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首页 > 作品 > 短篇小说 > 正文
原载于2016年第4期《人民文学》
 

祝你开心

 
郑 执
1
  二十三岁那年夏天,我把头发留得很长,披散时发梢触肩,很多亲友都苦口婆心劝我剪掉。那一年我的生活过得十分窘迫,乏味干瘪的日子里没有任何一样客观存在的东西处于增长状态,譬如身高、体重、金钱、朋友、女朋友。所以我想,总要有一样积蓄式的变化可以提醒我,时间在前行,生活在继续,而它又不至于让我体验到人生的衰败,因此蓄发成了最好的选择。
  头发太长,刘海儿会遮挡视线,平时我会戴一个发箍或者用皮筋扎起来。这让我想起张国荣的一首老歌:“我会将头发长长地留,把往事一束全都垂在脑后,反正它是无论如何,都缠住心头。”一种莫须有的伤感。刘海儿的麻烦只是困扰我一人,但我长发的整体形象困扰了包括我父母、我家邻居、父母的同事等很多周围的人。他们毫不掩饰或者不小心走漏的厌恶之感,甚至让我觉得他们可能真的在关心我。这当然是妄想。事实的真相是我毕业已满一年仍赖在家中吃住,无所事事。但我不理解,大家为什么都不把吃住也看成是跟上班打工同等重要的事?我早睡早起,作息规律而健康,吃得也很认真,坚持每早给父母做可口又营养的早饭,怎么能说是无所事事呢?可就连我的父母也没有把我健康生活、膳食均衡等优点看作一种成就,边嚼着我煎的蛋裹三明治边重复着同样的话:“该找找工作了,要面试的话,先把头发剪了。”
  我明白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了,即便我过得很满足,吃住也那么安心。
  
2
  我来到南方的一座海滨小城。我租住的地方离市区很远,就快到驶出该市的高速公路收费站了,所以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四百块。高速公路的方向是通向大海的,也就是说我比住在市区里那些比我有钱或比我更窘迫的人更靠近大海。换了新环境以后,我久久不能入睡,每晚要花很长时间站在靠海一边的窗台发呆,张嘴呼吸夏夜的空气,妄想着可以咂吧出一丝咸腥的海味儿,好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家。风劲儿大小刚好时,吹过披散的长发,闭上眼睛,仿佛有一只温柔的女人的手叉开五指从我头皮上轻轻捋过,那感觉让我昏昏欲睡,舒服极了。屋子里没有空调,我就把电扇搬到阳台,铺一张凉席在水泥地面上,暂且可以清凉一点。我逼自己快一点入睡,因为楼下的街市每早五点就不允许住在周围的人再赖床了。
  我窗下正对着的是个炸油条的小摊儿,老板吐痰的声音很大,回荡在清晨的巷子里,有时仿佛就吐在我耳边,把我从瞌睡中惊醒。不出几日,我光靠听老板吐痰的频率就能判断他当天生意忙不忙,越忙吐得越勤。无聊的时候,我会趴在床边帮他数客人,偷偷在心里算账,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早上就能进账四百块,我一个月的房租。我也曾想过开一间早餐店,生意一定不比油条摊儿差,想法刚一出口就被父母否决。我就知道不该跟他们说的,可是不说又不行,我没有开店的本钱。他们说别忘了你是个大学生。可他们却不愿承认,我是从三流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口中“大学生”三个字,应该是另一个意思。大学四年,我几乎没有去上过课,因为大家都不去,老师也常常无故缺席。我不会打网游,也不会抽烟,所以很难跟同寝室的男生们有共同语言。毕业前一晚,我彻夜未眠,上网打开豆瓣电影记录功能,把自己看过的电影逐个标记,又翻查学校图书馆网站上自己的借阅记录——七百八十二部电影,二百一十六本小说,那就是我四年时光的全部。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专业是广告。大二那年,系主任请来一位毕业多年的学长,作为广告界的成功人士回系里做演讲。他的头发油亮,衬衫熨得板正,说话快到毫无停顿,像极了机场书店电视里的成功学讲师。因为被他点名回答了一个略显白痴的常识问题,他竟在结束后要了我的电话。三天后,他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做他广告公司的兼职文案,有钱赚,不用坐班。我当然答应。他交给我的工作都是农用产品或者乡镇烟酒企业的“一句话”广告文案,多用于乡镇高速路两边的巨大广告牌:“一句话”旁边站一名衣着古板、笑容僵硬的女性,手中托一袋农用化肥或是一瓶白酒。我写的广告词曾成功售出过几条,他结账也很迅速,每条五百块。大二那年觉得五百块不少,学校食堂消费水准不高,够吃一个月,还能偶尔去喝酒或看电影。他约我吃过一次饭,很小的饭店,四盘菜加八瓶啤酒消费不足一百元。他希望我毕业后到他的公司干,甚至劝我早点毕业。我去过一次他的公司,办公楼的地理位置介于城郊与农村之间,环境很像我三年后在海滨小城所住的地方。那以后我再没有接过他的活儿,他也渐渐不再找我,偶尔听隔壁寝室的同学说起,他正在帮成功学长写“一句话”文案,成功采用一条三百五。
  想不到三年后,我跑到离大学和家所在的两座北方城市这么远的地方,居然再一次看见了自己写过的广告词——“醇香绵柔入君口,只上心头不上头”——不同于三年前的是,手托白酒的女人由僵笑无名氏换为某三线女明星,想必该家白酒企业生意越做越大。广告牌突兀地竖立在方圆五里内只有低矮民房的公路边上,从我的窗户望出去根本无法从视线中拔除,牌子上的三线女明星,风雨无阻地微笑着,她比我更靠近海。
  
3.
