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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9期《中国铁路文艺》
 

赵红看见了一朵云

 
冯 璇
  赵红以疲惫的姿势依在大石头上,有风吹来,她知道,头发一定乱蓬蓬的。还有身上的运动服,沾泥带土的。虽然昨天才穿,可在地里劳作了一天了,身上说不定还有青玉米的味道、裁蒜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她有些后悔了,至少要洗个澡,换上姐姐送的真丝裙。姐姐给她的时候,她的手都不敢碰,那么飘,云朵一样。她还怕手上的毛刺伤了它。没人的时候她试过,那天她还把头发绾起来。真是人靠衣马靠鞍,镜子里的女人顿时年轻了许多……可惜今生再没机会穿它了。给金儿吧。想到那个离她千里万里的女儿,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  
  那就再还给姐姐,至少留个念想。
  都这时候了,还想到一条裙子。她嘲笑了自己。接着想到了老三,今年是他们结婚20周年,他说了,到时好好庆祝下。乡下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何况他们的日子里从来没有浪漫两个字。老三能说出这话已经不易了。可是今早他们分开竟然是永诀,今生的夫妻缘分就到此了。从此,老三他就是光棍了。他会不会傻了?那个和他相好的寡妇,真能上门?家里的猪啊鸡啊听惯了她的吆喝,换了个人,变了个声,它们会不会惊着?要是那寡妇不上门,苦的还是老三自己,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几天之后会不会像前院的柱子,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浑身上下老远就飘出一股怪味,让人一眼就知道是个跑腿子……他会时常想自己吗?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想?哭?不吃饭?抽烟?还有邻居们,震惊?叹息?不过几天之就会平静的,他们要弄庄稼,要划拉着打工的信息,要盖房要结婚要办满月……大小人都那么急吼吼的奔,没时间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惋惜。太阳照样升,月亮照样落,这世上多了谁少不一样呢!
  药性在发作,胃里像有把三棱刀,绞得她蜷缩成一团。她突然想起怎么就没把老三的被褥洗下,他说不定哪天就去外地打长工了,一套干净体面的行李代表着老婆脸面,她不允许被子有味。还有,家里的存款放在柜子里的小抽屉里,虽然没有多少钱,毕竟也是应急用的。老三从来就不知道放在哪,还有密码,金子的生日,他能不能猜到……还有前院的母亲,她虽然痴呆了,可是一天不见她会冲着窗口望……望……尿不湿够不够?脑复康用完了?怎么不好好地做完这些再走呢?怎么就这么匆忙呢?
  两行泪涌了出来,她坐不住了,她完全倒了下去,她看见了天,那么蓝,几朵白云飘着。小时她和姐在河里耍水,上岸晒阳时她曾经说过:要是能变成一朵云多好,那么自在……她看着看着,慢慢地觉得天黑了,像突然到来的夜晚。
  
  快来人啊——,死人了——卖水果的大嗓门响在傍晚,不一会,警车、救护车鸣叫,撕扯,原本沉静的小村顿时充满了慌张和虚弱。
  老三是接到邻居电话赶回来的,他黑红脸的脸上布满悲伤,更多的是疑惑,这个中年男人怎么也想不到,早上离开时妻子还好好的。此刻那个倒在地上已经凉了的女人令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更有团棉絮噎堵在他心口。好半天,他终于缓上一口气,他拉着赵红的手:你说话啊,说话啊,为什么?我怎么你了……
  女儿刚刚考上了上海复旦,没有饥荒、没有愁烦、在家里说一不二的、邻居羡慕嫉妒的赵红,竟然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四十岁的生命。
      
  青山绿水的臭驴头村,赵家是个好户,男人会木匠手艺,还会吹二胡,写得一手好书法。一进入腊月,来赵家排队求写春联的人带着酒烟瓜子,还有讨好的笑容。排行老二的赵红打小就知道,别看这个家没有男丁,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的成绩让乡邻们羡慕不已。姐妹俩也预见了各自的未来:那就是双双考上理想的学校,最次也要在乡里,当老师或医生。每天骑着自行车,成为乡邻们羡慕的国家人。如果有可能,还会在大城市。一辈子脸晒不黑,背累不驼,永远穿着干净体面的衣裳。小小的赵红是有优越感的。有优越感的人大多是仰脸看世界的。
  那年,刚刚过了15岁的她,个子像追了肥的青玉米,一个暑期窜出老高。要开学的时候,她和姐姐忙开了,洗书包,检查作业。赵红白天晚上露着期待,马上要升到初中了,班主任是谁呢?课程紧不紧张?自己还会稳坐第一名?
