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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第10期《长江文艺》
 

冬韭

 
孙春平
  乡长在作总结性讲话的时候,郭老良突觉头皮狠狠疼了一下,似被破理发推子夹了头发硬薅的那种疼,又似被没磨快的钝刮脸刀子硬剃胡子的疼,疼,疼,火辣辣,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厉害。郭老良凝神想了想,心里毛上来,但领导在讲话,屁股再长刺,也得忍着。总算忍到散会了,郭老良起身往外走,主持座谈会的副乡长拦过来,说大叔,不能走,会后有聚餐,乡领导还要给各位敬酒呢。郭老良说,那么多人,不差我一个。副乡长说,刚才大叔的发言挺好,乡长还想单独跟你唠唠呢。郭老良怔了怔,反问,我个土老冒,会上连个屁都没放,咋个好?副乡长讪笑说,大叔虽没说啥,可你外出打工廿多年,年纪大了主动回乡参加新农村建设,就凭这,比说什么都管用。郭老良心里急,越发烦,说我真有事,孙子病着,今晚我就得往沈阳赶,你别拦我了,中不?
  又有几人上前挽留,郭老良连拨带挡,坚决地冲出乡政府大院,到了乡街上。乡街连个红绿灯都没有,不过几家小超市和餐馆客栈。出租车不用等,等也没有,郭老良等来的是一辆电动摩托,驾车的是位小伙子,三十出头吧,个子不低,挺壮实。腊月里的寒风刀子一般凛冽,上了乡路,就更冷硬。郭老良催,抄近路,再快点。小伙子人说,不是怕你老爷子冻着嘛。郭老良说,我老胳膊老腿的,抗得住,我家有急事。摩托车加了速,小伙子单手扶把,解下脖子上的围脖,从肩头甩过来,说大叔,把脸捂上,大过年的,别冻着。年轻人想的这般周到,不能不说点啥了,郭老良说,年轻力壮的,咋在乡下守着?城里虽说累,可挣钱的道儿还是多。小伙子说,不是老妈病着,我早走了。
  摩托车进了八里外的吉岗村,又拐进北沟,停在郭家院门外。郭老良跳下摩托,趔趔趄趄往家里跑,扔下话,我身上没带钱,你等等。刚才迎着寒风往家赶,两条腿快冻僵了,尤其是受过伤的右膝盖,似有针往骨缝里扎。小伙子坐在车上说,大叔慢点,别摔了,不差这一会。其实郭老良身上揣着票子,可他心里却另藏打算,他要先进家门看看,若是东屋炕上的韭菜还齐刷刷地长着,那便万事皆休,再回身送钱不迟。要是家里真出了意外,就得重跨上这辆摩托车去追,不然,放走这辆车,再重租,一时半晌的,又是在山沟里,怕就难了。郭老良一路往家门跑,嘴上则一声又一声地喊,郭祥,二祥子,我回来了!家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家里的院门从不锁,人不在家时房门也顶多虚挂铁将军,君子小人都不防,反正家里除了一个能吃能喝的老头子,再没啥值钱的东西。郭老良跌撞地进了东屋,一颗心格磴一下,两条腿立时软了,险未瘫坐在地上。真是怕啥来啥,怪不得在乡里开会时突然就觉得头皮又麻又疼呢,原来一炕的韭菜都被割去了,只剩了韭菜根祼露在炕面上,屋子里弥漫着清幽幽韭菜的鲜香之气。他娘的,下手也太狠,一根都不给我留呀!再说,好歹也算个庄稼人,没听人说过呀,刀口抬一寸,胜过多追一遍粪,这刀子下的也太贪了吧,都是贴根割!
  两腿越发疼起来,郭老良用双手撑着炕沿,看到一张纸片扔在韭茬上,上面写着字:四叔,韭菜我会按市场价双倍给你。没留名,但郭老良知道是谁写的。扭头看,放在墙角的纸壳箱子不见了,那是郭老良备下的,专为装韭菜,纸箱里还放着家里的旧被褥。这时节,嫩韭菜最怕冻。郭祥这小子,随手就用上了!