  早餐我通常在街市上吃一碗阳春面,面摊儿离油条摊儿有段距离,几乎听不到老板的吐痰声,否则我会难以下咽。吃过饭,我就找一家网吧,上招聘网站翻阅资讯。离家时我故意没带电脑,怕自己换了一个地方再次过上坐在电脑前昼夜看电影的日子。更要命的是,它是台式电脑,实在太笨重了。网吧里不停有人吐痰,我仿佛被油条老板包围了。我在招聘网站的搜索条件里屏蔽了大部分一线城市跟自己的家乡,因为我出来就是为了躲避人群,躲避那些不知名的压力的。我的搜索范围仅限这座海滨小城以及小城所在省份的省会城市,车程都在两小时内。看了一整个上午,毫无收获,哪怕是一个月薪两千五百块的工作,也要求至少一年以上工作经验。我好奇:那么,一个崭新的人该从哪里开始?
  午饭时间,肚子不是很饿,天气热得要命。早市遗留下的残羹及烂菜被毒热的路面焚烤,蝇飞蚊舞,我一阵反胃,就快呕吐之际却被耳边轰隆一声巨响所惊——一家门店正在拉卷帘门,一个深灰色头发的姑娘给红蓝螺纹灯箱接上电,两个大字咯吱吱旋转起来:发廊。
  “吓着你啦?”
  “没有。”
  “洗头吗?”
  “开了吗?”
  “你进来就开了。”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进去,开门时撞响了悬挂在门内的风铃,叮叮当当,不太清脆。
  满墙的明星海报,都是过气十年以上的,但也有人即便过世也不会过气,比如墙正中间的张国荣。几张劣质沙发椅,都是可以调成躺卧模式的。每一面镜子前都堆满凌乱的发夹、卷发棒、过期杂志、纸巾盒、烟灰缸、一次性纸杯、外卖传单。地上的烟灰比头发还多。我用目光四下寻找着什么——“别找了。”灰发姑娘挥手截断我的目光说,“没有暗房,也没有后门。”
  被人识破,而且是一个陌生女人,我更显尴尬。
  “你为什么不问我剪不剪头发?”
  “你长发挺好看的,不用剪。”
  “这里只能洗头?”
  “来洗头的多。”
  “为什么?洗头有什么特别?”
  “行了,别绕弯子了。”她的笑容里带着戏谑,双手把我按坐在一张椅子上,直视镜中的我说,“没啥特殊服务,失望了吧?那也晚了,都进来了,这么热的天,洗个头凉快一下。抽根烟,你愿意睡就睡一会儿,日头下去了再走,多好啊。放心,保你舒服。”
  “你误会了,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好,那就当是我职业病吧。进来的男人十个有十一个都得问,还不如我主动交代,免得闹到最后连洗头钱也不给我,遇见过好多耍无赖的。”
  她说话的同时,用喷壶往我头上喷洒着不明液体。
  “为什么是来洗头的多?”
  “你朝街上看看。”
  “什么?”
  “我们这儿是小地方。小地方的人,都不爱剪头。”
  我朝她努嘴的方向侧头,看玻璃门外的街市,陆续有几个神情幽怨到令人费解的男青年经过,几乎都是中长发,几乎都染黄,像是集体被灼热的街道烤焦了。
  我也笑了,心里佩服着她的敏锐。
  “你是北方人吧?”
  “哈尔滨。”
  “好远!”
  “去过吗?”
  “没,但一直想去,冬天去会不会冻死?”
  “冬天去才好玩,穿暖一点就好了。”
  “一定要去,等我再攒点钱。”
  她的双手从我的两侧太阳穴往头顶缓缓揉搓,我的头上迅速顶起一大团白泡泡。
  “舒服么?”
  我眨着眼。
  “哈尔滨是大城市,为什么跑到这小地方来?”
  “想换个环境。”
  “但你在这里能有什么出息?”
  “在大城市就一定有出息?”
  “大城市机会多。”
  “不一定。”
  “你是大学生吧?”
  我伸手挠着前额的痒,同时点头。
  “我也是。”
  “真的?”
  “瞧不起人?”
  “不敢。”
  “社会大学。”她欢快地笑起来,吹破了我头顶上的一个泡泡。
  “你是搞艺术的么?”
  “长头发就一定是搞艺术的?”
  “瞎猜。你头发这么长,看着又不像小流氓,可能就是搞艺术的。”
  “不是。”
  “那你干什么工作的?”
  “我没工作。”
  “真的假的?”
  “瞧不起我?”