  那天,沉寂许久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说江岸上有人落水了。广播里还提醒说,外出没回家人要相互找找。赵红和姐姐母亲都听到了,谁也没在意,或者说,谁也没想到灾难会那么凶猛地降临。晚上,母亲还做了好吃的苏叶饼。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们喜欢在饭桌上说话,每天的饭桌仿佛是个临时的小舞台,特别和父亲一起上桌的时候,小姐妹的成语故事,读书见闻都要在饭桌上直播一遍。父亲心满意足的笑对她俩是一种有力地鼓励。
  记得赵青说自己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一定要考到北京,到时领你们去看天安门。赵红当时心里热了下,心跳加快了,是挂历上的那个天安门吗?自己竟然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坐汽车,坐火车……赵红说,我最次也要考到省城,到时把爸妈都接去,过城里人的生活……多少年之后,赵红还想,时间永远停止在那天该多好。
  天刚刚亮,大门一阵急响,是后院的姨夫,他的脸色透着灰,他小心地瞅了下小姐俩,神情像是电影里接头的特务。
  姐夫回来没?
  没,怎么啦?
  母亲的声音一如平常。
  姨夫进一步凑近了母亲,低低地说了什么,母亲爆叫了声,像被什么重击了下。然后母亲披头散发地跟姨夫跑了出去。母亲不像村子里的女人,哪怕是下地劳作,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整整的,她不会头不梳脸不洗的就出去见人。
  是不是爸出事了?赵青说完也跑了出去。姐姐跟母亲一样,腿不利落,更不迅速。正起床的赵红看到了摇晃的母亲和姐姐,她浑身打了个冷战,或许是出于某种感应,她突然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
  15岁的赵红怎么也不相信,聪明的父亲怎么就不顾江水漫桥,怎么就会被巨浪掀入江底。她每每在梦中哭醒,都不由自主地这样说。她抬眼看着窗外,漆黑一团。她听到隔壁划火柴的声音。母亲从那年夏天起,烟就伴着她。或许那是她打发夜的一种方式。还有身边的姐姐,她在不停地辗转……家中的三个女人都没睡,她们都在黑暗里。赵家被人羡慕的体面戛然而止,孤儿寡母是赵家的又一种指代。
  赵红担忧的事终于来了。
  在距离她们开学前三天的时候,母亲说,供不起俩,只能供一个人。你们自己商量着看,哪个下学?
  母亲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你们学得都好,哪个下来都不情愿,可我这个当妈的没法儿。
  姐姐带着哭腔小声说,我还有一年就高考了,我的成绩老师都说最次也是东北大学……我只要上了大学,毕业后就帮你,你再回学校复读……
  姐姐说着一把抓住赵红的胳膊,像溺水的人在求救,仿佛小她三岁的妹妹赵红浑身长满稻草,她只要随意地舍下一根,赵青就得救了。
  你开学才初中,离上大学还有漫长的路。再说你打小就长眼神能干活肯吃苦……母亲的话没有停顿,赵红听到这里明白了。
  她答应了,她不得不答应,一个15岁的孩子,在那个夏天,没有能力说不。
  很快,她学会了扶犁,播种,割稻,打柴。起初,她的怀里一直揣着初中课本,她期盼着有一天再回到学校。她怕时间久了,自己被课堂、老师远远地甩下。她的书包放在地头,歇息的时候她就翻开。甚至还用草棍在地上做数学题,原本油墨香的书本很快就旧了。有一天,她突然间看到了镜子里一个陌生的“农妇”,只见那个人脸色黝黑,头发枯黄,额头和脖子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两只手粗糙得像两把小铁耙。最让她不敢直视的是那个人脊柱竟然有些弯曲,时刻重物在肩的样子……她吓得要死。禁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她才刚刚十六岁,这个样子再回课堂,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那天,她把书包塞满了灶坑。