  顺炕沿扔着一根柞木棍,那也是早备下的,为着有时起夜拄一拄。郭老良忍住气,抓起棍子,撑着,到了院门外,扶着小伙子的肩膀,说再送我去趟山岗村,车脚钱随你加。吉岗是个不小的村落,村四周的沟岔里还散落着好几处自然村,郭老良住的北沟,只十几户。好心的小伙子误会了,说大叔,家里要是没闲钱,就算了,你老留在家里暖暖身子吧。冻掉下巴的天儿,何苦。郭老良说,我是真有事,你再送我一程。年轻人说,那大叔就从家里带上一条小褥子什么的,搭腿上,多少管点事。郭老良急下车,再回来时,腋下就夹了一条小褥子。可重上摩托时,猛然间似想起什么,转身又往院里跑。
  郭老良再在院门前现身时,手上便多了一瓶农夫山泉,他一手拄棍,一手往羽绒衣怀里塞。小伙子问,大冷的天,大叔还敢喝这个呀?郭老良沉吟一下说,不是水,是酒,真冷大发了,抿一口,管用。
  郭老良的下一站是吉岗村村委会主任郭祥家。虽是同祖同宗,郭老良和郭祥的父亲管祖坟下的同一个老头儿叫爷爷,可郭祥家一人多高的铁艺院墙,再加别墅式三层小楼,却洋气气派了许多。郭老良下摩托敲铁门,先引起的是大院里的狗叫,听声音,还不是一只,等了好一阵,大铁门上的小铁门打开,出来的是郭祥妈。郭老良先深深鞠了一躬,开口叫嫂子。郭祥妈吃惊地说,是他良臣四叔吧?咱叔嫂可有年头没见面了,都老喽。早听说你回老家来了,也总说让你侄挤工夫陪我去看看你,可他总是忙。前儿过小年,我还跟你侄说,过年时一定要把你四叔请家来一块过个年。郭老良知道这个老嫂子还是跟多年前一样,说话含糖量不低,有点虚,不留饭能送人走出二里地,也不点破她,只说,按老礼儿,我回老家来,总该先过来看望老嫂子,哪有让嫂子看小弟的道理。老嫂子不挑小弟的理,我就感激不尽了。郭祥妈上前拉郭老良的袖子,说那就快进屋,咱坐热炕头上说说话,晚上也别走,等祥子回来陪你喝两盅。郭老良顺着话茬问,这么说,郭祥主任没在家?郭祥妈拍打郭老良的袖子,笑说,自家的侄子,你还叫他什么主任?郭老良也笑说,公事公办,那就得喊主任,讲私情再另论。那嫂子告诉我,主任去哪儿了?我这事有点急,不说火上房也差不多。郭祥妈说,吃完晌饭开车走的,说是去乡里,走时把他三弟郭安也喊上了。郭老良说,那我就去乡上,等我另找时间陪老嫂子说话。
  郭老良重坐上摩托车,直奔乡政府,一路迎着越发强劲的西北风,连爱说话的小伙子都不得不噤了嘴巴,好一阵才说,这扯不扯,早知他去乡上,咱就不脱裤子放这个屁了。郭老良伏在小伙子宽阔的肩膀后,风呛得轻些,说,也怪我来时让你抄近道了,不然兴许迎面能碰上。不过也算不上跑冤枉路,我不回这趟家,还带不上我要带给他的东西呢。
  郭老良大号郭良臣。乡下男人年过半百,乡民们便不再直呼其名,而是取他名字中间或最后的那个字,中间再加个老字,衬着对年长人的敬重。郭老良会瓦匠活,是乡间最早进城打工的那批人中的一个,他随工程队去过大连长春哈尔滨,近些年落脚沈阳,都是东北的大城市,留下媳妇在家侍奉二老和一儿一女,逢年过节或农活忙时才回家住上几天。城里的活计确是苦,可挣的钱也确是比爬垅沟来的多,但那些钱,一是给二老养老送终,二是为老婆夺命治病,基本造得一干二净,也没能留老婆再陪伴他几年。好在把一双儿女拉扯大了,都跟着进城结婚成了家。五年前,施工时郭老良一个闪失,从跳板上跌下,好在只是摔坏了右腿。伤好后,老板再不让他上工地,说年纪大了,不可再冒险。工友们念着郭老良的厚道、勤快与善良,一再求情,老板才答应让他去工地食堂帮厨。起早贪黑地又干五年,年过花甲了,老板说,再留人可就是我违法了,除非你是公务员,还得担着人大政协常委的角色。郭老良读得懂老板玩笑话里的不容商量的意思,卷起铺盖离开工地,在儿子家住过,在闺女家也住过,儿女都孝顺,知疼知热,但郭老良在儿女家住不惯。年轻人夜里睡的晚,早晨不愿起,觉轻的老头子在儿女租来的小房子里只觉像做贼,他说,咱老家有现成的房子,还有责任田,我想回去了,你们谁也别再留我!
