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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8期《厦门文学》
 

洗河

 
兆 凯
 1
   
  水,从东北县城那一方,无声地淌过来,贴绕村前,向西潺潺而走,神话中的地母伸出流水的裸臂把小村庄搂在腋怀里。小河清澈,红毛鲤鱼在蓝天白云里钻来游去,像一根金针缝补着绿波上的雪浪花。
  岸边柳林里几间红瓦房,是小学校。学前班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胖乎乎的小男孩李超顽皮淘气,把梳麻花辫子的孟小兰推倒了,骑在她身上,然后嘻嘻褪下裤子,蹲在她脸上撒了一个屁,扑哧,不太响。小兰憋屈得脸蛋飞红,羞哭了,泪滴沾在草叶上,映耀阳光的闪亮露珠儿。
  孟兴合知道女儿脸上叫人给撒屁了,是听后街马老四媳妇说的,她的儿子放学回家跟爹妈讲学校里的事,大人们在一块摸麻将,又说笑起这事,孟兴合不笑了,脸绿了。他揪着女儿的耳朵追问:有这事没?女儿红着泪眼点头:有。
  你告诉老师没?
  没。
  完蛋玩扔儿,走,找你们老师去,看他们管不管!
  王芳老师穿着大紫花色的孕妇连衣裙,揣怀六个月了。她不好意思地向脸红脖子粗的孟兴合道歉:哎哟,我不知道呀,没想到会发生这事,让孩子受委屈了,抱歉,抱歉啊。
  你说咋办吧?
  我批评李超,让他向孟小兰同学道歉,并保证以后不许再欺负了。
  那,我女儿的、的、贞操——谁!谁赔?
  王芳老师苦笑着尴尬了:您这样说,就、太严重了吧?
  孟兴合瞪红大眼睛,抻脖儿探头逼近王芳老师的脸前:你觉着、这事儿、不严重吗?老李家那小兔崽子、为啥、敢、这么耍横,都当他是小霸王,就因为他爷爷、是村长嘛!
  这、小孩子的事,不好上纲上线吧。
  我说得不对吗?别人家孩子咋没这样?这回,我就要撅了他们的棍儿,让他爷爷来给俺们赔礼道歉。
  别激化矛盾。
  让他爷爷道歉!
  您这个要求,我、我做不到。
  那我去找校长——
  张山校长热情地请孟兴合坐下说,又给他沏了杯烫手的茶。玻璃杯中,绿叶旋转着,舒腰曼舞。张山校长作笑表态,“好,我一定把你的意思转达”,客气地把孟兴合送出门,煮熟色的茶叶沉溺杯底。
  沿着河堤路,孟兴合去找了乡长,仍然没见到李超的爷爷来说解这事;顺着河边,逆流而上,孟兴合去县城里,找教育局局长,可是,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先是不知道局长在哪个屋,问谁都摇头,打听不明白,后来知道哪个门是局长了,却三番五次总也敲不开;一个月里,他去了十次,一回也没堵到局长。他又去找县长,却被门卫给送到信访办。孟兴合一根牛皮筋,很执着,自己实在跑不明白了,他灰心却决不丧气,决定借枪打鸟,找个通天的能人、让官儿害怕的人,替自己出头。
   
 2
  
  一个大红苹果掉在地上,沿着铺红地毯的斜坡,欢快地滚到了乡长王民高的鞋尖前,皮鞋黑亮,苹果彤红。王乡长俯身捡起苹果,掏出手帕,擦净灰尘,放进她拎着的大塑料袋中,笑说:好好拿着,回家给孩子们吃。
  她叫苏月莉。
  是乡亲们都冷嘲热讽的精神病人。
  也是乡亲们都瞧不起又羡慕眼红的大能人。
  大都叫她“田面瓜的媳妇”,只有公家人管她叫大名。其实她就是上河村的普通村民,无职无权的家庭妇女,但她又不普通,她从不和村长对话,眼里没村长,入不了她的法门儿,她常说:乡镇才是一级政府,那是国家认可的。她只和乡长、县长们打交道,而且不是常规的女人方式:献身;她是献骂!她会骂人,骂得精彩,骂得绝伦,能骂出花花儿来,骂半天,不会骂出重样的话来。她骂人就像唱戏,大伙儿全愿意围观,里三层外三层的,就在乡政府或者县政府门前的宽阔马路上,而且她不骂旁人,专门骂官儿,净挑大个儿的官儿骂,官儿小的,根本轮不上,不佩她来骂。老百姓们总能从她的骂声中听到一些新鲜事,比电视新闻节目有意思多了,真好!
