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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11月《民族文学》
 

少年宝音的心事

 
梁 鼐
1
  一个深秋的早晨,气温有些薄凉,草木上露珠晶莹,山间浓雾缠绕。少年天蒙蒙亮就起床了,煮了奶茶,焐了炒米,喂饱了一匹马和两只羊,然后打开院门,望着巨人一样卧在那里的乌拉山,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去偷一只狗。
  少年叫宝音,今年十二岁。要偷的狗是表哥巴特家的。巴特家离宝音家有三十里。三天前,巴特捎话来,叫宝音和妹妹萨仁去看他家阿尔斯楞新生的小狗崽,说已经满月了。阿尔斯楞是一只颜色灰黑的母狗,身形高大,鼻头和眼睛都湿润润的,模样俊美。
  宝音和妹妹骑着枣红马应约而去。枣红马是爸爸的座驾。爸爸是草原上的医生,一个月前去旗里的医院进修了。
  那天,宝音和妹妹萨仁到了巴特家,巴特迎出来说,你们俩有福了,是小狗崽儿见的第一批生人。宝音听着有点儿别扭,好像不是他们来看小狗,而是让小狗来欣赏他们。巴特比宝音大两岁,高出宝音一头,嘴唇上生着一层黑黑的小胡子,看上去是个大小伙子了。他独自一人在家,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巴特又看了看萨仁说,萨仁越来越漂亮了。六岁的萨仁没理他,面色沉静如水,好看的黑黑的眼睛望着别处。她的手紧紧地拉着宝音的衣襟。萨仁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两岁那年一场高烧把耳朵烧坏了,从那以后,她那粉嘟嘟的小嘴,再没发出过任何声音。她像掉进了漆黑的井里,被黑暗和沉默包围了,没有悲伤,也没有欢乐。宝音特别疼爱萨仁,不容别人对她有半点儿的轻视和侮辱。他身上有两处伤疤就是为了萨仁和别人打架留下的。导火索就是那些嘴贱的孩子叫了萨仁聋子、哑巴或者白痴。
  狗窝在院子东南角。狗窝旁边有一棵桂花树,白色的桂花正在盛开,香气隐隐地传过来。间或有花瓣打着旋落在狗窝上。宝音和萨仁在巴特的引领下,接近狗窝,在离狗窝三米远的地方站住脚。宝音还要往前,巴特伸出手拦住他,小声说,别离太近,下了崽儿的母狗赛老虎,护犊子,特别凶。宝音为了看得更仔细些,蹲下身子。萨仁也蹲下身子,紧紧地贴着宝音。再看那狗窝里,阿尔斯愣正享受着做母亲的快乐。她侧躺在柔软的散发着清香的干爽的谷草上,完全舒展开身子,腰腹处一字排开四只灰黑色的小狗崽儿,正一拱一拱地吃着奶。金色的阳光在它们灰黑色的皮毛上跳动。它们挤挤挨挨,闭着眼睛,嗞嗞有声的吸着母乳,短小的尾巴如同鞭梢甩来甩去。有一只小狗崽儿叼着乳头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别的小狗崽儿撞了它一下,它才如梦初醒,继续吃起奶来。
  看了一会儿,宝音站起来,但他没能完全站起来,有一股向下的力量拉着他。是萨仁,萨仁还保持蹲着的姿态,小手紧攥着宝音的衣襟,把他向下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异样的光彩,好像那里点了一盏灯。她指向小狗崽儿,嘴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宝音看到她从来波澜不惊一潭死水样的脸颊上有笑容在微微荡漾,像是有人投进了小石子。怔了好一会儿,宝音才渐渐明白,萨仁喜欢小狗崽儿。宝音第一次看见萨仁脸上露出笑容,并且说出一个音节。宝音想,如果小狗崽儿能让萨仁高兴,那可太好了,也许,萨仁从此变成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儿。即使不会说,听不见,可活泼开朗也是好的。宝音暗暗打定了一个主意。
  观赏完小狗,巴特把宝音和萨仁邀到葡萄架下的长条凳上。宝音为了达成目的,动用了全部的心思。他先是对巴特说了一些违心地奉承话,比如,他夸巴特又长帅了,像真正的男子汉了。其实,他对表哥那张脸毫无好感,那张脸有点夸张的长,两只眼睛也分得过于开了,还长了一脸的青春痘,像一头小种马。他又说巴特独自在家,把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其实呢,巴特把家弄得像牲口棚一样,他时常把一些小青年带到家里吸烟喝酒,彻夜狂欢。西墙角一堆烟蒂和酒瓶子就是证明。
