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首页 > 作品 > 短篇小说 > 正文
原载于2019年8期《岁月》
 

朗读者

 
冯 璇
  他把车忠实地靠在一旁,然后看表。7:29。离半点还有35秒,34秒33秒……每一钞都和着他的心跳。这时候他执着地看着三单元,张望得辛苦而又有耐心,甚至不敢眨下眼睛,他生怕两眼一碰错过了什么。
  7:30分零一钞的时候,女人准时出现了。今天她穿了件白色民族风长衫,脖子上系了条肉色长巾,整个人像从天上飘来。女人的每一步都透着优雅超凡。他只有这时候才会仔细地看她,像欣赏一道永远也看不够的画。女人距车不到三米的时候,他才转过头正视前方。
  拉门,微笑,女人带着一股清爽的气息坐到副驾驶上,每天同乘随即开始。这十分钟,他的车速极慢,他想用这慢,把这一刻抻长、定格。女人的知性、美丽,甚至每天不同的服饰,无不在他欣赏之余涌动着某种窃喜。油腻、疲惫、颓废的中年还有这么闪亮的一遇,简直是老天对这个循规蹈矩男人特别照顾。
  握着方向盘的同时,他也要频频地朝后看。此刻,他多么感谢那个后视镜,让他有机会明目张胆。尽管只是睃女人那么一眼,就这一眼,足矣了慰他职场上的无趣、虚假、算计、功利以及跃上天堂又跌入地狱的喑哑……
  同往常一样,女人在上车前那一抹微笑之后,马上关闭了表情和语言,沉默。沉默。仿佛在听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记得她说过,任何场合都不愿意说话,哪怕别人把她当成哑巴。她说那样的感觉非常好。开始他不理解,后来知道,她的话都集中在栏目里了,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婆媳,母子,兄弟,姐妹,外遇……凡是关于人间一切情感的纠结都集中在《千千结》。只要有热线打来,都要由她这个 “坐诊”医师来“把脉”,然后开出各种不同的药方,解决人们情感上的疑难杂症……
  他想继续听她昨天说起的故事,女人好像不在状态,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这几天又要降温了……他挑起话题。女人嗯了声,随后看了看自己好看的手,指甲。拂下了齐耳的短发。沉默……沉默。车窗外的景色一天天在变绿,女人这时把头贪恋地扭到右边,专注地看。看。
  十分钟,十分钟很快就到了,她又要下车了。
  看来今天她真的不想说话了,他的期待落空了。
  再见。
  下车,关门,站在车窗外扬下手。十分钟的过程就这样结束。他的车依然没启动,他隔着车窗看她,看她好看的背、腰、腿。三米五米,十米二十米。最后她消失在拐角处……
  他再踩油门启动的时候,像玩游戏输了闹情绪的孩子,尾号511的本田车后卷起一阵烟尘。
  
  第一次遇见女人是在两年前。早市。
  他一直认为早市是居家女人跟生活决斗的地方。要披头散发大声大胆死乞白赖,最后还要力大无穷……在这样的角斗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站在街边,打着紫色的伞,穿着紫色长裙,不挤不抢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天外客在观察人间热火朝天的生活……凡是看见她的人都会把目光停下来。
  在这目光停留的人中就有他。那天他跟在老婆后面,在拥挤的人群里挪。这样的时刻,他只是个忠诚的跟班。
  女人大约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身材还有那种特殊的气质告诉他:女人处在一个相当优越的环境中,她的日子里没有窘迫没有平俗,有的是浪漫、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小资。
  第二次看见女人,竟然在自己居住的小区。
  那天是周末。他准备去自己的菜地舒活筋骨。车出库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女人。她真的太独特了。尽管那天她穿了身白色的运动装,女人的体态,气质,让他非常确信就是在早市遇见的那个人。她是从三单元里走出来的,直奔大门口,他用掌心把方向盘推了一圈,慢慢地跟在其后。
  望子山脚下徒步的人像一群蚂蚁,特别周末,人们像约好似的,排成长长的队伍。她渐渐融入其中。当然他的车速很慢,这时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时地回头,显得分外警觉。
  他意识到不妥,调车回转。那天他在菜地里劳作心猿意马,他摇头苦笑下,他也说不好为什么,可能是好奇吧。
  好色是本性,探究神秘也是本性。
  他这样为自己解释。
  第三次见到她是在他单位不远的公交站。她在等车。
  城市三年前执行了东移计划,政府机关所属单位大多搬到了郊区,女人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在政府机关或是事业单位。他鬼使神差地停了车,并摇下了车窗。
  美女,我是你家邻居,你是不是回家?捎你?
