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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12期《山东文学》
 

猫来鼠往

 
韩春荣
  父亲的鼾声,像无风时缓缓攀升的炊烟,时起时歇,间或扭转两圈。我正努力在扭曲的鼾声里入梦,角落里响起咯吱声。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黑暗立刻被咬碎,像一片随意甩在画布上的丙烯油彩,斑斑驳驳疙疙瘩瘩。一铺长炕,一溜均匀的呼吸,夹杂着父亲炊烟状的鼾声,夹杂着大肆咀嚼的咯吱声。母亲摸到笤帚疙瘩,拍了两下炕沿。咯吱声停下来。黑暗轻轻合拢。
  父亲站在花墙边,低头对着矮水槽刷牙。水槽边的海菜花托着五颜六色的笑容,花墙上绣球花肥硕张扬,海棠花挨挨挤挤,花墙里的大丽花纷扰汹涌,绣球花的粉色明亮,海棠花的粉色娇媚,大丽花的粉色泼辣。父亲岔开腿,往前探着身子,免得水溅落在裤腿上。尽管裤腿崩上泥点、猪食,屁股上沾有饭粒、油污,农人味正宗,可窣堵坡的男人们还得高看衣服洁净平整的父亲,父亲行走坐立时总加着小心。父亲又把牙龈刷出了血,刷出血他还怀疑牙没刷净,拍打了几下裤腿,又抹了抹黑布鞋面,看清鞋面上没有水滴也没有尘土才回到屋里,在镜前左照右照,最后确定牙齿上没残留食物碎屑,才背起药箱倾斜着左肩迈着稳当帅气的方步走出庭院。
  母亲喂完猪鹅鸡狗,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拎了条麻丝袋和烧火棍。起初不知她要干啥,等暗红衣柜挪开,露出水泥墙脚的洞,我才明白。洞口比烧火棍还粗些,黑乎乎冷飕飕。我担心从洞中升起一股黑烟,化作绿脸的妖怪,所罗门王不在,烧火棍对付得了?炒花生温暖,浓香。炒花生端过来,我及时打了俩喷嚏。母亲站在我身边不动,分明在等我打第三个喷嚏。我揉揉鼻子,摇摇头。花生香进了麻丝袋,从袋口钻出去,迤逦钻进洞去。我靠衣柜蹲着,按住罩在洞口的袋子。母亲说,千万别松手,她拎着烧火棍站在一边。我手麻腿酸,盯着墙面,琢磨安徒生童话里会出现烤鹅的墙,烤鹅的香味实在想象不出,只闻到花生香。香味缥缈中,我听见街里孩子们的欢笑,欢笑声逐渐清晰,花生香越发缥缈。突然,袋里猛地一撞,我尖叫起来差点撒开手,母亲一下从我手中抢过袋子,迅速掐紧袋口,操过刚扔掉的烧火棍啪啪一顿捶打,烧火棍的碳化尖断掉,子弹头一样,骨碌到一旁。袋子里扑腾了一阵尖叫了几声渗出些血水。母亲拄着烧火棍直起腰说,快撮些灰洒上,反复扫扫,别留血印,我去埋它。
  夜里,咯吱声仍没消失,母亲拿笤帚疙瘩敲了几遍炕沿,咯吱声也没消失。你敲,它们就犹豫一会儿,不敲,它们继续咯吱。母亲说,我都往洞里塞满了小石头,用水泥抹了,咋还折腾得这么欢呢,明天借只猫吧。江畔说,借老不嘛的,他的猫大。
  老不嘛抱着他的肥猫,眼睛亮闪闪地挨个看我们,你们不嘛,确定耗子钻进柜里啦?江畔使劲儿点头,没错,在里面作妖呢,他啃着烀苞米嗯嗯啊啊,看这衣服没,咬成啥样啦。那穗苞米被江畔的豁牙啃得破烂不堪,大部分进了他的嘴巴,有一些挂在苞米棒上,另一些掉在他脚边,跟老鼠嗑的一样。老不嘛说,䞍好儿。他掀起柜子,把猫往里放,猫不干,往外钻,他把猫捅进去,啪嚓盖上柜子。老不嘛转身朝我们乐,我说不嘛,有这大肥猫,䞍好儿,䞍好儿嘞。老不嘛的笑容还没褪去,肥猫顶开柜盖嗖一下窜出来,柜盖咣当落下去,吓得老不嘛一哆嗦。老不嘛晃着高大的身躯在屋里追猫,不停念叨,哎你个懒猫,哎你个懒猫。老不嘛一不留神,被挂毛巾的铁线挂住了脖子,我们笑,他也笑,下巴挂在铁线上笑。老不嘛哈下腰继续追肥猫,哎你个懒猫,哎你个懒猫。老不嘛终于抓住了肥猫,再次掀开柜盖,把猫往柜里搡。肥猫叫,老不嘛搡。肥猫伸出爪子,老不嘛叫,哎你个坏猫,哎你个坏猫。老不嘛举着被挠出几个血道的手,在猫后面忽闪忽闪跑。