  宝音没有想到,好话说了一箩筐,当他刚刚把要一只小狗崽儿的意思稍微流露,巴特就断然拒绝了。巴特眉毛一挑,说,不行,这是纯种的牧羊犬,等你姑父也就是我爸爸年底回来,我让他给我买一群羊,过年春天,我就带着它们去放羊。宝音说,不是有四只小狗崽儿吗?巴特把种马似的脸转过来,看着宝音说,是啊,四只,四个方向,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能少得了狗,咱们这儿最近闹狼,你也应该听说了。狼的事情宝音确实听说了。前几个月,有娃娃在草场边玩儿,大人在割草,就听娃娃哭喊,扭回头看,两只狼正拽着娃娃往乌拉山里跑,大人急忙拿镰刀去追,狼才丢下娃娃跑了,叼走了娃娃的一只鞋。宝音还不死心,说,不是还有阿尔斯愣吗,给我一只,加上它妈也是四只,正好四个方向。巴特有些不耐烦地说,阿尔斯愣得跟着我,寸步不能离,宝音,你不要想了,一只也不会给你的。宝音使出最后的杀手锏,打起亲情牌,说,你看到了吗,萨仁喜欢小狗崽儿,咱们是亲戚,萨仁是我妹,也是你妹,能不能——?巴特抽动了一下嘴角,说,萨仁,哼,她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她一个——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宝音悄悄逼近他,呼吸急促,拳头紧握,牙齿已经龇开了,像看到猎物的阿尔斯愣一样盯着他。巴特脊背发凉,把嘴巴闭紧,不让后半截话溜出来。
  宝音满腔悲愤地离开了巴特家。  
  回来之后,萨仁还是原先那个萨仁,木木呆呆,迟迟钝钝,脸像一块铁板生冷。宝音多想再从妹妹的脸上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笑容,那发自内心的欣喜,多想听到那音节,即使什么意义也没有,只是一个单纯的音节。
  妈妈前年去世了。宝音清楚记得妈妈去世前让他照顾好萨仁。宝音是答应过妈妈的,他亲了亲妈妈的额头,妈妈才奔向了天堂。
  宝音终于在三天以后的这个早上,下定决心去巴特家偷一只狗,确切的说是一只小狗崽儿。
2
  宝音准备了一个柔软的布袋,在布袋上开了几个出气孔。他把布袋系到腰带上,牵着马刚要走出家门,奶奶悠长的呼唤传来,“格——日——乐,格——日——乐,格——日——乐”,声音婉转,一咏三叹。这声音乘着风和阳光跑进乌拉山,曲曲折折,滑过树叶,掠过草尖,不知飘出多远,撞到一块巨石,产生回声,又蹦蹦跳跳钻出乌拉山,“格——日——乐,格——日——乐,格——日——乐”。如此往复,形成奇妙的音效。
  自打出生起,宝音就常常听到奶奶这样对着乌拉山深情的呼唤。她在呼唤着格日乐。格日乐是谁呢?是奶奶常常讲述的一个离奇的故事中的主角,一头毛色如同黑色缎子般的小熊。奶奶喜欢讲这个故事,更喜欢对着宝音讲。宝音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比如就在刚才,宝音端着奶茶和炒米进入奶奶的房间,浓烈的酒精气味立刻让宝音头晕脑涨。奶奶今年七十九了,是个酒鬼,每日里醉熏熏的,汗毛孔都溢着酒气。她常说她从十三岁就喝酒了,这一生喝的酒比赤木伦河的河水还多。有一次她病了,爸爸给她输液,她一把扯掉输液管,对爸爸说给她输一瓶白酒,病就好了。她没有一刻是清醒的,酒瓶就放在她的床头,不论昼夜,只要她想起来,就拿起酒瓶,用没了牙的满是褶皱小孩儿屁眼一样的嘴嘬住酒瓶,“咕嘟”喝一口。
  果然,奶奶又喝醉了,床头的酒瓶已经空了。奶奶嘴角流着涎水,倚在被垛上打着呼噜,面色像猴屁股一样红,沟壑般的皱纹叠在一起。宝音把炒米和奶茶放到一张椴木桌上,刚要转身走,奶奶睁开眼睛,混浊的目光罩住宝音,吐着酒气叫道,宝音,我的孙子!宝音还要走,却动不得,大腿被奶奶用山榆木的拐杖勾住了。奶奶说,宝音,奶奶给你讲格日乐的故事,你没听过吧?宝音叫道,奶奶,我听过,听过一百遍了。奶奶说,我就知道你没听过。宝音叹一口气,知道逃不掉了,索性坐在床边上。奶奶眯着眼睛絮絮叨叨讲述起来,故事时常被酒嗝打断,有些磕绊。在奶奶的故事里,她又一次回到六十多年前那个春天的傍晚,那时,她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有着乌黑的秀发和鹅蛋般的脸庞,她的名字叫图娅。
