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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8月《小说月报·原创版》
 

我家老王

 
津子围
  我们没有以丈夫冠名的习惯,比如在对外场合上叫王欣华为乔光明夫人。乔光明是大学教授,妻子被叫成乔光明夫人不算犯规越矩,如果这样表述:乔光明携夫人王欣华参加校友会第六组联谊会,也许大家就觉得得体多了,王欣华本人也可以接受。还说校友会第六组联谊会,乔光明手气不错,抽了一个三等奖,领奖时他示意王欣华上台,我在台上喊,下面请乔光明夫人上台领奖,乔光明夫人!乔光明夫人在哪里?我喊了三声,王欣华才一脸不悦地走到台前,动作僵硬地从我手里接过一个迷你型粉色电吹风,临了,还气哼哼地对我说,津老师,我姓王!
  中国女人出嫁后不随夫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没考究过,但生活中普遍可以接受乔夫人、乔太太、老乔爱人、老乔家的这样的称谓,只有当丈夫的全名出现而妻子的名字被覆盖的时候,女人就会有不被尊重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
  王欣华被称呼频率最高的是“我家老王”,叫时间久了,大家几乎忘记了王欣华的大名,一提“我家老王”,就知道是乔光明夫人了。奇怪的是,王欣华自己最认可的名字也是我家老王。
  我是在下雨那天才知道“我家老王”成了我的新邻居。起先,我听到门外吵吵嚷嚷,透过门镜一看,是一身工装的乔老师和我家老王,他们大概为雨天搬家以及天气预报问题争论着,我顿时预感不妙,小心翼翼地推测着:难道我家老王搬过来了?往前,我对面的房子空了很多年,再往前,对面的房子住的是西语系(现在叫外语学院)的曾老师,她出国就没再回来,个人物品占据房子整整七年。去年暑假,总务处才算与海外的曾女士了结了纠缠,让她的亲属把一些旧书刊、发霉的被褥和一碰就出窟窿的蚊帐什么的清理出去。——想到我家老王成了我的新邻居,我的第一反应是:哎呀,我去!
  我家老王的名气很大,学院里甚至大学里都知道她是个“闹人精”,评价可以穿成一大串儿,比如 “没事找抽型的”、“脑腹水”、“圣斗士”、“管闲事大王”、“找茬高手”、“偏执狂”、“告状痞”……听听,这些名字中没一个好听的。这种——谁见到都唯恐躲避不及,怕溅上血、沾了腥的人,居然要成为我的邻居,就住在我的隔壁,你想,我的心情会怎样?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面,可以预见到,我往后的日子即使不是血雨腥风,恐怕也要提心吊胆了。
  孟母择邻三迁,陶渊明移居,可惜我没有说走就走的经济实力,即便可以找到周转房,我家老王前脚搬进来我后脚就搬走,那就等于得罪了她,她定会跟我论个没完没了。
  咚咚咚,敲门声吓得我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我胆战心惊地把脸凑到猫眼上,是乔老师!咚咚咚,又敲了。开,还是不开?他们两口子正吵架,我这个时候出现不是找不自在嘛,不开?他们知道我故意不理他们,我家老王一定会在心里落下阴影,那个阴影日后自会慢慢扩散。我犹豫的时候,门外没了动静。我蹑手蹑脚回到卧室,把卧室门也关上了。雨天的确有点凉,关键是我觉得从骨子里向外冒着寒气,我拉过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
  我给总务处的老肖挂了电话,老肖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办法呀,我家老王闹了几个月了,校长、副校长个个她都找了,就说她家房子返潮,我们总务处也修了好几次,还是不行,所以先搬到你家对面过渡一下,等房子大修完了,他们就搬走了。我问,过渡,要渡多久?老肖说,工程快,最多一个月,可我家老王要过渡多久,那我就不敢说了,这个你要问她。放下电话,我觉得老肖说话挺气人,我去问?你们总务处都不管,我不是没事找事儿嘛。
  按计划,我要用一天时间审博士和硕士论文。出差欠债,积累了12篇,可那天下午算是白费了。
  天色渐暗,我才想起自己八个小时没进食了,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能去楼下找点吃的。走到门口,我有些迟疑,从猫眼向外望了望,确认安全了,我才回身穿外衣,擦了擦鞋面的浮灰,信心满满地推开了门。
  迎面是乔老师一张笑容可掬的脸。
  我吓了一跳,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楼道里没人,对面的房门也紧闭着,是我换衣服的空挡?真是防不胜防啊!