  夜里依旧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混进均匀的呼吸声和炊烟状的鼾声里。母亲懒得摸笤帚疙瘩了,母亲顶着大太阳打烟杈,跟黑土地里的黄烟们打了一天黏糊糊的交道,睡得沉。我也在黄烟地里钻了一天,满身疲倦,且渐渐适应了咯吱声,看着窗外的月亮或星星或无边的纯粹的黑暗,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皮儿。夜半,我忽然醒来,听见厨房里有种微响,刷刷刷,刷刷刷,我缩起身子支棱起耳朵,使劲猜也没猜到是什么声音,好在那声音并不大,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又响起,刷刷刷。可我实在乏困,在恐惧中又昏昏睡去。
  清晨,厨房传出母亲的惊叫,我从炕上骨碌碌爬起来冲进厨房,母亲捂着胸口指着水缸。老鼠。它在水里,往上看着,小小的鼠目中射出凶光。我叫了声,后退了两步。水缸里传出刷刷的声音,我又往前一步探着身子去看。那老鼠沿着水面顺着光赤溜的缸壁一圈圈奔跑,前腿狗刨式,后腿蛙式。大姐过来了,笑起来,老鼠跑得更快,刷刷刷。江畔也颤着肥肉过来了,拍着缸沿大叫,老鼠开始疯狂奔跑,刷刷刷,刷刷刷,水面划出了一圈深痕,清晰优雅,凹凸有致。我们围着水缸嘻嘻哈哈,天呐,耗子也有玩水自毁的一天。父亲去村南村北视察庄稼了,我们得以围着水缸看,洗过脸回来看看,刷过牙回来看看,叠过被子回来看看,大姐编着长辫子看。江畔一直扒着缸沿探下毛乱的头去。母亲把饭烧开了锅,我们看腻了,老鼠当然也跑累了,速度渐渐慢下来,刷,刷,刷。它终于停下来,再次抬起头,鼠目贼光暗淡了许多。母亲说,总不能弄个水缸养着它。江畔拿来捞蝌蚪玩儿的破笊篱,左一下右一下乱抄。老鼠进了笊篱,他大笑,这个儿,真大,可怎么玩儿?老鼠没等江畔琢磨出玩儿法,嗖地蹿下地去,从后门逃之夭夭。
  江畔从粮仓后挤出来,背着手笑嘻嘻走到我跟前,突然触到我鼻子下面一个玻璃瓶。瓶里有四只老鼠,摞在瓶底胡乱折腾,它们毛还没长全,可已经不小,没法钻出瓶子啦。江畔炫耀,看,在粮仓后面发现的,茓子被咬破啦,花生皮碎了一片,不信你去看吧。哎乔姐,你说,它们的耗子妈,是不是个傻妈,把仔儿生在瓶子里啦,哈哈,瓶子是个耗子窝啦,你们说,耗子妈怎么喂大它们的?母亲说,把瓶子盖上吧,别弄跑啦。江畔说,跑不出去啦,耗子妈要是把仔儿生在罐头瓶里还行,可它生在了酒瓶里,它是不是酒鬼耗子,是不是个酒鬼?江畔把瓶子倒放在地上,老鼠往外爬,快爬到瓶颈处,他又把瓶子立起来,老鼠慌乱地掉下去。江畔咧着嘴细致地琢磨我们每个人的表情。
  江畔给我们每个人表演完老鼠滑滑梯,走出院子,他忘了带点吃的,手里只拿着那个瓶子从村西转到村东,再转到村南村北,转了整个窣堵坡,炫耀完他所有的见识问了他所有的疑问,满意地往家走。江畔看见我坐在大门石上,刚要说话,一扭头看见老不嘛赶着辆大马车威风地甩着鞭子。枣红马高昂着头嗒嗒奔跑,马蹄把黄土刨起来,马车浮在一层黄尘中,老不嘛像个山大王,有点腾云驾雾的意思。江畔对我说,大马车有啥稀罕,村里的大马车多了去啦,可谁见过耗子拉车。他一度忘了该吃点儿啥,从偏房里翻出小木车,那个小车,他在一年前还常拉着满院子跑,颤悠一身肥肉,脸蛋子也颤,不知颤得麻不麻。他把那些玩儿意放到大门石边,显然是向我炫耀。他喘着粗气拴绳子,告诉我,这条,留着我掌控方向,这四条又细又短的,一会儿拴到老鼠腰上。他站到大门石上费劲地拽下一根柳条,这当鞭子,不错吧?我撇撇嘴。一切准备就绪,他说,乔姐,你先起来。等我站起来往边上走开两步,他高高举起瓶子摔在大门石上。破碎声未落,四只老鼠没经一下跑步练习,嗖嗖嗖嗖,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江畔站在大门石边,左右转了两圈儿,多少露出点羞赧来,他抬头问我,妈做了啥吃的?
