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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2017年2期《芳草潮》
 

秋决

 
马成林
1
  市委宣传工作的报告会已近尾声,周国良接到儿子发来的微信,让他去幼儿园接尚尚,儿子临时有事。周国良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计算一下车程,合上笔记本,瞄了瞄左右,遂起身便以“如厕”的姿态溜出了礼堂。出了市委大院他直奔“环路”车站,在站旁小报亭的橱窗镜子里周国良偶然看到了自己的“便装”行头,这才猛然意识到他还有一道“工序”要做,然后才能去幼儿园。于是他忙跑到路口截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单位,他要回分局先换上“警服”才能去接孙子。这是尚尚对爷爷的基本要求,即只要是爷爷接他,必须穿警服,尚尚喜欢穿警服的爷爷去接他。有一次周国良破坏了规矩,没来得及换警服便去接尚尚,结果尚尚有意磨蹭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譬如他故意把鞋子穿反之类的怠工行为)。事后周国良感慨地对妻子说就凭这宝贵的“时间”他也得遵守规矩。其实周国良到是有点欣赏小孙子的这种纯真的虚荣,他说童颜无忌,小孩子的“虚荣”就是渴望“荣誉”的萌芽。
  幼儿园的大门放行后,接孩子的家长们便像赶集的人群一样快步奔向各自的“摊位”。那些小男孩们大都拿着玩具枪互相射击嬉闹,小朋友们见尚尚的爷爷是警察,就纷纷问起了问题:“周尚尚,你爷爷的枪呢?”尚尚被问得有点困惑,因为他从来没见过爷爷的枪,真的,爷爷的枪呢?
  “爷爷,你的枪呢?你不是警察吗?”尚尚一开口,别的小朋友便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抢着问了起来。孩子后面的大人也只得跟着围拢过来,于是一场“集体采访”便乱七八糟地开始了。
  “周爷爷,你打过枪吗?”
  “周爷爷,你抓过坏人吗?”
  “周爷爷,坏蛋长得什么样啊?”
  ……
  周国良正在给尚尚换衣服,他被暴棚的问题问得几近崩溃,事实上他一样也没做过,可是他能这样直白地告诉他的孙子和这些孩子吗?还有孩子后面的大人!坦率地说他没有这种胆量和勇气,在众目睽睽下周国良只得低头有意延长他给孙子穿鞋的“作业”时间。周国良是公安分局的文职警察,一直在“宣传口”做宣传工作,没有枪,抑或说他的“枪”就是“笔杆子”。他似乎也不需要参与第一线的什么现场,他的工作只是采访从事公安工作的各种各样的当事人,为他们总结相关材料,树立及培养“典型”或“先进”之类。这样的工作他已经干了30多年。
  在回家的路上周国良问他的孙子:“尚尚,你是不是特别想让爷爷带着枪来接你?” 
  “那当然了,他们的枪都是假的,噢,对了,爷爷,有一个女孩的爸爸就有真枪,大家都说她爸爸才是真警察呢,他们老说你是假警察,我不高兴。”
  尚尚噘着小嘴,脸上显出十分沮丧的神情,周国良摸了摸孙子稚嫩的脸庞。
  “谁要让我孙子不高兴,谁就不是好孩子,尚尚,你为什么希望爷爷接你呢?”
  “爷爷是警察。”
  “噢,不过我得告诉你,尚尚,爷爷还有三个月不到就要退休了。”
  “‘退休’?退什么休?”
  “噢,还得要解释一下,退休就是不上班了,在家待着,像你奶奶一样。”
  “那还有‘警服’吗?”
  “这……应该没有了,退休了就是不再是警察了。”
  “……爷爷,那你还挣钱吗?”
  “钱还是能挣的,就是没有那么多了,不过你需要什么爷爷还是照样给你买的,这没问题。”
  “爷爷,你真没拿过枪吗?”尚尚又回到了问题的核心。
  “这……这么说吧,到目前为此,爷爷是没拿过枪,因为爷爷不需要枪。”
  “抓坏人不需要枪?”
