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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4期《人民文学》 2019年6期《小说选刊》转载
 

执子之手

 
万 胜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我们这帮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混蛋在饭店的包房里为东一送行。东一明天就要乘飞机回韩国了。如今我们已经习惯于说他回韩国,而不是去韩国。他当初像很多年轻人那样决定到国外去打工,我们都认为是无比正确的选择。至少现在他在韩国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而且他是朝鲜族,比较能适应韩国的生活习惯。因为这个原因,我对韩国的印象还算不错。
  东一这次回来的假期是一个月,他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做了三件事,一是尽量多的陪伴自己的一对儿女;二是跟我们这帮从小长大的朋友踢了一场足球;三是离了婚。第一件是培养亲情,第二件是延续友情,第三件是了断爱情(如果算是爱情的话)。做完了这三件事他就准备拍屁股走人了,回到那个对他来说既没亲情又没友情更没爱情的国度去拼命赚钱。他很伤感,似乎我们也有了一些伤感。他曾一度决定留下不走了,因为他想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被离婚的。但过了许多日子,他还是决定回去。第一,人不能只凭信念活着,饿着肚子想问题更不利于找到答案;第二,婚姻就像两只手,都往一块儿使劲才能拍出响,要是对方不跟你呼应,你要听响就只能往自己的嘴巴子上拍。
  想开点吧东一,离都离了,还纠结个卵用,其实两口子就那么回事,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没啥可想不开的。二粑粑一端杯就要把话题扯到这上来了。本来大家都不想提这事,这是东一的痛处,在送别的时候提起尤其让人伤感。可下面三驴子的一番话倒是让大家都很替东一释然。三驴子说,其实东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如今男人的三大喜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我们不懂他说的这三件事跟东一怎么能扯到一起,更不懂东一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三驴子进一步解释说,按年龄目前东一正处于年富力强阶段,也算是潜力股,没离婚之前东一在国外拼命赚钱为了啥?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和孩儿妈。一个人支撑这个家的负担有多重可想而知。打个比喻,就好比是一头驴,被蒙上了眼罩拉磨,没黑没白的干,挨累还看不到希望。对吧东一?
  东一深深地点了点头。
  现在呢,东一就一个人了,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每个月往家里打生活费,多自在。以前养活孩子是东一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呢,每个月六百块的抚养费对东一来说算个毛!女人傻就傻在这,帮你白养着孩子,你还不用对她尽丈夫的义务和责任,多好!
  大家都深深地点了点头。
  更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更重要的是东一迎来了第二春。你知道有多少男人暗地里找情人怕被老婆捉奸在床,你知道有多少男人想离婚却舍不得辛苦攒起来的家产,你知道有多少当官的有钱的每天盼着自己的老婆意外死亡,这就是现实啊!东一,你现在算是自由了,你要是把你的经历当成不幸给大家讲,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嫉妒得要拿板砖拍死你。
  东一笑了,我们大家也都笑了。
  我越来越佩服三驴子的口才,但很显然他忘了“夜色劫匪”(三驴子的媳妇)的存在。“夜色劫匪”当着所有人的面阴森森地问三驴子,你真是这么想的?三驴子说,回去咱俩再细掰扯。
  本来挺伤感的一次送行宴,被三驴子的一番谬论弄得颇为轻松活泼了。大家趁着兴奋喝了很多酒。到最后空酒瓶子像桌面上的长出来的一片森林。空瓶子都立着,我们几个都倒了。东一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久久不动。这小子喝醉了。
  醉吧,回了韩国就没有这帮哥们儿陪你一块儿醉了。
  第二天,我醒来已是中午十一点多。听东一说他的那次班机是上午十点半的。我打开窗帘,让我们伤感的秋雨早已逃跑了,天空蔚蓝明亮。我望着天空,虽然看不到有飞机在蓝天上飞过,但我想此时的东一也一定正透过狭窄的舷窗望下面的国土,以及国土上如同蝼蚁一样碌碌无为又奔波不停的我们。我的手机响了,我想肯定是三驴子或老港他们谁打来的,他们可能也有跟我同样的伤感和失落需要分享。
  喂,还睡着呢?
  东一?!我很惊讶。你不是在飞机上吗,怎么可以打电话?
  我改签了,一周之后走。东一说。
  啥!为什么,咋回事?我揪着自己的头发问,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喝那么多了。
  东一改签的消息迅速在朋友中间传开,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时候以为他们会兴奋一下,可是大家都表现的异常平静,老港甚至说,这小子靠不靠谱啊,白白浪费我们的感情了。大家为东一送行的时候很伤感,可那份依依不舍的热情刚刚过去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冷却了。这不能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被打乱的生活轨迹。
  我问东一,这一周你打算怎么过?