  从外屋进来的母亲嗅到了异样,赵红说烧了些无用的东西。曾一度有着十足优越感的母亲在遭遇丈夫突然离世之后,很快把头低下来,那么彻底地低下来。看不见的前景的日子让她整个人都变了,她时刻处于对金钱的危机和对生活恐慌之中。她还在夜里发出怪叫,令赵红瑟瑟发抖。母亲甚至会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翻垃圾,并大大方方地把院子铺满了瓶瓶罐罐,她还去解卸邻居杖子上的铁丝。邻居们容忍她的所作所为,眼里除了同情之外,还有一些鄙视,或许还有窃喜,以此来报复她以往目中无人的得意。赵红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和周围的敌对,因此她的每一锄一铲,都透着内心的狠,似乎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赵家的日子根本就不会倒。
  母亲警觉地看了赵红一眼,然后迅速地撅起屁股朝灶坑看,随即发出了一声惨叫,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惜。
  带着烟的书包、本很快让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焦煳味。母亲骂她是个败家的,还说赵红心里一直憋气,故意用这种方式气她。母亲用两脚使劲地踩着火苗,打开了她的苦命的诉状:从嫁到赵家的那天起,她不争气的肚子,还有父亲的狠,竟然自个儿躲清静去了……伴着浑身的颤抖的咒骂, 母亲随手抓起身边柴禾,敲打着,舞动着,一阵阵怪兽般的声音令人赵红毛骨悚然。
  在赵红眼里,母亲早就是一块铁了,生硬,坚冷。并不可靠近。对于一个从未下过地的女孩子,那些农具用起来并不得心应手,她从未从母亲那里得到安慰和鼓励,相反,依然要骂她笨,蠢。其实,赵红知道母亲更害怕的是她重返学校,怕她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再剩陡增一份重担。她烧这些东西一是让自己彻底了断上学的念头,二是带着反抗和报复的意味。
  她的头挨了重重一拳。
  她回击母亲,我想烧就烧。
  母亲的手再度抬起,并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她认为母亲的拳头还会重重地落下,她预备着,可是没有。那晚,母亲脸青着,像吃药一样,把饭粒一颗颗送下。半夜里,她听到母亲低低地抽泣,极力压抑的。赵红终于也忍不住,她咬住被子,泪如泉涌。
  姐姐拿到通知书的那天,赵红并不知道。要说她感觉异常的是姐姐拿出了一条她心仪已久的围巾。之前她说曾无意说起过,镇上的某某系着条好看的围巾。
  这大夏天的,姐姐从哪弄来的?竟然和那个款式一模一样……姐姐还拉着她的手,抚了下她额前的发。她和姐姐感情虽好,可是两人的肢体上很少有亲热的举动。姐姐的动作显得那么生硬,笨拙。还有她的语言,透着缺钙般的软。这两年姐姐反倒像家里的老幺,或者说像贵宾。只要她回来,饭桌上才能见到鸡蛋,偶尔还有鱼。否则她和母亲的餐桌永远是咸菜清汤。母亲还会狠狠地夹一筷头塞到赵青碗里,全然不顾她的感受。还不让赵青下地,说磕了碰了反倒麻烦。任凭赵红把脚下的石子踢得四下冒星,镰刀挥得呼呼直响,明显是带着心里的风声,而母亲只能假装看不见。
  赵红那时就想,这要是考走了,将来就是城里的人,见过世面的城里人。每月拿着工资,到时母亲还不一定怎么巴结她呢?