  “报告院长一个好消息,我们成邻居了。”乔光明说。
  好消息?我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故作惊讶:“是吗……太好了!”
  “这是要出去啊?”乔老师问。
  我说啊,出去吃点儿东西。
  老乔说正好,我们一起喝点,搬家不是要“温锅”嘛,我请客。
  我开始为自己说的话后悔了,我应该将我的虚伪进行到底。
   “喝点?”我一定是瞪着眼睛看乔光明的:“可是……”
  老乔说:啊,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家老王不在!她嫌新房子有异味,留下我收拾东西,她去女儿家了。
  “晚上不回来了?”我问。
  “不回来了!”说着老乔挽起我的胳膊要下楼,走了两个台阶,他又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我说不用了,我口袋里的子弹充足。老乔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不是拿钱,拿点别的!
  老乔回屋了。我的脑子十分混乱,一直盯着楼道里脱落的墙皮和补丁一般的各类小广告,心想,什么时候要把那些碍眼的地方整理一下。老乔出来了,他笑眯眯的样子,又挽了我的胳膊一下,说:走!去喝两杯。
  老乔喝了两杯酒,神态立即变了,本来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我了解老乔的酒量,不和正好,一喝必多,酒量不济,还好喝黏酒,喝起来没完没了,这也是我打怵跟他喝酒的原因。说好听点儿,我不是怕他喝多了酒给我找麻烦,男人嘛,谁没有喝多的时候,关键是他身后站着一个招惹不起的女人。今天晚上“我家老王”不在家,可这正是我的担心所在,老猫不在家,耗子成了精,老乔放松了、喝嗨了,明天不醒酒怎么办?我还是免不了要受到牵连,想不面对“我家老王”都不行。
  老乔喝完了第三杯,我偷偷往他的杯子里兑了白开水。老乔喝了一口,说津院长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我喝多了吗?我说我倒没担心你的酒量,我怕小饭店里的酒不正,毕竟,酒大伤身嘛。老乔不高兴了,他说院长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气,没给你喝好酒?是,我没从家里拿酒,我的酒都在老房子那儿,还没搬来。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关心你的身体。
  老乔说关心我就再给我倒一杯,小津呀,单位里你是我的领导,可你别忘了,私人关系上,我可是你的老师!我连忙点头,说是是是。
  老乔说的没错,我还是小屁孩的时候,老乔是国营机床厂子弟小学的任课老师兼班主任,他有一神功,弹粉笔头儿。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托着“弹丸”,二拇指屈卷成满圆,用力一弹,粉笔头直线飞出,准确命中目标。班级里,我大概被击中的次数最多,打在身上还好,只留下一个白印记,有两次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粉笔头惩罚的最大好处是构不成伤害后果,被击中时皮肤上有红点子,等你找到校长去告状时,证据消失,皮肤恢复原状。老乔只给我当了一个学期的老师,后来听说他去读工农兵大学了。
  山不转人转,我参加工作报到的第二天就见到了老乔,我们成了一个系、一个教研室的同事。五年后我和老乔同期晋副教授,发聘书那天,老乔和我一起去卫生间,他嘴上叼一根烟,阴阳怪气地说,还是博士吃香啊。我说学历并不代表能力。老乔尿完了,上身激灵了一下,下边在手的配合下抖了抖,滴落残液。老乔说,说啥也没用,要怪只能怪我命不好。
  其实,老乔是非常努力的,他进修拿到了学士学位,读本校在职研究生获得了硕士学位,问题是,无论他怎么进学拼搏,简历表上,第一学历栏的内容永远改变不了。这一点上,我敬佩老乔,也同情老乔,教学任务重、家庭负担重,他还持续保持上进心实在不容易,当然了,“我家老王”也功不可没,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在她的鞭子驱赶下,也会车轮滚滚,不断前进的。后来,基建系改成了投资学院,我当了副院长,他还是副教授,再后来我当了院长,他还是副教授。那段时间,我家老王找校领导、向上级写信,在网站论坛、博客上发表意见,名声大噪。