  东一吱呜了好半天才说,我还是想弄明白。
  
  东一想弄明白的事当然是被离婚。
  东一是个总能让我们感到意外的人。就拿他的情感经历来说吧,因为他的家境特别困难,人又长得不容乐观,还老实到傻的程度,找对象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曾在这个问题上费了很多心血,伤了很多脑筋。可每次陪着他去相亲,人家女孩子总是撇开他,相中我们其中的一个。夜色劫匪就是这么看上三驴子的。一次次的相亲失败让我们灰心丧气。我们认为他只能打一辈子光棍儿了。可突然有一天他通知我们说他要结婚了,让我们帮他操办。我们大感意外之余纷纷猜测什么样的女人才肯嫁给他呢?肯定是奇丑无比,要么就是身有残疾。可是见了面我们几乎疯掉了,他老婆比我们任何人的老婆都好看,而且大大方方的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弄得我们心里好一阵子不舒服。幸亏三驴子及时透露了一个信息,我们的嫉妒心才稍稍缓解了一些,心平气和的帮着他把婚礼办完。三驴子说,你们不知道吧,她是个二手的。
  东一婚后的生活很幸福,他隔三差五就给我们打电话去他家里涮火锅。那时候他还住在北窑的老房子里,而我们中除了他和老港之外都已搬到城里住上了楼房。我们很乐于到他家里去聚餐,一来算是故地重游追忆往昔,二来也想跟他的新媳妇套套近乎。谁不愿意多跟漂亮女人交往呢?何况东一跟她又是那么的不般配。我们似乎都是怀着一种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去吃东一的。东一当然不懂这些,他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总是傻乎乎的乐。
  东一的新媳妇叫凤来(名字没人漂亮),是个非常健谈的女人,酒量也惊人。我们几个到她家里喝酒,不约而同的想把她灌醉。女人一喝醉就容易被男人占便宜。我们当然不会把她怎么样,无非是想看看她喝醉的样子罢了。可是几次酒局下来都是我们被她灌得东倒西歪,她谈笑间就让我们这些“强掳”灰飞烟灭了。接触越多我们越替凤来抱屈,别的不说,单是这个家的硬件就太委屈她了。和东一相依为命的老娘前几年去了韩国打工,老房子就只剩下东一一个人。老房子是五十年代盖的职工宿舍,南北长东西窄,像一段肠子,如今是又旧又潮,东一自己住时从来不收拾,猪都得嫌弃。结婚前我们几个哥们儿帮着收拾了一番,刷了白墙,换了地板革,添置了两件半新的家具,跟以前比算是好了那么一丁点儿,可如今谁家娶媳妇不得住个新楼房,买套新家具啊。我们当时很替东一担心,怕新媳妇根本就不会进这么破旧的洞房。谁成想人家凤来根本不嫌弃,笑盈盈的就住进来了,还用些小物件精心的把家里弄得很有情调。
  我们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三驴子说,再好烧的炕也就热一阵儿,热乎劲儿一过去就凉了。这话有道理,我们才搬到城里几年啊,北窑的平房就住不惯了,人都是善变的,往好听了说是向往美好生活,往难听了说是喜新厌旧。何况她一个外来的女人,能坚持几天?你们听信儿吧,说不定哪天东一就得哭着告诉我们媳妇跑了。果然,三驴子的话落地还没出三个月,东一就给我们打电话说房子的事了。东一说,我和凤来在城里买楼房了,这个月末搬家燎锅底,你们都过来喝喜酒。
  意外不?太意外了。东一穷得结婚新电饭锅都买不起,居然能买得起楼房?!
  他那个凤来该不是杜十娘转世吧,二粑粑说,这小子娶的不是媳妇,是活菩萨啊!
  我们猜测东一买楼房首付的十万块钱肯定是凤来出的,这个女人在我们的心中越来越深不可测了。其实我们都猜错了,东一说的楼房首付是他老娘从韩国寄回来的血汗钱,现在他得找份赚钱多的工作每月还房贷。东一背上了三十多万的房贷,却并不显得很沉重,倒是比以前更踏实了,而且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娶了漂亮的媳妇,买了新楼房,东一的生活能过到今天这个样算是奇迹了。毕竟是好哥们儿嘛,尽管我们心里有点嫉妒,但还是应该祝福他。搬上新楼之后,我们就很少去他家里聚餐了,一是因为他新找的工作很忙,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向我们发出邀请;二是我们也都忙起了自己的事业,没有时间闲扯。其实还有一些不好放在明面上说的,那就是我们从小到大在东一那里一直保持的优越感没有了。如今他跟我们的生活没有太多的差别,甚至他漂亮的媳妇还为此增色不少。这是个很微妙的心理变化,他幸福了倒让我们不太幸福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加载在我们身心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心态也趋于自闭和冷漠。更多时候宁愿躲在家里无聊度日,也不愿出去应酬攀比,但是我们几个每次电话联络感情时都会提到东一。
  跟东一联系了吗,他最近咋样?