  有事就说,别整没用的。
  赵红推开姐姐的手。她已经预感到了。姐姐要用围巾、小声小语,换来她大学生活的顺利或不被干扰。让眼前这个小她三岁的妹妹即像牛一样付出,又像狗一样听话。
  好半天,姐姐显然是没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最后用一句我帮你补习课,在她听来怎么都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安慰或嘲讽。
  那个暑期,姐姐显得很小心,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喘,包括母亲。她们看她的脸色。她进出把门踢得山响,脸上带着霜。她们能容忍,绝对能容忍一个十六岁女孩子对生活的发泄。只是她们都无法安慰她,因为语言在具体的现实面前,屁用不顶。
  姐姐要走的时候,她没有送。姐姐无奈而又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这句话,终于让她号啕……
      
  姐姐没有失言,赵红家里的贵重物品都是姐姐寄回来的。包括自己身上穿的也都是姐姐买的。还有那些高档化妆品,都是成百上千的,她看着都心疼。赵红没有时间用,或者说是没有心思用。她认为一个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民,不需要那些东西。
      
  赵红终于发现了母亲的秘密,一直不出门的母亲竟然在晚上出去,半夜归来,而且带着某种掩饰不住的喜悦。她以为是后院的老张头。前些日子有人上门提亲,赵红的心掠过一丝悲怆,哪个人上门都不及父亲。如果母亲在父亲离去时真的要选择再嫁。那么自己早早下学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她是从李老二频频上门讨水喝发现端倪的。李老二喝完水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大大方方地进了里屋。身高如孩童、常年在山上放牛、脑子有些短路的老光棍出入赵家竟然这么有底气?他和母亲小声地说着什么,母亲还笑出了声,那声音像把小刀一样划过她的胸腔。
  你来干啥?滚出去。
  母亲和李老二显然对突然窜出来的赵红有些不知所措。母亲嗫嚅着,他……我渴了。
   渴了,河里有的是水!
   李老二看着母亲,眼神里慌慌的。母亲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转身走了。
  妈,你要是给我找这个的后爹,我真瞧不起你。
  母亲听了这话,没有动怒,只冷笑着说,我和你一样,瞧不起我自个儿,可日子要过下去……我干不动了,你也干不动了,我们需要找个帮手。
  那不至于找他吧,他缺心眼你不知道吗?
  正是这样才找他。精明的,咱对付不了。只有他,至少听使唤……权当家里多个牲口,我看出来了,你也干不动了……
  赵红听了这话,把眼睛闭上,任凭泪水往下淌。
  的确,她实在是有些怕了。拉柴时车翻了,把她压在柴堆里,她爬出来脸上全是血。姐姐含泪劝她说,腰挺得直能换来什么呢?日子哪能空出牌位来供奉尊严两个字?
  很快,李老二上门了。
  赵红实在无法忍受母亲房间里的掩不住的呻吟和阵阵窃笑,那声音足矣让她整个人崩溃。
  她要离开这个家,越快越好。于是,她主动和王婶说了自己的心思。王婶家有哥五个。老三和她年龄相当。王婶说家里拿不出彩礼,但我敢保证,我和老三一辈子会对你好。
  赵红说我不要彩礼,只要我离开家就行。
  秋凉的时赵红出嫁了,那年她刚刚20岁。第二年就有了金子。她很满足了,因为王家老少都心疼她。
  天下当妈都爱自己的孩子,可没见赵红这么爱的。或许她把父爱和后来母爱的缺失都集中在了女儿身上了。她为了让金子享有结实的爱,本来可以拥有二孩的她,不顾老三苦劝,主动放弃了。金子打小就聪明,学业上完全继承了赵红。转眼上初中了,个子窜得跟赵红一般高了。赵红每天要亲自骑车接送,风雨无阻。上高中就不同了,是远在八十公里的县城。她知道金子时间紧回不来,便每周去一次学校。包饺子,带蒸肉。到了宿舍,便给金子洗衣服,惹得同学们背后对金子窃窃私语。
  金子曾当着同学的面斥责赵红,她停止了动作,眼里闪现了惊诧、失落的样子,眸子里的火焰唰地暗下去,接着她像找不到家的孩子,茫然四顾。但只是一瞬,她马上继续她母爱。