  “不,是这样的,爷爷不是抓坏人的那种警察。”
  “那……爷爷,那你真是假警察?”孙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爷爷。
  周国良被孙子问得几近晕厥,他告饶似地摇了摇头,只好等回家再仔细讲。
  “尚尚,你是不是对爷爷特别失望?”周国良末了不情愿地问了一句。
  这回尚尚低着头,没做声,周国良感动地摸了摸了尚尚的脸颊。他知道,这是孙子在给他留面子,他一直认为尚尚很有智商。周国良说的都是实话,他的确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到站退休了,那时他就可以天天接尚尚了,一老一小在一起,那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天伦之乐。可是如果这些现实的问题不解决,恐怕当爷爷的会一直亏欠孙子一个公道,而这种“公道”会令周国良不安。
  “爷爷理解你的心情,别失望,‘面包会有的’。” 
  “‘面包’?爷爷,我不喜欢吃面包,我喜欢‘羊羊羊’(儿童食品)。”
  “好的,一会爷爷就带你去超市买‘羊羊羊’,多多的买。”
  尚尚的童颜无忌触及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如果周国良就这样退休回家,至少在孙子的眼里他是个不够格的警察,再多的解释都是零。从警32年的人从没拿过枪,也从没参与过一次破案的现场,更没抓过一次坏人,总是件怪怪的事,理论上也是个悖论。这相当于做了大半辈子的“教师”却从没有执过一次“教鞭”,干了半辈子的“外科医生”却没动过一次刀,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显然这是一个必须证实的问题。几天后周国良径直去刑警队找到他的老战友徐安陆,向他诉说了自己的纠结,遂要徐安陆找机会帮助他在退休前,让他带着枪跟随他参与一件破案的行动。他的理由是要现场实地采访,而不再是破案后再去采访当事人的那种被动模式。
  原本周国良最后一个人生计划就是在退休前给他的老战友徐安陆写一篇货真价实的报告文学,这甚至成了他的夙愿。他一直认为徐安陆的事迹早就该是典型了,至少是“模范”之类。只是令徐安陆无限错愕与不解的是周国良的“突发奇想”竟是源自他5岁孙子的几句童言的激发,徐安陆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个嘛……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周国良说。
  “不管怎样,你就是‘小儿科’。”徐安陆肯定地说。
  老周不置可否,他这样说:“你说的也对,医院小儿科的事都是牵动大人的事,我一定得改变,不然他会认为他有一个胆小的爷爷,这对他不公平,对我更不公平。”
  “我靠,你们这些耍笔杆子的呀……”
  老周之所以要和徐安陆说这些话有两个直接原因,一是他与老徐属莫逆,两人同龄,且同年同月同日从警校被分到公安局;二,老徐还有一个没有抓到的在逃罪犯,一直未能结案,这也正是老周一直未能动笔给徐安陆写“报告文学”的原因之一。周国良口无戏言,与老徐分手后他便去市里最大的玩具店千挑万选买了一把比尚尚那只还逼真的仿真玩具手枪。回家后妻子说尚尚的枪都可以开“枪店”了还给他买,老周说这只是最先进的,他都不会使用,这只枪可以射出子弹。妻子嗔怪这样的枪给孙子玩会出意外的,老周说不会的,不射子弹的枪是“假枪”。