  没联系,不知道,应该还那样吧。
  你最近咋样?
  还行,买车了,专门给大酒店送菜,等夏天咱们两家张罗一次家庭旅游,去海边,我的车都能坐下。
  那就好!到时候吃住我全包了,有个两三千够了,现在我请领导吃顿饭也得这些。
  …… ……
  尽管知道对方的话里有水分,但语气还是表现得很欣慰。大概彼此都能猜出对方的潜台词,东一都能把日子过成那样,我们怎么能比他差呢?努力吧!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东一竟成了我们努力拼搏力争上游的参照物和鞭策者。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在悄悄的释然。老人说三穷三富活到老,也许是东一小时候吃的亏比我们多,今天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吧。
  大约一年后,就在我们几乎已经不再把东一的幸福放在心上的时候,他突然又来电话了。这之前,老港刚跟我姐离了婚,夜色劫匪习惯性流产刚流掉了三驴子的第二个孩子,二粑粑老大不小了,还是个单身狗,而我虽然有了个女儿,可我和媳妇都喜欢男孩儿。
  东一说,哥儿几个过来一趟吧,我媳妇生了,双胞胎,一丫一小儿,喝满月酒啊。
  妈的!
  如果把从前的东一比喻成上帝的弃儿,那么现在他绝对可算是上帝的宠儿。漂亮媳妇、新楼房、龙凤胎,好事一桩又一桩的往他身上摞,别说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就算是陌生人恐怕也得羡慕够呛。这次我们几乎是抱着吃穷他的目的去赴宴的。
  喜宴在一家不错的酒店,价格应该不菲。我们假惺惺的对东一说,都是好哥们儿,不用这么铺张吧,买点肉卷青菜到你家里涮锅子就行了。凤来直接把话接过去了,东一说了你们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而且这些年没少帮他,得好好请你们一顿。我说从小光屁股长大倒是不假,可那时我们都没光屁股,只有东一光屁股,他家穷没裤子穿,哈哈。我以为大家都能被我这个笑话逗乐,谁知大家都没乐,我的幽默突然就有了羡慕嫉妒恨的尴尬意味。
  那天我们都没少喝,因为凤来刚出月子,而且要给孩子喂奶,只象征性的敬了一杯酒,陪着聊了一会儿就回家奶孩子去了。东一被我们灌得大醉,出了饭店我们又抬着东一去KTV唱歌,一直闹到凌晨两点多才散局。我醒来时红彤彤的太阳离地平线很近,我以为是早上,看了挂钟才知道把东西方看颠倒了,此时是日落西山,这是我第一次喝酒断片。老港打电话来问我情况如何?我说只是有点头疼没大事。他说不是这个情况,是钱的事怎么跟媳妇交代的?我有点摸不到头脑,说什么钱?他说昨晚到KTV你结的帐嘛,花了七百多。我头突然就疼得更厉害了,赶紧翻出钱包数里面的钱,只剩下二百零点了。老港当过我一段时间姐夫,他知道我媳妇的作风。
  怎么会是我结的帐呢?我问,不是说好了让东一请吗。
  谁知道你是搭错哪根线儿了呢,抢着结账,说是算给东一赔罪的。
  我赔什么罪?
