豆粕要花不少钱。他不明白小嫚怎么会对这头黑驴感兴趣,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发出一声坏笑。怎么?看上这头驴了?马五魁叼着烟从饭店走出来。
  这么瘦的一头驴,你也杀?小嫚看着腆肚劈叉的马五魁问。马五魁脖子上挂着一个蜜蜡观音,精致庄严的观音与无领老头衫很不搭。
  不杀驴,我卖什么?马五魁将燃着的烟头掷在地上,上前拍了拍黑驴的脖颈道,瘦不打紧,至少驴三件和驴板肠能卖好价。
  小嫚心里一紧,再看黑驴,两只大眼睛还在望着她,眼角似乎有些湿。小嫚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无法救这头驴,不管什么驴,也不管胖瘦,只要往五魁驴肉馆门前索魂桩上一拴,就等于判了死刑。她对马五魁说,我是来结账的。
  马五魁眼睛眨了眨,又点燃一支烟,深吸几口,吐出个慢慢放大的烟圈,又一口气将烟圈吹破,然后说:“这样吧,看你可怜这头黑驴,我就做点善事,你把黑驴牵回去,顶两年豆花账,咱俩两不亏,怎样?”
  小嫚心里算了一下,黑驴顶两年的豆花账,亏马五魁想得出,这是明睁眼露占便宜。马五魁见她没有回话,又跟了一句:“不顶就算了,侯所长预定了明晚的驴三件,明天一早这驴就下锅了。”说完,斜眼观察小嫚,他知道自己的话标枪一样击中了小嫚的软肋。或许,黑驴能听懂马五魁的话,马五魁“下锅”一句刚说完,黑驴竟然伸长脖子叫了三声,叫声凄切,让人心里发颤。马五魁被吓了一跳,嘴上骂一声,朝驴尻踹了一脚。小嫚听到驴叫后忽然想起高老师说过,驴叫在古代是受人追捧的美声,古代的竹林七贤、曹丕皇帝都学过驴叫。高老师是甜水中学历史老师,教过小嫚,是石磨豆花常客,有时吃完豆花也不回学校,到隔壁找全叔对弈。高老师对驴叫的褒扬影响了小嫚,她听到黑驴的叫声不但不反感,反而觉得很是嘹亮。她说,顶账就顶账,这驴我要了。马五魁愣了一下,似有一朵花在脸上绽开,说好好好,我这就写字据。小嫚摸了摸黑驴的脊背,有一种皮包骨的手感,心中对这头驴充满怜悯。马五魁拿来字据,小嫚看了一眼,签上名字,亲自解开缰绳,牵着黑驴头也不回地走了。马五魁拿着一纸字据,斜靠着那根索魂桩,看着小嫚牵驴慢慢走远,又点上一支烟大口大口抽起来。
  雷子见小嫚牵着一头黑驴回来,跑过来接了缰绳,嘴笑得合不拢。雷子没学过哑语,无法与人交流,在甜水几乎没有朋友,有了驴,雷子就有了伙伴。石磨豆花西面是蒲河,河边有草甸,草甸上是大片野生紫花苜蓿,正适合放牧。以往,雷子没活儿的时候就到河边玩耍,持一根竹竿钓鱼,现在有了驴,他就有了营生。全叔听老伴儿说小嫚牵了头驴回来,感到很意外,小嫚买驴不找他当参谋,这事说不过去啊,他便来看看到底是头什么驴。小嫚说,马五魁顶账给我,我就牵回来了。全叔明白了,掰开驴嘴看了看,目光泛出神采:“才三岁,好驴!”小嫚疑惑地问:“这么瘦,好在哪儿呀?”这是广灵驴呀!全叔兴奋地说,五白一黑,叫“黑画眉”,通人性,能负重,还长寿,拉磨拉车那是一等一!黑画眉?小嫚觉得这个名字好,这名字像人、像鸟,就是不像一头驴,但全叔这么叫,就等于给这头驴子命了名。她琢磨,那晚的梦是不是与这头黑驴有关?