  此后老周一回家就练习使用那只枪,妻子总算看出了门道,她怪异地问他:“哎,这枪到底是给谁买的啊?你可真是要退休了,现在就当起了‘老小孩’。”周国良去医院看望徐安陆的老父亲,他父亲一直住院,周国良说他正在练习那只高仿真手枪,对枪的外围构造已经了解了一些。这个细节令徐安陆震惊,看来这个家伙真是有点走火入魔了。徐安陆说北边那个逃犯一直没有消息,事实上老徐一直在和北边的“线人”保持联系。三年前,徐安陆接到一个抓捕杀人犯的任务,听了罪犯残忍的犯案手段后由于过分冲动,徐安陆当场向领导表态,不破案就不回来!结果他带人在东北的大雪地里追捕逃犯,最后竟然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最吊诡的是抓到手的逃犯最终还是让他逃跑了,老徐他们把罪犯双手铐在山上一个空置的小木屋里,然后徐安陆他们两个人分头去外面找人帮助把罪犯弄下山去,因为罪犯的腿被击伤已经不能走了,他们也筋疲力尽了。谁知就在他们离开的半路上隐约听到山上有声音,忙跑回去看,结果一幕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罪犯趴在小木屋的桦树门板上从后山坡的雪地上一溜烟地下滑到山林里去了;就是说徐安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罪犯从他们的眼皮底下脱逃了,在那条曲曲弯弯的雪道上不时留下鲜红的血迹。徐安陆发疯似地对着白雪皑皑的山林狂叫:“‘独眼龙’,你这个混蛋听好了,只要你不死,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抓到你的,后会有期!”燃烧的吼叫在林海雪原中回荡。
  老徐他们的“出差款”早已用光,不好意思再张嘴向局领导要钱,无奈之下徐安陆决定大家自掏腰包,于是几个人只得向自家老婆催款电汇,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回来。徐安陆的行为引发各种不同的议论,周国良为之震撼,认为这恰是英雄的“悲剧美”。无奈他们必竟没有完成任务,徐安陆的职业是以“成败”论英雄,周国良就是再有“生花的笔”也只好隐忍。
  在老周给徐安陆压惊的酒桌上老徐一口干尽满满一杯65度的老白干,红着眼睛说:“国良,我向你发誓,今生我要不抓住这个‘独眼龙’,我他妈死都不会闭眼睛!”此后徐安陆时不时地就梦见他的宿仇,有时还会半夜惊起,没头没脑地说他看见了“独眼龙”,妻子无奈地说他“做病了”,她甚至找到周国良,担心地问他怎么办?周国良坚定对徐安陆的妻子说:“放心,他一定会抓住罪犯的,抓住了就好了。”
  就在前几天徐安陆又梦到了独眼龙,诡异的是几天后,7月中旬,北方的线人果真传来信息,说独眼龙出现了。徐安陆对周国良说这事有点神,不管咋说诡谲的事端总算让周国良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他说这是“天意”。周国良死缠乱打,逼着徐安陆当场表态要带他去。老徐说你疯了,去送死啊?这时徐安陆才不得不说出那个“独眼龙”凶狠的真功夫。老徐说你一不会开枪,二又从没参与过现场,三,我还得一路关照你,你说你去干啥?这不是给我添乱吗?周国良说这次他要实地采访,然后给徐安陆写报告文学,老徐听了大笑,说你也不要用这些精神荣誉来贿赂我,我可不稀罕你们这些耍笔杆子的那些花样。徐安陆说他这次的行动首先是要安下他自己那颗一直不安的心,他已经向独眼龙发出了死的誓言,一定要在这个秋天结案;二是完成领导交给他的任务;三是安慰老爹的心,病榻上的老爹一直为儿子没能完成那个任务而同样纠结,更认为是自己的病拖累了儿子而一再懊悔。
  周国良特意把徐安陆叫到饭店,他对徐安陆说只要你同意带我,剩下的事我来办,无奈下老徐只得默许。事实上徐安陆一直以为周国良的想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领导是不会批准的。酒过三巡后,徐安陆掏出一个信封,他先按着信封说,这一次的行动会有两种结果,也只能有这两种结果:一,顺利抓到独眼龙,二,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徐安陆不是说着玩的,说罢他把信封推给周国良,明说这就是他的“遗嘱”。如果徐安陆真的殉职了就委托周国良向徐家公布,并由他来执行。周国良顿时泪崩,他几乎叫起来说:“我坚信你一定能抓住独眼龙,你给我活着回来,必须的!”他的大声引来周遭的惊骇,亏他俩穿的是便服,说罢周国良一口干尽杯中酒。待周国良平静了,徐安陆一字一板地说:“这次行动,我要让他‘立秋’前必须归队!”