  人怕出名,自从她的骂成了公认的著名品牌之后,人们反而很少能听到她骂了,她变得不爱骂了,骂得少了!
  起初,乡长县长们是反感她,烦她的骂,甚至愤怒,怒不可遏地抓捕她、劳教她,但是,公、检、法没能成功改造好她,压制的效果反而是她更斜唬了,变本加厉,疯疯癫癫,赌徒恶棍般, 含血喷人地骂。治水,堵不成,就得疏导,谁穿新鞋专门踩臭狗屎,哪个大人物总和疯子一般见识?于是,领导们转换了对待她的管理艺术,以笑脸以和蔼以平等视之。说不好是官们更亲民了,还是她胜利了,总之和谐多了。
  这一切都是面子上的,偶尔有什么让她不顺心的,她照样破马张飞,开口就骂,上下两片薄嘴唇裂歪着一碰哒就妥,不用回家取去。她稳稳当当的风平浪静是假招子,装相儿,根本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时刻准备着呢。
  苏月莉在公众面前亮相时,总是一副行头,就像职业工作服,一套草绿旧军装,洗得黄白了,胸口挂满金光闪闪、红艳艳的毛主席像章,大大小小各式各样花花绿绿,如同身经百战的英雄功勋奖章,现在这毛主席像章都不好见到了,也不知她是从哪儿淘弄来的。平时在村里街上,她就是家常衣裳,去邻居家串门,到小卖店买东西,她也不穿戴这套行头。可是,一正式出家门去乡里县里政府机关去“上班”,她就必然是这般特立独行的打扮,走一路,都惹得众人纷纷惊讶侧目。她穿着这一身,进乡县政府机关各部门,没有不认识她的。她是公众人物,很有名气:数风流人物,还看这位啊!
  她是红里透黑颜面,一脸横肉丝,厚嘴唇,大圆鼓眼,虽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却戴着本不必要的一副深茶色眼镜,大土豆身材,矮个子,走路两腿发直,像劈柴棒子,脚跟杵地咚咚响,有劲儿,她的脚步声让好多人听到了就皱眉头、提心吊胆。
  她的日常生活,就是经常去乡政府和县政府,与公务员打成一片,包括吃机关食堂的工作餐,虽然她不是在编人员,但她常常向在职人员看齐,严格要求自己,风雨不误。
  乡亲们最常见的就是她从乡里县里坐小客车回来,费劲巴力地拎着一塑料袋又一塑料袋的苹果桔子大红枣菠萝芒果荔枝葡萄哈密瓜火龙果蓝莓等各种时鲜水果,那都是公家开大会时招待同志们的,会议散后,她怕浪费可惜了,就去不辞劳苦地都划拉回来;她家里总有吃不完的好水果,也不肯送给乡亲们,放久了,捂烂了,就喂猪,她家的猪也随她这主人一样肥实。
  她扫地都和别人不一样,常人都是从屋里往门口扫,她不,她从门口往里扫,她有自己的讲究,说往外扫,财运都扫出门去了,要往屋里扫进来。
  有一个事儿,叫大伙儿嘲笑她,传播了好一阵子:乡里开党会,还没散场,领导正在主席台上作总结发言。苏月莉就撞开门抢进去了,拎着大袋子,端起与会人员面前的水果盘,就倒进袋子里。同志们纷纷扭脸侧身,闪避开,给她这个群众让路。一个红富士大苹果掉在地上,沿着铺红地毯的斜坡,欢快地滚到了乡长王民高的鞋尖前,皮鞋黑亮,苹果彤红。王乡长俯身捡起苹果,掏出手帕,擦净灰尘,放进她拎着的大塑料袋中,笑说:好好拿着,回家给孩子们吃。
  苏月莉有一女两儿,对这三个子女,她这当妈妈的,并没有一碗水端平,她重男轻女,用从上级这边挖来的福利,帮女儿盖上红砖瓦房,帮大儿子盖上楼座子,帮小儿子盖起二层小楼,像别墅似的,明白了吧,她最偏疼小儿子,就是她拿回家的水果,也是给小儿子家最多。