       故事是这样的。那个早春的傍晚,图娅和她的爸爸在乌拉山巡山。她的爸爸是护林员。天很冷,山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爸爸穿着羊皮袄扛着老火铳走在前面。图娅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突然,乌拉山北坡传来一声枪响,枪声在山里久久回荡。爸爸说,不好,有人偷猎。说完从肩膀上把火铳摘下来,端在怀里,向枪声响的地方跑去。图娅拔出插在皮靴里的一把短刀,紧紧跟着爸爸。短刀是爸爸特意为她定制的,这两年,她已经成为了爸爸最好的帮手,抓过好几个偷猎贼。等他们跑到北坡,发现偷猎的人已经跑远了,一头小山一样壮硕的母熊倒在雪地上,胸前汩汩流着血,濡湿了毛发和身下的白雪。它喘着粗气,四肢抽搐着,过了一会儿,一动不动了。爸爸悲伤地叹着气。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发现熊圆睁的永不瞑目的眼睛朝向几十米外的一棵老树。常年与动物打交道的经验提醒他,老树那里也许有母熊不舍的东西。爸爸走过去查看老树,发现老树根部有一个树洞,里面有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熊。小熊对自己刚刚失去母亲的悲惨事实一无所知,还在呼呼大睡。图娅和她的爸爸把小熊抱回家。图娅精心地喂养小熊,它是一头小母熊,图娅给它起名叫格日乐,在蒙语中是光的意思。图娅和格日乐寸步不离,别人遛狗,她遛熊,威风极了。格日乐见风就长,不到两年已经长得一人高了,立起身子,头顶房梁,屋里容不下它了。 
  第三年的秋天,从西伯利亚来了一群狼,经常袭击草原上的羊群。有一天夜里,爸爸放牧没有回来。图娅带着格日乐去找,在草原深处发现爸爸和羊群被十几只狼包围了。格日乐冲上去与群狼撕咬到一起,一场血战,战到半夜,大败狼群,格日乐也浑身血迹。格日乐救了爸爸和羊群,图娅对它更亲了。
  格日乐越长越大,身形像小山一样,走起路来大地咚咚直颤。图娅带着它走在草原上,牧民们纷纷闪避。爸爸劝说图娅把格日乐放还森林。他说,格日乐不是哪个人的,它是属于乌拉山的。图娅流着泪同意了。离别那天,图娅和格日乐紧紧拥抱着,难舍难分。
  奶奶说她永远记得格日乐钻进乌拉山里的情景,一开始步子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后来,越走越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后跑起来,灌木丛似乎在它面前自动闪出了一条道路,迎接归来的丛林之王。最后,格日乐消失在乌拉山中了。
  奶奶讲完,眼睛转到窗外,看着晨光里黑魆魆的神秘的乌拉山。宝音问了一个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奶奶,你整日呼唤它,它回来过吗?奶奶神秘地一笑,说,当然回来过,它回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它走后的第二年,带了一间房子那么大的蜂巢给我,里面都是蜂蜜,第二次是它走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它带着它的女儿来看我,第三次是二十年前,它像我一样老了,毛都白了。
  奶奶陷入沉思。宝音趁机离开,刚要起身,发现奶奶的拐杖还勾着他的大腿。宝音说,奶奶,酒没了,我去给你买酒。奶奶瘪着没牙的嘴,笑了,松开拐杖说,好孙子,买度数高的,现在这酒水拉拉的,劲头不大。
  宝音骑上枣红马,踏上去巴特家的路,身后又传来奶奶喝歌似地呼唤:格——日——乐,格——日——乐,格——日——乐!那声音像一条绳子在马屁股后追着他。宝音加速,终于听不见了,只有飒飒秋风过耳。
3