  有天老乔私下找我喝酒,他说这辈子如果当不了教授,我家老王不会饶了我的。其实我也不赞成教授的评审方式,可条件又不是学院规定的,我也没办法。比如在国际学术杂志(CNS)发表论文,老乔英语水平低,自己写不了,我们关系再好,也不能帮他作假呀。我安慰着老乔,老乔喝得浑身发软,后来,竟然伤心地落泪,样子特别委屈,哭的时候,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第二天,我还在办公室里平复头天晚上宿醉的创伤,办公室的门碰地一声开了(我猜是被踹开的),我家老王走到我跟前,她说津老师,你告诉我,你和老乔有多大的仇?你为什么灌他酒?你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她说出的话就像一阵噼噼剥剥的冰雹落下,容不得我做出任何反应,也许她并不是真的需要我回答,她只是用提问的方式来教训我罢了。总算容下了空挡,我问,乔老师现在怎么样?我家老王说,怎么样?你还问我?他现在还死猪一样躺在床上,没醒酒呢!津老师,来,你告诉我,如果乔老师出个三长两短,是谁的责任,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连忙站起来,说我这就去看乔老师,不行就送他去医院。我家老王说,我没邀请你去我家,我是来说事儿的,你别转移注意力。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老乔打来的。老乔哑着嗓子说,我家老王可能要去你那儿了,你最好躲一下。我苦笑一下,说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啊。我家老王瞪着小圆眼睛看着我,她显然听到了老乔的声音,我把电话递给她,她拿过电话,喂喂!老乔那头已经把电话挂了。我家老王说,你们男人没好东西,腌臜一气(应该是沆瀣一气的误读)、狼狈为奸,这次我就饶了你,算是对你的一次警告,下不为例!我可不希望你把我家老乔给带坏了。说完,没等我表态,我家老王就雷厉风行地走了,我估计她惦记着回家收拾老乔呢。
  我家老王离开后,房间瞬间肃静了,我的酒残也消失殆尽。我真是个冤大头啊,好在这点小委屈算不了什么,就当换了个教训。
  眼下,老乔开始进入微酣状态。我借去卫生间的机会把账结了,想在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就结束,不然,接下来就是老套路上演,讲他的苦恼、委屈地流泪、瘫倒昏睡……我回到老乔身边,发现情况有变,真是考虑再多,也难免有失啊。老乔一定是怕我阻止他喝酒,在我去结账的功夫,他至少多喝了两杯,我十分后悔没把酒瓶子也带走。老乔大声对我说,来,陪老师喝两杯!现在他已经不把我当院长了,在他眼里,我大概又幻化成当年的小屁孩。我知道事态恐怕控制不住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自己来保全大局,我坐下来,把瓶子里的酒都倒在杯里,一口气将杯里的酒干掉。老乔傻眼了,懵神了,他看了看我,看了看酒杯,又拿起酒瓶子摇了摇,复又看了看酒杯,再抬头看了看我。“厉害!”老乔对我竖了竖大拇指。“服、服务员,再来一、一瓶!”。我说不喝了,回家!
  “不行,”老乔一边死命地拉住我,一边抻脖子喊:“服务员,再……”老乔的表情僵住了,我顺着老乔张望的方向瞥了一眼:哎呀妈呀——“我家老王”!
  后来我才知道,我家老王本来已经去了女儿家,由于和女儿拌几句嘴,心情不好就回来了,到家没见到老乔,就在楼下的小饭店寻找,找到第三家,就将我和老乔捉了个“现行”。
  老乔看到我家老王,大概醒了不少酒,他说老王啊,你来得正好,和咱的新邻居一起温锅,一起高兴!我家老王拍了老乔一巴掌,没理睬他,直接走到我的对面,用敌意的眼神儿对我说:“津老师,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偏偏碰到你这样的邻居呢?”