  在县政府招待所,一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专为她开门的小屋,放着一套属于她的行李卷,方便她乏累了随时休息,天晚了就不回村里,直接铺开被褥在此安寝。她比一些普通的公务员待遇还牛气!谁眼红?干气猴儿吧。
  她的业务专长就是熟悉领导们的各种事情,从工作上哪天办什么公、出什么差,到私下里各位家住在哪儿,晚上在哪儿吃的饭,在哪儿睡的觉,她全都摸个门儿清、底儿透,最起码知道大概齐,八九不离十,这也是她正式开始献骂时,能够骂半天不喘气不断溜儿不跑题的保证,更是支撑她腰杆硬,敢跟乡长县长们对话的资本。
  领导们流水换,而她是铁打的钉子户,一茬茬儿通吃,有的乡长县长刚从外地调来俺们这场儿,不信这个邪,撸胳臂,挽袖子,瞪眼睛:咋还纵容她这样胡来,非治治她不可!苏月莉被请进局子里几回,更成老油条,修炼成精了,像孙悟空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走了一遭造就火眼金睛一样。她敢于向任何新来的“长”叫板骂阵,短时间内就会手到擒来,轻易就能驯得服服帖帖,把新官员骂得开溜,躲避她。后来形成了这样的局面,一旦哪个新来的官员不了解情况,想解决她,总有本地的老人儿好心劝诫不要招惹这个炸药包。
  早期,她是突破层层阻拦,撒泼硬闯进“长”们的办公室门后,就装病连声咳嗽,往地板上吐一大片浓痰,“长”们想走,她叉开胳膊大腿堵门口拦住,为了把她打发走,她想要什么,领导无奈签了字,像轰野狗一样撵她走。她也有尊严哪,“长”们虽然给了她想要的钱和物,但你对我的态度不好,这是为人民服务的样子吗?于是她就开骂喽,骂得九曲回肠,花开花落,骂得“长”们脸红一阵,白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又生气又苦笑,又苦笑又生气。后来,“长”们与时俱进,改弦更张,调整了应对她的方法策略,只要她这个精神病把脚进伸进门里,就赶紧亲切和蔼地告诉她:扶贫款来了,平价化肥有了,救济粮到位了。其实,这些她都已经知道了,不然她为啥来呀?她不会平白无故登门,总是有备而来,但,她仍然常常对“长”们不满意,和“长”们冲突,就在于数量的协商上有时不一致,她还是会骂的,一骂,基本上就能保证按她的想法落实,按她的要求执行。比如民政局,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常常是不等她骂上门,早早主动先给她排在发放钱物的名单第一号上,领导们集体想着、惦记着她。腊月底,村长带着兼管民政的妇女主任,代表上级党委政府领导们去她家里慰问拜年,只能看到苏月莉同志的家属田面瓜和儿女们。苏月莉没工夫接待,根本抓不着她的影儿,她不在家里,年关了,发放福利最多的时候,恰恰是她最忙碌的时候;这是一年里最寒冷的天气,滴水成冰,也是她最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好时节;虽然她是根红苗正地地道道的农村户口,但她却常常享受到城镇居民的优抚待遇。中国户籍制度城乡差别的大问题,在她这儿已经得到“超”解决,不成问题了。
  她好胳膊好腿,老伴儿和儿女们也身子骨倍棒,但她愣是给自己和老伴面瓜办妥了残疾证,又整成了有人来管吃管住还管生老病死的五保户 ,把三个子女家也都办成了低保户,按月到日子领钱。乡亲们眼气加眼红,但她仍然感觉不满足,自谦说:和那些开宝马领低保的人比,俺差远了。