  她愣了一下,确认我不是在生气,继续用指关节有节奏地轻敲我的头顶。
  “说认真的。”
  “是认真的,我没工作。”
  “那你靠什么过日子?”
  “来这里以前,一直吃住在家,我爸妈养我。”
  “我爸妈养我”这句话传回耳朵里,把我自己都震惊了。但我更惊奇的是,为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跟这个陌生女人讲出事实,并且是以一种血淋淋、毫无修饰的方式。
  “我知道了!”她沾满泡泡的双手反摊在半空中,对着镜子眯眼邪笑说,“你家是大款!”
  “真不是。”
  “那你该回家找工作啊,跑这里来干吗?”
  “我在家找不到工作。”
  “是眼光太高吧?”
  “是真的找不到。”
  她把我的头向后拗,竖着从前到后地挠着。我闭上眼,却没了享受感,仰脖对着天花板继续说:“我高考落榜,不想复读,念了一个三流大学的垃圾专业,毕业论文是花五百块钱在网上找枪手写的。大学四年没什么朋友,交过两个女朋友,第一个一年,第二个一个月。一年那个女孩分手后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想不起她的名字,因为那一年里她一直逼我叫她给自己起的小名,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一个月的那个女孩,我挺喜欢她的,可是我们在一起刚一个月,放暑假她回老家就出车祸去世了。你能相信吗?本来说好再过半个月我去找她玩的,她家离这里不远,开车三个小时不到。后来她葬礼我也没参加,因为我去了也没人认识我,她都还没来得及跟她爸妈提起我呢。”
  “我为一个男人堕过两次胎,最后他也没要我。其实是我先不要他的,我发现他的钱都是借的,在外面喜欢装,被我拆穿后他说做生意的人都这样。这倒也不是啥要命的事,关键是他不孝顺。他爸死得早,他不管他妈,亲妈都不管的人,你还能指望他能管你?管孩子?”
  “假如她没死,我应该会跟她结婚吧。”
  “这可说不准。”我的长发经她双手揉搓后,魔术般地变短了,“别想了。过去的,想也没用。”
  一丝风也没有。起初以为是洗发液喷太多,从两鬓泉涌般不停淌下来,直到谁都没有再说话,我才发现那是热出来的汗。
  “都忘开电风扇了。”
  她走去角落开电风扇,托举着两手的泡沫,动作很像广告牌上手托化肥或白酒的女明星,却比明星动人多了。因为她会动,而女明星只会万年不变地僵笑。终于感受到丝丝凉风,她又顺手用细尖的胳膊肘按下了音响的播放键,“都不记得里面放的是哪张碟。”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她脱掉外搭的开扣马甲,身上只剩一件紧贴的白色吊带。她抬手用小臂抹开额头的刘海儿,从镜子里我看到她的腋下被汗水浸出一个半圆。我悄悄嗅了嗅鼻子,脂粉味的香水混着淡淡的汗水的气息,那味道让我的两只眼皮打起架来,我竟然盼望她能够跟我凑得再近一些,让我好好地睡去。她突然照了一眼镜子,发现了我正在看她,又迅速放下了手。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来吧,”她用小指撩着我后脑勺的一撮头发说,“去冲水。”
  转过张国荣坐镇的海报墙,后面藏着一张躺椅,连着洗头盆和花洒。空间逼仄,她侧身绕到椅子后开热水器,按了吊灯开关,没亮。“灯坏了。”她拍拍椅子背,“躺下吧。”我假装闭上眼睛,偷偷眯成一道缝在昏暗中偷看她的脸,目光穿过她紧紧包裹的胸部,我感到她的脸正悄悄地朝我压下来。我以为那是幻觉,直到她垂下的发梢与我的发梢对接上,我才睁大眼,她已经在我眼前了。
  后来我怀疑那盏吊灯根本没有坏,她只是假装按了一个不相干的开关。
  一只温柔的女人的手,从我倦怠的小腹向下滑,穿过皮带直接伸入了内裤。我屏住呼吸,重新闭上眼睛,不敢再仰视她。两对唇倒着接吻,她的呼吸中夹带着有别于天气的热。我反手伸到脑后去找她的胸,空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她抓住手腕直接塞进内衣里去的。
  风铃响了。有人进来。
  “还没开!”
  她隔墙对进来的那串响声喊着,潜入我内裤里的手并没有停下来。
  “洗头!还有别人吗?”
  “就我一个人,你晚点再来吧!”
  “没开你挂什么牌子!”
  “不好意思!晚点来吧!”
  “那我坐这儿等,外面太热了!”
  “你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我就坐这儿等着!”