  母亲说,难不成,得养只猫?大姐刚订了门亲,彩礼已经打过来三百五,和气沟的大个子文信就名正言顺地经常在傍晚到来,他白天要进城上工,下了工再骑车二十里过来。文信正不知如何讨好我们,忙轻声说,姨,我回村踅摸踅摸。小猫不是抱来的,是团在一个网兜里来的,挂在文信自行车车把上,晃晃悠悠迷迷糊糊。来时,天色已暗,文信下了工,回到和气沟拎了猫,又骑了三十里自行车赶过来,脸还没洗,笑容硬翘翘灰突突。自然,母亲脸上多出了笑,多炒了个菜。大姐到井边咔哒咔哒压了盆清水,说,哎,快洗洗,像个大花猫。文信腼腆地笑,洗完脸也不坐下,双手插裤兜里,站在屋地上,微微岔开大长腿,前后轻轻晃悠,像株微风中的红高粱。我从炕上站起来,微岔双腿,手插兜,轻轻晃悠,嬉皮笑脸。母亲看我,笑着使眼色,大姐甩过笤帚疙瘩。
  小猫真小,比大老鼠大不了多少,黄底黑花纹,从网兜里掏出来,直愣愣看我们,看着这个新家。江畔说,它脑门上要是画上王字,就是小老虎。小黄猫虽小,也得留下慢慢培养,小黄就被拴在柱子上,日食三餐,和我们一样。拴了几天,看它并没有挣脱的意思,就解了绳。它就在屋里屋外游逛,毕竟太小,连炕都跳不上去,顺着墙角或柱子拖着手指粗的尾巴慢慢爬。江畔发现小黄的乖处,在猫脖子下一挠,小黄就喵喵,趴下来,冲他慢慢眨眼睛。江畔说,给我只老虎,我是不是也能驯?我们笑他,看他驯猫。他躺在炕上,一手捏个馒头,隔一会儿往嘴里递一口,把另只手朝上放在炕上,小黄就把脖子放到他手上,他一挠,小黄就喵喵,多挠几下,它就闭了眼睛。江畔有时故意刁钻,手放在炕上不动,小黄就自己动,在他手上来回蹭。
  院里摞着一堆翻盖房子的木料,一只大老鼠在我们眼皮底下钻进去,明明是气我们没办法,木料缝太窄了,估计谁家的猫也钻不进去。母亲正愣怔时,小黄嗖地钻进去,里面吱吱叫了一阵,小黄叼出老鼠,老鼠耷拉着脑袋和尾巴,小黄的头上有一处伤,估计是在木垛里搏斗被老鼠咬的。小黄把老鼠放下,扒拉了一阵,就咯崩咯崩起来,一会儿小黄离开了老鼠,看了母亲一眼,趴到房檐下闭上眼睛,让阳光梳理它那光滑的黄毛。母亲用锹撮起缺了条腿和半个屁股的死老鼠说,都说八斤半的猫能捉牛大的耗子,看来没错,咱小黄才多大,比这耗子大不了多少,它才吃这么点儿就饱了。不过,最好别让猫吃耗子,血糊糊的,哎,埋到老树下去,埋深点儿。记着,你们以后见到死老鼠,伸把手,埋到村边老槐树下去。
  小黄还没等在我家长大,被邻村的舅舅换了去。舅舅抱来一只大黑猫,说,来猫去狗,越过越有,可要是猫主人找来,怎好不还人家。母亲看了半天小黄说,那你抱走?江畔讨厌那只大黑猫,叫它黑狗熊,因为它长得太大,趴下去有二尺多长。我想知道它能不能捉住牛大的耗子,让江畔把它放到称盘里,我还没把秤砣定准,它就跳了下去,可我们都坚信它超过了十斤。大黑好静,总爱趴在炕头,也不喵喵,喉咙里咕噜咕噜抽水烟袋一样,怪不得那么胖,比老不嘛的肥猫大一圈。