  她装疯装得还可像哪,以前干过演员,二十啷当岁,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演大辫子的李铁梅、小常宝,嗓门儿贼高,扮相老好了,人家那时候也是风云人物,风光过。后来改革初期,她的人生低迷一阵子, 不过,她敢想敢干,很快就摸石头过河,探索开拓出了这样一条发家致富的路子,为了活得好,活成人上人,她打劫公家资源,还用自己的歪理斜说叫嚣:我不伸手,也都叫那些当官儿的拿走了。我这是劫富济贫,济自己家的贫。
  当官的吧,若是咋样了,就叫“贪官”。
  可苏月莉呢,她不是官儿,她没资格成为贪官,所以,咱这疙瘩的人都向她挑大拇指,佩服地管她叫“贪民”。
  贪官是有风险指数的,有党纪国法管着,而她这贪民的风险系数非常小,约等于零。她骂过的乡长县长,有的因为查处贪污抓起来判了,但苏月莉的贪,从没有纪法来查她,她属于社会监控的盲区,摄像头照不着她,成了逍遥自在王。
  她总去乡里县里,风里来、雨里去地跑通勤,可她坐小客车,每次都认真买票,从不耍赖,她说:这小客都承包了,干啥都不容易,你别看我咋咋样,可个人的便宜,俺从来不沾。
  她很爱惜那身招牌行头,脏了,就在村头的河水中认真洗涮,旧军装一洗如新;那毛主席像章污垢了,在河水中一涮就闪烁锃亮,放光芒。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乡亲们看着苏月莉及儿女们的家,很是瞧不上她的下三烂之道。
  一个红富士大苹果掉在地上,沿着铺红地毯的斜坡,欢快地滚到了乡长王民高的鞋尖前,皮鞋黑亮,苹果彤红。王乡长俯身捡起苹果,掏出手帕,擦净灰尘,放进她拎着的大塑料袋中,笑说:好好拿着,回家给孩子们吃。
  苏月莉大声吵吵道:我这都是喂猪的,猪养肥了,贡献国家,活跃市场经济。
  王乡长笑说:好,好。
  
 3
  
  这天早上,苏月莉又精心穿戴好了旧草绿军装,胸口那些沉甸甸的毛主席像章叮当响,站在衣柜的镜子前左照右看,现在她注重形象了,黑灰夹杂的发丝梳顺溜了,利整了,原先她去乡里县里,故意头不梳、脸不洗,散乱脏,和疯子一样,那时她要的就是那么个效果,多少年来摸爬滚打,她历练出来了,上档次了,越来越满意自己如今的样子。她知道原先同志们是烦她身上有一股馊味,现在同志们虽然心里依然烦死她了,但起码能接受她衣着表面上的正常了。上午,县长和局长们要开个劳模先进表彰大会,她想去参与,以这个干净利落的形象出席在会场上。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眨眨一只眼,满意地笑了。
  她一推门,没推动,再推,门还是没开,又使劲,哎?探头隔着玻璃一看,明白了,原来门外面挂上铁锁头了。怪不得,她腾地一下子心头火苗蹿起老高,骂上了:操你妈的,小兔崽子,还把老娘锁屋里了,痛快给我打开!
  她知道这是小儿子拴柱干的,昨天晚上,拴柱和媳妇已经劝老妈多半宿了,不让老妈去帮孟兴合说话:妈,这点小屁事儿,值得你找县长吗?求一回县长,咱得求值个儿的,是不!
  她义正辞严地反驳道:咱答应人家了,做人得讲信用,人家求到你老妈我了,是瞧得起我,给咱脸咱得接着,不能说话不算数,让人指脊梁骨扒脸皮,告诉你们,瞅你们一个个的窝囊样,随你们杆爹的驴根儿,都跟我好好学学吧。
  儿媳妇苦口婆心:妈,您为这点小屁事跟县长说,县长准保得笑话你,咱犯不上啊!