  男人的踱步声在墙那头响着,音乐戛然而止。
  她把手从我身上抽离,急匆匆走到墙外,跟男人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音乐声再次响起。
  墙内的我,吹不到风,牛仔裤内侧渗出点点汗珠。她绕回来的时候,直接跨开裙子坐到了我身上,双手在裙下解开我的裤子。我惊恐地指着墙外,她摆摆手,不出声地笑。昏暗中,我感觉不到自己头发的存在了,它们独自湿漉漉着。
  回到墙的另一边时,男人已经不在了。我跟她都未听到风铃响过。
  本想跟她说句什么,却突然进来了一个黄头发的姑娘,同是在发廊工作的。两个姑娘连声招呼也没打,黄头发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抽烟看手机,时不时笑两声。
  太阳快下山了。她送我出门时,我的头发还没干。
  “找个工作吧,”她一只脚留在门内对我说,“干什么都行,千万别闲着。”
  
4
  我尽量控制不让自己的精神再溜进那间发廊。
  夜晚的街市,是大排档的天下。我穿过烟熏火燎,再次回到网吧,随便找了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QQ聊天群,盯着屏幕看一群陌生人的聊天记录打发时间。群里突然有人一连发了几条招聘信息,说是在家就能赚钱的工作,没人接话,很快被群聊淹没。
  我加了那个人的QQ,自动回复说:编写祝福或搞笑短信,每条五块钱,多劳多得,无交稿压力。
  我不能闲着。也不该闲着。
  我回复:什么时候开工?
  对方回复:随时。
  我从高三那年一直都没有换过手机,诺基亚3100,它属于我时已经是二手货。当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用它编写着自己人生中第一条没有发送对象却又可以赚钱的短信:“向你靠近的瞬间,仿佛已经过完了我的一生。”
  我对这一条很满意,保存在手机里,眺望远处夜色中的广告牌上那句“只上心头不上头”,感到有些讽刺,并替那位女明星心酸。我突然希望自己用心写出的句子,也能登上显眼的大牌子,或者最好直接将那句刺眼的广告语替换掉。
  第二天一早,我心血来潮去油条摊儿吃早点,一边用豆浆泡撕成段的油条一边用手机继续编短信,一连编了十几条,竟然全程都没听见老板的吐痰声。匆匆吃过,我赶去网吧,包夜鏖战的青年们都还没醒来,横七竖八地陈列在各自的椅子上酣睡。我上QQ把手机里编写好的短信一口气打出来,发送给“寂寞一支烟”——未曾谋面的合作伙伴。
  “感觉不对,太抽象了。”
  “不能用吗?”
  “不会有人要的,祝福短信不是这么写的。”
  “不是祝福用的,是爱情的,情人节用也不行吗?”
  “爱情也不是这么写的,你不是写给一个情人看的,是给天下有情人看的,大家看过以后都想转发,就对了。转发量高,才能赚到钱。”
  “怎么写转发量才会高?”
  “直白一点,通俗一点。我发两条写得好的例子,回头你看看。”
  我承认,自己的确受到了打击。
  “或许匆匆一生中要与你相聚,茫茫人海里相识非偶然,我过得不错,忙碌中还有感动,习惯了每晚要吻过你再去安睡,情人节快乐!”
  “送你鲜花,配不上你的美丽;送你巧克力,配不上你的甜蜜;送你红豆,敌不了我的相思;只有把我的真心送给你,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今天是一个美丽的日子,因为我在这天遇见了你。我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宣言,也没有海枯石烂的爱情承诺。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比上一秒钟更爱你!”
  “一支烟”说,这几条都是转发量较高的,每一条都有上百万人收到过,希望我能努力看齐。如果觉得编爱情类太难,还是先从祝福和搞笑类入手比较好。
  我数学很差,更不擅长算账,我偷偷帮油条摊儿老板算的每天四百块入账应该也是错的,否则他早是个百万富翁了。百万富翁,还用再卖油条吗?就好像我的父母所说,一个大学毕业生,怎么能没有正经工作呢?但我还是忍不住算了一笔账,假设一条短信转发量是一百万次,每一次是一毛钱,那么它创造的实际价值就是十万块,而这十万块只是进入了电信公司的口袋,收短信的人收到的只是爱,一份毫无功利心的爱。我用这样的逻辑告诉自己,我所做的事,也许很有意义。
  我想我应该忘记车祸去世的前女友,也不该惦记灰发姑娘,我应该把心中的祝福送给全天下。
  两天后,我终于又给“一支烟”发过去一条新的短信:“快乐,是幸福的保温墙;友谊,是心灵的暖心房;爱情,是甜蜜的储存仓;祝福,是忧伤的避风港;给你暖暖的问候,驱逐心灵的所有忧伤;给你甜甜的祝福,让好运给予你无限能量。朋友,愿你快乐一夏天!”
  “好!非常好!这条收了!转发量高你有提成!就这么写!继续写!月底一并结账!”
  我的心情莫名好起来,突然想把这条祝福短信也发给我的亲人跟朋友,然而我并没有什么朋友可发,就直接发给了父母。父亲没有回复,他一向不善于跟我交流,甚至大学四年连电话都极少通。母亲过了半小时后回复,也是一条祝福短信:“给你一片天空,放飞你无尽的梦想;送你一双翅膀,让你自由自在地翱翔;借你一份鼓励,带给你无穷的希望;赠送你一些关爱,助你点燃每一个愿望;发给你一条温馨的短信,祝你夏日安好!”
