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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5期《湖南文学》
 

县委的风水

 
郝万民
  王忠成走进办公室在办公台后巨大而舒适的真皮椅子上坐下,开始正式成为红山县的县委书记。王忠成长长地出一口气,一时间竟是即高兴又无所适从。之前的欢迎仪式搞得很简单。中央对党政领导干部在纪律方面有严格要求,新官上任欢迎仪式绝对不能太张扬。刚才参加仪式的有县长好几个副县长副书记,有各局的党组书记局长和县政府全体工作人员,有好几个应该是在红山特别有影响的老板和文化名人。所有人对王忠成都很热情,几个人在发言时还表了决心,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服从新任县委书记的绝对领导,争取在工作中让县委书记尽快看到成绩。仪式尽管简单,王忠成还是从中体验到了一种尊贵之感。所谓尊贵,要有人尊,才能贵。王忠成当然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场面话,套话,根本没有实在意义,但王忠成听得很认真。王忠成从很多人的笑容中看出很多不自然甚至不屑,知道大多数人是排斥自己的,要想融于这些人中间,绝不是轻而易举之事。王忠成已经有一套计划,就是不急于干什么,而是花一段时间尽可能详细地了解情况。特别是前任县委书记李明力的情况。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忠成却不想把任何一把火在近期点燃。现在的官场生态已经跟过去不一样,很多时候火烧不好,就很有可能烧到自己。
  王忠成刚四十出头,之前是在跟红山县相邻的平昌县任县委副书记,主管农业。县委副书记干了不到四年,就被调到红山县当上了正书记。这样的升迁速度用一句老话说就是坐上了火箭。不过王忠成一没靠关系,二没送礼,把他带上来的火箭走的是正常轨道。起码大多数人这样认为,王忠成自己也这样认为。前几天王忠成去省委组织部接受任命,组织部的副部长亲自跟王忠成谈了一个多小时,告诉王忠成省里和市里对他几年来的工作是相当认可的,大多数领导都是欣赏他的才干的。事实上王忠成对自己的能力也充满自信,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官场的戏水规则,觉得自己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驾驭很多事情了。王忠成觉得自己四十多岁能干上一把手正县委书记,好好努力搞出成绩,继续高升的空间可谓海阔天空,五十岁之前干上市委副书记甚至书记应该不成问题。王忠成之前当过乡党委书记,当过县农业局副局长党组书记兼局长。自从他踏上官路,很多人就有了一种说法,说他家祖坟风水好。一些人甚至煞有介事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说曾经看到有青烟从他父亲和爷爷的坟头上袅袅娜娜地冒出。王忠成信以为真,而且相信以后那青烟一定会冒得更浓更高,一些年后自己就算进入省委大院搞他个副省级,也不至于是虚无缥缈之事。
  对红山县的县况王忠成了解得还是比较清楚的。红山是农业大县,同时因为有一个规模很大的国营钢铁公司,带动得工业也有一定水平,经济状况为其他几个相邻的县所望尘莫及。更重要的是许多大山沟里有铁矿,近些年大量开采,更是使人均GDP扶摇直上。来这样的县干县委书记是很多人梦寐以求之事,因为可以轻而易举地干出成绩。可是有一件事,却让王忠成不得不认真考虑,就是之前的连续四任县委书记下场都不怎么样。有一任虽然是在任上退休,可是没到一年,贪污腐败之事就大白于天下了,结果先是双规然后是移送司法机关,之后则进了监狱。有两任当上县委书记不到三年,也是因为腐败最终也是身败名裂。王忠成的前任李明力就更惨,之前不久跳楼自杀了。媒体对三任贪腐县委书记的可耻事迹进行了详细报道,王忠成了解得非常清楚。可是关于李明力的情况,不论是报纸还是电视,都基本上没提过,他为什么自杀,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谜。王忠成觉得自己目前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弄清李明力自杀的原因。只有那样,自己才能引以为鉴。
  红山县前任县委书记李明力年龄跟王忠成差不多,两个人很熟悉,说得客气一些,两个人还算得上是朋友。
  一年多以前,王忠成和李明力曾经一起在省委党校学习了两个多月,来自一个市两县又相邻,两个人关系就处得相当不错。晚上没事,两个人经常去党校附近一个小饭店喝酒。那时的李明力就给王忠成一种一蹶不振的感觉,喝酒时经常叹气,不论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可是事实上,那时李明力在红山的工作是为上级所肯定的。很多时候,李明力会跟王忠成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王忠成认为李明力虽然是县处级干部,是一个县的父母官,却缺少这个级别的官所应该有的城府。一些话就算跟最好的朋友甚至最亲的亲人也是不能说的,李明力却往往说得很自然说得毫无保留,有时还是以发牢骚的口气。牢骚,乃是官场之大忌。当然了,王忠成特别希望李明力说得更多更肆无忌惮,因为李明力说的那些东西足以成为王忠成在官路上进一步前行的借鉴。现在人与人之间已经很少能听到真心话,一个县委书记的真心话更是弥足珍贵。王忠成酒量比李明力大一些,王忠成又刻意对自己进行控制,尽量在李明力觉察不到的情况下比李明力少喝一些,于是很多时候都是李明力醉了,王忠成却是完全清醒的。这时王忠成就对李明力进行引导,从他口中套出的信息就更多更详细。