  郭老良不肯在城里同儿女们一块过完中秋节后再回老家,但说好过大年时老父亲一定再回城里。“老爸不回来,我们就得回去,哪能让老爸一个人孤单单过年。老爸就辛苦辛苦,一人受累总比两家人都受累好,也省车票钱,对不?”郭老良答应了。回到老家,第二天他就在院子里清理出一片菜园,将韭菜籽埋下去。紧接着,他便忙着收拾庭院房子,好在那正是他的瓦匠本业,不生疏。他进北沟深处,上山撬片石,借小推车一片一片送回家。村人不解,说这是要干啥呀?郭老良答,盘炕。村人说,家里不就是你一个人嘛,有撬片石的劲头托几块大坯多好,睡火炕,还是土坯的好,热呼劲存得久,一觉睡到大天亮。你又不是刚娶媳妇的年轻人,还怕夜里把炕忙塌了呀。郭老良嘿嘿一笑,不解释。再接着,郭老良便挎起粪箕去拾粪,最好是驴马的,但这年月,驴马粪在乡间也是稀罕物了,好在牛羊粪好找,都是吃草长肉的排泄物,入土绵软,还发热。牲口粪拣回家,拌上土和水,放在向阳处发酵,这个过程不可缺。
  郭老良在家里火炕上种韭菜,这是他在工地食堂帮厨时拿定的主意。食堂常蒸韭菜馅包子,还有鸡蛋炒韭菜也是家常菜,工友们吃得有些烦,唠叨说这韭菜咋越吃越没味道呢,记得小时候过年我最盼吃三鲜馅饺子了,韭菜就是清炒都吃不够。郭老良说,那时候是啥韭菜,现在…….也就模样还是韭菜吧。工友们好奇地问,难道连韭菜也有假?不是说韭菜又叫懒人菜,根本不用侍弄吗?郭老良说,说韭菜是懒人菜的我看十有八九是懒人,根本没侍候过韭菜。也不是谁造了假,是种法不一样,下的功夫不一样,味道自然也就不一样。依我看,天下青菜,最娇贵最讲究的就是这韭菜了,早割一天,味道不同,晚割一天,味道也不同,你把温度调高了水浇得过足让它快快长,味道保证水了巴叽的,可你让它吃不饱喝不足,那它也像猪圈里的小落渣(长不大的猪)的肉似的,木糟糟的不香。现在的韭菜清一色都是种在大棚里,各种各样的农药,各种各样的化肥,就是一个劲地催,猛劲地催,长的倒是气吹般疯快,可味道呢,没啦!工友们追问,大冬天的,韭菜不进大棚又去哪儿?郭老良说,上家里的热炕头呀,整整一冬,甚时移根,甚时追肥,甚时开窗透气,甚时烧炕加温,浇水浇到什么程度,浇的水除了不能太凉还得配上什么肥料,这里的讲究多了,一点不比侍候女人月子轻松。听郭老良这般说,拥在工棚里的工友们越发来了情绪,比赛一般地抬杠、叫号、挤兑、打赌,说这年月也就吹牛不上税了,听老哥这么说,好像大冬天还真种过韭菜似的。郭老良瞪圆了本不大的双眼说,俺老郭当然种过。没出来打工那些年,年年冬天种,种上满满一炕,而且是掰着手指头算计日子,一定要赶在年前三两天割上头一刀。头刀韭菜可是道菜呀,在咱大东北,年三十夜里吃上头刀韭菜馅饺子,那绝对比小鸡炖蘑菇还上讲究!俺老郭的韭菜也算当地的一个品牌,根本用不着蹲市场,一过了小年,就有人堵到家门口,咱是现割现称,反正也就那一炕的嚼货,来晚了的,对不起,等来年,或者再等上一两个月,吃那二刀的吧。咱老郭的二刀韭菜也绝对比眼下的头刀强百套!