大黑猫有一次抓了只大老鼠,并没看出那老鼠受了什么伤,可它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大黑抬起一只爪子捅捅老鼠,老鼠继续发抖,大黑继续捅,直到老鼠跑起来,它还不急,等老鼠跑出两丈远,才箭一样射出去,准确地按在爪下。大黑歪着头慢腾腾继续捅老鼠,捅跑它再追,玩儿了几个回合,我们看腻了,不再看它。大黑终于消灭了老鼠,慢腾腾跳上炕,走到江畔跟前。江畔刚想奖赏它一下,给它挠挠痒,忽然看到大黑嘴巴四周沾满了跳蚤,赶紧抓起笤帚疙瘩把它轰开。江畔对旁人炫耀,离老鼠远点儿,啥鼠疫,跳蚤!哎呀,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妈说得对,不能让猫吃老鼠。
  远房表哥租住我家西屋,生了个大脑门儿的儿子,他认定这孩子将来会大出息,疼爱得不行。表哥看到大黑叼着一只麻雀,急三火四跑去猫口夺食,要给儿子烧麻雀吃。大黑那次脾气挺爆,不肯让出麻雀,回头挠了一爪子。表哥怕大黑挠到自己宝贝儿子,举着被挠的手,对母亲多次说,这猫留不得,留不得,抓麻雀,兴许还会抓鸡仔吧?要是挠了孩子呢?母亲看过大黑往大脑门儿跟前凑,不能肯定大黑绝对可靠,便随表哥处置。大黑被蒙了头,装进荆条小篓。表哥骑着自行车,稀里哗啦响出二十里,把大黑放在一个村边。大黑当晚回来了,我和江畔相视一笑,给它倒了半碗稀饭。第二天表哥又骑着自行车,稀里哗啦响出二十五里,在山沟打开小篓。大黑次日早晨钻进屋来,趴到炕头,毛发凌乱。江畔给它倒了一碗干饭,和了炒菜油汤又抓了半把虾皮。然而,据表哥说,他第三次反方向送出了三十里,一个村庄的小河边,河边的树长得那个大那个绿,那个,真美。大黑没再回来,我们对那美丽的河边半信半疑。母亲说,大黑可能被气枪打死了,他走时,车梁上绑着气枪。我们就不怎么进西屋,不抱大脑门儿,也不怎么逗大脑门儿。秋后,母亲对表哥说,你再另找个地方?没地方堆粮食啦,看看,总不能放院子里,经霜受冻不说,老鼠围着转,鸡也围着转,鸟也围着转,我还有那么多活儿,哪有时间围着转呢。
  大黑没了,文信又找到了献殷勤的时机,第二次抱来了更漂亮的猫,白毛,后背上有几朵黑花瓣,贵气。这么贵气,可不能弄丢了,我们就一直拴着它,宁可让老鼠嘚瑟。其实有猫在,一天喵喵几声,老鼠就退避三舍,夜里也听不见咯吱咯吱。小白养尊处优了月余,毛发顺溜,叫声温柔,江畔每天都去抚摸一遍又一遍。我们觉得它该像小黄一样有了归属感,也得有所担当了。母亲就去解绳子,绳子刚解开,小白就像一股风,跳出窗子翻过界墙,一去不返。母亲说,白对它那么好了,白了。大姐在一旁绣花,说,也许,怪拴得时间长。大姐放下花绷子,甩了甩胳膊说,乔,帮姐绣会儿,我胳膊酸,眼睛也酸了。我拿过绷子说,结婚用的,还是你自己绣好,电影里都那样,大家小姐都那样。大姐说,谁让你绣得好呢,我同学还想求你画花样儿呢。我说,你们大姑娘家的,还信我这小屁孩儿!