  小嫚开始留心黑画眉。雷子教它拉磨,拴好套后,黑画眉竟然不戴蒙眼就默默地围着磨道转圈。黑画眉拉磨用心,每一步都走得坚实有力,只要小嫚在看,黑画眉就兴奋,大大的眼睛如同黑玛瑙一般流光溢彩。小嫚觉得没有必要将黑画眉的眼睛蒙上,让一个人稀里糊涂干活且不好,让一头驴蒙眼拉磨就好吗?
  黑画眉颇有君子之风,它的礼让完全颠覆了小嫚对驴的认识。黑画眉的石槽也是黑贝的饭碗,雷子喂食时没有偏向,同步进行,将不同的饲料各置一边,中间用一块隔板分开。黑贝吃东西时,黑画眉不会去石槽吃草料,它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黑贝狼吞虎咽的时候,它还会甩甩尾巴,不时打个响鼻,像自己吃到了可口的饲料一样高兴。雷子不会说话,却能看出黑画眉的谦让,就比比画画想给黑贝另准备一个食盆。小嫚没有同意,在同一个石槽子吃食,像人一个锅吃饭一样,黑贝和黑画眉同属石磨豆花,为什么要分槽饲养呢?
  小嫚男人休渔期回来,黑画眉在草地上撒欢跑了两圈儿,把河畔的野鸭惊得扑棱棱飞走。男人说,这驴懂得里外,就应该是咱家的牲口。小嫚说,不要用“牲口”这个字眼,它是黑画眉。
  驴一岁等于人七年,三岁的黑画眉正处于青春期,浑身散发着活力。一次,雷子牵它去镇东粮站驮黄豆,路过五魁驴肉馆门前它忽然停下了,盯着那根曾经拴过自己的索魂桩,两只耳朵矛一样前竖。索魂桩上拴着一头灰秃秃的小母驴,低眉顺眼,眼睛盯着地面,地上有一摊似血似油的污渍。黑画眉走过去,在毛驴身上嗅了个遍,毛驴很顺从,两只耳朵向后并拢,这是表示亲昵的动作。黑画眉和毛驴头顶头靠在一起。马五魁出来了,高声说,这是小嫚那头驴吗?小嫚都喂啥喂得这么肥?说完,在驴背上拍了一巴掌。黑画眉甩甩脖颈上的鬃,用力喷了个响鼻。黑画眉不一样的响鼻表达不同的情绪,喜悦,响鼻清脆响亮;忧郁,响鼻低沉拉长;不满,则是一种喷射。黑画眉这声响鼻,很明显在表达对马五魁的不满。
  三个月,黑画眉不催自肥。小嫚说这要归功于雷子,雷子和黑画眉兄弟般相处,一早一晚都散放黑画眉去蒲河边吃紫花苜蓿,有夜草可吃的黑画眉怎能不肥?