有个平时爱读书看报的工友说,刚解放时刘青山、张子善就最好吃韭菜馅饺子,那两个被毛主席杀了的大贪官吃饺子又吃出了花花样,不把韭菜切碎,而是把整棵韭菜包在里面,只在外面露出一个头儿,吃时,把韭菜一揪,那股鲜嫩味儿就留在饺子里了。前两年回家过年,我也学着腐败一回,去他妈的,哪儿是哪儿呀,根本没一点韭菜味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郭老良说,不是那贪官不会享受,而是你试的不是正宗韭菜。等我有机会给兄弟们种过一刀来,你再试。众弟兄再起哄,光说不练假把式,老哥这一谎不会把我们支到下辈子去吧?郭老良跺脚起誓,说只要我回老家,头一冬,大年前,我肯定把韭菜给各位兄弟送上来。说管够吃那是吹,一人一把尝个鲜,咱这百多号人,我还能保证!
  回老家前,郭老良专程到工地跟工友们告别。有工友问,老哥,回家头宗事,没忘是啥吧?郭老良哈哈笑说,那哪能忘,炕头没媳妇了,总得找个陪睡觉的,那就韭菜吧。如果今年还是按老规矩放年假,腊月廿六一早,我肯定回来,一人一把我亲手种的韭菜,带回家去尝个鲜,就算我老哥给兄弟们拜年了。工友说,一把?不嫌少点呀!郭老抠!郭老良笑说,我只睡一间房,便只种一铺炕,大家算计吧,终能有多少。有人看出了郭老良的尴尬,安慰说,老哥还当真呀,兄弟们跟你开玩笑呢。
  郭老良在北沟里撬片石,就是为了在火炕上种韭菜。乡下人都知道睡在土坯火炕上一觉美梦到天明,可种韭菜哪能断得了水,上面潮呼呼,土坯难免被浸酥,酥软了就要塌,那可是一丁一点马虎不得的。除了盘炕沤肥,再一宗就是去河套筛细沙,和菜园里的熟土搅拌在一起,韭菜喜沙土,不然根子扎不进去。当年毛主席老人家在世的时候,给种田人定下了八字宪法,水、肥、土、种、密、保、管、工,字字是宝,缺一个都不行呀!
  种子入土十天,露了芽。撒种那天是白露,早晚已见凉意,韭菜不怕凉,正合适。种子是自己存的老品种,也不知叫个啥名字,只知道当年过年时来买韭菜的人都说好,所以外出打工前的那些年,年年冬天他种下的都是这品种,宁可产量低些。韭菜种子包在牛皮纸口袋,又高高地塞在屋顶横梁的夹缝里,那里透气防虫,耗子也上不去。回家进了门,还没喘口气,郭老良就跳到炕上把牛皮纸口袋摸下来,没受潮,没遭虫咬,完好如初,放心了!至于睡觉的地方,郭老良只给自己在炕头处留出二尺宽,窄就窄点,将就吧,不是想多种两垅韭菜吗?
  秋分时节,菜园里的韭菜已绿崭崭,齐刷刷。他用手机照了相,发进工友圈。工友回复,说老哥以后每天给我们发张韭菜小嫂的照片可好?郭老良说,那得多少流量呀,一周一次吧。工友回击他,说郭老抠,我在城里给你买流量行了吧,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头。郭老良心里暖上来,弟兄们担心自己一人在家寂寞,这是在想着法子逗自己开心呢,多少钱能买来这份情义呀!