  要想顺利把小狗偷到手,必须逾越两个障碍,一个是巴特,一个是阿尔斯愣。这是宝音趴在巴特家院墙外的一处草丛里思索的问题。他把马拴在了村外的一片沙棘林里,让它在那啃食沙棘果,自己悄悄进了村。他隐藏在这里已经有两个小时了。他忍受了虫蚊的叮咬和一条花带子蛇慢慢滑过去所引起的惊恐。他把自己想像成一块石头,不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惊动院子里的巴特和阿尔斯愣。他潜伏在草丛里,偶尔抬起头,透过一个豁口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巴特真应了那句古老的谚语:穷汉子得个驴,日日夜夜地骑着。从宝音到达这里的两个小时里,巴特以阿尔斯愣为中心,不停地忙碌着。他一会儿给阿尔斯愣切冻鸡肉,一会儿给阿尔斯愣用蜂蜜沏刚提上来的清凉的井水,一会儿清理阿尔斯愣的粪便,一会儿给阿尔斯愣梳毛。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阿尔斯愣和小狗崽儿看,那眼神里爱意流淌,好像那四个瞪着小眼睛,只知道吃的小东西是他的孩子。
  阿尔斯愣呢,除了像个王后一样享受巴特的侍候外,就是给小狗崽儿喂奶。偶尔,阿尔斯愣会离开狗窝,直起腰身,警戒地环视四周。它非常敏感,任何风吹草动在它看来,都是对它孩子的威胁。一只长尾巴鸟落在墙头上,一只松鼠跑过墙根,它都要龇着白牙,大吼大叫,追上去,踢土扬烟,把它们吓跑。
  目前的情形看,宝音要想偷到小狗崽儿,比在母鸡屁股底下偷蛋的难度都大。他告诫自己要有耐心,恰当的时机总会出现的。
  临近中午,一个叫朝鲁的小青年来找巴特。宝音认识朝鲁,以前跟着巴特和朝鲁一起玩过。朝鲁和巴特两个人面对面站定,递烟递火,像两个老手烟民一样吞云吐雾起来。朝鲁说,旗上新开了一家超市,咱们去耍耍?巴特说,不去,我得在家照顾阿尔斯愣呢。朝鲁说,去超市正好给阿尔斯愣买点儿狗粮。巴特还有些迟疑。朝鲁又说,你家阿尔斯愣跟母狼似的,谁要打它的主意,真是不想活了。巴特朝四周望了望,望到宝音藏身的地方似乎停了下来,宝音赶紧缩紧身形,压低身子,恨不得变成蚂蚱钻进草缝里去。宝音听到巴特说,那好吧,咱们快去快回。然后是锁院门的声音,巴特和朝鲁出了院子。
  宝音轻轻松了一口气,巴特离开了,少了一个障碍。可更大的障碍还在。宝音摘一朵蒲公英花放在嘴里咀嚼,汁液飞溅,口腔里立刻苦涩了。他脑子飞速的旋转,想到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强攻,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从阿尔斯愣奶头底下抢一只小狗崽儿出来。宝音对自己的速度还是非常自信的,他是学校八百米的冠军。可一看到阿尔斯愣牛犊子一样的身形,锋利如匕首的牙齿,他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剩下一条路就是智取。可怎样智取呢?你不能指望遇到和巴特一样的方式,来一条公狗或者一条母狗把阿尔斯愣勾引走。现在的阿尔斯愣无欲无求,全部的心思都在小狗崽儿身上。
  宝音苦苦思索。吃到第八朵蒲公英花时,嘴巴都发麻了,他看到了狗窝旁边满树繁花的桂花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到这棵桂花树的枝杈旁逸斜出,有一截手腕子那么粗的伸到了墙头上。这样,墙头和狗窝之间就有了一座桥。
  宝音轻轻活动活动手脚,长时间地蜷缩在草丛里,手脚已经酸麻。他现在的位置是南墙,桂花树伸出来的位置在东墙,离他大约五十米远。他弯腰低头,贴着墙根溜到桂花树伸出来的东墙外。在拐过墙角的时候,他落脚的动静稍微大了些,阿尔斯愣狂吠起来,他赶紧屏声静气,身体像壁虎一样贴到墙上,一动不动。阿尔斯愣叫了一阵子,没觉察出什么异常,才喉咙里像烧开水似地呼噜了几声,不叫了。
  宝音现在和桂花树,阿尔斯愣以及它的孩子们只有一墙之隔了。他能听到阿尔斯愣哺乳的声音,甚至能听到桂花树上的花瓣落到狗窝顶上的声音。他更是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鼓似地撑起胸腔,要从里面蹦出来。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定了定神,给自己打气。他设想的动作要是完成顺利,只要几秒钟,不待阿尔斯愣反应过来,他已经揣着可爱的小狗崽儿逃之夭夭了。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快,不能拖泥带水,否则出了差错,比母狼还凶狠的阿尔斯愣会撕碎了他。