  女人愣了下,然后微笑着上了车。
  邻居?我没见过你?
  你住三单元,我住二单元……你没注意到我,我却注意你了。
  注意我?注意我什么?女人的语气带着一丝防范。
  不不,我只对漂亮的女人感兴趣。呵呵……
  你是……警察?
  不不……他赶紧否认。他怕说晚了,女人会不下车。
  女人上车后主动介绍自己在电台工作,负责一个叫《千千结》的栏目。怪不得她的声音这样熟,他一下子想起了女人曾经是电视某个节目的主持人。
  年纪大了,就调整到了电台。女人补充道。
  他喔了下。然后说自己在水务局,我们前后楼。
  女人好像放心了,表情不绷着了。他们谈到了小区物业,地下车库……十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到了。他主动说,明天,七点半,我在小区出口等你!
  不用的……
  我带你不方便吗?
  ……女人犹豫了下,说好。也就是从那天起,他们就一起上下班。
  他对她有了极大的兴趣,他还特意收听了她主持的那个栏目。
  嘟……
  你好,这时是热线《千千结》,请问你有什么要诉说的……是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出来更加悦耳。
  ……我老公出轨了,我发现迹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听声音像个孩子,话没说完,对方嘤嘤地哭起来。
  别哭,宝贝,好不容易把热线打来不是流泪的,是解决问题的……况且这世上女人的泪很值钱,比金子还金贵,我们要把它留给我们值得的事、值得的人……
  对方果然不哭了,然后说自己和男友没登记,但住在一起两年了,前两天发现男友手机里有其他女人暧昧的微信,闺蜜也曾在这方面提醒过自已……
  女孩停顿了下,接着又说,我什么都给了男友,不嫌他没房,不嫌他工资低,下班要洗衣做饭,还要收拾卫生,一心一意跟着他,没想到他天天跟我在一起竟然还在跟其他女人约会……女孩不时哽咽,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情况叙述完。
  她安慰女孩几句,接着问:你有工作吗?
  有,而且是很好的单位。
  也就是说你收入很稳定、在经济上不依赖他?
  嗯嗯……
  那我还要问你,他爱你到什么程度?
  女孩犹豫了下:嗯……不太清楚。
  不清楚?这一点非常重要……
  女孩沉默。
  比如平时,他会把工资交你,知道你爱吃什么、喜欢什么、尊重你的喜好,同时也尊重你的家人,你周围的朋友。
  问到这里,女孩的抽泣声更大了。
  他追我的时候还好,一天到晚电话不断,天天想着让我高兴,可是我们同居之后就不一样了,现在我就是保姆,他下班回来就倒在沙发上捧着手机,不顺心的时候还训斥我这不对那不对……双方家里催促我们领证,可他就说再等等……
  你是不是像个老妈子似的,哄他宠他,每天盼着和他领证、办婚宴,你穿上你美丽的婚纱……
  确实是这样啊……
  你错了,今天主播告诉你,快离开这样的男人,他的拖延也可能是借口,或者说他还在观望,如果遇到比你更合适的,他很快就会踹了你,你不要做你的新娘梦了,这样的男人不会给你什么的,等你过了三十,你就更耗不起。现在就做决定,马上离开他……
  女孩说自己离开他会死。
  谁想她一下子爽朗地笑了起来,很有感染力。
  多么可爱而又痴情的孩子,你为这样的人死不觉得可笑吗?你多么幸运,这样的男人被你及时发现了,你才用了两年时间,如果你要跟他领证,他们要绑定20年,30年,甚至是一辈子……你想过你的生活质量吗?想过你要承受的内心煎熬吗?将来,你的孩子、你的父母都要都要为你的痛苦买单……你会在烦躁、纠结、焦虑、活不起死不了的状态,没有心情领略周边一花一石,雅致、悠闲根本与已无关,到那时你青春不在,容颜不在,你还剩下什么……你甘心作一眼枯井?让春风和世间美好的事物都绕开你……
  她的话真有效,只听那边传来女孩坚定的口吻:我明白了,我要离开他。
  对,离开他,这样的选择对你来说一定是痛苦的,不过马上翻篇,忘掉,迎接新的阳光。人生路上,哪个人都受过伤,哪个都不是一帆风顺。要记住,爱情不是女人的全部,不是失去了天就塌了。要学会放下,只有放得下,你才有更多机会拿得起……
  他听到这里,有些暗暗佩服,面对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即要说得好,又要解决问题。看来这女人了不得啊!这样的“坐诊”如果医术不高明,哪敢面对万千听众?