  寒露时节,韭菜已被移到了火炕上。工友们见了照片,在微信里问,韭菜小嫂子怎么还比前几天瘦了,还蔫头搭脑的,不是受老哥虐待,生病了吧?郭老良回复说,韭菜这东西像小葱,最好移根。前两天我刚把它们移到火炕上来,等过些天缓过劲,你们再看!
  郭祥第一次来家,移植过的韭菜已基本缓过精气神了,在刀切一般的精致垅台上,一丛丛,颇有了些模样。郭祥进门就埋怨,四叔回家来,怎么也不吱一声?我前两天才听说。郭老良淡淡一笑说,我又不是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回村还得先去大队报告。郭祥盘腿坐到郭老良睡觉的炕面上,随手揪下一叶韭菜,放进嘴里嚼,脸上立时露出惊讶,说这么鲜嫩的韭菜可是有些年头没吃到了。郭老良仍是淡淡一笑,不言。郭祥又说,我看四叔身子骨还硬实,既回老家来了,还是干点啥吧。村西的岗子上前几年发现了铁矿,现在也算有些规模,村南头还开了个砖窑,这两处本侄都说了算,四叔不妨去走走,想干点啥跟侄子说一声就行。郭老良说,我前些年在城里,公司都给上了五险,现在年过六十,也算有了养老金,虽说不多,也够我老头子一人吃喝了,这么大岁数了何苦再去听人吆喝。郭老良回到村里这两月,虽然没去见郭祥,可从村民们欲言又止的神色中,也知这个本家侄子在众人的心目中,官品人品都不怎么样,甚至很让人撇嘴。郭祥父辈弟兄四个,四家又都是一儿一女(当今高科技,这不难,只要肯花钱),郭祥辈的叔伯四兄弟的名字便取了吉、祥、安、康四字。郭祥当了村主任,又将三兄弟安排到最当紧的岗位上,郭吉主矿山,郭康管砖窑,五大三粗黑塔似的郭安则当治保主任,四虎当道,老郭家在一方土地上便成了势力。郭老良读得懂村民们的神色和言辞,如果不是顾忌同姓一个郭字,人家不定还会骂出什么样的话来。自己跟四虎虽没出五服,但亲不亲,事上分,他不想跟他们走得太近趟浑水。郭祥听郭老良这样说,仍是哈哈笑,原来四叔按月拿劳保,那身份可就尊贵了。我婶走了也有几年了吧,四叔也不能老孤雁似地总这么单着呀。这事交给我,四叔只管点头就是。领证结婚当然好,想打伙计凑合过,这年月也没人笑话。眼下村里就中老年妇女不缺,是找年龄相当的,还是找年轻些的,就凭四叔这条件,随便选。郭老良一个劲地摆手,少扯少扯,你还是让我过几年消停日子吧。
  郭祥第二次来家,是小雪后的一天,还开着大红的奔驰轿车。郭祥进门就说,四叔,为砖窑用地的事,乡长亲自来村了。现在上头管的紧,不好去饭店,我就把乡长领到家里。家里冰箱里啥都有,就是缺点应时的绿叶菜,我就想到四叔这儿的韭菜了,也不多割,有一把就行。郭老良说,移过窝后,还有点茸,这时候动刀子,可就有点糟践了。郭祥说,好东西,也得看谁吃。一乡之长赞一口,傍年根时,你这茬韭菜肯定能多卖不少钱。郭老良嘟哝说,好不好的,我啥时说过卖?郭祥嘴上说,眼睛却不闲,早在板柜上找到了剪子,便操持在手说,,那我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啦!