  老鼠趁虚而入,夜里偶尔又听到咯吱咯吱了,粮仓又被咬破,高粱从茓子上的洞口淌出一摊,母亲只好团一把干草堵上。可没几天,另一处又咬出礼花样的洞来。母亲说,都说,别下鼠药,连猫都要药死,再说,你看河东的兰子,一时糊涂,喝了三步倒,灌了那么多肥皂水,也白搭,因为那个穷小子,不值得,二十岁,水水灵灵的大姑娘,说没就没了。母亲打了个冷战,看父亲。父亲没有表情,用筷子把鱼肉从鱼刺里挑出来。真子鱼,肉细,刺也细密,可父亲好那口儿。煎得焦黄的鱼,散发出诱惑的香气。父亲用筷子挑出瓜子仁大的鱼肉,抹到嘴里,筷子又伸向鱼。江畔说,妈,鱼肉。母亲又看了眼父亲,给江畔挑鱼肉,择鱼刺。
  文信给江畔做了个哨子,白铁片做的,一吹,响半个村,江畔那几天没事儿就站到村子当中的河边大杨树下去,鼓着腮帮子。他说,他站那儿一吹,全村跟着借光听。可哨子只新鲜了几天,不知扔哪儿了,江畔手里依旧常常拿着点吃的。含个哨子,哪有含口吃的香。
  文信也给父亲拿了几条他家的大秋黄瓜,小孩子枕头似的,真稀罕人。我一直稀罕大黄瓜,看见横在邻家墙头的大黄瓜,总多看几眼,就觉得人家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可我家的黄瓜,父亲依旧趁嫩摘,绝不让它们长到七寸长,嫩黄瓜一掰,立刻渗出浆来,粘嘴唇。枕头似的大黄瓜,父亲吩咐做汤。去皮儿,挠出薄薄的条儿,少放豆油炸锅,葱姜蒜炒出味儿,添水烧开,再下黄瓜条,这样清香味才在,瓜条柔软。其它大黄瓜,做饺子馅,插细丝,少放精盐,攥出水分,少放芹菜末肉末。
  母亲接过文信给她的柳条筐,里里外外照了不下一分钟,她说,这柳条匀溜溜白净净,咋就编得这么圆,这孩子,你这么高的个子,手咋巧成这样呢。母亲择豆角时就不坐院里杏树下了,母亲拎着柳条筐和白搪瓷盆,走到院外柳树下。母亲把柳条筐摆大门石正中,搪瓷盆靠东,她坐大门石的西角。母亲择豆角的速度也慢下来,在一片喧闹的知了声中细细择着豆角筋,本来豆角一折两段,她也改了规矩,小心地折成三段。白筐白盆,青白的豆角,煞是好看。知了不厌其烦地叫知了知了,白花花的太阳下少有人走。偶尔有路过的,母亲高着声先打招呼。终于有人注意到柳条筐,凑近了看,说,哪儿买的?编得忒好啦!母亲笑了,这个呀,哪儿能买得着!买不着啊。母亲的笑容甜蜜而神秘。
  父亲翘着兰花指,捏着细颈白瓷的小酒杯啜了一小口说,你家彩礼五百五,我出嫁妆六百六,我不会亏待闺女。母亲说,没房哪行呢,哪怕有个旧房,总不能像大脑门儿那样,都那么大了,还随着大人到处租房。文信的脸红着,站在屋地上,手插裤兜里前后晃悠,他看看江畔,江畔正往嘴里扒拉韭菜炒鸡蛋,眼皮也不抬。文信看看大姐,大姐坐在饭桌边,低着头一口饭也没吃。文信便低了头,谁也不看,那晚文信没上桌吃饭。我很不好意思往自己嘴里拾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大个儿,你想办法再拿只猫吧,可又觉得不太合适,就抿着嘴不抬头,仔细分辨屋里的所有声音。好一阵儿,屋里除了钟摆的嘀嗒,匙子碗盘相碰的叮铛,咀嚼食物的咕哝,还有一点细微的窸窸窣窣,均匀却无力。
  文信顶着月牙儿骑车走了。大姐走到院里,咔哒咔哒压起水来,白花花的水顺着水沟流进菜园,流满一个菜畦又冲进一个菜畦,搅起满院的泥土味青菜味。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母亲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父亲用筷子敲了下桌子,随她去,起啥贱。母亲的腿都伸到炕下了,又缩回炕上端起饭碗。咔哒咔哒,东边园子浇完了,大姐又把水引向西园。咔哒咔哒,慢慢变成噗嗤噗嗤,母亲走进朦胧的院子,说,井没水了,听不见么?大姐说,园子还没浇完。母亲说,这井管只有一丈五,浇一面园子就不错了,你再压它,明天,我们喝的水,里边就得都沙子。大姐的手从井把上放下来,说,是吗?我知道井管一丈五,你说过多少遍了,妈,你们咋才弄个一丈五的井管呢?要弄也得十丈八丈的。母亲站在夜色里,不出声。她们就站在院子里,都不作声,只听得蛐蛐叫,只有一支蛐蛐,不知疲倦地叫。微风凉丝丝的,天上的星星不多,也不够亮,院里的大杏树一团朦胧,地上也一团朦胧。