  宝音捡起一块鹅蛋大的石头装进兜里。他轻轻地用手扒住墙头,一用力,身子向上蹿,跃了上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利落,像一片树叶,像一片花瓣神鬼不知地落在了墙头上。他手扶着桂花的枝杈,身体掩在枝叶里,墙里的情景尽收眼底。阿尔斯愣是经典地哺乳姿势,斜躺着,四只小狗趴在它的腰腹处。阿尔斯愣眯着眼睛,身体因为四只小狗的顶撞和咂吸,像水波一样荡漾,嘴里发出痛苦或幸福的呻吟。宝音真有点儿不忍心打扰其乐融融的阿尔斯愣一家,但是为了妹妹萨仁,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掏出石头,向着院子的西北角奋力扔去。石头在空中飞行一段,啪嚓一声发出脆响落地了,应该是砸到了酒瓶子上。如宝音所料,这招调虎离山计马上见效,阿尔斯愣听见声音,立即扬起头,竖起耳朵,起身,吠叫着冲出狗窝。因为冲得太猛,一只没能及时吐出乳头的小狗崽儿被带出狗窝,在阿尔斯愣腹下弹了几弹,掉到地上。宝音一看,大喜过望,急忙顺着桂花枝蹿到桂花树上,用双脚勾住一根枝杈,头朝下,像小猴子捞月亮似的一下子把那只小狗崽儿捞了起来。等手触到小狗崽儿那柔软的皮毛,宝音几乎高兴得热泪盈眶了。但他没有一点儿时间激动,他能想到阿尔斯愣冲过去发现并无什么异常,只是如鸟和小松鼠一样的常规骚扰,就会立即拨转狗头,回到小狗崽儿身边。如同人类中初当母亲的年轻妈妈,她们忍受不了和孩子的片刻分离。宝音把小狗崽儿搂在胸前,双脚用力,腰一挺,翻身上了桂花枝,顺着枝子到了墙头,从墙头上一跃而下,撒腿就往村外跑。
  这回他顾不得什么了,让两只腿像车轮一样疯狂地滚动起来。热血上头,他认不得路了,只知沙棘林大致的方向。他还来不及把小狗崽儿装进布袋,就那么搂在胸前,狗的绒毛抚弄着他的胸口,小狗崽特有的腥气冲进他的鼻孔里。他跑出了在学校比赛时最后阶段的冲刺速度。他像风一样从村中刮过。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形了,动荡不安了,树跳起来了,房屋像橡皮泥任意变换形状,小路像河水一样曲折漫漶。他惊了一群中午回家喝水的牛,把一个背着一垛青草的老人撞了个四脚朝天。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看到他,停下手里正玩儿的游戏。有认识他的喊,宝音宝音,你跑什么,是屁股后边着火了吗?等看清了他怀里的小狗崽儿,几个孩子就拍手唱起来:羞羞羞,把脸丢,不偷人家羊,不偷人家牛,就偷人家的小狗狗……
4
  宝音一口气跑到了村外的沙棘林里。枣红马看见小主人回来了,很兴奋,对着宝音直打响鼻,喷了他一脸的沙棘果汁。宝音顾不得擦脸,扶着它的背,大口喘气。
  歇息片刻,呼吸稍稍平稳,宝音把小狗崽儿装进布袋里。小狗崽儿不老实,在布袋里一边叫一边挣扎。布袋上有一个出气孔剪得大了些,小狗崽儿就把头从那儿钻出来。它把头钻出来,宝音就给它按回去,它又钻,宝音又按,如此反复,小狗崽儿有点儿爱上这个游戏了,宝音却不能多耍了,把布袋系紧,挽个扣,挂在脖子上,骑上马踏上回家的路。
  路从草原中间蜿蜿蜒蜒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像是消失在了草原上。秋天的草原像极了一大块五彩斑斓的大毛毯。草原上的草正在由翠绿变得鹅黄,盛开着各种颜色的花朵点缀在它们中间,随风轻轻地摇曳。草原一侧的赤木伦河的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静静地流向远方。一户人家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那炊烟扶摇直上,到了天上和白云汇在一处。有蒙古族汉子的歌声传过来,粗犷豪放,质朴高亢,却看不清唱歌的人在哪里。
  宝音边走边欣赏美景。路过一家杂货店,宝音想起给奶奶买酒的事。要是忘了买酒,奶奶会没完没了的和他纠缠。他跳下马,进了杂货店。店主是个名叫宝力德的小老头,有通红的酒糟鼻子和常年布满血丝的小眼睛。他有个女儿叫奥登,和宝音一般大小,像草原上的杜鹃花一样漂亮。宝力德每次见到宝音都说要把女儿嫁给他。宝音不当真,因为他听到宝力德对每一个到他店里来购物的年轻的男子都这么说。