  那次,郭祥专挑粗壮些的剪,剪了足有半斤多,剪得郭老良心里那个疼,可也无奈何,乡里乡亲的,又一口一个四叔叫着,不就是一把韭菜嘛。郭祥出门时,郭老祥还追出去,叮嘱说,就这一回,下回不管谁来,我都不让剪。还有,这事你跟谁也不要说,谁再来说馋韭菜了,我可搪不起。郭祥晃着手里的韭菜说,这话我还想跟四叔说呢,今后不管谁来,四叔都先把东屋房门锁上,想看就隔窗过过眼瘾吧,这口鲜,谁都别想尝。
  事过不久,郭祥又来家里,进门就夸郭老良的韭菜好。那天,鸡鸭鱼肉满桌的菜,我还特意从乡政府旁边的馆子里请来最好的厨子,可乡长对那些菜硬是一筷都不动,眼睛只盯在韭菜炒对虾鸡蛋上了。末了,上主食时,乡长还把剩的盘底都倒进饭碗,来了个盖浇饭。嗨,人家不愧当着一乡之长,一边吃着饭,一边就把一村一品的好主意帮咱想出来了,说现在村里的闲房子多的是,在家闲着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太也多的是,就让郭老良当技术顾问,冬日里全村在火炕上种韭菜,销售不用愁,乡里就给包了。咱把庭院经济搞成炕头经济。乡长还说,告诉郭老良,顾问也不白让他当,在销售总额里给他抽头,百分之十,不少了吧?乡长还给韭菜起了个名,叫贡品冬韭,给它来个注册,申请知识产权保护。郭老良故意装憨,贡品是啥意思?郭祥说,这都不懂?就是专给皇上吃的呀。郭老良说,那他乡长还敢造,不怕犯上作乱呀?郭祥哈哈笑说,四叔你不用绕我,现在给商品起名字,还不都是这么整,越大越蝎虎越好。但我看,冬天火炕种韭菜这事肯定能做起来,今年晚了,那就明年,早点起步,力争做大做强,效果肯定错不了。
  进了小寒,郭老良的头刀韭菜开始倒计时了。女儿已将去沈阳的火车票在网上订好,他说有座就行,可女儿还是给他订了卧铺,而且是下铺。工友们在微信里告诉他,腊月廿六一早,他们就去沈阳北站接车,当然,不是去接他,而是去接小嫂子,但他可以借光坐一坐去接小嫂子的车。工友们回老家过年的车票都订好了,基本是廿六晚上和廿七一早的车,老郭头借着小嫂子的光,大家正好可以当面给他拜拜年。郭老良把微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就嘿嘿笑,这就是弟兄们的情谊呀,正经话也说成了玩笑。
  动刀割韭前的这一阵,适当追肥浇水至关重要。郭老良在追肥这个环节上自有讲究,他不用化肥,而是将豆饼泡在水缸里,直至泡臭,再将豆饼水浇进去,一次也不可浇得过多,浇多了土里容易生蛆。这一来,屋子里便有点不是味儿,酸溜溜的臭。唉,臭就臭点吧,没有粪便臭,哪来五谷香,韭菜的讲究更甚于五谷。
  火炕上种韭菜,最难掌握的是温度,尤其是到了数九天,外面冰天雪地,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娇嫩的韭菜叶都可能被冻伤。可火炕又不能烧得过热,温度一高韭菜就要疯长,伏天里的韭菜为什么叫臭韭菜只配垫圈,就是这个道理。人在种韭菜的屋子里要感觉略微有点凉才好,最好是离不开毛衣毛裤的那种温度。大棚里的韭菜水汤汤缺滋少味,主要毛病就是温度过高了。至于割过头刀的韭菜怎么办,郭老良也好费了一番思量。原来打算,自己去儿女家过年的那段日子,请同住北沟的哪家乡邻帮忙,每天入夜前来家烧烧炕,三五天再浇一次水,可后来又想,大过年的,怪麻烦人,算了吧。屋子缺了火,自然就变成了冰窑,韭菜就像冬小麦,天一冷,自会冬眠。等过了正月十五,自己从沈阳回来,重新升温浇水,再将韭菜从美梦中唤醒不迟。