  李明力说红山县县委书记的位置就像一个火炉,或者说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谁坐在上面,都会被烤得体无完肤,或者陷到一片黑暗中无法自拔。前面三任县委书记都没有好下场,他自己日子也不好过。李明力说红山县前三任县委书记之所以出事,责任其实不完全在那三个人,而是环境所造成。红山县有很多铁矿,一些年来造就了很多土豪富翁,在提高了财政收入的同时,也把正常的经济秩序搞得乱七八糟。铁矿最初只是一些人小规模人工开挖,后来渐成气候规模扩大,县里想纳入有效管理,重重阻力却再也没办法突破了。矿主们有了强大的经济实力后谋求利益永久化,进而则想在政治上有一定地位,于是开始上窜下跳地建立各种各样的关系网,县里的各级官吏,也就跟矿长们勾结在一起了。
  李明力来自农村,家乡离红山三百多公里,毕业于名牌大学,之前是在家乡所在的县当主管农业的县委副书记。这一点跟王忠成倒是有些相像。从参加工作起,李明力就树立了十分远大的理想。他从基层做起,做得扎扎实实,晋升得不快不慢,调到红山县当县委书记时刚刚四十岁。接受任命时省委组织部领导跟李明力谈话,让他一定吸取前三任县长的教训,扎扎实实地干,清正廉洁地干,把红山的事情办好,不要辜负了省委对他的信任。当时李明力向那位领导拍着胸脯表了决心,一定在红山干出成绩,一定不走前三任县委书记的老路。事实上那时李明力也确实很有雄心壮志,确实在心中憋了一股力量,准备在红山把这种力量释放出来,给红山人民一个很好的交待,也给自己一个交待。那时李明力知道红山是一个烂摊子,但李明力认为不论什么样的烂摊子,只要自己兢兢业业地干,清清白白地干,加上自己有很强的能力,就一定能让烂摊子不再继续烂下去,进而把红山县干成一个经济强县。
  可是事情却不像李明力想得那样简单,到红山上任不久,李明力就发现自己的治县方略根本没办法实施。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明力的第一把火是对全县铁矿进行普查,之后由县里成立领导小组进行协调管理,结果却根本行不通。阻力不但来自众多的矿主,更重要的是来自各级职能部门,包括土地局,工业局,环保局,公安局,甚至教育局,文化局,仿佛红山的一切,都跟那些铁矿纠缠在一起了。一开始是很多人找李明力谈话,见李明力铁板一块根本无法谈通,一些人便开始给李明力大把大把地送钱。李明力早已为自己确定了廉洁自律的底线,所送之礼分文不收,一些人便说李明力不识抬举,开始对他进行人身威胁。事实上那些人不仅仅是嘴上威胁,而是雷厉风行很快就付诸行动了,就在李明力任红山县县委书记两个多月后的一天,一些人在街上拦下李明力的车,把李明力打了一顿。
  实实在在地说,那次的打是象征性的,李明力并未受伤,甚至没感觉到疼痛。李明力知道,那些人的目的不是让他受伤让他痛,而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就是红山不是李明力的天下,而是他们的天下。同时那些人还向李明力传达了一个信息,就是他们可以不把他打伤,同时也就可以把他打伤甚至要了他的命。打成什么样他们说了算,根本不以李明力的意志为转移。李明力是县委书记,同时也是他们的砧板上的一块肉。李明力可以风光无限地当他的县委书记,但不能影响他们的利益。又过不久,一个人把李明力请到县城郊区一个小饭店,跟李明力进行了一次长谈。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学者模样的人,姓赵,当时没跟李明力说叫什么名字,只让李明力叫他老赵。老赵是男性,穿唐装,花白的头发半长不长,眼睛上是一副极为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透出,能让人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老赵说他受人之托,想跟县委书记交交心。
  那天的所谓交心,其实是老赵给李明力讲了为官之道。老赵说自古以来官场生态从来没变过,任何人想把官当好,都要对那种生态予以适应,而不是作无谓的抗拒。不同的地方官场气候又不一样,他处为官,必须与当地的气候相适应。老赵很有学问,提示李明力读一下《红楼梦》,说那里面关于做官的诀窍写得相当明白。不仅要读,还要认真领会。老赵说人生在世,所求只有两样,一是名,一是利。一县之书记是名,现在李明力已经有了,那么此时李明力所缺的则是利。说到底,利,应该是一个人的终级追求。而名,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名是工具,是得利之手段。成功地得到利了,工具大可以扔到一边。老赵说他不相信李明力来红山当县委书记没有求利之心。他说只要李明力很好地认识红山的情况,让一些人的利益不受影响,就能轻轻松松地得到利。他敢保证李明力绝对不会像前三任县委书记那样出问题,因为此时红山的江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江湖,这个江湖是有规矩的,很多人高瞻远瞩不想招惹强大无比的共和国的国家机器,是很守那种规矩的。很多人都已经认识到凡事要把握一个度,度,在中国哲学中实在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概念,不论做什么事,只要度把握得好,就无往而不利。只要李明力按他们的意志做,他们不但会让他得到极为可观的利,而且保证他能把县委书记做得有声有色,为他铺出一条向上晋升的康庄大道。