  我哪知道啊!昨天在KTV东一一直在哭,你就翻来覆去说你对不起他。
  他哭了?!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我使劲抓着自己头发,想让自己清醒起来。胃里一阵恶心,急忙往厕所跑。
  他为啥哭?我干呕了一阵,什么也吐不出来,扶着墙慢慢回到卧室。
  老港说,东一说他要出国了,正办手续,如果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内。
  就因为这事哭?这有什么好哭的,矫情!我挂了电话,静坐了好长时间。
  出国对于东一来说当然又是一件大好事,他现在在一家修配厂里当小工,还兼职一个夜班保安,两份工作加一起才三千多一点儿,凤来照顾孩子上不了班,两个孩子外加一份房贷,这点儿钱哪够啊。而如今很多年轻人都跑到国外去打工,一年几十万的挣,别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就连他妈那么大岁数的老太太,出去这才几年,都能寄回来楼房首付了,他只要肯卖力气,用不了几年回来就是百万富翁衣锦还乡啊!我不说他矫情还能说他什么呢。
  我们都没太把这件事当回事儿,各自又都投入了水深火热的奋斗中。半年之后,我们再想起东一时,他早已在韩国的一个工厂里挥汗如雨了。
  东一一口气在韩国待了十年。
  十年后,我突然接到东一的电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第二句话是我离婚了。
  
  按说离婚在当今的社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离婚的是东一。
  当初我们就一直怀疑凤来能否和东一把日子过长,所以,相比于他结婚买楼房生双胞胎出国这些事情来说,离婚是最不出乎我们预料的。我们感到意外是因为我们已经默认了他的幸福。
  几乎所有人在听到某人离婚的消息后,第一句话都会问——为什么?也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在男女问题上出了事。我们都相信东一不是一个乱来的人,相反我们觉得凤来深不可测。据东一讲,离婚是凤来提出来的,而且态度非常坚决。凤来为了离婚,除了孩子之外家里的一切她都可以放弃,这相当于净身出户,按照世俗惯例只有出轨的一方才会净身出户。凤来既有出轨的资本,也有出轨的理由,更有出轨的机会,不出轨好像就不合理了。
  东一是我们的好哥们儿,他被离婚我们当然会很愤慨,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因为我们见过听过太多像东一这种情况的夫妻劳燕分飞了。正当激情似火的年龄却天各一方,心理和生理上都得不到慰藉。据东一讲,他认识很多在国外打工的人,为了解决生理问题凑在一起搭伙做露水夫妻。还有很多人拿着血汗钱到风月场所去排遣寂寞。只要回国不抛家弃子,局外人大都能够给予理解,毕竟在外打工不容易。当然在家里独守空房的也很难。女人长得漂亮本身就容易出问题,依凤来的颜值再加上这种婚姻状况,肯定少不了被人惦记上,就算她没那个心思,寂寞难耐时间长了也很容易把持不住。
  在我们能想到的离婚的理由中(比如感情淡漠、情绪异常、性格不和,甚至家庭阻力或者亲朋唆使)出轨是被认为最合理的,但唯独东一想不明白。他始终觉得凤来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一点倒是很像老港。我姐跟他离婚之前其实就已经跟那个老板好了半年之久。老港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头上有顶帽子,一根筋的认为是自己没做好,这么多年了还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东一真像我们当初设想的那样在国外赚了大钱,恐怕事情还会有转机,但实际情况是东一这几年在国外混得并不好。他说韩国的经济不景气,如今很多在外打工的人都选择回国了。
  对于凤来来说,以前是见钱不见人,现在是人钱两不见。养活两个孩子负担实在太大了,吃穿用不说,仅是补课费就能把人逼疯,这种日子怎么能好过呢?因此,凤来不得不自己找了份洗车的工作,连上班再照顾孩子,忙得团团转。
  东一问我,我要是答应她不走了,在国内找份工作跟她一起分担,她还能跟我离婚不?
  我说你试试看吧。
  他还真郑重其事的跟凤来说了,结果凤来的答复是:你走与留跟离婚都没关系,这个婚你走不走都得离。
  所以,我说东一,你就不用再纠结了,不管原因是什么离婚都已成定局,现在的问题是你想向前看还是想向后看,向前看,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迎接你的第二春,向后看刨根问底,自寻烦恼,把自己往死胡同逼。你看老港这些年都是咋过的,整个人都颓废了,何苦呢。
  他很认真的想了想说,你说的倒也是。
  我以为那一下午的思想工作很成功,可太阳刚钻被窝,他就又给我打电话来说,你说要不是因为我赚钱少,还能是因为啥呢?
  我生气了,说你跟老港一个榆木脑子。
  我姐问,老港咋了?当时我正跟我姐一起吃饭。
  我说你们女人就是一帮害人精!
  我姐回敬我一句: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不祸害对不起你们。她说这话的时候用鄙夷加愤懑的眼神儿瞥我姐夫。我姐夫憨态可掬,装出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我们哥几个背着东一商量怎么帮他。三驴子神经兮兮地看着我们说,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凤来是二手的话吗?
  记得,那时只顾着嫉妒了没细问,你说说咋回事。二粑粑至今未婚,成了老大难,现在对二手婚姻也特别感兴趣。
  她的前夫是个开大货跑长途的,老在外边飘着,后来跟南方一个开野店的女人好上了,听说还在外地结了婚,有了小孩儿。
  那不对啊,他这不是犯重婚罪了吗,报警抓他呀。
  抓啥抓啊,凤来跟他结婚只办了酒席没办结婚证,法律上不算合法夫妻,倒是跟那个南方女人是合法夫妻了。
  傻不傻!