  哎呀我去,真是无语了。
  我对“我家老王”是有一些了解的,但是居民楼里的住户并不都了解她,所以搬来没几天,住楼下三楼、脸上有横肉的女人就跟我家老王打了个遭遇战。脸上有横肉的女人大概40多岁,每次见到她,她都穿着蕾丝打底宽松衫,脚蹬鱼嘴鞋,据说她丈夫是海员,长时间不在家,我不知道她姓氏名谁,姑且暂用“鱼嘴鞋”代号之。说到这儿还得对我们居民楼做几句交待,按说大学居民楼住的应该是本校教职员工,曾经一度也是如此,房改之后绝大部分房产落到私人名下,有人为改善住房条件将房子卖了出去,到校外去买商品房,以我不充分的估计,目前我们这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贴卫生间马赛克的居民楼,七成居民应该是非本校人员。那天是周一早晨,三楼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足以把门洞里的居民吸引出来,我便是其中之一。我扶着楼梯栏杆查看情况,看到了吵架的“我家老王”和“鱼嘴鞋”。鱼嘴鞋说我没招谁没惹谁,凭空碰到鬼了!我家老王说你没公德就惹着我了,我就要管。鱼嘴鞋说,真是恶心着了,你凭啥呀?我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你不是没事找打仗吗?我家老王见围观的人多了,斗志更加昂扬,她说大家评评理,她一大早儿在楼道里梳头,头发弄得哪儿都是,昨天我就沾了好几根长毛儿……都老大不小了,讲点公德好不好?鱼嘴鞋说哪个法律规定我不能在自己家门口梳头发啦?神经病!犯神经回家犯去,别碍着我!我家老王说,你才神经病呢,瞧瞧你,什么素质?鱼嘴鞋说,我什么素质关你屁事,看你一脸苦瓜像,没看出你有素质……看到这儿,我转身回屋,我可以想象到,她们的争吵一定会逐步升级,争吵、对骂,甚至发生撕扯和扭打。果然不出我的预料,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乒乒乓乓的声音。当然,我也想到,围观的邻居不少,自会有人劝阻、拉架,不至于酿成血案。
  那天之后,据说我家老王和鱼嘴鞋又反生了几次冲突,冲突的结果不得而知,就在我暗自关心我家老王和鱼嘴鞋之间的胜负结果时,又在一天傍晚看到了另一场冲突,主角当然还是“我家老王”,她和一位穿麻布汉衫、平口黑布鞋的中年男人对阵叫板。我心想,我家老王果然是个“打仗精”,她得有多充沛的精力和旺盛的斗志啊。我慢慢凑了过去,保持着自我划定的合理间距。我家老王站在小区花坛旁边儿,一只手指指点点,另一只手晃动一个写着醒目的“狗患”二字的白板纸,我注意到,那个白板纸是从鞋盒上扯下来的,黑字是大号记号笔写的。
  “麻布汉衫”说:吔嗬,这是打哪儿蹦出来的姑奶奶呀,是不是脑袋让门挤了?我遛狗害着你什么事儿?我家老王说你遛狗就应该自带清洁工具,看管好你的狗,狗在小区里又拉又尿,狗不懂事,人还不懂事?麻布汉衫说你嘴干净点儿,别他妈找不自在!我家老王深谙争取同盟之道,她对围观的人说,大伙评评理,养狗是不是应该重公德、守公约,出来遛狗不要紧,是不是要看好自己的狗?出门不带清洁工具,小区到处都是狗粑粑,一不小心踩了一脚……还有,大狗不牵着,吓坏了多少人?你们说说,我劝告养狗的讲公德有错吗?!可惜,我家老王的动员效果并不明显,因为围观者大多是养狗者。麻布汉衫大嗓门喊,他妈你谁呀?谁给你权利在这儿指手画脚的?不他妈的没事找事儿嘛?我家老王说我住这个小区,我就有这个权利!这时,我家老王一定发现了围观外层的我,她突然说,津老师,你说说,我没权利吗?我支支吾吾,没往前凑。麻布汉衫说,我就这样,你能把我怎么着吧?我家老王说真是人不如狗。麻布汉衫恼怒了,直往前冲:“你他妈骂人,我废了你丫的!”
  有人把“麻布汉衫”拉住了。
  我家老王没有示弱,她说你猖狂什么?别以为没人能管你。麻布汉衫说好啊,我真想看看你怎么个管法儿……真是什么臭虫都有,没事找抽儿!我家老王说我就不信了,以后我天天来管。麻布汉衫说爱咋咋地!爷儿我就等着你!我家老王说,别以为管不了你,逼急了……我就在小区下药,把你的狗药死……麻布汉衫说我家狗狗要有个三长两短,爷儿我就让你抵命!