  我开始习惯性地猜测这条短信的转发量又会是多少,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五分钟后,又收到母亲的另一条短信:“南方湿热,注意防暑,工作的事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实在不行就回家,我跟你爸爸都很惦记你。”
  我从心底里感激我的母亲,即便我无法对她诉说自己全部的苦痛,我怕那些苦痛和她经历过的人生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只是无病呻吟。我怕她知道,她的孩子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我的人生,不能只对自己负责,人生有时必须给出交代。我常会带着不孝的愧疚感幻想:假如我的人生里只有自己,那么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在外人看来无所事事的废物,每天按时吃饭睡觉,作息规律,做足够养活自己的工作,爱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奢望的平凡女人。
  窗外下起瓢泼大雨,这是我来到这座小城后的第一场雨。阳台的窗户没有纱窗,有蚊蝇飞进来避雨,我并不想驱赶它们。我平躺在凉席上,仰望着它们在头顶泛黄的白墙上起飞了又落下。
  我想我该把自己第一条成功编写的短信发给灰发姑娘,毕竟是她第一个鼓励我的人。
  然而我没有她的号码。
  
5
  我没有伞,本以为穿过不远的街道跑几步就行了,可雨实在太大,我不得不中途躲进一家大排档。大排档本来也是露天的,可一下起雨总会凭空神奇地长出一片透明塑料布在头顶。食客们丝毫不必担心,继续啖食来路不明的小龙虾跟田螺,有雨点敲击在塑料布上的伴奏,反而更惬意了。我坐在最靠近马路的一张空桌子旁,雨滴打在地上反溅到我的脚面,我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老板走过来问我点什么,我说我不吃饭,避会儿雨。他神色鄙夷得明显,转身正要走,我又叫住他说,来瓶啤酒吧。没有杯子,也许是对我没有达到最低消费的惩罚。我对着瓶嘴喝,不远处就能望见发廊门口的红白蓝灯。快一个小时了,雨还是很大,陆续有三个男人进去,两个没带伞的狂奔,一个打伞的脚步也很急。很有意思,我像是在看电影,他们在画面里,我在观众席;又像是破案,他们鬼鬼祟祟,我的啤酒瓶像一尊单筒望远镜,观察他们进去都干了什么,找的是灰发姑娘还是黄发姑娘,或许到了晚上,还有别的颜色的姑娘。我喝得太慢,老板又开始不满意了。雨小了些,我得走了。我快步跑到发廊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客人在,才推门进去,却没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老板洗头吗?”
  果然是不同颜色的一个红发女人,看上去比灰发跟黄发姑娘年纪略长。我想回答找人,可我不知道灰发姑娘的名字。
  “是找人吗?”
  “对,有一个姑娘,头发灰色的。”
  “哦,小月,她跟朋友吃饭去了,今晚不一定回来。要不然我给你叫别的姑娘?她们在楼上宿舍睡觉呢。”红头发说着拿出手机要拨。
  “不用了,我回头再来吧。”
  “老板看不上我?”
  红头发这才站起身,拉了一下紧贴的裙子,小腹赘肉被勒得鼓鼓的。
  “我前两天刚洗过头,今天就是吃过饭没事干,来闲逛逛。”
  “洗头还分昨天前天,哪天都可以洗,我们这儿除了洗头还有别的,要不老板坐下歇会儿,等下我叫个人下来看店,我们可以去楼上休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红头发的眼神里,暗示着一种默契。她一定觉得我懂这里的规矩,不需要再废话。可我真的不懂。但不该做的事我做了吗?做了,只是没有按她们应有的规矩做。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问红头发,可以要小月的电话吗?
  “这可不行,”红头发的脸色有点变,一屁股又坐回黑色老沙发里,“电话可不能随便给,我怎么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你知道原来我有一个客人,跟我死缠烂打,我好不容易甩开,结果不知道他从哪儿要来我的电话,回到外地还继续骚扰我,逼得我最后只能换电话了。”
  我回到住处,收到“一支烟”的短信,问我进展如何。我本无心回复,可又一想,怎么说他现在也是我老板式的人物,是我现今唯一的经济来源,虽然一次账都还没结过。从家里出来时带的八千块钱,还剩下六千不到,不敢多花,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正经工作。既然出来了,就不想再伸手跟父母要钱。
  “进行顺利,快五十条了。”
  “凑五十条就发我一次。你太慢了。这样不行。”
  “知道了。”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欠“一支烟”的,像欠债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需要一条纽带来维系,这条纽带两端的力量永远是不平衡的。而我,胆小懦弱,无论跟谁有了这样的纽带,我永远都是力量较弱的那一方,被人拉扯,被人引领,被人抛弃。假如有一天(必将有这一天),那块“只上心头不上头”的巨幅广告被拆了,我这个人也就不存在了,除非,那时我创造了新的证明自己存在的作品。那些短信,就是我最新的存在,就是我跟这个世界之间的纽带。
  睡不着,我开始用手机疯狂地编写,后来打字的速度跟不上脑袋了,就用纸笔写。一夜之间,完成了六十多条,加上前几晚的五十条,可以发给“一支烟”了。那晚我睡得异常踏实,也做了一个踏实的梦,梦见前女友带我坐火车回老家。她的家人在饭店里齐聚一堂等着我,我跟他们一一握手,奉上礼物,大家欢笑着用餐,讨论我们的婚期。可是再一回头,坐在我身边的是小月,她的头发不灰了,笔直的黑发,一直挽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说着什么。我看见窗户上自己的倒影,那个人穿着光鲜得体的衣服,清爽的短发。
  翌日清晨,我醒得比油条摊儿早,迫不及待地赶去网吧,整理好手机跟纸上的共一百条短信,发送给“一支烟”,同时复制了一份存在自己的草稿箱里。几乎全部都是祝福跟爱情题材,搞笑我从不擅长。也许是太早了,像“一支烟”这样的,大概能见到太阳的时间里都在睡觉,但QQ头像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其实我不急,我刚好也需要在网吧消磨时间,等发廊开门。
  当天是黄发姑娘第一个来开的卷帘门。我继续守望,直到小月出现在店里二十分钟后,我才进去。她先是看了我两眼,好像重新认识了我一遍。黄发姑娘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仍不时笑出声,我猜她收到了什么搞笑短信。
  “听说你昨晚来过?”