  转眼金子就高考结束了,她回到了家里等待成绩。赵红和老三不敢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做好饭菜端到她房间,两人便各自该干啥干啥。金子头几天不分黑白地睡,后来就不停地自言自语。赵红的心悬吊着,生怕有什么意外。她曾偷偷看过金子在纸上划拉的ABC,或许是回忆哪科选题的对错。她理解金子的状态,不停地安慰:别担忧,最次也能上一本。
  金子拿眼瞪她,一本和一本能一样吗?我要是这次考得不理想,我再复读一年。
  赵红顿时呆住了:那我和你爸就得去卖血。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掉了出来。
  动不动就卖血,我姥一个寡妇,当年供我大姨也没去卖血,你能不能用点别的?金子的眼乜斜着,那种轻视像一把利剑,扎得赵红心颤。她没把话题进行下去了,把饭菜又热了下,磨身就下地了。
      
  金子中考就不理想,复读了一年,最后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这些年她和老三可累塌了。他们承包了十垧地,靠天吃饭。这两年老天也不雨,到秋种子农药都要赔进去。老三只好外出打零工。他一没技术,二没文化,只有去林场放木头或到县城做苦力。
  可是两人都有盼头,这十里八村的孩子,哪个也没有金子成绩好。上了高中的金子成绩一直稳稳地排在前头,这让她和老三掩饰不住地骄傲。老三说,干一天活,一点也不累。赵红说,我也是,就像地里有个金疙瘩在等着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可是,谁都看得出,这两人真是见老,都还不到四十,白发和皱纹那么快速地包抄上来。
  金子半夜查到了自己的成绩。这个结果远远超出她的估计。她没告诉父母,或者是忘记了,只顾得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分享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屋子里静静的。金子知道赵红早就下地了。
  老天一直不下雨,眼瞅着玉米苗打蔫了,再不往地里放水春季的投入就打水漂了。正在地里放水的赵红根本听不到手机响。直到她想看看时间时,才看到未接到电话竟然已有11个,全是金子打来的。她的心跳加快,几丝不安涌上心头,赶紧返打。
  你的苞米是不是比我重要?我这么大事你都不关心,你这当妈的心也太大了。
  金子显然是生气了。
  是不是成绩出来了,快告诉我,多少?
  不好。
  不好是多少,快告诉我……我马上回家,咱不悲观……咱有的机会……嘟嘟,那头挂了。赵红顾不上放水了,抬腿往家跑。眼瞅着到大门没几步了,可是怎么也挪不动步了,她呼吸紧张,脸色发青,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从窗口看到她金子不知在和谁通话,哇啦哇啦的声音透着喜感,她的心这才稍稍归位。
  赵红好不容易把自己挪进屋,金子让她猜成绩。她说了几个数金子都摇头。
  超过600了?
  金子点头,听到这里赵红终于控制不住,眼泪禁不住地流下来。
  老天真是公平,真是公平,赵红不停地喃喃自语。630分,也就是说金子是小镇有史以来第一个考这么高分的人,这个分数足矣补偿了她当年辍学的遗憾。那几天,她觉得眼前的一切一切都放着彩。老三也是,出来进去的嘴里哼着小曲。邻居们纷纷来祝贺,还有正在上高中的家长不嫌路远上门讨教家长心得,赵红活了这个年纪,第一次体会到了被尊敬的滋味,她黝黑的脸上时常挂着好看的笑容,细弱的身板像重新发芽的小树,从头到脚透着轻盈。她还时不时地照照镜子,偶尔揪下几根显眼的白发。
  金子快要开学了,赵红跟着兴奋,她想借着送金子的机会看看大城市。可金子说什么也不让她去送,还不任何东西,说到了上海随时买。赵红坚持要送的时候,金子说了一句话,让她虚弱地倚在墙角,一动也不想动,仿佛浑身关节瞬间锈死。
  你这样的根本不配到大城市,那是体面人呆的地方,你一个农村妇女就好好种你的地得了……
  金子一走,赵红没觉得轻松,开学时金子带走一万,学费不贵,可每个月怎么要那么高的消费,5000元竟然不够。
  老三说那是上海,吃的用的一定比咱这贵几倍。
  这样的话在赵红听来,更增添了无形的焦虑,她怕金子手头紧巴影响了学业。因此她终日像被狼追赶似的,每天充满了狂奔的意味。他们结婚就没有家底,这些年都是年吃年用,也没攒下多少。现在每个月要抓挠够5000块,可有些为难她和老三。遇到没有工可打,就得琢磨家里的猪、鸡,它们并没到出栏的时候,遇到给价的就赶紧出手。
  老三怕她上火,说要不给姐打个电话,咱借个十万八万的,到金子毕业的时候再慢慢还?