  从那时起,李明力在红山的县委书记做得波澜不惊,可是谁也没想到,王忠成更想不到,之前不久,李明力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从县委十层办公楼的楼顶飘然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王忠成非常明确地知道,李明力到任不久就被一些人用金钱和一种势力控制起来了。毫无疑问,李明力收了一些人的钱,对那种势力则听之任之了。可是王忠成认为,这绝对不可能是李明力自杀的直接原因。李明力确实没能把红山治理得更好,但也没让红山变得更坏,三年多时间,红山在很多方面成绩还是值得肯定的。在市里,甚至在省里,李明力并没有任何无所作为之名声。以李明力的智慧,他完全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干下去,之后找到机会来一个全身而退。就算不能继续上升,但只要得到了足够的利,也就没有必要求太多了。
  在到任后一个多月时间里,王忠成没做任何实质性工作,只是到各个局各个乡镇去调研以了解情况。王忠成庆幸自己之前结识了李明力而且从他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没有这种了解不知道红山这片水多深多浅,自己也有可能一个猛子扎下去,被暗礁碰得头破血流就在所难免了。王忠成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做官,最重要的是一个稳字。什么都不建不树,比干得多捅出娄子搞出地震,更为上级所愿意接受。事实上只要干事情,就必然会有把柄被人抓到,一有把柄被人抓到,上级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不够成熟。而不成熟,可谓为官第一大忌。
  好几个人来找王忠成谈过话,看上去是汇报工作,话里话外却是在探王忠成的口风,想摸清他到底想如何作为。王忠成大都投其所好,跟他们透露自己不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然后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中国官场这样的话只要掌握得好,几乎永远说不完,而且旧的越来越精,新的会不断涌现。王忠成更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许多年间,在一个贴身藏着的小本子上,与时俱进地收集了好多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会让人如坠五里雾中而摸不清头脑,同时却觉得你很有理论水平很有雄心壮志。非常重要的是,说这样的话会让很多人产生一种神秘感,甚至神圣感。比如我们要当好人民的公仆,要把人民的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要为了人民的利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要严于自律,克己奉公。比如我们要按科学发展规律搞建设,要实现可持续发展,要创新,要有全国性甚至国际性思维。比如我们要站在现代化全面发展的高度,顾全大局,要有百年眼光甚至千年打算。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说任何话都要把握技巧,说这样的话也不例外,音量,节奏,都有很多讲究。最重要的,则是掌握度。事实上王忠成对中国哲学中的度,了解得也是非常透彻的。那些人似乎很满意,却又似乎不满意。很快王忠成就听到风言风语了,一些人说新来的县委书记水平很高城府很深,一些人说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一个只会讲大话空话却没有什么能力的人。
  王忠成跟上面提出要求,让原来李明力的秘书张建新继续担任自己的秘书,又责成办公室,让原来李明力的司机周东辉继续给自己开车。事实上这样是不符合规则的,特别是李明力是那样的结局,给这样的事增加了很强烈的敏感性。可是王忠成跟上面讲得冠冕堂皇,意思是这样有助于他尽快了解县情县貌,尽快进入角色把工作开展起来,而且这样有利于对本来十分庞大复杂的机构进行精减。王忠成说自己作为一个心底无私天地宽的领导干部具有磊落的心胸,这样的嫌疑还是不避为好。中国的很多事都能从多个角度去理解,关键看解说方式和技巧。中国的事复杂,这应该是根本原因之一。按中国传统官场潜规则,秘书和司机非常关键,属于为官服务的吏或奴。不同的官有不同的吏和奴,吏和奴最重要的素质是忠诚本分,不能把胳膊肘拐到外面,不该说的话不能说不该做的事不能做。王忠成清楚地知道红山的事情实在是特别难办,要把事情办起来甚至办好,应该采取不同于一般的手段,而且这些手段让别人觉察不到。