  这时又有热线进来,是女儿为赡养老人的事,什么房产都给了弟弟,而且老人住院还要她照顾,还要负担医药费。
  她问这个老太太是你亲妈吗?
  是亲妈。
  那就你有这个责任。老人给儿子房产是她的事,你不想照顾老人是你的事,你不要混为一谈。
  可是房产两处都给儿子了,平时的工资也在儿子那……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有房子住没?
  有!
  那就不要争,或许老人有老人的难处,你就尽心尽力做好当女儿的……
  可是太不公平了啊……
  世上没有公平的事啊,你想想,房产给儿子,工资给儿子,还要你来照顾,其实老人最挂念的是你。因为这个时候了,亲人也之间也有想见不想见的。如果你再以各种理由拒绝,等于间接杀了母亲……赡养老人的前提不是看有没有资产。有资产就养,没资产就不养?没道理吧。就算是你母亲什么都没有,但她把你拉扯长人,就这一点就让我们义无反顾地反哺……
  可是我不方便,也没时间……
  别说这样的话好吗?没孝心,一切都是借口;有孝心,什么都能克服。你不是为你自己行孝,是为你子女在行孝,因为你给他们树立了榜样,哪怕你将来一分资产也没有,同样会得到爱和照顾,这是多少房产、金钱换不到的一课啊……
  女人同样三言两语,问题就解决了。后来他知道,这个栏目好多人在听,因为涉及到家长里短方方面面……
  十多天了,他们就这样,上车,上车一个字:早;下车两个字:再见。他们仅仅停留在知道对方姓名和单位的层面上。他每天都会主动地挑起话题,比如微信、新闻……女人好像根本不感兴趣,总是有心事的样子。一味地沉默。沉默。
  他注意过左边的阳台,连盆花都没有,也没看到晾晒着衣物什么的,阒寂得像没有人居住。那个窗口也总会早早掩上窗帘,有一线光像困倦的老人,无精打采。有时,他都怀疑电台里那个侃侃而谈的女人和他每天拉的女人是不是同一人。
  独身?还是……?
  那天,他遇到了高中同学,那个同学也在电台,是个小头头。他先是说起了那个栏目,然后说起了女主播。
  是啊,有这个女人,怎么啦?
  没怎么?
  她一直单身,你可别惦记……这女人跟谁都不来往,在这个城市里也没有父母和亲戚……不过,聪明,工作出色,她的栏目一直是台里收听率最高的。你……
  呵呵,我不过是个听众……
  ……听众?
  同学用狡黠地眼神盯了他好一会儿,倒让他觉得不自在,仿佛洞见他心底的那丝窃喜。
  万没想到这个同学不久之后就失踪了,听说是扩建办公楼贪了巨款,纪检部门审查畏罪逃了。他当时和同学们好一阵唏嘘。
  
  每天同行20分钟,一周差不多100分钟。两年呢?可是对于没有交流沟通的两人,时间再长又有什么意义呢?女人的每天像个喘气的木偶,后来他也沉默。再漂亮的木偶也是木偶,他的那丝窃喜已经半点无存了,何况让老婆撞见也解释不清。于是他准备找个借口不再同行。
   女人好像适应了搭车的时间,每每准时。他无法找到突破口,那天无意间说起了林强,女人瞪大了眼睛,然后马上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他可认识你呢?
  台里好多人我都不认识,我们这些后到电台的不和其他部门往来……再说我来的时间也短……
  喔……
  也有可能,既然不认识,那就不用再说什么失踪的话题了,对于一个陌生人,失不失踪又如何?
  就在那天,女人不知怎么了,一上车没头没尾地说话,还说每个人都有倾诉欲,而且倾诉对健康非常有利,如果长时间把心事闷在心里,人会憋出病的。
  那是啊……他赶紧接过话题,好多抑郁的人就是因为没有朋友、没有倾诉对象而走极端的,长久地把心事压在心里会得病的……
  这……我清楚。
  人是群居动物,要有朋友和圈子。
  你的意思是……
  他赶紧岔开话题,女人敏感。
  我也越来越喜欢我的栏目,只有声音,看不见对方的脸,眼睛,对方还那么信任你……女人突然说起了有一天的热线,是一个女人打来的,那声音就是在求救。其实那天已经过了热线时间,我可以不接的,电话那头的女人却哽咽着说,我要不说会憋死的……
  他愣了下。
  女人继续说,这个女人一定是压抑到极限。
  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在电话里说每到晚上都会有男人喊她……她说得非常恐怖,她说她吓得要死,要我救救她……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只好挂了,可不到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女人,女人竟然哽咽着说让我听听她的故事……女人怕我再挂了,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一句话:我只有来求助您,因为每天晚上半夜有人在墙壁里不停地喊救命,我一开灯,家里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鲜血,到四处都是,把地板、家具还有床都染红,带着一阵阵血腥,让我不敢喘气……
  前面正好红灯,他恍惚之中连忙刹车,女人的身体也跟着哆嗦了下,叙述戛然而止。当车慢慢行进的时候,他期待着,可是,直到下车,她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还期待着继续那个热线故事,女人心不在焉。他说后来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热线女人?打热线求助的女人?