  昨夜,腊月廿四的晚上,郭祥又来家了,他是来通知郭老良第二天去乡里开团拜会,说是乡长亲自张罗并主持,除了给乡亲们拜年,还要和与会者共商来年发展的大计,会后有会餐,一村只限一人。郭老良说,那你就去嘛,喊我干什么?郭祥说,我哪够格,乡长钦点四叔大名,说你是回乡务农的典范,明天还要亲自给四叔敬酒呢。郭老良仍摇头说,我不差那口酒,不去。我明晚还要坐车去我儿子那边过年呢,这你知道,我早跟你说过。郭祥说,这也不岔皮呀,四叔不是明晚走嘛,开会是上午,过了晌,你就回家来了,啥事来不及?郭老良说,实冬腊月的,一大早我往乡里跑,过了晌往家跑,傍天黑我再往火车站跑,我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这么从早到晚地瞎跑,不是疯了吧?郭祥哈哈笑说,看四叔说的,咋能让四叔瞎跑。眼下咱家不是有现成的小汽车嘛,明儿一早,我让你郭安开车送你去乡里,过晌接你回来,晚上再送你去火车站,一脚油门的事,都交侄子们就是。郭老良再问,我去乡里开会,家里的韭菜怎么办?眼下这时节,房门要是叫野猫野狗拱开,用不了抽颗烟的时辰,这满炕的韭菜就都得冻废了。郭祥说,这事也交二侄。明儿头晌,我哪也不去,早起就来这儿上岗,一直等四叔大驾回来。郭老良再无话可说,反正自己一句话,人家都有百样的话等着,看来不去乡里开那个会真是不行了。
  及至今儿头晌坐进乡政府的会议室,郭老良才意识到还是叫郭祥忽悠了。乡长是临开会时才露的面,进屋先挨个儿跟大家握手,电视里的大领导都是这么个程序。握到郭老良时,乡长问,大叔是哪位?郭老良自报了家门。乡长又问,郭祥怎么没来?郭老良这才注意到,原来别村的村主任或村支书都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位村民代表。他回答,郭祥说一村一人,我来就行了。乡长又问,不知大叔家搞的是什么产业?郭老良说,我哪有产业。前些年我在城里打工,刚回老家几个月,也就在炕头上种点韭菜。乡长怔怔神,似乎这才想起什么,又和郭老良握手,说我吃过大叔种的韭菜,好,真是好,谢谢,谢谢啦。那之后,乡长没再和郭老良对话,座谈会上也没督促郭老良说什么。
  八里路,说不上远,摩托车很快到了乡政府。大院里,聚了不少人,乡长和郭祥都在人群中,有人还剔着牙,看样子会餐刚结束。郭祥的红色奔驰和另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并停在一起,两车后备箱的盖子都大掀着,郭安正从奔驰车上搬一纸箱东西往雅阁车上送,看样子挺沉重,有些份量。郭老良急下车,拄着棍子拖着腿往两车前赶。驾车的小伙子见状,急忙下车,携扶住郭老良,安慰说,大叔别急,这儿是乡政府,有话慢慢说。刚才一路往返,郭老良虽没多说什么,可年轻人凭一双眼睛,基本看出了大概齐。两人到了雅阁车旁,那个有份量的被胶带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纸壳箱子已被放进后备箱,司机正将后备箱盖往下压。郭老良伸胳膊拦过去,说慢着,这箱子是我的,箱子里的东西也是我的,给我搬下来。
  人高马大的郭安走上前,不喊四叔,而是直呼其名,郭良臣,还没老糊涂吧,这是乡长的车,箱子里的东西没说给你钱吗,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
  郭老良说,我不管是谁的车,箱子里的韭菜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卖?还犯抢呀!
  驾摩托的小伙子上前搬纸箱,神态平和地说,老人家既没答应卖,那就再商量,我先搬下来。
  郭安一只手压在纸箱上,另一手从腰间摸出一根尺多长的警棍,恶狠狠地说,一脚没踩住,哪儿冒出个你,你是谁呀?