李明力自杀这件事像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一直压得王忠成透不出气,一天不弄明白,就一天不敢做事,不敢施展手脚。当然王忠成早已打定主意,短期内不想施展什么了不起的手脚,但坐在县委书记宝座上,总不能啥也不干吧?这样的问题不好明着问,只能旁敲侧击。而且王忠成知道,大多数人跟他一样,也梳理不出头绪。王忠成发现,跟人谈话时只要触及这个问题,哪怕是小心翼翼地间接触及,几乎所有人都是立刻顾左右而言他。如此一来,上任已经两个多月,这件极为重要的事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王忠成从来没跟张建新和周东辉谈起李明力,他先要对他们进行一番感知。对,是感知。他们不会轻易暴露他们跟前任李明力关系如何,不会轻易把他们的心理状态暴露给王忠成。他们对王忠成继续用他们一方面心存感激,同时也在提防着王忠成别有用心。但王忠成知道,总有一天,自己能从张建新和周东辉那里得到一些自己所需要东西。张建新很健谈,对县情十分熟悉,行车时大都会很主动地为王忠成介绍各方面情况,同时把有关李明力的事有关铁矿的事,都回避得恰到好处。
  这天从一个乡返回县城,王忠成跟张建新谈起了红山县文化方面的事,张建新开始滔滔不绝。王忠成寻到时机,问有哪些文化名人,张建新说起几个作家,几个画家书法家,再之后说有一个叫赵儒林的在红山很有影响。王忠成立刻想起了李明力说过的老赵,不动声色地问这个赵儒林都有哪些长处在哪些领域有影响。张建新说赵儒林是县文化馆的馆长,五十多岁,会画画会写诗会打太极拳,还懂国学懂风水,绝对是十分难得的人才。王忠成心下一动,嘴上却说风水是封建迷信,我们共产党人不相信风水。张建新说风水这种东西我也不信,但有时呢,又觉得应该有些道理,否则也不会流传好几千年而且流传得那么广。现在在红山人口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县委大院所在之地风水差得很。王忠成愣了一下,说怎么个差法?张建新说具体差在哪不知道,反正大家都那样说。
  两天后,王忠成把红山县文化界名人召集在一起,跟他们探讨如何让红山县文化事业大发展大繁荣,如何用文化的力量促进各项事业更上一层楼,提高红山县的软实力。赵儒林正式出现在王忠成面前,凭他的穿着打扮,王忠成能确定他就是李明力说过的老赵。会议整整开了一天,晚上王忠成以县委的名义请十几个名人吃饭。王忠成在敬酒时话说得十分诚恳,说在座的各位都是红山县的文化名片,以后要为红山的发展出谋划策。还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以后要向各位多多请教。
  如此一来,王忠成就有了单独会见赵儒林的理由。会见发生在数日后,地点是在县城之郊一个很小的饭店。王忠成能想出,之前赵儒林和李明力,应该就是在这里作过长谈。会见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赵儒林对新任县委书记表示了由衷的感谢,说自己作为红山县文化界的代表人物,受到这样的礼遇颇感荣幸,这说明新任县委书记对文化事业极为重视。文化确实是软实力,如此一来,红山各项事业很快就会有突破性发展。客套话说完,王忠成开始切入正题,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自己既然当了红山的县委书记,就该为红山人民着想,而且自己也很想为红山人民着想。可是自己资历浅能力不强,上任两个多月了,还不知道这红山的县委书记应该如何当,希望赵老师能不吝教诲,指点迷津。
  接下来赵儒林便为王忠成指点迷津。他先是讲了为官之道,那些内容王忠成已经从李明力那里听到过。事实上此时王忠成心中充满了不屑,为官之道他王忠成已经研究二十多年,自认造诣比赵儒林要高出很多,否则他也不会成为年轻的县委书记。可是王忠成仍然摆出一副学习的姿态,听得非常认真。
  在王忠成引导下,赵儒林谈完为官之道后谈起了风水。赵儒林说风水不是迷信,而是实实在在的科学,地形不同,地气就不一样,有的地气对人有益,有的地气对人有害。有益是好风水,有害自然就是坏风水。也是在王忠成引导下,赵儒林谈起了县委大院的风水,说那里风水实在是差得不能再差了。那里在县城最南端,前面有一座光头山,山上的一块巨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刀头正好指向县委大院。还是因为有那座山,高速公路在那里拐了一个近于直角的弯,弯角也像刀一样对的也是县委大院。有这样两把刀整天对着,县委大院就充满了凶气。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那座山的另一面是红山县最大的公墓,公墓是背靠那座山,阴气向山上弥漫,使那两把刀的威力大幅度增加。赵儒林的这番话听得王忠成心惊肉跳非常不自在。王忠成没办法继续装得若无其事,急切地问有什么办法能把双刀之煞气化掉。赵儒林说他才疏学浅,现在还想不出办法,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县委搬到别的地方。
  本来王忠成还想跟赵儒林探讨李明力自杀的原因,可是这时他已经坐不住了,于是谈话很快结束。这天回到办公室套间的宿舍,王忠成基本上一夜没睡,脑袋里满满的都是那所谓的两把刀。事实上王忠成对风水之说深信不疑,祖坟风水上佳,一直是他心中极为重要的安慰,也是他坚持不懈地走官路的一个重要的心理支撑。此时整天对着两把利刃,让他如何能不胆战心惊?心惊胆战之余,王忠成开始寻求摆脱之法。既然最好的办法是把县委搬到其他地方,也就只有作那样的努力了。可是王忠成知道,一个县的县委搬迁绝对不是轻而易举之事,需要市里甚至省里批准,得有极为充分的理由。