  红颜多薄命啊!我们深为凤来的命运感慨,长吁短叹了一番。
  也是个不幸的女人!老港居然眼圈泛红,估计他是想到我姐了。他被离婚并不恨我姐,他觉得没有能力让我姐幸福是他的不好,而不是我姐的错。老港虽然喜欢吹牛,还有点愣青,但他和东一一样都是厚道人。
  这跟东一有什么关系?我及时把话题勾回到正道上。东一肯定做不出她前夫那样的混账事儿,她应该很踏实啊。
  你媳妇要是在外面十几年不回来你能踏实不?三驴子反问我。
  我被噎住。他说的有道理,归根结底还是总不在一起的问题。
  进一家出一家不容易啊!婚是那么好离的?离婚后的日子女人比男人更难啊!老港刚把一根烟抽短了,又抽出一根来对上火接着抽。烟雾带着他的烦忧缥缥缈缈的在脑袋周围萦绕不去,看上去挺可怜的。我有点儿怨我姐太狠心了,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怎么就非得离弃呢?有人说女人是一种不同于男人物种,物质起来比任何男人更现实,感性起来比任何男人都神经。我姐原本是个很感性的人,与老港结婚后就越来越物质。她跟老港结婚的理由是老港为了她能站在冬天的大街上冻一夜。离婚的理由是跟老港过日子连一支好口红都买不起。到民政局办离婚手续时,我姐从挎包里翻出一大堆进口的化妆品,老港从头顶到脚底加起来还没有其中一支口红值钱。我的现任姐夫是个开公司的老板,把我姐当宠物养着。所以我觉得女人靠不住,男人当自强。凤来和我姐属于同一物种,东一被离婚当然也就合情合理了。
  三驴子拍了老港的肩膀一下,这个举动很有安慰的意思,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人听不懂了。他说,离第一次婚的确很难,但是只要有过一次就成习惯了,就像他妈的流产一样,不是你想保就能保得住的。
  这话意味深长,我们都沉默了。
  二粑粑始终没发表意见,他突然在静默中插了一句:你们这帮狗人儿,说了一大堆,又是离婚又是流产的,你们谁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到现在连个二婚的都他妈找不着。
  不知为什么,我们三人都轰地笑起来,老港和三驴子还都笑出了眼泪。
  最后我们的意见达成一致,东一在中国的最后七天里我们必须帮他弄清楚被离婚这件事。我们都觉得这已经不是东一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东一幸福的时候我们会眼红嫉妒,会好久不搭理他,但现在他不幸了,我们就自然而然的生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肝义胆,你要问为什么?什么都不为,就为了我们是一帮生活不太如意的穷哥们儿。
  
  这件事根本就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难,三驴子说,她有什么举动孩子最清楚,问问孩子不就知道了。
  此刻,东一脸上的沮丧叠加了好几层,看得出他被这件事折磨得够呛。东一说,这我也想过,可我不想让孩子掺和进来,他们长这么大我都没在身边照顾过,他们跟我不亲,看得出来他们很维护他妈,我跟他妈说话声大一点儿,他们都用眼睛瞪我。
  不让孩子掺和是对的,我说,我们可以发动亲朋好友,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想打听一个人还不容易吗,但是……我停顿了一下说,如果真是她外面有了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点担心,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这种事,面对现实他可能会不冷静。别看他老实,可老实人被逼急眼了更可怕。我都说了,他是个总能给我们带来意外的人。
  我们四个都看东一,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到答案,但这个问题显然是把他给难住了。
  人生三大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抱孩子下井,谁摊上谁不急眼啊!二粑粑乱发感慨,被我在桌子下踢了一脚。
  这还用问,废了他啊。二粑粑情绪激动起来,一拍桌子。至少得让他瘸一条腿,我他妈最恨这种人,自己有老婆还勾引别人老婆,霸着碗里的还占着锅里的,应该见一个杀一个。
  我说二粑粑,你瞎激动啥,别把你的个人情绪带到这件事上来,你跟人家东一的情况不一样,人家是被离婚,你是被甩,而且人家东一是第一次,你是……已经第几十次了吧?
  有啥不一样的,都是被他妈的被人插足了,二粑粑仍不肯坐下。见一个杀一个!他说。
  老港说,你们都消停的吧,看热闹不怕事大是不?不是我给你们泼冷水,咱们都是没棱没壳没能耐的社会底层人士,打人犯法杀人偿命,哪一样咱能扛得起,要说委屈谁不是存了一肚子,要我说就算了吧,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掉进粪坑!咱已经够窝囊的了,必须敲折他一条腿,二粑粑又一拍桌子,见一个杀一个!