  不能借,借就等于跟她要。赵红说她张不了这个口。盖房,买家电,这些年姐没少给咱。还有母亲住院的费用都是姐一个人承担的。
  母亲前年得了脑萎缩,像孩子一样离不开人。
  赵青每个月给固定给赵红两千元,说是她照顾妈的护理费。赵红不要,赵青说雇别人也要花钱,雇你我还更放心。赵红不敢想像,要是每月没有这两千元,她跟老三真的划拉不出金子的费用。
  他们并不知道,上了大学的金子可不是那个一心低头的学霸了,她要买苹果手机,周末要去外滩,要和同乡派对,请同室女生吃大餐……大学生活没那么紧张了,她的体重一路飙升,她还要去健身房……别看她来自小地方,家庭条件是相当优越。这是金子给同学们的印象。她自然不会透露家里的真实情况,甚至对同学介绍说父母都是老师,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当然她拒绝和父母视频、语音,也极少跟父母联系,只有需要钱时,她会给赵红留言,生硬的几个字一发过来,常打得赵红眼前发黑。
  寒假暑假,金子都没回来,说机票太贵了,不回了。赵红和老三虽然盼得两眼发直,可在心里还为女儿懂事感到欣慰。
  再苦几年,日子就熬到头了。她这样安慰自己不知多少次了。
      
  赵青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当老三把消息又重复了一遍,她觉得耳朵发出吱——的音。她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往老家赶。一路上,她的眼前全是赵红满腹委屈的样子。如果赵红有意外,一定是老三制造的。
  那年春节,赵青见赵红满腹心事,还说活着没意思。在赵青的再三追问下,她说了实情。老三在外打工,和一个做饭的寡妇好了。
  赵青当时一怔。
  跟我到城里,不要这个家,受了这些年的累,过了几天好日子?赵红当即答应了。可真要到赵青领她走时,她却在替老三辩解:毕竟没证据,只是听说,再说这个年纪正是贪女人的时候,又常年在外……没个人疼……
  赵红和老三是很恩爱的。老三出轨不过是偶尔偷腥。是不是老三又犯病了赵红才选择自杀?除此之外,赵青再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她的心越是焦急,路就越发地漫长。
  她终于看到了赵红了,她的脸色泛着青,很痛苦的样子。身上穿着她的运动服,连同脚上的鞋子,也是她不穿的。看到这里,她顿时悲从中来。苦命的妹妹……哭了一会,她站了起来,在人群里找到了老三,老三怯怯地叫了声大姐。
  说清楚,她是怎么死的。说——
  喝药——百草枯……老三拿出了剩下的半瓶药。
  赵青扫了一眼,我要验尸,给赵红一个明白,或是给我们活人一个明白……她直视老三。老三嗫嚅着。
  邻居们一阵哗然,人都死了,还开肠破肚……
  真是的,没必要……
  赵红,你要是有灵或有委屈就用其他方式告诉我,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母亲还是老样子。当然也不知道赵红出事了。依然分不清是眼前的人是赵青还是赵红,她说饿,太饿了,要吃东西。赵青赶紧下厨。厨房很脏,也很乱。她知道,李老二能把生米做熟就已经很不错了。她撸起袖子里外收拾了半天,又给母亲换了内衣内裤,洗完的时候,她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她能想像得到,赵红下地劳作,瞅空就得来照顾母亲,这两年赵红是怎么过来的,就是个铁人也累趴下了。
  验尸结果很快出来了,农药过量致死。服毒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也就是说,那时老三正在工地上。她问了邻居,邻居证实事发前并没有和老三有过争吵。
  老三一脸委屈说,你可以问问其他人,我给没给她气受?那天早上,她还给金子打了5000元……手机的显示还和金子通了电话,你看……
  赵青接过妹妹的手机,苹果5,当然是金子用过的。金子的奢侈令她这个当大姨的没少指责。
  赵青翻看着,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金子的,通话20分钟。
  金子知道吗?