  她抢白儿子和儿媳妇:那,我去找县长给你们要盖楼房的砖瓦木头石料,给你们要化肥农药,给你们要扶贫款救济粮,你们咋不说值不值得?那咋就不怕让县长笑话了呢?
  儿子媳妇憨厚地嘿嘿傻笑。
  这些年来,她在村里和政府机关里两头跑,锻炼得说话水平高标准了,文嗑儿、武嗑儿掺乎在一起,全能唠。儿子和媳妇一声声“妈、妈、咩、咩”地叫着,喊得很孝顺,嘴甜心也甜,但就是固执,陪着笑脸讲道理,劝阻老妈。他老妈是啥人呀?更拗!一直缠到后半夜两点,她生气地怒骂儿子和媳妇:别跟这磨嘴皮子了,痛快回屋睡觉去,你们不困我还困呢,你们成天闲得闹心,歪半拉屁股打麻将,明天我还有正经事儿要办呢!拿条帚扫炕沿,轰撵儿子媳妇。儿子媳妇讪笑着倒退,无奈出去了。她砰把门关上,啪嗒闩紧了。
  面瓜已经睡了,这工夫叫老婆高门大嗓给吵醒了,就帮着儿子媳妇说了一句:有话好好说嘛。
  她堵攘他说:你死你的觉吧,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面瓜很听话,蒙被子盖头上,又呼噜了。
  关了灯,漆黑一团,她坐在炕褥上,反而睡不着了,看着那边丈夫一动不动的晦影,像死了一样的人,她想起自己跟他过了三十多年,有他像没他一样,忽然觉得心里憋得慌,非常委屈,泪珠儿滚落在胸口了。面瓜原来也不这么面,也是正常的老爷们,遇到了她这样的媳妇,家里外头什么都管,一把手大拿,他就乐得不管了,管了也不讨好,无论他做出什么样,总会被她挑出毛病,挨她的斥骂,开始他很男子汉,媳妇一骂,他回骂不过,伸手就打,想管教媳妇,把烧火棍都打折了,可媳妇是个滚刀肉,咋打也不服管,抢过半截烧火棍,反手把他脑袋打破淌血了;他没办法了,总不能天天吵架打仗过日子吧,他就被她驯服了,像她后来驯服那些同志们一样。
  她是喝村头河水长大的,她的泪水,就是河的支流。哭泣中,她仿佛听到了小河流水声,哗啦啦,非常悦耳,如同在她心头漫过去,向上漂流,淌到银河星光中了。
  早上醒来,她就没见到面瓜,被子已经叠好,这些年,她和他性别角色也变了,是她主外,他主内,家务活计,喂猪洗衣,多是他做。儿媳妇把饭菜摆上桌了,告诉她:妈,我爸去我姐家了,帮着打苞米。
  这会儿,她明白过来了,老伴儿面瓜是躲出去了,合着伙来对付我啊!
  她哐哐踢踹门,叫嚷:拴柱!你开不开门。
  儿子没应声,儿媳妇也不知哪儿去了。可她懂,俩小瘪糕子就在旁边背旮旯猫着呢,偷蔫儿瞅着自己呢。她高叫:再不开门,我砸啦!
  她转身绰起烧火铁叉,高举着,要砸门玻璃。儿子媳妇还不露面。她把烧火铁叉举了一会儿,放下,再举起,几回,也没舍得砸。她真砸过门玻璃,那是副县长的办公室。可这是家里的东西,她下不了狠手。
  她吵嚷着,有了新主意,骂骂咧咧地爬上炕,去开窗户,拉开闩销,推不开了,小儿子拴柱站在窗户外面,拼力抵挡着不让老妈打开窗户,一叠声诚恳地哀求叫着:妈,妈!妈!妈。
  她喝命儿子:你躲喽!
  儿子愁眉苦笑:妈啊!
  你躲不躲?
  妈!