  黑画眉来到石磨豆花后,不用戴笼头,也不用缰绳,除了拉磨上套外,其他时间都是散放。雷子只要在它脖子上拍两下,黑画眉就会跟着走,雷子在前,黑贝在中间,黑画眉殿后,在蒲河畔构成一幅优美的乡村图画。
  让小嫚对黑画眉心生敬意的是黑画眉在母驴的问题上绝不苟且。东街邓皮匠家一头母驴到了发情期,邓皮匠相中了威风凛凛的黑画眉,来找小嫚求情,让黑画眉配种。小嫚懒得处理这等事,便请全叔来办。邓皮匠家的母驴是一头晋南驴,清秀细致,背腰平直,算得上是驴中佳丽。邓皮匠在它的宽额上系了一个红缨,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整整三天,黑画眉不为所动,无论母驴如何表示亲昵,黑画眉总是雕塑一样,邓皮匠只得牵着母驴无功而返。
  让小嫚始料不及的是,一向温驯的黑画眉竟然把杨光给踢了。杨光是谁啊?甜水街面有名的愣头青,城管中队长,他姐夫就是大名鼎鼎的牛志。一日,雷子去河边放驴,在店里忙碌的小嫚忽然听到黑贝狂叫起来,黑贝从不谎叫,叫得这般激烈,肯定是遇到了歹人。小嫚记得三伏天一个夜晚,因天热,她只穿件内衣开着窗子睡觉,半夜里黑贝忽然狂叫起来。她被惊醒后打着手电到院子查看,发现院墙根有一只皮凉鞋,黑贝的嘴角带着血渍。她知道院子进来人了,被黑贝咬了一口跳墙而逃,慌乱中落下了这只皮凉鞋。黑贝的狂吠让她想起了那天夜晚的事,雷子毕竟是个哑巴,没法与人交流,她便快步来到河边,只见杨光正捂着裤裆蹲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原来,杨光是来没收黑画眉的,他手持一根柳条抽打驴肚皮想赶驴走,结果被黑画眉踢在裤裆处。雷子则抱紧黑贝,不让黑贝再冲上去撕咬。杨光个头不高,权力不小,甜水镇大小店面都拿他当盘硬菜。他到石磨豆花吃早饭从不付钱,吃完撂下一句:记我姐夫账上。其实,牛志吃豆花不欠账,每次都扔下十块钱,找零都不要。牛志有这样一个小舅子,跟着吃了不少挂落儿。杨光蹲在草地上说,镇上有规定,散放牲口一律罚没,这黑驴还敢踢我,今天不把你送到驴肉馆宰了,我他妈不姓杨!说完,又哎哟哎哟叫个不停,看来黑画眉这一蹄子蹬在了要害处。
  你怎么能抽驴肚子呢?驴和马的肚子是万万抽不得的,若是马,一抽就惊,若是驴,则会尥蹶子踢人。小嫚解释说,杨队长你可要记住,打哪儿也不能打驴肚子。
  小嫚不明白杨光怎么会忽然来这一手,如果不让放牧,通知一声不就完了,为什么要等到黑画眉体壮膘肥再来执法?她怀疑背后有人捣鬼。她说,黑画眉还要回去拉磨,你把它没收了,明早就没豆花吃了,到那时甜水镇都会知道是你没收了黑画眉。杨光一双小眼睛转了转,道,你说咋整?小嫚说,先让黑画眉回去拉磨,明天再去找你商量处罚的事。杨光常来吃石磨豆花,他也不希望明天没有豆花吃,此外,黑画眉没有缰绳,他想牵也无法牵,黑画眉又不会主动跟他走,便点点头同意了。杨光想站起来,弓着腰又蹲下了,气哼哼地道:“我还没娶媳妇,要是被这黑驴踢废了,你要负责任。”小嫚轻轻一笑:“杨队长,你还是找驴算账吧。”
  午后,小嫚去镇里找牛志。牛志中午有接待,下午正歪在沙发犯困,见小嫚进来,耷拉着眼皮问:“啥事?”小嫚说了杨光要没收黑画眉,请牛镇长给讲讲情,镇上禁止放牧的事也没见到告示,怎么说没收就没收?牛志性子直,听完小嫚的诉苦眼睛顿时瞪圆了,骂道:“这个二百五又让人当枪使了!”抄起电话打给杨光,劈头盖脸一顿骂。原来,这主意是季子红出的,季子红为了给侯所长弄驴三件,鼓动他没收黑画眉,然后卖给驴肉馆,驴三件给侯所长,驴肉钱就留给城管队当经费,马五魁那边她去说。牛镇长在电话里骂,你再听那个骚娘儿们的馊主意,我就把你给骟了!小嫚觉得牛志真是个好人,骂小舅子就像骂三孙子,不搞官官相护。有牛志撑腰,黑画眉总算安全了。不过,她想不通季子红这么做是为什么,她明明和马五魁穿一条裤子,为什么又去傍侯所长呢?