  “路过。”
  “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
  “真的吗?”
  “想说哪天有空,请你吃饭。”
  黄发姑娘这时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请我吃饭?为什么请我吃饭?”
  “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啊?赚钱了?”
  “算是。”
  “赚大钱了?”
  “小钱。”
  “那我心领了,等你赚到大钱,我再讹你顿大的!第一笔工资,应该先寄给父母。”
  我点头。
  “今天洗头吗?”
  “不了吧。”
  “洗一个吧。”
  小月说着直接走到张国荣墙后,花洒放水的声音传来。我躲避着黄头发并没在看我的眼神跟进去,乖乖地躺下,仰面把头塞进洗头盆里,抬眼看着小月的下巴。
  “水温可以吗?”
  “可以。”
  我再三犹豫后问:“你们还有楼上?”
  小月正在我头顶抓痒的手突然停下:“谁跟你说的?”
  “昨天那个红头发姑娘说的。”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我跟她要你电话,没给。”
  一张毛巾飞盖在我脸上,突如其来的霉腐味儿。
  “那你找她去吧!”
  小月音量突然提高,我担心会被墙那边的黄头发听到。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干吗?找我上楼?”
  “就是来找你聊天。”
  “你跟我有什么好聊的?”
  我的后脑勺儿被一双有力的手从洗头盆里直接掀起,毛巾从脸上又滑落到胸前。
  “出门结账。”
  小月直接绕过墙去,叉腰站在张国荣面前等着我出来。
  “三百二。”
  小月脱口而出这个数时,黄头发跟我同时瞪大了眼睛,我仍在惊异,黄头发已经低头偷笑。
  我自欺欺人地压低声问,洗头不是二十吗?
  “上次你欠我三百,这次补上。”
  我一头雾水,但实在没有颜面继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公开蹂躏,只好开始翻口袋,左右翻遍,一共只有一百八十块钱。我用叹气声表示钱不够。小月从我手里抢过一张二十,跨两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示意我离开。
  “下次记得拿来,三百。”
  我走出门,确定黄头发不会再听见,才问:“为什么?”
  “我跟她们不一样。”
 

6
  还是没要到小月的电话号码。回到住处,我收到“一支烟”的短信。
  “只有六十条能用。三百块。月底一起给你结算。”
  “谢谢。”
  三百块,耗费两个失眠的夜,才刚够付给小月的。但我更想知道究竟是哪六十条被采用,日后方向会更清楚。“一支烟”说,发你邮箱了。实在睡不着,我起身又去了网吧。凌晨的网吧,就像白天的街道,充斥着想要霸占一部分世界的人,无论是在真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人的欲望都一样。果然,那六十条被采用的都是关于快乐、幸福、健康的,关于爱情的几乎全部阵亡。我确实搞不懂,对于别人的爱情,应该祝福或歌颂些什么。翻阅邮件时,再次看到前女友曾经写给我,被我标记为“未读”的邮件,那是她生前写给我的最后一篇文字:
  我在云南很好。这里风景很美,人也质朴,起码旅途中我没有遇到过骗子。你问过我为什么毕业旅行选择一个人,而不是跟你一起。我想我现在终于可以解释得清了。从我们走入大学的一刻,就进了人生一道重要的门,我在这扇门里遇见了你,然而我们相遇得有些晚,才刚刚认识,就要走出这道门了。外面的世界,是另一道门,门里的世界又是另一个样子,有破败,有争斗,有伪装,也许还残存着一些坚强跟美好。总之,这道门是最后一道了,当我们选择进入,就再也没法退回门外。而很多人在进入这道门时,选择跟另一个人携手,因为一个人实在太孤独,太薄弱,很容易就被摧毁。我还没准备好跟你一起携手,但我想要。所以,在跟你一起进入这道门之前的最后时刻,我还想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我想,你也应该去看看。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些,只是想要告诉你,孤独不是一个人的事,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我再一次尝试理解她的意思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我感到讶异。父亲在电话里说,母亲又住院了,老毛病,可她不希望我知道,但父亲对我表示失望,叫我不要再继续瞎混,赶快回家,踏实地找一个工作,尽孝道。听到一半,我的手机没电了,跟“一支烟”发了太多短信,忘了充电。实在没事情做,我又开始在电脑前看电影,但网吧里的影片储备实在寒酸,全部库存我都在大学时看过了。
  无意中,我注意到电影网站上的一则广告,招聘某电影杂志的专栏写手,那是我从大学就一直在看的杂志。我发送了应聘邮件,发现所谓简历中能写的也只有“阅片海量”,并回答了他们几个影评问题。
  两天后,我收到电影杂志编辑的回信,他还加了我的QQ。编辑居然对我很满意,答应先写两篇试试,他们已经定好了题目。稿子采用的话,一篇两千字就有五百块,交稿后一周就转账。对我来说,这总要比编写祝福短信容易一些吧。