  宝音进了店门,宝力德说,小马驹,给你奶奶买酒吗,这次新到的酒比蜜还好喝呢?宝音点点头。宝力德拿起一瓶酒递给宝音。宝音付了钱。要离开的时候,宝力德看到了宝音脖子上挂的布袋子,就伸出手捏了捏。小狗崽儿吱吱叫起来,头从出气孔里钻出来。宝力德眼睛一亮,说,宝音,把小狗崽儿给我吧,我把它养大了替我看门儿。宝音说,那可不行,这是给我妹萨仁的。宝力德从柜台里一通翻捡,拿出好多吃食,说,这些给萨仁,你把狗给我,这几天夜里总有野牲口在我门前来来回回地走,吓得我一夜夜地睡不着呀!宝音知道他说的野牲口是狼。宝音还是不松口。宝力德又笑眯眯地说,宝音,咱们是一家人,等你长大了,我就把我家奥登嫁给你。宝音说,那也不行。说完,转身就跑了。身后传来宝力德的骂声:臭小子,小气鬼,连个小狗崽儿都不给我,想娶我女儿,门儿都没有……
  离开杂货店,又走了一段路,掉凉风了,天边起了一层黑云,有隐隐的雷声传来。宝音双腿一夹马肚子,快跑起来。
  那乌云像被人驱赶着,跑得比宝音快多了,一会儿就到了宝音的头顶上。天色阴暗,乌云像开了锅似地翻滚起来,雷声由沉闷变得清脆,风也变得湿润了。一个炸雷,天地为之一凛,豆大的雨点落下来。雨点落在地面上发出子弹一样的砰砰声。风也猛烈地刮起来,草全被吹得倒伏在地皮上。雨越下越大,打得人睁不开眼睛。风越刮越急,几乎在马背上坐不住了。
  宝音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乌拉山下,雨大风急,枣红马也脚下打滑,实在不能走了。宝音下了马,四处打量,寻找避雨的地方。宝音想起去年到乌拉山上采蘑菇,发现了一个供护林员休息的铁皮房。他牵着马上了乌拉山,一进乌拉山,雨和风都小了,似乎被挡在了巨大的树木笼罩的世界外面。整个乌拉山绿意葱笼,透着雨水冲刷过的干净和清爽。树底下小伞似的蘑菇肥白鲜嫩。各色的野花这一处那一处的开放,像星星布满天空。
  走了不远,离开路不到二百米,宝音就发现了铁皮房。宝音把马拴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山榆树底下,怀惴着小狗崽儿进了房子。经过了大半日的紧张刺激的冒险,又挨了雨淋,宝音又渴又饿,浑身湿漉漉的像从赤木伦河里捞出来的。他知道这样的铁皮房里都会预备些吃的喝的。他在房子里搜索起来。果然,房梁上吊着一个绿色军用水壶和一小袋牛肉干。他摇了摇水壶,有清澈的水声传出来。他赶紧拧开壶盖,大口地喝起来,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壶里的水全倒进肚子。天啊,可是那哪里是水,分明是酒,刚才太急切了,根本没闻出味道。看情形,护林员当中,像奶奶一样的酒鬼也不少。来不及吐出来,壶里一大半的酒都进了宝音的肚子。他是第一次喝酒,先是感觉舌头发麻,辣得像风雨中的树叶抖动,然后那酒像岩浆一样从喉咙滑进胃里,每向下一点,都会有滋滋拉拉的烧灼感,等到了胃里,瞬间就着了火。那火又从汗毛孔里钻了出来,宝音的身体整个都燃烧起来了。
  起初的不适感消失后,他感到身子暖了,寒意被赶走了,有热气升腾起来。酒真是好东西,怪不得那么多人迷恋它。他又从袋子里拿了几块牛肉干,咀嚼起来。
  几块牛肉干下肚,胃里就熨贴多了。只是头大了一轮,晕乎乎的,身体直晃。他站立不稳,只得坐下来。他看了看布袋里的小狗崽儿,它一点儿也没受委屈,在宝音的呵护下,闭着小眼睛,睡得正香。雨滴打在铁皮房上发出嘭嘭嘭嘭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树枝断掉的咔嚓声。宝音酒劲儿上涌,眼皮黏到一起,迷糊起来……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有些得意,想自己比奶奶厉害,奶奶十三岁开始喝酒,他从十二岁就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宝音醒过来,发现光线昏暗,已经是黄昏了。他站起来,头还有些微微的痛,感觉胸前空荡荡的,布袋子里的小狗崽儿不见了。他急出一身冷汗,赶紧在房子里找,翻遍犄角旮旯也没有。他出了房子,发现外面的雨停了,整个乌拉山都水淋淋的了。树林里光线幽暗,勉强能够看见东西。他知道小狗崽儿跑不太远,就以房子为中心找起来。他找得很仔细,拨开一簇簇荆条,翻开一丛丛野葡萄,甚至连地面上沉积多年的棉絮一样的松针落叶都没放过。终于,他在一株野牵牛底下发现了小狗崽儿。它藏身在一朵朵怒放的紫红色的牵牛花下面。宝音松了一口气,把它抓起来,重新放进布袋,系住口。在抓的过程中,宝音遭到了小狗崽儿的抵抗,它缩紧身子,企图躲避宝音的手,还回过头要咬他。宝音有点儿纳闷,才过半日,小狗崽儿就变野了。