  在去找领导请缨之前,周国良和徐安陆秘密做过数次沙盘推演,好在早年周国良给局长写“先进”材料时曾近身接触过局长,知道他的某些心理特质。周国良咬定这一次的案情必是典型大案,宣传一定要跟得上。在他行将退休之际,这也许就是他最后一个报道了,悲催之意溢于言表。一连三天的“攻心战”后领导终于被击破防线,不得答应。就这样周国良参加了由徐安陆领导的抓捕小分队,此外还有小张、小胡,共计四人,代号为“独眼龙行动”。 
2
  这是歇马镇镇口,人群熙嚷中一个高大孔武的中年汉子停在一家牙医诊所门前打量,诊所的门楣上挂着“张氏齿科”的匾额,汉子左右看了看便开门进去。进屋后中年男人瞅了瞅屋内的情形又向那个正在整理器械的女护士走去。女的头也没抬就问他:“咋了?”,男人低声说:“拔牙”,女的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扭头向屏风后叫道:“张大夫,有患者”。
  须臾,一个留着胡须的六十开外的老者出来,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脸色黝黑的男人问道:“看牙?”
  男人看了看左右:“嗯。”
  “怎么了?张大夫问。
  中年男人照样 低声说:“拔牙。”
  “我问你怎么了?”张大夫皱了一下眉头。
  男人不动声色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拔牙。”
   “进来吧。”张大夫回头瞄了一眼这个男人。
  于是男人随张大夫进到里边的屋子,进屋后中年男人回手将门关严,张大夫稍愣了一下,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眼镜。
  “你坐下我看看。”
  中年男人坐下,他一抬头看到墙上写着:“顾客就是上帝”。张大夫只看了一眼就奇怪地说:“哎,你的牙没啥问题啊?”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你把我的牙拨了。”
  张大夫问:“为什么?”
  中年男人指了指墙上的标语说:“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就拨吧。”
  张大夫错愕地反问:“拨?拨哪颗?这明明是满口好牙嘛。”
  “全拨。”
  张大夫听罢立马摘下眼镜站到一边,诡异地盯着中年男人。
  “咋了?”中年男人问。
  “我不拨好牙,那是造孽。” 张大夫面呈愠色。
  中年男人冷笑着说:“进了这屋我就是‘上帝’,不差钱,你说个数吧。”
  “听好了”,张大夫严肃地说,“进了这个屋,我是大夫,是救人的大夫,不是害人的,多少钱我也不干。” 
  “你撵我?”男人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不是病人。”
  “墙上不是明明写着进来就是‘上帝’吗?”
  “真正的上帝还是我,你出去吧。”张大夫不容置疑地说。
  “看来你是不想开店了。”
  “你就是把店砸了我也不能拔”, 张大夫转身对门外说,“小王,送客!”
  男人恶狠狠地看了看张大夫,似乎还要说什么。
  “我在这个镇上待了大半辈子了,所有的坏事我都遇见过,多一个少一个没啥区别了。张大夫坦然道。
  男人悻悻地走了。
  张大夫和王护士一直在窗里盯着那个“怪人”走远,张大夫说他不是“有病”就是“有事”。
  这个怪人正是“独眼龙”,他的一只眼睛是假的,但外表很难看出来。他“拔牙”就是要“整形”,不让曾经见过他的人再认识他,他要重出江湖。辗转到后来他的牙还是拔了,而且是拔掉了全口好牙。“整形”后的独眼龙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他的两腮全部塌陷,与原来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在北边一座私人矿井中找到一份背矿的活,他几乎天天背着一大筐矿石从深井里出来,再进去,腰也“弯”了。他从不与人语,总是习惯一个人干活,休息时也是一个人蹲在一隅抽烟。
  独眼龙常常盯着眼前那股烟在他面前渐渐飘散,有时会自语:“人,就是一股烟啊,哪个也跑不了。”人们不知他是在对别人说,还是自言自语,大家都说矿上来了一个怪人。在夕阳里看着高大的独眼龙背着一大筐矿石弯着腰从矿井中艰难地出来,会令人想到《巴黎圣母院》中那个高大的驼背的“敲钟人”。只是后一个是个善良的好人,而这个“独眼龙”却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刚刚又杀了一个人,然后才“整形”来到矿井隐忍下来。