  突然间,王忠成心中豁然开朗,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李明力自杀的原因。李明力作为县委书记,是这县委大院的第一人,那两把凶煞之刀的威力,自然主要作用在他身上。被那样威力无穷的刀切割三年,李明力肯定心力憔悴,又焉能不自杀?还有,李明力之前的三任县委书记之所以是那样的下场,也跟那两把风水之刀脱不了干系。没错,那三任县委书记贪污了腐败了,可是贪污腐败的绝对不仅仅只有他们,别人能不被发现,能继续为官继续贪污腐败,他们却不能,该多么清晰地说明问题?就算自己,大贪当然是没有的,明目张胆的大贪极其危险,等于把自己送上了深渊之上的薄冰,会累及身家性命,绝对是应该避免的。小贪却不在少数,很多小贪,为官之人根本躲不掉,躲得干干净净,也就没办法把官做下去了。人致察则无朋,水致清则无鱼,就是这个道理。还有,李明力工作做得特别不顺,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精神委靡,也说明那时他就被那两把刀伤得体无完肤了。而现在,命运之神已经让自己步了那三任县委书记和李明力的后尘,自己必须想尽办法摆脱。王忠成甚至认为此事是命运之神向自己发出的挑战,而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向命运屈服。命运是由很多因素纠缠而成,其中却有一个因素起决定性作用,只有把那种决定性因素剔除,才能最终扼住命运之神的喉咙。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忠成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考虑用什么理由才能尽快把县委搬往他处,想了好几天却没想出头绪。县委大院坐落在这里已经十好几年,已经成为县城最有名的一个路标性建筑,一直没有人提出过搬迁,从很多方面考虑,也没有必要搬迁。王忠成打定主意一定要搬走,而且必须是在三年内。前三任书记都没能在这个大院里挺过三年,李明力也只三年多一点点,也就意味着,三年,应该是忍受的极限。跟赵儒林谈完后王忠成晚上睡觉时经常会做恶梦,有时是两把明晃晃的刀斩向自己的喉咙,有时是银光灿灿的手铐戴在手上,有时是一个体型巨大面目凶恶的怪物扑到身上,用铁钳子一般的大手掐自己的脖子而自己没有任何力气反抗,还有时是自己从县委的十层办公楼上往下跳。梦中跳楼的感觉十分恐怖十分奇妙,身体不是坠向地面,而是坠向无底深渊,下坠到一定阶段时会从梦中惊醒,醒来后会身体僵硬麻木脑袋昏昏沉沉,需要好几分钟,才能从极端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王忠成情绪越来越低落,每隔几天就会抽出时间跟赵儒林待在一起。两个人越混越熟,说话也就越来越直接越来越随便,赵儒林不再只跟王忠成讲为官之道,王忠成对自己的想法也不再遮遮掩掩。这天王忠成告诉赵儒林自己已经陷入到痛苦中无法自拔,希望赵儒林能为自己再次指点迷津,最重要的是想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把县委搬到别的地方。赵儒林说他和他的很多朋友都觉得王忠成自上任以来所作所为很得人心,是一个让他们满意的好书记,既然他有了难事,大家自然尽全力帮他想办法。以王忠成的敏感,这时已经知道赵儒林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文化名人,他所谓的他的朋友,肯定也不是一般的平头百姓,见赵儒林这样说知道很有希望情绪也就好了一些。不过王忠成知道赵儒林肯定会提很多要求,一些要求很可能是违反党性原则的,甚至是与法律背道而驰的。可是王忠成不想继续在没有希望的痛苦中煎熬,立刻对赵儒林表示了感谢。
  数日后王忠成再跟赵儒林相见,赵儒林告诉王忠成他已经把主意想好了。赵儒林说好几年了,一直有开发商盯着县委大院周围那片地,想在那里建一个别墅区,那里临河又靠山,是整个红山建别墅区的最佳区域。可是之前,县里确定的发展方略却是在那一带建市民活动区。同时县里一直在筹备搞一个开发区,也是那一带最为合适。赵儒林说他的想法是以县委大院为分界线,东边建别墅区,西边建开发区。建别墅区上面批的可能性很小,建开发区,却肯定会得到首肯。一旦开发区开建,在相邻之地建别墅区也就顺理成章了。开发区和别墅区一旦确定下来,县委大院搬到别处,上面也就不会阻拦了。赵儒林要求王忠成尽快跟土地局环保局等有关部门疏通,跟市里也要打好招呼,尽快把方案拿出来。赵儒林还特别叮嘱王忠成要尽可能保密,因为出让那片土地的消息一旦传出,立刻会引起好多开发商来争抢,县里也就不好平衡了。王忠成连连点头,心里却怪赵儒林太把他看小了。王忠成心想自己当然会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即能实现搬走县委之梦想,又要让上面觉得自己有开拓进取精神。王忠成知道,很多看似荒唐无比之事,却能成为政绩,关键是运作方式。很多看似惊天动地的大事,其实初衷和目的却都特别简单。很多事情表面上看光鲜亮丽,本质上却一片黑暗。