  东一把低下了头,沮丧至极,说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想看看那是啥样个人。
  
  凤来提前租好了房子,跟东一办完手续的当天就搬走了,出租房离孩子的学校不远。我们分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和老港跟踪凤来的行踪。另一路由三驴子和二粑粑打探凤来之前都跟什么男人来往密切。东一按兵不动,在家里等着。不让他参与行动是有道理的,怕他经受不住打击。我把跟踪的任务交给老港了,他出早市卖菜,白天时间很富裕。我只在工作闲暇时用电话遥控老港就可以了。
  老港,汇报一下情况。
  她早上七点送孩子上学,八点到附近的洗车房上班,中午回了趟家,下午还是上班,四点半接孩子放学,送孩子到补课班,晚上八点半带孩子回家,就这些了。
  没跟哪个男人有接触?
  跟补课班的男老师唠了几句算不?
  不算,再探。
  得令!
  …… ……
  三天后,老港主动打电话给我说,我好像是被她发现了。
  你就不能注意点儿吗,什么情况?
  我推着倒骑驴进小区装卖菜的,她喊我要买菜,她挑菜的时候不看菜只看我。
  她都跟你说啥了?
  啥也没说,摔下菜就走了。
  你是不是紧张了?
  是。
  你装什么卖菜的嘛,你就是个卖菜的,你应该去卖笨鸡蛋!
  啥意思?
  笨蛋!
  那咋办?
  这两天别去了,好好卖你的菜吧。
  距东一离开中国还剩下两天的时间,老港暴露,三驴子和二粑粑探访无果。这是我预料之中的,凤来再傻也会避开这几天跟男人幽会。最应该着急的应该是东一,可他这几天却是出奇的平静,一个电话也没给我们打过。我忍不住要拨他的电话,可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打电话怎么说呢?我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一定是既复杂又沉重,好像等待宣判的被告,调查无果自己不甘心,真拿到了实据,又该怎么面对?老港说的在理儿,我们是一群没能耐的弱势群体,根本扛不起什么风波。凤来也不可能再找一个不如东一的人,见了面还不是自取其辱?一想到这些老港人生中那最令人可怜的那一幕就会出现在我脑海中。那是我姐第二次走进婚姻礼堂的当天,老港远远躲在墙角儿,望着我姐穿着雪白婚纱乐呵呵的被人牵走,哭得肠子都要吐出来。我从来没见一个男人哭成那样,这样的悲剧我真不希望第二次发生在我朋友的身上。因此我想,就这样倒也挺好,再过两天东一不得不飞回韩国,让时间去淡化一切吧,对东一来说这虽然是个未解之谜,但也应该是好事。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愣神儿,摆在桌面上的手机疯起来,又唱又跳的。
  喂,三驴子,啥情况?
  不用我们敲折他腿了。三驴子好像在一边跑步一边打电话,呼哧带喘的。
  你说啥呢,我没听懂。
  我说不用我们敲折他腿了,还没明白?!我仔细听才听出他这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是过度兴奋造成的。
  什么腿不腿的?你把话说明白。我有点儿急了。
  你想不到吧,凤来找了个瘸子,靠!柱双拐在桂花市场的天桥底下摆地摊儿卖盗版书的穷瘸子。
  我说你别扯了行不?
  我没扯,不信你问二粑粑,他可以作证。我这个消息来源老可靠了,你说巧不巧,东一家那个楼洞的一楼住的是我三姨的铁姐们儿,我三姨常去那儿打麻将,她说老看见一个瘸子去六楼东一家,我三姨的铁姐们儿当然不认识东一,但她知道六楼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老公在国外打工,这说的不就是东一吗,你说是不是?我三姨的铁姐们儿的小儿子爱看书,有一天她娘俩到桂花市场去买牛肉卷涮火锅,桂花市场有一家牛肉卷不掺假。她儿子看见了那个书摊,蹲在那里就不走了。他妈一看卖书的瘸子不就是常上六楼的瘸子吗,我昨天去我三姨家送笨鸡蛋,笨鸡蛋是土篮子她大姑从农村带来的,可好吃了。我就在三姨家吃了个便饭,和我三姨夫喝了四瓶老雪,喝酒的时候我提到了东一的事,我三姨一下就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我特意带着我三姨去桂花市场看了那个瘸子,就是他一点没错儿。我三姨还看见过瘸子和凤来一起从楼上下来,连搂带抱的呢。
  三驴子一口气全秃噜完了,然后问我,东一没主意了,咱咋办?
  我说你跟东一说了?