  我家老王在小区里又增加了一个外号“姑奶奶”,我觉得奇怪的是,老乔和我家老王生活了几十年却从来没听他叫过姑奶奶,他只叫她“我家老王”。
  从南方出差回来已经很晚,走到家门口,觉得气味儿有些怪异,我习惯性地扫了老乔的门一眼,没发现任何异样。我拿出钥匙往锁眼里插,插了几下没插进去。我用手摸了一下,觉得黏糊糊的,难闻的气味儿更加强烈,这时我才察看房门的情况,发现锁眼、门框都抹了狗屎,地下也淋了污秽之物。顿时,我干呕起来,直想吐。
  清理狗屎之前,我用手机拍了照片,第二天我把照片翻给老乔看,当时老乔正坐在我办公桌的边沿儿,喘气都带着圆葱味儿。我对老乔说,乔老师啊,按说这点小事我不该找您,想来想去,还是建议您劝劝你家老王,你管闲事跟我无关,可也别伤及无辜啊……我想不通的是,你家老王惹了事儿,你家门上没狗粑粑,我没招谁惹谁,反而弄得门口污秽不堪,我想啊,这事儿殃及鱼池也就罢了,总不能成功地“嫁祸”他人吧。老乔满脸羞愧,不住地向我道歉,他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解决。
  后来老乔就在他家门外放了撮子、扫帚和抹布,我家门口成了他的责任区,一但被污了,他就及时清理掉。我的本意并不是这个,我是希望他做我家老王的思想工作,从根儿上解决问题,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我家老王讲的。
  星期六早晨,没错,是星期六早晨。我记得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我下楼就看见“我家老王”在物业门口的雨搭下站着。
  “津老师!”
  我躲闪不及,嘴唇无声地动着,手指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吗?”
  我家老王说,津老师你过来一下。那口气像是对学生下命令。
  我走到我家老王跟前,她递给我一份打印好的材料说,麻烦你在上面签个字。材料我还没看,不知道什么内容。我家老王说津老师你看看,这个小区都管理成什么样儿了?有些路面像被炮弹炸过一样,也不维修,还有那边,好几个路灯都破损了,晚上也不亮。为这事儿我找物业好几次了,他们服务的本事没学到,太极功倒是蛮好的,推来挡去,我准备发动小区的居民维权……
  我明白了,同时也疑惑了。我对“我家老王”说,这个恐怕有点问题。
  “有问题?来,你告诉,我有什么问题?”
  我说这个应该由业主委员会和物业公司交涉,严格意义上讲,你家不属于这个小区的业主,我也不是,目前我也在租校产房,所以……我家老王说,你说这个我就不同意了,怎么?房产证上的人才是业主啊,有的业主从不在这儿住,也不交物业管理费,我住这个房子交了物业费,我才是真正的业主,难道我们连维护自己利益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说规定是这样规定的,打官司一定会吃亏。我家老王说我只信公道,不信邪。我不想跟她讨论下去,借口还有急事,转身要走。“签字的事儿呢?”我家老王问。我说回头再说吧,说完,我连忙返身上楼,走到三楼,见“鱼嘴鞋”正在关门,令我觉得意外的是,她的装束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鞋也换了,穿的是圆头低帮娃娃鞋。鱼嘴鞋(也许应该换成圆头鞋了)对我点了点头,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气喘吁吁地换了拖鞋,这时我才意识到,不对呀,我本来是去楼下油条铺吃早点的,怎么没吃就回来了?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我家老王”的行为发生动机,我觉得她的行为并没有实现她嘴上讲的“公正、”“公德”、“公理”什么的,更多的是冠以或者使用了那些大词的名义,其实出发点还是个人的主观意志,我家老王做的那些事儿,有的是我亲眼所见,更多是听闻记忆,总结起来大致可以划归两类:一类是她认为妨害(她或许认为伤害)了她的利益,源自私利而导致的维权行为。另一类与她的价值判断有关,源自个人好恶而导致的干涉行为。并且,从上几次的冲突看,我明显感觉到,她并不是真的勇敢,人越多她越有斗志,而对方要跟她动粗时,她狡黠地避开锋芒,不肯吃眼前亏。
  再见到我家老王,我也本能地对她反感和厌恶起来,我躲避她像躲避传染病人一样,那种心情其实我自己也很不好受。
  我拿出很多心思刻意回避我家老王,日子就这样被一天天地甩在身后,转眼就迎来初冬的第一场雪。这场雪下得很特性,下一会儿雪,下一会儿雨,再下一会儿雪,学院里的人用雨雪交加来形容,有的人认为不准确,风雪交加应该是雨雪黏连在一起,不是分段下的。雪停之后气温转低,路面结了一层薄冰,那天晚上,我得到消息,我家老王在薄冰上滑倒了,股骨头骨折。听到这个消息,坦白地讲,我没觉得怎么难过,相反还有点甜丝丝的放松心情,太缺乏同情心了,多不好!