  不知道,她不要我告诉孩子。这是他最后给我的留言。
  老三举着自己的手机给赵青看。
  我的事不要告诉金子……我要休息了……
  我当时看到这个信息,还以为是她腰病犯了,也没往别处想,谁知……
  赵青思忖了下,用赵红的手机给金子打了过去。
  我说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给我打电话,你又忘了,烦不烦啊——
  金子,我是大姨啊。
  啊,我在上晚自习呢!有事吗?。
  啊,没事,那就不打扰你了,注意休息啊,别熬夜。
  嗯,好。
  从金子平静的语气中断定,她并不知道母亲自杀,也就是说,她们连最后通话的也是很正常的。
  上海这么远,就不让孩子见赵红了吧,赵红这个样子,孩子会难过的……
  赵青料理完妹妹的后事,特地请了周围邻居和几个表亲,叮嘱他们这期间老三有什么反常的举动一定要通知她。赵青走时拿走了赵红的手机,她告诉老三想要留个纪念,其实是想从中发现点什么。她就是不甘心,孩子上了这么好的大学,苦日有盼头了,赵红怎么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用这样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
  她要解开这个谜。
  赵青时常抚摸着手机,仿佛看到妹妹黝黑的脸。她不敢关机,更不敢停机。她希望赵红的手机响起。手机是响过,无非是几个错打的电话,再就是几条垃圾短信,赵青每天都要看看。手机里的通讯录、短信微信等等,都被她一一地查看过,没有一丁点让人产生联想的任何信息。老家那边也说,老三还在外打工,也没有什么反常的。
  日子不声不响地过着,转眼,赵红要烧周年了。那天,赵青完全是无意识地翻着赵红的手机,她无意间点到了工具,录音。上面竟然停留着有几条没删除的电话录音,冥冥之中她的心头一阵狂跳。第一条是和猪贩子讨价还价的,第二条是和邻居相约赶集的。第三条是和金子的。
  赵青她听着听着突然间泣泪不止,当20分钟的通话结束时,她冲着家的方向说:赵红,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死,我今天终于找到答案了……我知道,你绝望了……你心中的灯灭了……
  ……没钱你生我,谁让你们把日子过成这样?我怎么有你们这样的父母,你看看你们,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土,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金子,你别这样跟妈说话,我和你爸就这么大能耐。俗话说儿不嫌母丑……
  得了得了,你那点水平还来教育我?我要和同学去旅行,卡里没钱了。(金子的口气那么生硬,还有不耐烦)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这月刚刚给你打去啊!(赵红的小声小语,带着哭腔)……
  又装穷又装穷,你对我怎么这么抠门?我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生的。我看我是捡的吧。
  金子,我和你爸这么辛苦你要体谅,咱可以不去的……我心脏不好。
  一提钱你就拿心脏不好来吓我,有你这样的妈我可真是前世作大恶了。你看我们同学,哪个像我这样?我这时候不去见识见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让我重复你吗?一辈子窝囊透顶。
  金子,你这是往绝路上逼我们,我和你爸就差榨骨髓了……
  榨骨髓?你骨髓又值几个钱?别那么夸张,我告诉你我就要去旅游想见世面你懂不懂?你看我同学的家长,一个个多像样,多大方,哪个像我这样天天跟像你们要小钱的……难道我是个要饭的吗?
      ……
  跟着这样的父母我就不能不是个要饭的了,当初你还抢着抢着要来学校,幸亏没来,这要是来了,我这脸往哪搁……我告诉你赵红,你听着,毕了业我也不回去,那个破家我看够了,你的嘴脸我看够了,我将来就是毕了业我也不想回那个穷地方我更不想回家我要走得远远的离你们越远越好权当你们没生我。讨厌死了……
  金子,金子……这话是你说的(语速很慢,声音极小)……
  你耳朵没病吧!你这上山下河那么欢实,一到这时就软瘫了……你记着啊,别动不动就来视频,我没时间看你,再说你这形象要让同学看见我还活不活……
  金子的口气是带着激动和愤怒,连个停顿都没有,或许压根就不给赵红喘息的机会。此刻的赵青已经气得堆在沙发里:金子,你这个凶手,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不难想像赵红的泪水一定会扑簌簌地落下的,别看她表面那么坚强,其实很她爱落泪的。何况金子的话任何当母亲的听来都是一枚枚重磅炮弹,瞬间会让人绝望的。她能想像得出,赵红撂下电话,一定是无力地坐在院子里,像从地里回来时那样。最后她收寻到了角落里的农药,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喝了下去,然后她来到小河边。她喜欢小河,她总在河边洗啊洗,有时她这个当姐的都心疼。对了,红红还一定看到了天,像小时那样,追随着云朵看啊看啊,最后说自己要是片云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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