  啊,说了,我不是合计他着急嘛。
  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别说了,你赶紧和二粑粑到东一家,我和老港也马上过去。
  我想如果三驴子的情报是真的,那凤来也太贱了,东一再不好还比不上一个摆地摊儿的残疾人吗?我倒是真想好好问问凤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对男人的渴望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吗?话说回来,如果凤来找的是个有钱有势或者有文化的,东一尽管心里会很难受,但会平衡一些,毕竟自己跟人家比不了,可她竟然找了这个人,让东一情何以堪,没准东一正在家磨刀呢。
  还好,我们赶到时东一在家,情绪也还算稳定,既没磨刀,也没暴跳,只是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
  东一,这口恶气我们必须帮你出,妈了个蛋的!啥样人都敢欺负咱。老港能说出这句话倒是很让我意外,也许是摆地摊的瘸子给了他勇气。如果当初把我姐牵走的人也是这么个人,估计他会化悲痛为力量,冲上去把心爱的人夺回来。
  咱现在就去,把他的摊儿掀了,揍他一顿再说。三驴子说话的时候,二粑粑把十根手指撅得咔咔响。都瘸了还他妈的玩儿插足,还是那句话,见一个杀一个!
  我说你们都冷静冷静,听听东一的。
  东一一直没吭声,脸色除了忧郁之外看不出有愤怒,他的思维似乎没跟我们不同路。我说东一,想啥呢?你拿个主意。
  东一没理我,起身扭头走到阳台上去了。他手里拿着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然后放在耳朵上。
  喂,问你点儿事……不是那事,是……你是不是跟卖书的瘸子好了?……我就问你是不是……是,还是不是?……我怎么管不着,我他妈的在国外辛辛苦苦当了你十多年的提款机,你在家给我戴绿帽子……
  东一的嗓音徒然升高,几乎要把阳台的玻璃震碎。从小到大我们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火。我们几个都站了起来,不自觉的朝阳台靠过去。
  ……你……东一僵在那里十几秒钟,仍然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试探着小声说,东一,你没事吧?
  东一转过身来,满眼泪水,嘴角抽搐,极力忍着,可还是没能忍住。她承认了……也太欺负人了……东一的哭声被闷在腔子里,像一头快被闷死的兔子,拼命想往外冲撞,他紧咬着牙关,但看得出他比那头兔子更绝望。我们从来没见过东一这样过,他太可怜了!可我们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劝他。我们只能干杵在那里看着他哭。
  老港终于扛不住了,也跟着哭起来。一股绝望的气息在我们中间蔓延,引燃了我们身上深藏已久几乎被遗忘了的愤怒。
  哥几个操家伙吧,还愣着干啥呀?我身体里的兔子被激怒了,要咬人了。
  
  那个晴朗无风的下午,我们五个挺着胸脯在大马路上无视一切的走着,我拎着半尺长的擀面杖,二粑粑扛着拆下来的拖布杆,老港叼着烟卷攥着玻璃烟灰缸,三驴子端着从刀具盒子里抽出来的磨刀棒,只有东一空着手,他瞪着眼睛仿佛电影《X战警》里的镭射眼。这套装备堪称奇葩,但并不影响我们这五只兔子为了维护尊严大干一场的决心。我们原本就是无声且温顺的兔子,不配拥有利爪尖牙做武器,但兔子不但有粗壮的后腿和灵敏的大耳朵,还有那么一点儿血性,耳朵也不只是为了警觉,后腿也不全是用做逃跑。我们的架势就像全世界都欠我们一个说法,也好像我们是一群被压迫了好久的失语者,终于逮着了一个可以一吐为快的机会。简单说吧吗,就好像终于我们有理由愤怒了。我们鼓足了劲儿,走得铿锵有力。从东一的家到桂花市场要跨过好几条街,打出租车也得二十几分钟,可是我们谁都没有要坐车的打算,腔子里的那股气让我们坐不下去,停不下来。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甚至谁也不看谁,相信如果我们其中之一半路掉进敞开盖的下水井,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桂花市场东街上是一条烧烤街,这是我们需要穿过的最后一条小街。此时烧烤店纷纷在外面生起炭火,用来引燃木炭的木柴冒出滚滚白烟,弥漫了整条街,搞得我们像置身战场的战士。透过硝烟已经能看到西面那座过街天桥了。我们不约而同的在马路牙子上停下了脚步。
  我有点渴了。东一说。
  我也是。二粑粑说。
  东一走进旁边的一家食杂店,买了四瓶矿泉水回来,分别递给我们。我们脚踩着马路牙子,站成一排喝水,就像壮士出征前的豪饮,不是烈酒胜似烈酒,虽然只是简单的喝水,也让我们有了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真想喝点儿酒。老港最先把一瓶子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去,扔了空瓶说。
  那就换酒吧。三驴子说。
  对,喝完酒更有劲儿。二粑粑说。
  东一又返身回去,拎着四瓶啤酒回来。我们咬开瓶盖儿,把四瓶啤酒凑到一起碰了一响。
  一大口下去,白沫子喷将出来,我们不得不等着酒沫平息后再喝第二口。东一第一个坐在了马路牙子上,我们也都跟着坐了下来。发起总攻前稍作休整是必要的,而且有必要考虑一下战略战术,尽管我们并不惧怕一只瘸兔子,但也不能太鲁莽。我们齐刷刷地望着天桥,桥上桥下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我们没有看到那个拄着双拐的瘸子,或许是人群密集被阻挡了视线,或许是浓烟滚滚迷住了我们的眼睛,总之一切都很平静,是风波骤起之前可怕的平静。
  东一独自喝了第二口酒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别连累你们,喝完这瓶酒你们就都走吧。
  三驴子说,你这是说啥话呢,咱们有难同当。我们不约而同的以为东一在试探我们的胆量和决心。
  我把右手伸给东一,这是个握手鼓励的姿势,跟足球赛开赛之前的相互打气一样。东一,我们一起上。
  他们三个也都向东一伸出了手,并握在一起。说好了一起上!