不过王忠成有一个顾虑,就是建开发区必须得有项目,可是红山是内陆县,不论是工业实力还是科技实力都不为人所瞩目,吸引项目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开发区建设起来没有项目,作为县委书记作为始作俑者,必然会被上面问责。赵儒林说王忠成想太多了,他敢保证一旦开发区开建,项目绝对不成问题,就是现在,他和他的朋友手上就有好几个项目。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很快,王忠成就向市里和省里打了建设开发区的报告。王忠成在报告中指出红山近年来经济确实有所发展,但最重要的依赖是铁矿开采,与可持续发展之国策可谓背道而驰。现在红山民间积累了大量资金,建设开发区可以把这些资金有效地利用起来。利用这些资金从全国各地引进先进技术建设高附加值产业,才是红山发展之希望所在。市里对王忠成的报告极为重视,很快组织好几个专家召开了论证会。王忠成会前跟很多专家进行了沟通,会上,专家们一致认为红山县建设开发区是可行的,同时更是必要的。
  王忠成就任红山县县委书记十个月后,红山县经济技术开发区破土动工。动工仪式搞得热火朝天,省里主管工业的副省长和市长都光辉灿烂地临了现场,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重要讲话。让副省长和市长特别高兴的是,已经有好几个项目决定入驻开发区,其中包括红山钢铁公司的一个分厂,一个规模很大的生铁提炼厂,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副省长和市长表扬王忠成说他能够高瞻远瞩,能够根据红山的实际情况确定红山的发展方向,不是急功近利地仅仅看到现在而是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接下来王忠成名正言顺地打了又一个报告,就是在与开发区相邻之地建设别墅区,也很快得到了批准。王忠成的理由是开发区既然有很好的发展势头,建设别墅区与之配套是十分必要的。上面认为这样的理由完全成立。紧接着,王忠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组织了招标。事实上招标只是形式,最终以极低的价格得到那块地的开发权的,是赵儒林推荐给王忠成的一个铁矿的矿主。
  王忠成担任红山县县委书记两年后,终于实现了自己搬迁县委办公地的愿望。县委新址不是新建的,而是一所高级中学。之所以是这样的选择,赵儒林起了决定性作用。之前某一日王忠成和赵儒林在一起喝酒,说起如何选择县委新址,赵儒林向王忠成推荐了这个地方。赵儒林说纵观整个红山县县城,没有第二个地方比那所高级中学风水更好。那里前面有河,后面有一块高地。前面有河意味着有财运同时也意味着有生气,后面有高地则意味着有所倚靠。同时前后有河有高地,还挡住了各种各样的煞气。河还是龙,预示着得龙气之人能步步高升。赵儒林说那所高中建在那里二十多年了,每年高考都有一大批孩子考上重点大学,这也是那个地方风水好的一个强有力的证明。王忠成很快跟教育局领导沟通,说那所高中有很好的教学传统,有很强的师资力量,应该扩大办学规模,以促进红山县教育事业大发展大繁荣。最终的决定是由县里出资,为那所高中另选土地建设了新校址。
  这样的事一时在红山县甚至市里传成了美谈,很多人都说王忠成首先想到的是孩子们的利益,而不是县委一班人的利益。
  县委开始向新址搬迁了,两年来张建新和周东辉一直跟随王忠成,这时便帮王忠成整理物品。还有很多人要帮书记的忙,都被王忠成婉言谢绝了。王忠成说在此搬迁之际大家都忙,也就各忙各的吧,书记也不能搞特殊化。三个人把很多文件书籍打成捆堆在一起,把办公台里的东西清空,把不能打捆的东西装在箱子里。王忠成办公室里面有一个套间,面积不大,是王忠成的宿舍,之前李明力也在那里住。王忠成的家属还没搬过来,两年间王忠成一直是在那里睡觉,这时里面的东西也都要收拾一番。
  王忠成的床是靠墙放的,张建新有事出去时,周东辉帮王忠成挪床。床挪开后周东辉小心翼翼地从墙上扣下一块墙皮,里面现出一个洞,一个档案袋躺在里面。周东辉把档案袋拿起来,用袖子抹去上面的灰尘,看了看,递给王忠成。周东辉说书记,这是李书记留给他的下一任书记的,整个红山县只有我知道有这个东西,也只有我知道它藏在这里,本来我不想现在把它拿出来给你看,可是这里马上有别的人来办公了,我也就不再藏着了。王忠成十分纳闷,问里面是什么,周东辉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非常重要,书记暂时一定要保密,连张建新也别让他知道。王忠成意识到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连忙装进自己的包里。周东辉走到套间的门旁边向外张望一下,朝王忠成点了两下头,示意张建新没在外面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天晚上王忠成回到临时住处,急切地打开档案袋认真看里面的东西。里面有厚厚的一打纸,上面的字大都是手写的。最先看到的是一封信,第一行明明白白地注明是写给新任县委书记的。王忠成认识李明力的笔迹,知道那封信出自李明力之手——
  新任红山县县委书记你好,你来红山有一段时间了吧?我能预料到你肯定不会快乐,工作也肯定做得不顺。作为你的前任,我觉得我有义务有必要把我的心向你敞开,让你不至于重蹈我的覆辙。我希望你是一个党的好干部,是一个正直的人,是一个敢于同丑恶势力作斗争的人,同时又希望你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只有这样,我的一番心血才不至于白费,红山才有希望。