  我是在学院的走廊里碰到老乔的,那段时间老乔在医院护理“我家老王”,虽然是邻居,我也很少见到他。“你家老王怎么样?没事儿了吧?”我问。老乔说钉了钢钉,手术很成功,只是恢复要一段时间。我连忙问,恢复要多长时间。老乔说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吧,本来,医院建议换个白钢股骨头,那样术后一个礼拜就能走路了,我家老王死活不同意,后来我做了利弊分析,也就同意了。你知道吗?换的那个白钢股骨头插在大腿骨管里,我家老王毕竟上了岁数,骨质疏松,如果再次骨折就只能坐轮椅了……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不好参与意见,只能附和一句:“手术成功就好!”
  学校放寒假了,我反而忙碌起来,去国外参加个学术会议,刚刚回家第一天,就有人“咚咚咚”地敲门,我知道应该不是“我家老王”,毫无顾虑地开了门——老乔那张疲惫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乔老师啊,快请进,好久没擦地了,不用换鞋!”我热情地说。
  老乔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还是弯下腰来换了拖鞋。
  老乔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白酒,一个松仁小肚,两根哈尔滨红肠。我愣愣地瞅着老乔,老乔说心里闷啊,想跟你一起喝点酒!我试探着问,你家老王还在医院?老乔摇了摇头,换地方了。“女儿家?不会半路又杀回来吧?乔老师,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真是……”
  老乔说,我家老王现在在看守所。
  “看守所?她不是在养病吗,怎么回事?”
  “能走路了。刚能走路就闯祸了!”
  我拉老乔坐下来,给他倒水,老乔却去拧酒瓶子盖,我想了想,只好主动去配合他,把他带来的熏小肚和红肠切片,分别盛在两个盘里,同时,把我从饭店里打包拿回来的炸鱼和萝卜丝丸子也一并端了上来。
  老乔一边喝酒一边讲我家老王的事,他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悲痛或者伤心,他仿佛不是我家老王的丈夫,而是围观的第三人。“情况是这么个情况,”老乔说:“我家老王手术后不得康复治疗吗,闺女忙工作还要弄孩子,不能经常照顾她,我呢,整天护理她也不现实,我刚刚特聘教授一年,这个学期的课安排得满满当当,总请假不太好……”
  我说是啊,特聘第一年是应该努力工作。特聘教授这个职位很特殊,一方面荣誉很高,能成为特别教授一般都是院士、长江学者什么的,另一方面,由于没有职称的严格限制,也可以解决一些特殊问题,比如老乔这类。老乔资格最老,能力也说得过去,职称没办法上去,只好变通地特聘一下。我说当然了,你也应该好好照顾你家老王,如果不是她坚韧不拔、锲而不舍地努力,特聘教授不一定能落到咱头上……说到这儿,我才察觉自己有些失言,抬头看了看老乔,果然,老乔脸色涨红,涨红应该跟喝酒无关,因为他刚刚喝了一杯。
  我连忙端起酒杯敬了老乔一杯,示意他继续。老乔想了想,问我说到哪儿了?我说你和女儿都忙。老乔说是啊,没办法,我们就请了一个护工。护工姓白,是个聋哑人,平时她都是通过写字和我家老王交流……老乔又喝了一杯酒,慢慢吞吞地讲起了“我家老王”出事儿的前因后果。
  原来,护工和我家老王白天晚上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了解一些情况,那个护工的丈夫也是聋哑人,原来俩人都在一家公司的分部当装卸工,去年冬天,她丈夫下班途中被一辆摩托车撞折了腰椎,摩托车没有牌照,肇事后就逃逸了。白女士找公司要医疗费才知道,公司根本没给他们交医疗和养老保险,由于治疗不及时,丈夫瘫痪了。白女士上上下下跑了半年,上访、告状,该做的都做了,没有任何结果,丈夫实在看不到希望了,就偷偷吃药自杀……本来,我家老王对白女士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了解到白女士的遭遇后态度来了个急转弯,给白女士出主意,打电话咨询律师,帮她写上访信,自己可以走动后,就让白女士陪着去她原来的公司找,找来找去还是没有什么结果。
  老乔自己倒满一杯酒,碰了碰我放在桌子上的酒杯,什么都没说就一饮而尽。
  老乔说,出事的那天早晨,我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荷包蛋,一片煎馒头,还吃了点豆腐乳和凉拌菜。她对我说,中午你不用回家给我做饭了,我外出有点事儿。我说你现在还没完全康复,最好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实在要去,等我下了课我陪你去。她说没事儿,小白一会儿过来,有她陪我,你就放心吧。没想到,我上午的课还没结束,就接到紧急电话。我家老王去了小白原来的公司,见到人家老板,大概没说到一块儿,争吵起来,一刀把人捅了……
  “你等等……”我问:“谁?你家老王?她一个病人,能对付那个公司老板?”