  东一看了我一眼说,我真是不想牵连你们,你们都有家有业的。
  我没家没业,我不怕。二粑粑说。
  我以前有牵挂,现在啥都没了,我去。老港把手里的玻璃烟缸放在两脚之间的地上,抽起了烟,把烟灰很文明的弹到了烟灰缸里。
  东一说,你们都听我的,我们是没能耐,可是我们讲理,我先一个人过去跟他唠唠,你们都别过去,需要你们过去的时候我喊你们。
  这样也好,我说,我们先礼后兵。
  东一站起身,朝天桥走过去。他把半瓶啤酒留在他坐的位置上,好像是给自己占座。
  我们齐刷刷地望着东一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升起一丝惭愧,是这些年暗自存在的攀比之心?还是曾经在东一身上得来的优越感和嫉妒心?可无论是优越感还是嫉妒心,这些年我们从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即便是今天我们所表现出来的愤怒,也不完全是为了他,他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老港他们的不幸自不必说,我的郁闷他们却没人知道,我骨子里自卑,就愿意在外人面前装强大。在他们眼里我婚姻稳定工作顺心,而且还能写点小文章陶冶情操换点儿酒钱,其实我心里的不甘和苦恼并不比别人少。在公司里我是个人微言轻的小领导,被大领导玩弄于鼓掌之中,明知道被算计还得装傻充愣。老婆把日子当算盘子扒拉着过,不算账不说话,不抱怨不开口。我每天像走时准确的钟表一样,奔波于家和单位之间,每天有那么多厌烦却又不得不干的事,那么多讨厌却又不得不见的人,这样的日子我每天都想逃避。为什么我们要嫉妒比我们幸福的人?为什么看到比我们不幸的人心里想的不是怜悯而是庆幸?这不是生活给我们的礼物吗?这种日子就是一条勒在脖子上的自紧扣,越想挣扎勒得就越紧,越想摆脱就越喘不出气来,而且你根本无法让它松一松。多少次了都想找个人打一架,或者像个无依无靠的女人那样大哭一场。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朝天桥走去,我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这时却看见东一正朝我们走了回来。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东一也再没提,我们只看到东一回到我们身边时,平静得让我们感到意外。我们都断定肯定是东一害怕了,退缩了,这符合他的性格。
  第二天晚上,他把我们请到饭店重吃散伙饭,仍对这件事闭口不谈,而且看不出一丁点儿的苦恼和纠结,好像压根儿就没有过那么一码事儿,弄得我们都有些恍惚了,难道东一根本没离婚,甚至根本就没结过婚?!我们吃饭的那家饭店要在第二天举行一对新人的婚礼,主持人带着新娘新郎提前彩排,主持人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都不自觉的把目光转移过去。这潦草得丝毫没有感情的彩排过程竟然把我们几个煽得眼泪汪汪。我们和东一之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因此这顿酒我们喝得很理性,桌面上没再长出森林来。看着那对新郎新娘彩排完离去,我们也散了。
  一觉醒来,阳光充足,天色亮蓝,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不能确定东一此时是不是已经飞翔在天上,但我想他这一次肯定不会再给我们带来什么意外了。
  当啷——我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了,拿起翻看,竟是东一发来的。
  我马上就登机了,心里有些话想跟你说一说,你都能写文章,肯定能懂。我觉得我从小到大一直活得都很别扭,好像什么都不对,错了就特别想被别人原谅,有时候也特别想原谅别人,可是没人觉得原谅对我很重要,我更没有资格去原谅别人,你明白吗?那天我原谅他们不是因为我害怕,那天我打电话骂她,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前夫这些年活得很惨,我不忍心看他那么难过。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应该怎么回复,最后回了一个字:哦!
  一架飞机在蓝布样的天上缩小成闪闪发光的手术刀片,从容的姿态如同划过光滑柔软的肌肤,像是要剖出一个诱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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