  徐安陆得到线人的报告是“独眼龙”再次杀了人后就在歇马镇消失了,这是他第三次犯案了,就是说独眼龙已经有了三条人命案,实属重犯。徐安陆对周国良说他上次经手这个案子时独眼龙已是一条人命案,没想到在逃期间又犯案,竟连续杀了两个人,这样的人不伏法天理不容!周国良问徐安陆这家伙为什么杀人?徐安陆说这不是咱们管的事了,小分队只管抓人。
  为了赶时间徐安陆的小分队一行四人乘飞机先飞到了东北佳木斯,下了飞机北方的秋煞寒气立刻袭来,他们接着又上了火车。火车进入遂洞,在长久的黑暗中徐安陆情不自禁说他似乎预感这将是一场恶仗,周国良随即告诉徐安陆一个小秘密,原来他的“遗嘱”也写好了,存在手机里,一旦情况不妙就发出去。一干人第一时间便装来到了歇马镇,很快与镇公安的相关部门取得了联系。小分队得知独眼龙已改名为“石玉田”(原名叫李关雄),他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徐安陆问还有什么外围情况?镇公安想了想说独眼龙(李关雄)他老娘家距这里有十里地,估计他不会去,前些天公安在那边也布置了警力,后来因为人手不够已经撤回来了。
  周国良问“独眼龙”家里是什么情况?得到的回答是独眼龙只有一个70多岁的老娘,一个孤寡老人,耳聋眼瞎,眼睛就是因为想儿子哭瞎的。说到这儿镇公安特意说了一句,他说这个独眼龙到是村里有名的孝子,不然他可能早就远走高飞了,有的信息就是因为独眼龙偷偷回村看老娘时被眼线发现的。这个信息引发周国良格外的关注,他问镇公安江所长:“他妈家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所长告诉他叫“窑屯”,周国良又问他们这里最近谁见过独眼龙?所长想了想说:“就是‘线人’了,不过他也有两个月没见了,只是听说,这家伙原来在煤矿采煤,后来因为一个女人和别人打架,叫人认出来,就离开了矿井,好像又去了一个什么矿里。”
  徐安陆的意见还是希望镇公安尽快恢复对独眼龙的全面监控,江所长同意,并表示马上派出相关人员布阵。最后徐安陆说:“先不要打草惊蛇,把情况弄清楚了再动手,争取把同伙一网打尽。”这一切对周国良来说简直是太刺激,太新鲜了,他由衷地说这种充满危险的工作要不是亲临其境,那个能说得清?所以必须要真实全面地写出来,总之他一再证明他的到来是无比的英明正确。为了不打草惊蛇,小分队没住镇招待所,特意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叫“炕头喝”的小客栈住下。之后徐安陆第一时间把周国良枪里的子弹收上来,由他保管。周国良说没事,他都运用自如了,徐安祟说有事就晚了。周国良感慨这个老伙计平时看着粗粗拉拉的,执行起任务来却是一丝不苟,没有半点含糊。
  晚上时分小分队边吃方便面边开始布置任务,周国良掏出小本子又开始记他的“流水账”。,徐安陆洗脚时周国良忙拿起相机抓拍。
   “我说你咋啥都拍呀?一会我去‘拉屎’你拍不?”老徐戏谑地说。
   “‘细节决定胜负’”,老周不动声色。
  晚上,二人躺在炕上继续聊,徐安陆说他破了这个案子,抓住了独眼龙,就功德圆满了,爸爸的病还兴许因此能好呢。周国良同样有感,这个秋天过去了他俩就该退休了,真有点“时不我待”的感觉,二人惺惺相惜。老周说他给老徐写完了报告文学后他就“封笔”,在家过含饴弄孙的快乐日子。老徐不相信他不再写了,他知道老周酷爱写作就像“抽大烟”一样。老徐这一将军,老周也动摇了,不禁扪心自问:“是啊,我能‘封笔’吗?”老周畅想着,说他若是再写就写点真正的文学,那才是真正的创作。说到这老周的文学细胞突然“自燃”起来,他说其实“纯虚构”的更不好写,而且他说古今中外,真正能传之后世的文学名著都是虚构的。
  老徐说:“就是‘假’的比‘真’的好呗。”
  周国良认真地说:“也可以这么说。”
  徐安陆笑了:“噢,怪不得呢,我看着你们宣传处写的那些玩艺,怎么说呢,用我的话说,都有点‘勾兑’的性质,真正‘酿制’的成份少。”
  老周扭头瞅了瞅睡眼朦胧的老徐,“哎,别说,深刻啊,哥们,酒不白喝呀。”
  说着老周从枕头低下又掏出他的小本子。
  老徐一拍脑门子:“我靠,你咋这爱记呀,我在你面前说文学,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生动,鲜活,说的好!”老周顾左右而言他。
  “其实我到是有点羡慕你,”老徐由衷地说,“你看,你退了还可以继续‘写作’这个行当,可是我退了,交上了枪,你说没了枪,我是个啥?啥也不是喽。”
  “这什么话,你听我说……”看样子周国良一时半会也说不完。
  “得,不聊了,睡吧,明早得起早呢。”老徐闭上了眼睛。
  “哎,哥们,最后问你个问题”,周国良兴致不减,“跟我说实话,你怕不?”