  说起季子红,全婶对这个时髦女人的评价与众不同。她也不容易,全婶说,街面上的事不是女人说了算,不能把脏水都泼到女人身上。全婶的话让小嫚憋在肚子里的气消了不少,季子红的确不容易,上次忽悠老年人高价买保健品的事虽然摆平,但侯所长水蛭一样吸住了她。侯所长小气、猥琐,害着疝气,没有哪个女人会看上他,相貌出众的季子红更不会喜欢他。有一次季子红来吃豆花,对小嫚抱怨侯所长太色,隔三岔五到店里拿玛卡胶囊吃,也不知道吃了后到哪里去寻欢作乐。侯所长喜欢肉,早晨也要到五魁驴肉馆吃驴肉包子,他说早晨不吃肉,一天没精神。他和季子红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小嫚有点同情季子红,尽管黑画眉的事让她再来吃豆花有些不自然,但小嫚并不把话说破。倒是被姐夫撸了一顿的杨光缓过神儿来,酒后找上门对季子红破口大骂,说你给相好的弄驴三件,差点让驴把我给废了,你缺德不缺德?!这些话被全婶听到后告诉了小嫚,小嫚说,人总有犯浑的时候,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黑画眉危机解除,小嫚松了一口气,这件事也应了全叔的一句话:仁畜自有天助。
  小嫚觉得黑画眉不是一头驴,而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甚至比人更值得信任。她每次看黑画眉,它都会打一个响鼻,甩一甩尾巴,她知道这是在向主人示意。仔细观察黑画眉,越看越像小黑,小黑虎头虎脑,长得像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当年,小黑跳进苇河救驴的情景恍若就在昨天,河水中那头小驴浮上浮下,下游几十米就是陡坡深潭,小驴被冲下去必死无疑。小黑将书包塞给她,三两下脱下褂子跳进河里,用力将驴往河岸推,待岸上同学拉住驴时,他却脚下一滑栽进激流,被山洪冲下深潭。小黑为了一头驴结束了十五岁的生命。小黑落入深潭,第一个跳下去救人的是马五魁,那时马五魁还年轻,身体也棒,他潜水摸到了小黑,和众人一起合力将他打捞上岸。小黑的死让小嫚精神恍惚了很久,学习成绩直线下降,每次打开课本,看到的要么是小黑,要么是那头被救的小驴。小嫚就是那段时间对驴眼有了刻骨铭心的印象。小嫚没有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就跟父亲学做石磨豆花。父亲说,一招鲜、吃遍天,学会了石磨豆花,一辈子饿不着。
  我怎么看到黑画眉总想起小黑?她问全婶。
  小黑是淹死的,淹死的人不能托生,全婶说,你去城隍庙烧点纸吧,老全说当年那个学生溺水后,苇河再没发过水,也就再没淹死人,死人的魂魄只能挂在芦花上摇荡。小嫚很清楚这是迷信,但为了小黑,她还是去城隍庙烧了两刀黄表纸。小黑是多好的男孩啊,好人的灵魂应该有个归宿。回来时,遇到了站在河边剔牙的马五魁,马五魁看小嫚去城隍庙烧纸感到奇怪,那地方只有给死人报庙、送盘缠才去,小嫚无缘无故去烧什么纸?他好奇地问:“你去城隍庙干什么?”小嫚不愿意与他搭话,便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替你送盘缠。”一句话把马五魁的脸说得煞白,骂了声?菖,便扭头回去了。
  小嫚轻松了不少,心里那一筲泡好的豆子磨成豆汁流走了。其实,她知道这么做有点愚昧,但不管用什么办法,能做到心理安慰就达到目的了。
  回到石磨豆花,黑画眉正在葫芦架下站着,见到她竟迎上来,在她身上嗅了嗅,好像在寻找什么。她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结果闻到了紫花苜蓿浓郁的干草味。她想,这回可好了,自己和黑画眉气味相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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