  这些年,我一直在透支自己的生活,包括身体跟金钱。每当知道有一笔钱要进账时,都会预先把这笔钱花出去,提前预支一些快乐。我确认接受专栏工作的当晚,就从银行卡里取出五百块钱,先去大排档吃了一顿饭,四个炒菜,四瓶啤酒,老板的脸色明显比上次好转,或许他根本不记得我曾在这里用一瓶啤酒蹭了一个小时的事。我有些醉了,一边走,一边想象云南是什么样子。她曾在那里玩得开心吗?她都还没来得及跟我讲。
  就在路过发廊门口的时候,我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我以为已经关门了。
  发廊里的灯没有开,黄头发躺在沙发里打瞌睡,红头发收拾着自己的背包准备离开。小月没说话,我默契地跟她走到墙后,两个人听着水声,只有我的头发跟她的手在交流,酒劲上头,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等醒来,发现小月坐在沙发里抽烟,黄头发跟红头发都不见了,卷帘门也拉下来了,整个空间只有小月嘴上的烟,跟镜子里的烟两个红点在闪烁。
  “你睡了挺久。”
  “耽误你下班了。”
  “从后门走吧。”
  “不是没有后门吗?”
  小月起身,走到后墙,拉开一道门帘,我本以为那背后仍是墙,竟是一道暗门。小月打开门,直接通到居民楼的楼道,我知趣地走出去,回过头,掏出钱对她说:“这是我欠你的三百。”小月没有接,手指着楼道里通往二楼的楼梯对我说:“看见那道楼梯了吗?”
  “看到了。”
  “拐上去,二楼,就是你说的楼上的房间。”
  我一言不发。
  “你走上那道楼梯,我收了你的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知道了。”
  “我上次刚好遇到点事,脾气不好,说收你的钱是假的。”
  我点点头。
  “不管我在或不在,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走上那道楼梯,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收回三百块钱,又找出二十块给小月,她摇头说,今天洗头她请客,就当是对上次的弥补。小月再次嘱咐我要认真工作,并给了我手机号码。
 

7
  我想我是时候拥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了。我的银行卡还剩不到六千块钱,买一台国产的应该够了,这样我就可以随时随地写稿,这笔投资是必要的。可就在我坐车去市内最大电脑城的路上,我的钱包被偷了,手机还在。
  夏夜的蚊子,越来越猖獗。我开始无法忍受,失眠的夜里把它们逐个拍死在泛黄的墙壁上,就让它们的尸体待在上面,并不擦拭。我对它们再也没有同情,这就是它们的命运。飞得那么高,长途跋涉,只为吸一口我的血,繁衍后代,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我杀死它们,是帮助它们完成应有的宿命。不死于我的掌下,它们也注定要死于指日可待的深秋的寒冷。
  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住处存放的五百块钱。我的生活这一次被动地透支了,而交房租的日子也快到了。我不能再向我的父母要钱。左思右想,我理应还有三百块,“一支烟”欠我的三百块。
  我发短信给“一支烟”。
  “三百块什么时候能收到?”
  “说好了月底。”
  “可以提前吗?”
  “不行。”
  最后我找了个借口,说是要介绍一位做短信扩散平台的朋友给他认识,想要合作,问他是否愿意面谈。“一支烟”再三推托,终于被我说动,约了一个地方,就在离我不远的一家小饭馆里。当天晚上我依旧失眠,去网吧敲下我的第一篇专栏文章,两千两百字。其间我一直忍受着左右烟熏的夹攻,最终我的解决办法是也去吧台买了一包烟。老板问我要什么牌子的,我指了指坐在我身边打网游的青年说,就他抽那个牌子。
  当我沉浸在自己的烟味中,的确再不会被旁边的烟熏到了。出乎意料的是,原来我并没有那么讨厌烟味,甚至像一个老烟民一样,抽上一支就停不下来了。我想着,假如在上大学时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也许自己在宿舍里至少会多三五个朋友吧。
  “一支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他的脸上有一种我最缺少的东西,但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吃饭时,我说我请客,所以尽量在心里盘算着钱点菜,总共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十块。席间,我掏出烟问“一支烟”抽不抽,他摆摆手说自己不抽烟。他问我介绍的朋友在哪里,我开门见山说,只有我自己,我是来要钱的。本来我可以向他诉苦,讲述我的钱包遭窃,我跟父母的关系紧张无法再从家里得到援助,或者晓之以理,说明那三百块钱本来就是我的,要求他立刻付现,但是我没有。因为上述这些理由都只能彰显我的懦弱,我的走投无路,伤害我的自尊且不会得到他的同情——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他不欠我同情,但他欠我钱。于是我从裤兜里掏出从住处带来的水果刀,迅速坐到他的一侧,把他逼到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我为了选这样的一个位置,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我将刀尖对准他的喉咙,手颤抖着,并尽量不让其他桌的食客们看到,一字一顿地小声说:“给我钱!”