  我来红山任县委书记,本来是想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的,可是很快,我就发现那根本就不可能。只要触到一些人的利益,事情根本就没办法干下去,而在红山,很多事都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因为一些人勾结在一起,已经形成一个十分庞大的利益集团。这个利益集团有很强的势力,为了维护利益做事不择手段。我受到威胁后向那种势力妥协了,虽然做了三年县委书记,却基本上什么事也没干。不论是作为一名党员领导干部,还是作为一个从来都认为自己正直勇敢的普通人,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来,我都觉得无地自容。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强大的,可是来到红山后,却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十分脆弱。我在那种势力的胁迫下还成了贪官,失去了一名党员领导干部所应有的自律。三年来我收受了数不清的贿赂,总金额已经超过两千万。起初几宗贿赂我明确地拒绝了,可是那些人说我不接受,就意味着我不想上他们的船跟他们同舟共济,也就等于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了。他们要维护他们的利益,不允许县委书记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万般无奈,我开始来者不拒,一段时间后收受贿赂甚至成了一种习惯。一些人给我秘密地立了几个账号,看到账号里的数字越来越大,我往往在心惊胆战之余也会有一种快感。向我行贿的人没有向我提什么具体要求,只是强调我不能把即成的一切打破。
  我知道,不管谁来担任下一任县委书记,都会面临跟我一样的状况。我真心希望新任县委书记不要跟我一样软弱,不要被那种邪恶的势力所左右。那些人左右我,还用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手段,就是放出谣言,说县委所在地风水极端恶劣。我曾一度因深信不疑而寝食难安,以至于产生过把县委搬往他处的想法。可是后来我从北京找来一个特别有名的风水大师对那个地方进行察看,发现按风水学所说那个地方风水极佳。那个风水大师说那里东有河是青龙之象,西有高丘是白虎之象,南有山似鸟且鸟喙高昂,是朱雀之象,北过县城又有山,是玄武之象。有四灵拱卫,是十分难得的吉祥之地。那些人之所以放出风说县委所在地风水极差,其实是对我实施的一种心理控制术。我竟然被这样的伎俩所左右,实在是党性尽失,实在是特别愚蠢特别可笑。
  所有给我行贿的,都是那个利益集团的代表性人物,三年间,每当有人向我行贿,接下来我都会对那个人加以注意,进而暗中对那个人进行调查。如果说三年时间里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利益集团的实际情况查出了一些眉目。他们的中坚是一些财大气粗的私营企业主,大都是铁矿的矿长。中坚之下是政府官员,他们从铁矿矿主那里分得利益,进而对铁矿进行维护。非常有意思的是他们有一个师爷性或者说教父性人物,就是红山的所谓文化名人赵儒林。赵儒林十分狡猾阴暗,做事不择手段。他为那些人出谋划策,有时则打着文化的旗号为那些人抛头露面。明着赵儒林是县文化馆的馆长,暗地里实际上是红山的土皇帝。在红山,政府对铁矿基本上是听之任之。铁矿对环境破坏非常严重,政府却不闻不问。铁矿不论有多高的收入,赋税也只是象征性地只交一点点。经常会有情节十分严重的刑事案件涉及到那些人和他们的富二代,有关方面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以这样说,红山其实已经是那些人的天下。
  我把县委书记当成这样,是对党的事业的污辱,同时也是对我个人人格的污辱。可是我已经没有力量跟那股势力对抗,因为我和我的家人仍然受到威胁,更为重要的是我实际上已经跟那股势力同流合污了。我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无颜面对任何人,因而决定尽快结束自己已经变得非常丑恶的生命,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痛苦,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可是我毕竟名义上还是一个共产党员,所以还想做一些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事情。我把那个利益集团的基本情况写成材料,跟这封信放在一起。把这些材料交给上级,上级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把那个利益集团打掉,红山人民才会有一片晴朗的天。当然了,如果你是一个只知谋取私利的卑鄙小人,就会把这些材料毁掉,可是那样,我相信,你会一生坐立不安。这几年我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以非正常手段得到的财富根本不是财富,而是债,是良心之债,是不会给人带来快乐的。当然了,这有一个前提,就是那个人还有良知。我真心希望,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我之所以把这些东西放在墙里委托给周东辉,是因为他是一个比较单纯的人,同时又有一些朴素的正义感和忠诚之心。他对人的品质没有什么鉴别能力,我只告诉他要在三年内,而且新任县委书记位置已经坐稳了,把这些东西交给新任县委书记。因为那个利益集团对一任县委书记只能容忍三年,红山三年一乱,他们才能在乱中维护住他们的利益。张建新是绝对不可信任的,不管他对你表现得多么忠诚都不能信,他其实是那个利益集团安插在县委的内应。