  下了乌拉山,回到路上,太阳已经收回最后一缕光线,黑暗正像一块幕布缓缓地拉过来。宝音想着趁天黑之前得回到家里,拍了马屁股几下,跑起来。
5
  回到家,天都黑透了,乌拉山像一大团墨融在黑暗中,静默地立在那儿。宝音家是这里唯一的住户了,别的村民都搬走了。奶奶恋着老宅,不肯搬。屋里亮着灯,灯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小撮火把。宝音把马拴在石槽上,进了屋。奶奶正在给萨仁一边编辫子,一边唱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头上如霜雪覆盖,跑风漏气的嘴里响起传唱千载的歌谣: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呀,圣祖还在等着你回家,回家喝了这杯酒,和你一起驰骋,一起驰骋天下……
  奶奶看见宝音,停止了歌唱,说,酒呢,没有酒,我这一天过得可苦了?宝音把酒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喝了几口。喝完,满意地咂咂舌。
  宝音把布袋慢慢解开,郑重地把小狗崽儿掏出来,让它暴露在灯光下。小狗崽儿有些畏畏葸葸,眼睛受到灯光的刺激眯起来,四肢蜷缩,身体微微地抖动。宝音把小狗崽儿推向萨仁,说,这是你的了。可是萨仁并没有表现出初次见到小狗崽儿时的兴奋,而是畏惧地向后闪了闪。宝音有些纳闷,再看那儿小狗崽儿,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比如毛的颜色,耳朵和嘴巴的形状,尾巴的长短,似乎都和他从巴特家偷的小狗崽儿不一样。正疑惑着,奶奶放下酒瓶,看清了小狗崽儿,大叫一声:好孙子,你把什么带回来了?宝音说,巴特家的小狗崽儿呀,阿尔斯愣生的。奶奶说,这是野牲口的崽子,孙子,咱们家大祸临头了!
  宝音还在发怔,奶奶花白的头静止不动,仔细地听了听外面,然后把灯关了。屋里和外面一样的黑暗了。黑暗中,奶奶的声音浮起:快去把院门关好。宝音隔着屋门,看见院子里,黑暗中有几双绿荧荧的眼睛,像小灯笼晃来晃去。宝音吓得赶紧撤回来,说,奶奶,来不及了,它们来了。奶奶不说话,只听见她大口喝酒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咕咚,咕咚。
  这时候,月亮升起来了,银盘似的月亮,明净如洗地悬在空中。黑暗中的万物都显现出来。水银似的清辉在小院里流淌,恍若白昼。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分明了。院子里一共有三只狼,两只体形大些,一只体形小些,一只坐着,一只卧着,一只来回走动。它们占领了院子。它们的唇齿间也许残留着食物已经腐烂的残渣,它们的毛发也许又长又肮脏,它们的尾巴上也许粘着粪便,院子里因此充斥着浓重的腥臭味。
  枣红马受到惊忧,打着响鼻,不停地弹动蹄子,石槽被缰绳拽得嘎吱嘎吱响。宝音在心里暗暗着急,期盼着枣红马赶快逃掉。终于,枣红马嘶鸣着挣断缰绳跑出了院子。宝音暂时忘记了恐惧,为枣红马高兴。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羊前几日下了小羊糕,被宝音牵到了屋里。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狼细密的脚步声和月光流动的声音。蓦地,一只狼伸长脖子对着月亮嚎叫起来,凄厉悠长。然后,其余的狼也叫起来,彼此唱和。皎洁的月夜被它们叫成了惨白而瘆人的夜晚。通常这样的夜晚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奶奶喊道,宝音,快把狼崽子从窗缝扔出去。宝音还在迟疑。奶奶说,摔不坏的,狼是铜头铁脚。宝音抓起狼崽儿从窗缝扔了出去。他清楚地看到,一只狼用嘴接住在月光中飞行的狼崽子,把它轻轻地放到地上。另外两只狼也过来,嗅了嗅狼崽儿,亲昵地蹭蹭它。