  “一支烟”显然受到了惊吓,眼神瞟了一圈周围说:“这里还有人呢。”
  “所以你不要动,否则你会后悔。”
  “好,我给你钱,钱包在我兜里,你让我拿钱包。”
  刀还在原位,“一支烟”小心翼翼地掏出钱包,放在桌子上说:“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钱,都在这里了。”
  “打开。”
  钱包很旧,他打开以后,扯出所有的钱,夹带着好多张名片。
  “数三百出来。”
  他单手拎出三百块,并补充说:“都给你了,哥们儿,别冲动。”
  “我只要属于我的三百块。”
  收起那三百块前,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五十块钱放在“一支烟”的眼皮底下:“这是饭钱。”
  我慌忙地蹿出饭店大门,一路狂奔到街角,气喘吁吁,手中还握着水果刀。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已经出院了,回到家中休养,她的声音也的确有了些精神。我跟她说,我会回家,很快就会回去,叫她等我。她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没有再说什么。随后我又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要退租,我明天一早就离开,会把钥匙留在门垫下面。我把电话挂掉,拆开手机,拔出电话卡,丢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讨回的三百块,加上自己仅剩的五百块钱,我带着这些钱打车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第二天回家的卧铺车票,两夜一天,四百二十八块。
 

8
  夜里,我回到那家离发廊不远的大排档,再次只要了一瓶啤酒,坐了半宿。这次老板一定记得我了,脸上那种熟悉的鄙夷变成了无奈,当晚生意不好,一半以上的桌子都空着。我对他的鄙夷和无奈视而不见,安稳地坐在属于我的位子上,从未觉得一瓶啤酒会喝出那么多的味道。
  黄头发第一个离开时,已经是午夜一点。小月出来拉卷帘门的时候,我猜红头发已经从后门走了。
  我把啤酒钱留在桌子上,跑到小月身后,拉起她的手就走,她显然吓了一跳,却没有挣开的意思,半推半就地跟着我回到我住的单元楼。
  漆黑的楼道,声控灯全部都坏掉。她让我走在前面,也许这样她会觉得安心一些。打开门,进屋,我连灯都没开,就开始疯狂地亲吻,她左右躲了几个回合,终于开始迎合。
  两个人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把揉乱的被单拉过来盖在身上。她问我有没有花露水,我说没有。起身开灯,熟练地打死了两只蚊子,又把灯关掉,躺回到床上。
  “你要搬家了?”
  她看着我堆在墙角收拾了一半的行李问。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回家。”
  “找到工作了?”
  “回家还有别的事。要开始生活了。”
  “好啊。”
  我捡起裤子,掏出准备好的、仅剩的三百块钱,放在床头说:
  “给你。”
  “什么意思?”
  “你收着。”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
  “听进去了。”我解释说,“所以你才要收着这三百块钱。”
  “为什么?”
  “这是门票。”
  “什么?”
  “这是我进入这个世界的门票。你说的那道楼梯,我选择走上去了。还有那扇门,我要进去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解释关于“门”的故事,但是我想她明白了。
  “我要进入这扇门了,不过是以我自己的方式。这三百块钱,你必须留着,你要见证这张门票。”
  小月犹豫了一下,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决心。
  “好吧,那这三百块钱,我不花,留着做个纪念。”
  说罢,她认真地把钱对折好,放进自己的牛仔裤口袋。
  “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总之,谢谢你。”我说。
 

9
  小月没有在我的地方过夜,我睡着以后,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早早起床,提好行李,藏好钥匙,头也不回地下楼。油条摊儿老板已经开张,他仍站在原位,一边炸油条一边吐痰。我坐下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又买了四个烧饼准备带上火车,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
  上车前,我在报刊亭前看见“出售电话卡”的牌子,用最后的五十块钱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插进手机,找到小月的号码。我翻遍自己存在手机里的那几十条编写好的短信,却始终没有一条合适的,最终我发了四个字:“祝你开心。”
  隔了好久,我已经坐在车厢里,才收到她的回复:“你是谁?”
  我继续回复:“祝你幸福。”
  “我知道了。也祝你幸福。”
  火车开动了。
  “好好生活。祝你长命百岁。”
  我笑了,也不知道“长命百岁”四个字,究竟算是祝福,还是诅咒。
  “也祝你长命百岁。”
  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短信发送失败。
  火车越开越快,我打开车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就快离开这座城市时,火车经过了那块“只上心头不上头”的巨幅广告牌,女明星的笑容看上去居然不再似平时那般死板了。她的笑容里,充满了对自己最真诚的祝福。
 

10
  那座城市,离海岸线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那年夏天,我坐在渐行渐远的火车窗边,吹着新鲜到刺鼻的海风,心想着回到家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头发剪短。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