  她在里面推,儿子在外面挡,窗户痛苦地忽扇忽扇吱嘎响。
  她把力气快耗光了,咋烈性,也不如儿子的力气,岁数不饶人了。
  她瘫坐在炕上,阳光穿过窗玻璃,暖洋洋照在她身上。
  儿子在窗外笑了。窗户松了一口气儿。
  她忽地又站起来,想快溜地抢开窗户,可儿子比老妈更麻利,窗户又顶牛了。
  她下炕了,骂道:小兔崽子,操你妈,我把这小楼给你烧喽,让你们美!
  她把灶台边的苞米杆柴禾抱到屋地当心,散柴禾垛起来,整捆的戳立着,像小假山石一样。她边摆弄,边扭头向门外看,希望吓得儿子打开门。
  她从灯窗那儿取下火柴,气愤得身手哆哆嗦嗦,咒骂着捡出一根:看他妈的咱们谁拗过谁!我叫你们美,毛儿都不给你剩下。
  这时候,就听喊:妈!妈!妈啊!,不能啊!
  她听到了三个儿女的声音,和乱七杂八的声音,她扭头再一看:嗬,大女儿,大儿子,小儿子,大女婿,大儿媳妇,小儿媳妇,还有老伴儿面瓜,都堵在门口趴窗户叫喊呢。大女儿哭喊:妈,!儿女们一齐央求:妈啊!
  老伴儿面瓜也苦瓜脸说:他妈,你就听孩子们一回吧。
  平时,因为她贪来的钱物,给子女分配不均,姐弟们不和。这回,在阻拦老妈这事上,他们一条心了,劲儿往一处使,扭成一股绳了。
  她仍旧疯狂坚持:不开门,我就点火!
  亲人们忧心重重地堵住门口。
  哧啦——她划燃了火柴,火苗很好看。
  她歇斯底里地冷笑着举着给他们看,火柴灭了。
  她丧心病狂地又划着一根火柴,这边看着亲人们,那边把火柴向柴禾堆一点点递过去。
  大女儿扑嗵跪下了:妈啊!
  大儿子也跪下了,小儿子跟着跪下了,儿媳妇们和女婿也跪下了一片。
  面瓜说:你还让我给你跪下吗?!
  她不怕乡长县长所有长们,但有句老话:英雄败在儿女手啊!她跟同志们能撒泼拼命,可跟儿女们,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这命怎么拼?
  她不肯轻易服软认输,那就不是她了。
  双方僵持着。
  她运用法律武器和公民权利了,垂死挣扎般恐吓说:再不开门,我打110啦!
  面瓜和儿女们都笑了。
  这突发事件一直持续到过晌午,县上的劳模表彰大会应该结束了,午餐大概也剩下盘底了。现在,就是她去等小客车,坐到县里,各部门也要下班了。亲人们放松了警惕,想打开门,可是,她在里面把门闩上了。
  小儿子笑嘻嘻:妈,把门开开。
  她摇头犟说:不开!
  大女儿哄说:妈,你把门打开,我进去给您老做饭,您准保饿了。
  她仍然道:不开!
  面瓜这时候挺身而出了:孩儿他妈,开门吧,我进去还不行吗?我想你啦!
  苏月莉脸上飞起了小姑娘般的红润,羞笑说:死鬼,老不正经。
  门轻轻开了。
  一家人在暴风骤雨后互相看着,开心地笑了。她无奈地摇摇头,扭头望向天地间,眼中噙闪泪光。
  夕阳西下,晚霞无限美好!庄稼院,放眼小村庄,那丰沃田野,浸透一派祥和的暖光、氤氲的金辉。
   
4
  
  暮色幽幽蓝,月亮在银河中洗澡,风把星星吹落了。
  流星红火。孟兴合牵着女儿小兰,影影幢幢,走出村庄。爬上河堤,父女像钻进了星空。星星似萤火虫围绕着他们飞舞。穿过柳丛小路,来到河边。他唉声叹气:来,咱洗净脸上的秽气,把屁臭洗掉。
  小闺女噙泪的双眼,星星闪闪。
  父亲和女儿蹲下来,伸手撩水,手指触到了沙子:水涸了。
  唯有满河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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