  奶奶拿拐杖敲着窗户,叫嚷道,走吧,都走吧,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但是,狼还不走,继续嚎叫。叫了一阵,它们的行动变本加厉起来。体形小的那只狼跳到窗台上,歪着头耷拉着舌头瞧着屋里。看得出来,它很瘦,好几天没吃东西的样子,骨头在皮下支愣着,瘪着肚子。体形大的两只狼不见了。不一会儿,房顶上传来撕扯油毡布的声音。房梁上的土籁籁地掉下来。屋里充满了沉年的土腥味。整个房子都颤抖起来。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房顶就会被它们扒出一个豁口,它们就从天而降了。
  奶奶把酒瓶子咣当一扔,说,莫慌,莫慌,它们来了,也是先吃我这把老骨头,不过,它们最稀罕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娃娃。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醉意。酒瓶子滚到墙角,空了,她把一瓶酒都在不知不觉中喝掉了。宝音有些怪奶奶,天都塌下来了,还有心情喝酒。不过,这也许是她这一辈子能够喝赤木伦河的河水那么多酒的原因。宝音又觉得奶奶有些可怜。月光下的奶奶那么瘦,那么小,一件宽大的袍子晃晃荡荡地罩在身上。酒在她体内泛滥,主宰了她,她强撑着拐杖,身体以拐杖为中心划着弧。终于,她撑不住了,把拐杖扔了,坐在地上,打起盹。宝音把奶奶扶起来。奶奶嘟嚷着说,宝音,我没喝多,把我那短刀拿来,我把这些野牲口的头割下来。也许她早忘了,短刀三十年前就被她换酒喝了。
  宝音决定主动出击,虽然冒险,总比在屋里坐以待毙强。他拿起奶奶的拐杖。拐杖是山榆木的,是爸爸多年前从乌拉山上给奶奶砍的,一米多长,光滑润泽,坚硬如铁。这是打狼最应手的武器。老猎人都说,狼是铜头铁脚豆腐腰,打狼就打它的腰,那是它的要害,就像蛇的七寸。宝音掂着手里的拐杖,想像中它摧枯拉朽一般扫断狼们的腰,狼们拖着后半身,像拖着一袋垃圾,悲鸣着逃进乌拉山。
  两只狼撕扯房顶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随时可能把房顶掀开。跳上窗台的那只狼把脸贴在玻璃上。宝音甚至能看清它流着长长的涎水。
   “格——日——乐,格——日——乐,格——日——乐”,奶奶真是添乱,她又对着乌拉山呼唤起来。苍老的声音像一群鸟,从屋子里扑拉拉飞出去,在月光下扇动羽翼,飞进乌拉山。“格——日——乐,格——日——乐,格——日——乐。”奶奶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声音逐渐嘶哑,仍竭力发出。叫到后来,也许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乌拉山巍然肃穆,除了从山上刮下来的风,什么也没有。
  房顶被撕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一只毛茸茸的狼腿伸进来,一只露着尖牙的狼嘴拱进来。宝音还看到了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那星星异常明亮,让人心生温暖,就像妈妈的眼睛。她注视着宝音,抚慰着宝音,宝音感到不再惊恐了,一种骨子里的绵延千年的蒙古族勇士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不能再迟疑了,再迟疑下去,狼就会跳进来伤害奶奶和萨仁了。宝音手持拐杖,打开屋门,走进院子,走进如水的月光里。
  三只狼迅速围过来,像围猎一只黄羊那样围住宝音。它们低低地咆哮着,鬼火般的眼睛和闪着寒光的牙齿对准宝音,随时准备把这个小人撕碎,大快朵颐。宝音则慢慢转动身子,拖着拐杖,瞄准狼们微微弓起的腰。
  这时,乌拉山上传来一声巨大的吼声,吼声震得窗棂嗡嗡直响,震得一群夜鸟仓惶起飞,震得月光泛起波浪。宝音循声望去,一个小山一样的黑影拨开树木,沐浴着月光,慢慢走来……
  一切都静止了,仿佛陷入永恒。只有奶奶翕动嘴唇,轻轻吐出三个字:格——日——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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