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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19期《小小说选刊》
 

一片糖纸

 
孙春平
  又到教师节了,时有学生到杨老师家来,手上带着这样那样的礼品。杨老师年近古稀了,退休前曾在教师进修学校执鞭,还当过多年的校长,所以来拜访她的多是现职的教师,当然,也有后来改行另谋高就的,比如各路官员,或大大小小的经理。杨老师迎客人落座,指着茶几上的一个小镜框,说这片糖纸的故事还记得吧?能给我复述个大概,你带来的礼品我就留下。不然,千万别让我老太太受之有愧呀。客人们或者真忘在脑后讲不出来,或者此情此景不便再讲,只好赧颜而去。
  镜框相当于大32开本的书籍大小,仿红木框,玻璃下衬着杏黄的绸布,那片暗红色的糖纸片铺展在正中。精美而认真的装潢,说明了主人绝非玩笑的态度。
  不久后,有人在微信里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杨老师的糖纸》,还配发了装贴在镜框里的糖纸照片。杨老师年事已高,不敢再在手机上耗费日渐不济的视力了,女儿便将那篇博文读给她听。
  
  杨老师九岁那年,留给她的记忆只有饥饿。一次,学校组织学生去郊区劳动,妈妈带给她的午饭是灌在玻璃瓶中的玉米糊糊,家里穷,孩子又多,买不起饭盒,也只能这般将就。中午,小杨拼力吮吸糊糊,见瓶内仍有粘存,不舍,便用石块将瓶子击破,小心翼翼地捧起碎片去舔,竟被万恶的玻璃碴割破了舌头。小杨的班主任老师姓姜,已是年过半百的虚胖老太太,见学生嘴里出了血,大惊失色,颠颠地跑出一身汗,才在附近村里找来止血的药面面,又亲自给小杨敷撒。校长也赶来了,瞪着眼睛责怪,“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一脚将破瓶片踢出老远。姜老师突然跳起身,凶凶地对着校长吼,“孩子有什么错?孩子!”吼过之后已是泪流满面。姜老师一向温和慈祥,平时连批评学生都不用高声,那个样子惊得围观的师生们谁也说不出话来,校长则哼了一声,悻悻地转身而去。
  正是因为饥饿,九岁的小杨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倒买倒卖,背着所有人,也背着爸爸妈妈,用手里极有限的压岁钱,趁着午后不上课的时间,独自跑去郊区,买玉米,买地瓜,买鸡蛋,背回家,煮熟,再偷偷地带到火车站候车室买给同样饥饿的旅客。她的利润便是每次可吃下一两块地瓜、一两棒玉米或一两个鸡蛋。冬天的时候,她还卖过炒黄豆。她的衣袋里除了炒熟的豆粒,还有一只半大的粗瓷酒盅,那便是她的量具,相当于乡下人爱用的升。有时,豆粒没卖光,小杨便揣到学校,给相好的同学分上十粒八粒,也算是个零食。同学们香香地嚼在嘴里,自是感激与羡慕,说你家还有这个呀?小杨不回答也不解释,分享的是同学们的快乐。
  小杨的快乐戛然而止于第二年的夏天。那天,课间操的时候,校长突然宣布不做操了,领操台上却出现了蔫头搭脑抹着眼泪的小杨同学,台下还站着两名警察和戴着红胳膊箍的市场管理人员。校长拿话筒说,作为一名少先队员,我们学校却有的同学不好好学习,而去投机倒把,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现在请全校师生一起接受教育。接着便是市场管理人员和警察轮番地喋喋不休的训斥,句句都上着纲连着线,听着叫人胆颤。
  正是酷热时节,大太阳当空临照,毒毒辣辣,威力四射。学生中有体力弱的,软软地瘫在地上,引起师生的惊呼。教导主任一个手势,老师们便迅速将学生们按班级带到操场四周的树荫下。只有小杨同学还孤零零地站在领操台上,不时用小手擦抹一下脸庞。就在那时,师生们眼见姜老师从校门外冲进来,一路笨拙而急切地往领操台前跑,有两回,还差点摔倒。有的同学知道,那天,姜老师请了两节课的假,去了医院。姜老师早就得了很严重的肝病。
  姜老师冲上了领操台,先是掏出手帕给小杨擦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然后就站在了小杨同学的身旁,用她那颇显臃肿的身躯替瘦小的学生遮挡住了火毒的阳光。
  校长夺下了批判人的话筒,厉声喝道,姜老师,你要干什么?
  姜老师气喘吁吁朗声作答,如果非说学生有错,那也是老师的错,我跟学生一起接受教育,不可以吗?
  也许,就是因为那次举动,暑假后姜老师被派去乡下接受锻炼。临行那天,姜老师到教室跟学生告别。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每张课桌上放上一块水果糖,再挨个摸摸学生的脸蛋。姜老师因肝病每月可得一斤糖的辅助治疗,那须医生的诊断证明。
  每年秋季开学,都是九月初。那时,还没有老师节,但推算起来,应该就是后来一年一度的教师节前后吧。
  从此以后,小杨同学再没见到姜老师。但她一直珍藏着那片糖纸,并在师范大学毕业后,不时将糖纸拿出来,给她的学生们讲一讲关于这片糖纸的故事。
  
  杨老师听毕,从女儿手中接过手机,长久地轻抚之后,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神情中竟是深深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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