  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吧?是一个正直的人吧?我用死来赎罪,来摆脱灵魂的屈辱,同时也用死向你提出要求,一定把这件事办好。虽然我尸骨已寒,可是你办不好,我仍然不会瞑目。
  读完李明力留下的信王忠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发现T恤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王忠成觉得非常冷,尽管灯开着,四周却一片黑暗。王忠成颤抖着手摸出一支烟,点燃了,只两三口,就吸得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烟蒂。之后,王忠成在沙发上坐着,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终于,王忠成恢复了清醒,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跟李明力一样,自己也已经被那股势力控制了,他们用极其卑鄙的手段控制了自己的灵魂,左右了自己的行为。想想自己来红山后所做之事,实在是特别愚蠢可笑。自己就像一个小丑,而且是木偶小丑,被那些人捏在手中,进行了十分丑恶的表演。什么开发区,什么别墅区,其实都是他们为了获得利益所立之名目,自己则成了他们实现目的的工具。他们竟然没向自己行贿,肯定是认为自己软弱,没有必要在自己身上浪费他们所极为忠诚的金钱。王忠成猛地站起来,想立刻带上李明力留下的材料去省里,可是很快又停下了,他暗暗地告诉自己一定要理智,一定要冷静,把各方面都想好,再做出最后的最为恰当的决定。
  接下来王忠成认认真真地看那些材料,足足看了两个多小时才最终看完。王忠成知道,以那些触目惊心的材料作为证据,已经足够把那个利益集团打掉,红山将迎来又一次强烈地震。可是,顾虑在王忠成心中也明显地产生了。那样一来,自己搞开发区别墅区,按风水之说搬迁县委办公地等事,也就真相大白了,自己的县委书记也就做到头了。
  王忠成觉得此时摆在自己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把材料交到省里,一条是不动声色,继续在红山做县委书记。保持现状,自己可以跟那些人索要贿赂,那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短期内不会把自己出卖,待利得足了,自己可以寻一个机会,拿着大把大把的金钱全身而退。没有人向上面反映,开发区别墅区县委搬迁的真相,上面是不会知道的。把材料交到省里搞出大地震,自己就会跟很多人结下深仇大恨,以后连人身安全都有可能成问题。
  王忠成一时无法做出决定,在床上慢慢地躺下来。累了,很快就昏昏沉沉了。隐隐约约地,王忠成看到了李明力。李明力没说什么,目光中充满了疑问。接下来,王忠成似乎看到李明力石头一样从十层楼上飘然而下,落在地上后溅起一片火一样的鲜血。王忠成下床,拿起李明力的信重新读起来。
  第二天黎明来临时,王忠成终于做出决定,尽快把李明力留下的材料交给省里有关部门。这样的决定做出后,王忠成觉得一身轻松。李明力说得没错,那些人是在污辱党的信念,是在污辱自己的灵魂。自己跟他们同流合污,肯定不会有好下场。自己虽然受了蒙蔽做了错事,但自己的良知还没有完全丧失,不能因小而失大。自己把事情说清楚,向上级真诚地检讨,相信上级能够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继续如此,意味着会在深渊中越陷越深,深到一定程度,最终毁灭也就不可避免。也就是说,另一条路根本就是走不通的,是一条确确实实的死路。事实上王忠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了,这时却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个共产党员所应有的基本素质。自己不是一个伟大的党员,但起码,应该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党员。王忠成立刻给周东辉打电话,让他跟自己去省里走一趟。
  半年后,红山县又一次发生剧烈的反腐败地震,同时打掉了一个为害多年的黑恶势力,受牵涉的官员多达五十多人。
  王忠成被免去红山县县委书记之职,调到另一个县任农业局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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