  文信很长时间也没到我家来,估计那阵子没有猫崽出生,和气沟又不是猫窝,专等我家有需求才培育猫崽的。母亲和大姐那段时间话少,通常都是闷头干活。门帘,枕套,被垛、电视苫布,我都帮大姐绣完了,菊花、牡丹、石榴的花样儿,毛茸茸水灵灵,大姐都叠好,包在包袱里,放在她的箱子里。她说,以后那个箱子归我用。父亲每天中午和晚上的二两白酒依旧,慢条斯理地喝,哪怕没啥菜,就着一只白梨。文信终于用网兜装来猫,两只,一黄一黑。文信放下猫崽,看看大姐,笑了,笑得脸通红。大姐狠狠瞪了他一眼。两只小猫似乎没有逃跑的欲望,它们有伴儿,整天玩得黏黏糊糊。忽一日,有只白底黑花的猫从墙上翻进我家院子,趴到炕头,喵喵,咕噜咕噜。江畔喊,它是不是小白?小白!母亲说,都一年了,你逛了一圈儿,知道还是我们对你好才回来,是不?要经了事儿,才知道谁好谁赖。江畔说,小白呦,不,大白,我的大白!大白对小黄小黑十分容忍谦让,有回它刚叼起一条鱼刺,小黄上去给了它一个嘴巴,它连喵一声都没有,把鱼刺吐到地上,让小黄叼走。
  大白不是天天捉老鼠,它隔一阵才灭掉一只。通常,它就带着小黄小黑耍。它躲在菜秧里,等小黄小黑找,小黄小黑一抬头,它就缩下身,小黄小黑一溜号,它就挺起来,高抬腿轻落足,一副得意神情,忽然踩爆一根葱叶,啪,大白站住了,一条腿停在空中,扭着头。小黄小黑忙调转身子扑过去,踩它尾巴。小黄小黑被它宠得脾气渐长,一会儿找不到大白,就叫唤,挠菜叶。大白就从菜叶间露出半个身子一个头。它们总在菜畦里捉迷藏,踏乱了一畦芹菜,一片小葱。
  文信带来小黑小黄时,还带来一个消息,家里买了三间旧房,他正抽空收拾规整。大姐忙压了盆清水,说,洗完再说,她还从柜里拿出了一条新毛巾。母亲偷偷冲父亲笑了下,父亲面无表情。
  结婚那天,大姐在半夜就被文信先接走了。接走前,你一口她一口,吃了母亲做的荷包蛋面条,俩人吃着吃着,吃到了一根面条,一人叼着一头,相视而笑。母亲推推江畔,起来,吃福根儿。江畔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根本没爬起来。母亲只好把他们吃剩的面条放到我被窝前。我说,不吃。母亲说,这是福根儿,平时你不吃别人吃剩的东西,这次,得破个例。
  早上,亲属们都到齐了,嘁嘁喳喳,乱了一屋子,闹了一院子,准备坐几辆大马车去和气沟。父亲吸着烟,和几个兄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母在车旁嘱咐这嘱咐那。
  我坐在包袱上,拔着腰板儿。母亲说,你不要坐那么实,衣服都压出褶了,被褥也不暄腾了。我说,压包袱压包袱,不压实了,叫啥压。母亲说,江乔,我和你爸不去,你不要使性儿,没见没识,丢了窣堵坡的脸。我撅了下嘴。母亲接着说,到了和气沟,你姐夫家可能要在车下放饭桌,人家客气,尊重亲戚,你可不要踩。我说,既然他们放了,不就是让踩的吗?大伙儿哄地笑起来,老不嘛抱着鞭杆子靠着车辕说,这丫头真实惠,可咋就你一个人压包袱呢,童男呢?母亲才反应过来,没看见江畔,说,这孩子,昨天还欢得什么似的,老晚才睡,关键时候钻哪儿去了?
  母亲冲院里喊,江畔,畔哎,喊了几嗓,看见一个荆条篓从偏房里挪出来。看着篓子两边的小胖手,篓子下边的小胖腿,母亲就笑,这孩子捉啥妖呢,弄个篓子干啥?近了大家才琢磨出,篓子里边是大白、小黄、小黑,三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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