  她喔了声,然后皱着眉头,极力思索:我这记性,你……提示我下……
  遍地是血,女人睡不着,家里有流血在包围她。
  啊……女人的声音拐了个弯,倒像是他在讲述惊悚故事,并用吃惊的眼神看着他。
  我靠……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然后说有个女人打热线来找你,说她半夜开灯 发现了血……他像提醒一个失忆的病人。 
  后来……后来……女人语无伦次,喔,那个女人只是说……是……梦。
  梦?
  大喘气。
  女人说完,呼吸有些沉重,接着在极力找话题,说自己当年在电视直播时,台里要准备好多服装……要化妆,每一场节日要提前准备好长时间……那个时候转眼就过去了,现在年龄大了,作梦一样……后来又说台里要增加个栏目,长篇长书,准备播一部小说,是一个有名的女作家写的,台里准备让我播……我看过这个小说很喜欢……以后,我要是利用上班的路上背台词,你……不反对吧?
  啊啊……不反对!
  这下,又把他的念头生生压下去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走不动了。特别她的目光落在一对男女身上,女人在哭,并任性地打男人,男人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她转过头,泪水再也止不住。当她拿出手机再拨打那个号码时,还是忙音。她翻看那条信息:你自己去吧,我不方便……
  一个没结婚的女人,怀了情人的孩子不得不走进医院的女人……她要生下来,而他坚决不允许,还说了很多威胁的话。她只有把孩子扼杀在腹中。如果说失去孩子的痛苦她尚且含泪忍受,那么他的无音无信则像一把利刃插在心头,时刻翻腾,令她不停地颤抖。此刻她也清楚了,这些年自己就是他的一张面巾纸,用过了,就丢了。
  女人在深情地背,这样的小说一开头,无非又是一个弃妇的故事。因此他并没认真听。他只是惊讶,女人记忆力这么好,竟然能背下这么一大段。
  回到家中,气派的厨房里没有食物,甚至一杯热水。她懒得动,只是麻木地看着窗外……夜来了,无数的灯光像眼睛,一眨一眨地述说着家的故事。她多么喜欢那种声音,叮当叮当的,伴着饭菜的香味,叽叽喳喳的,伴着孩子的笑声……她已经三十多岁了,遇到过心动的人,但是没有嫁。她一直认为嫁的前提要有十足的爱,十足的喜欢。因此她就这样一年年错过了。遇到他时,她才知道,这个男人才是自己要嫁的。可是男人已经是十岁男孩的父亲了。
  她在回翻男人在微信里的甜言蜜语,看着看着,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告诉自己,再哭最后一次。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把一切都交给了他,却是这样的结局。三年来,她认为自己的爱是超凡脱俗的,没有物质上的需求,没有时间上的要求,因为她怕他看轻了自己,因此避开物质和生活里的琐碎,她宁愿饿着肚子也要优雅地等候他的到来,然后和他一直享受浪漫的西餐。她情愿这样,情愿他在自己身上折腾完后息鼓收兵……他总是急着走,完全不顾她的挽留。她最怕听见门响,那声呯席卷了她多日来的期待。前一刻的温馨美食烛光,像退潮的海水,暴露的残羹、口水及翻卷的被褥,那么夸张无情地嘲笑她淹没她……
  她不以为然,还在做着自己的新娘梦,为了保持自己的魅力,她捡起了古典诗词,重温了古筝弹奏,还有节假日,他的生日,她都要精心准备。那份浪漫不过是最后归属到床上的一次次翻涌……然后她再期待准备下一个日子。那些日子其实都是她自己制造的,往复如此。三年了,她竟然不知道他在戏弄她,还继续给他买昂贵的衣衫,给他买时尚的手表,她对自己都没这般慷慨过,那些名牌名品,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驻足瞧瞧。而他从来没有为她花过一分钱。那些美言不过是在所谓的浪漫夜晚上床做的铺垫而已。她越来越清楚她不是他的主食,只是他餐桌上一盘小菜,一盘渐渐没了味道的小菜。直到她怀孕了,她还多么兴奋幸福地期待着,因为他承诺过:一定要给她一个归宿,否则哪是个男人?