  小伙子笑说,最新的时髦词儿,我叫路人甲,还有个新词叫打酱油的,或者叫吃瓜的,换咱们都听得懂的话说,叫我卖呆儿的看热闹的都行,可我不想看你把事情弄大。
  郭安往车前挤,还故意用胳膊肘边撞边说,没闲功工夫跟你耍花嘴子,嫌冷快找地方暖和去。哟,哎哟——松手,你快松手——
  说话间,郭安的胳膊肘不知怎么就到了小伙子的虎口间,也不知小伙子掐住了哪个穴位,郭安呲牙咧嘴地喊疼。小伙子顺手夺下郭安手中的警棍,远远甩出去,正色说,出大门东走五十米就是派出所,少在这儿舞枪弄棍。我在这儿不妨报告一下身份,我当过兵,进的是武警部队特警连,练出的这点本事只保护老百姓!
  小伙子将大纸箱搬到地上,用一只脚蹬着,沙啦啦一路响,直往院门口送。小伙子和郭老良都没看到,站在人群中的乡长脑袋一摆,电子伸拉铁门就哗啦啦地合上了。大门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兴许乡长是怕人们冲进院里来吧。
  大纸箱停在院门前的空旷处。站在乡长身边的郭祥跑上前,揽住郭老良肩头,低声求告,四叔,东西已到这儿了,看小侄的面子,就拉倒吧。要说不对,都在二侄,二侄年轻,不懂事,事先没把事情跟四叔商量好。你老人家大人不挑小人过,你老开价,不管多少,我马上付款,这行吧?
  郭老良问,我要是不卖呢?
  郭祥很坚决地说,那可不行。他越发压低声音说,四叔,也不是乡长非得馋这口,我跟四叔实话实说,乡长买下这箱韭菜,是要送县里的五大班子领导。眼看过年了,乡里总得给领导们有点表示,可现下上头管得紧,别的不敢送,一人送上两把韭菜总不算违规。乡长的电话已经打过去了,小侄在这儿求四叔了,四叔务必赏小侄这点面子。
  真金白银怕违规,祸害老百姓的这颗心就不违规?
  四叔,话可不能这么说。
  大晌午青天白日的,你们就敢去老百姓家炕头上强取豪夺,你让我怎么说?
  怎么是强取豪夺,我不是说了给钱嘛。
  你就是给座金山,我也不会随着你去溜须舔腚,我郭良臣丢不起那份人!开门!郭老良亮开嗓门吼起来。
  郭祥也放大了声音,四叔,今天你要是不点头,东西你绝对拿不走!
  我真拿不走?
  拿不走!
  气红了眼睛的郭老良突然从怀里摸出那瓶农夫山泉,拧开,咕咚咕咚照着纸壳箱浇下去。围观的人们先还是发怔,但随即,空气中飘散起辛辣的汽油味,才猛地醒悟过来。驾摩托的小伙子往后推大家,大声喊,大家都往后退一退,汽车都是谁的呀,快往远处靠!
  一直站在人群里没吭声的乡长大梦骤醒,放开嗓子喊,拉住他,拉住,不能让他点火!大门,打开大门,让他走!
  郭老良手里已攥着打火机,只差咔地那一按了,只见那小伙子风一般旋过来,严严实实就坐在那纸箱上,仰脸对郭老良说,大叔,不管怎么生气,总不能一把火把我也点了吧?
  你——你这孩子!郭老良呆愣了,握打火机的手颤颤地抖,不知怎么好。
  小伙子站起身,从郭老良手里抓过打火机,搀扶着郭老良,脚蹬着大纸箱,又往院门外走,说,大叔,咱有理说理,犯不上着急上火。忙了一秋一冬的韭菜,肯定特别有味道,大叔不会舍不得也让我尝尝这口鲜吧?
  冬日的寒风里,郭老良的眼窝汪了泪水,他说,顺我心的,这韭菜谁吃我都高兴。只是……我都浇上汽油啦……
  小伙子说,纸箱包的严实,也厚,未必浇得透。前面不远,就是我小舅子家开的超市,一会咱另换个箱子,重新装装就是了。大叔是去火车站,还是想回家,我帮你另找车,保证一送到底。
  那夜,躺在温暖的卧铺车厢里,郭老良一直睡不着,脑子里翻腾的都是这一天的事。明早,见了昔日的那些工友们,这些事说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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