  老乔说是啊,谁能想到一个瘸腿的老太太能出手哇,她拿那把刀连我都想不到,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去内蒙买的,本来是当工艺品的。
  “人怎么样?”
  “进去了呗。”
  “我是问那个老板?”
  “捅腰子上了,很危险……关键是这次,我家老王遇到大麻烦了,据说那个老板惹不起,有很深的大背景……”
  “你见到你家老王啦?她现在这么样?”
  “她倒是挺平静的……我估计,她早就做了准备,她明知道那个老板不简单,打官司打不赢,才走极端的。可问题是,小白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不认识那个老板,也没有深仇大恨,至于动刀吗……我和我家老王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她厉害归厉害,可动凶器还是第一次,按说这次有病没病在脑子上……用药也会影响大脑吗?”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难以想象“我家老王”“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动态画面。
  “对了,”老乔从衣兜里拿出几张叠成方块的宣纸,打开,印着格痕的宣纸上,写着不够圆熟的小楷,字体显得棱棱角角。老乔说,这是我家老王在家练书法时写的,我去看守所探望她,她说让我给你。
  “给我?”我快速阅读上面的字:“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我问老乔,这是你家老王写吗?老乔说,词不是她的,字是她的。
  “你家老王还说了什么吗?……让你给我捎的话?”
  “没有。”
  我一连喝了两杯酒,然后安慰起了老乔,大意是劝老乔别上火,反正事儿已经摊上了,面对它积极解决就是了。老乔深受感动的样子,走过来要跟我喝交杯酒,我说两个大男人喝什么交杯酒啊。他舌头有些发硬地说,可、可以的……小津啊,我家老王没看错,你才是真兄弟!无奈,我们胳膊交叉,喝了一杯。老乔喝的有效部分不多,我觉得我的胳膊湿了一大块儿。仪式完成没多久,老乔便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我把老乔背到了沙发上,我则坐在他旁边守护着。灯光下,老乔脸色惨白,胳膊悬空吊着,我把那只胳膊拿到他身上,一会儿又悬空吊着。我想,当年向我发射粉笔头“子弹”的手就长在那只胳膊上吧,其实,那只胳膊和手都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二天我忙了一上午,联系我的老师和同学,拜托他们找最顶尖的法律专家,我觉得我应该全力以赴去帮“我家老王”,因为这次,我家老王管的闲事和我以往见到的、听说的都不一样。
  一切安排妥当,我开始回忆昨天晚上老乔跟我说的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就给老乔挂了一个电话。我问老乔,你家老王为什么单单让我看她的书法练习稿呢?老乔说,她没说。
  “你家老王指定你给我这个练习稿吗?”
  “她让我从缎子面笔记本里拿,那里面只有这一份练习稿。”
  我明白了,以前,我大概小瞧我家老王了,她绝没我认为的那么简单,也许这次行刺公司老板的行动是她事先计划好的,事情闹大了,小白的问题才能解决,而我这个看来毫不相干的邻居也成了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她十分自信可以让我陷入愧疚和思考,激发出我内心潜藏的正义感,并主动参与到她的官司之中……或许,她原本没有那么自信,不过是她不放弃罢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去拿一份资料,走到小区,我注意观察了一下,没想到小区竟然有了一些变化,以前坏掉的路面得到了修补,看水泥的颜色就能分辨出来,碎裂、掉头的路灯也更换了。我起抬头来,第一次发现小区里的树纸挂了冰衣,晶莹剔透,十分漂亮,我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也清新起来。尽管由于被“我家老王”设计,心里仍不太舒服,可也没觉得她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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