  他渐渐听得仔细了,并期待着下面的章节。女人总会严丝合缝地接上前一章,仿佛演播前的最后彩排,声情并茂极富有感染力。
  那张化验单在他手上发出了簌簌的响声,她还以为是他激动和惊喜。直到男人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接着他吐出硬邦邦的几个字:不能生,做掉。然后慷慨陈词了种种种种,不容她打断,不许她再犹豫,直到她疯狂地摔杯,狂叫,他才停止……
  夜晚又来临,她还是调出那组数字,像看一个人的脸。那组数字会一直在手机里睡着,睡着。当然她不会叫醒它,也没有意义再惊扰它。她已经打掉牙和血吞了,还期待那种虚情假意?你是不是太下贱了……女人丢了手机,骂了自己,然后把男人的东西收拾在一个口袋里,丢到了垃圾筒。她告诉自己要快些走出来。因为她还要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被人羡慕,被人崇拜。
  她完全沉浸其中……他愣怔地听着。
  好久了,她真的准备好久了,好久了……或许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出现了,同时她又坚信,他会来的,会来的。他是一只喂不饱的馋猫,一定会找她这个免费而又安全的回锅肉……
  她从出院的那天起,就把相关的情节想得很周密。她画了草图,写了方案,每一笔下去,都伴着一丝冷笑。她要认真地对待每一个细节,因为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耗在他身上的时间、情感、嘲讽。为此她还看过侦探片。那些刀,绳子,透明胶一一排在那……每天她都要在房间里彩排一次,哪怕一个微小的细节,她也全部想到了。
  半年后的一天,男人终于来电话了,并说想她了,最后还强调了一句:真想……想得要疯了……要是以往,她会流泪的。而此刻,她拿着手机冷笑了下,随后依然把甜柔的声音传过去,我也要疯了……
  每天的同行像调到了听书台,他也有些迫不及待,小说的高潮马上来了。女人真是天才。记忆天才,朗诵天才。女人完全入戏了,投入,忘我,对人物把握得到位精准,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哽咽流泪。
  那一天终于来了,男人开门进来时,带着一束花。这是他们交往以来第一次给她送花,也是第一次为她花钱。她接过时,眼泪突然蹿下来,她不清楚为什么会有泪水,她没有刻意掩饰,她想,怎么也得让自己虚张声势地配合一下。她看着那花,这哪里是花啊,分明是一支支502,用来胶合小半年的时空,要严丝合缝地接续上两人的断档,再堂而皇之地入室,上床,戏耍(女人的语气竟然有些颤抖,似融入了主人的恨和爱,接着她抚了下头发,继续)。自己的忠贞,忠诚、本分、善良,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都换不来男人的一丝爱怜。即便这个时候的久别重逢,连一句温情的话也没有(这时候说出来或许还会保命)。可他还像以往一样夸夸其谈,什么当前政治,时事……去你妈的……女人依然用崇拜地看着他,男人丝毫没察觉,女人心里冷笑道:我已经不是傻逼了,不要再表演了,很快到下一场了。
  他听到这里,一愣,小说里有没有这样的词他不知道,可这几个最低俗的词从她嘴里出来是那么刺耳。他看了她一眼,她停了下来,眼睛有些慌乱,过了会儿,又沉浸其中。
  果然,男人在说了十几分钟之后,急不可耐,上前抱住她,接下来直奔主题。她也娇喘微微地迎合,在他插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他快速地抽动,然后她呻吟着,轻点,别那么狠……男人更加猛烈……这时她的一只手慢慢地伸到枕头下,抓到了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游走,最后停留在他的后心上……
  夜幕来临了,一切那么静…… 
  把他做了?
  是,做了。干净利落……
  那尸体呢?
  女人啊了声,对啊,还有尸体?对啊,我……我还没看完,看完就知道了。你要耐心等待哟……女人语无伦次……接着他感到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过了一会,她突然间笑了起来,大笑。嘎嘎的,有点不像她。
  第二天,他没见到女人,第三天也没有,他在微信留言,没回。过了好些天,他打女人手机,此用户已暂停服务。出差?生病?他并没在意,有一天,他再收听《千千结》,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了。
  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有一天他正准备下楼,突然听到一阵鞭炮声,是从三单元传过来的。老婆说,又有人搬来了。他忙跑到阳台朝左看,只见那家的阳台上聚集着好多人,其中人群中也有个穿白裙的女人,他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那个长篇长书播到哪了……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