   “怕就不干这行了,哎,我正要问你呢,你怕不?” 老徐反问老周。
  “我……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我告诉你一个掉链子的事,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半夜,我下楼追一个抢钱包的坏人,没追上,回到家我老婆发现我的鞋丢了一只,我这才感到后怕,就开始哆嗦上了,尿也来了。”
  “人之常情,说不怕那是假话,你问问小胡,他第一次跟我出去时的感觉。”
  周国良回身捅了一下小胡:“喂,领导问话哪!” 
  “让他睡吧,年轻人觉重”,徐安陆疼惜地说。
  “老徐呀,你的感觉相当好。”老周又说了起来。
  “什么感觉?”老徐一愣。
  “这些年来写的这些东西啊,其实我心里有数,有时不得不说点‘勾兑’的话,就怕有损于‘英雄’的‘典型形象’。”
  “啥话,‘典型’不是人哪?再典型不也得拉屎撒尿吗?哎,你这回要写我,一定要写我第一次出警时那个狼狈相,我不怕别人笑话。我说了你可能都不信,我第一次出警是跟老魏,这人早就没了,厉害,枪法不说‘百步穿杨’也差不离。咱两‘蹲坑’一整夜,抓偷自行车的人……”
  说到这时旁边的小张动了一下,老徐看了看表:“算了,别说了,太晚了,别耽搁了正事,睡!”
  老周看了一眼老徐,打了一个哈欠,自言自语道:“看来‘不怕’都得经过‘怕’的这个坎呀。”
  老徐突然又转过身对老周郑重地交待,要他到了现场一定不能往前上,一切听指挥,千万不能乱了阵脚。
  “一定要学会临场灵活机动,随机应变,别的我就不说了,你懂的。”
  老周忙点头应道:“我懂的,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也是老公安了。”
3
  小分队第一站去窑屯独眼龙老娘家。
  八月正是歇马镇赶集的日子,镇上的人群中出现一个戴墨镜穿T恤的男人,看上去他的背并不十分驼。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认真地看了看号码,小心接了起来。“咋样?那好,晚上我去拿,你放心,一分不带少的,只会多给,我石某不差钱,钱是啥东西,朋友才是真格的。”
  电话里的人忙问:“你给老娘买的那些东西啥时候送去?”
  男人沉吟着:“这个……这样,如果明天要是下雨,你就趁雨天送去,老娘要是问到我,你就说在外地,过些日子一定回来看她。”
  电话又问:“要是不下雨呢?”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气:“要是不下,就先等等,不过我的背又有点疼了,八成能下”,放了电话独眼龙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向一条小路走去。
  到了窑屯后,徐安陆小分队先用暗号与本地公安接上头,那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向徐安陆汇报相关情况。他说这两天一直没见到独眼龙的影子,听车站的人说他又回到镇上去了。来人分析这家伙怕回家暴露目标,一直没敢进村。徐安陆想到上一个信息,判断那个在村处徘徊的人就是独眼龙。周国良问他回家干什么,来人说他就是回家看看老娘,你看他是个杀人犯,可是个有名的孝子呢。周国良再次听到关于独眼龙是“孝子”的说法,他向老徐提议不妨先看看他老娘,老徐同意,说小分队替她儿子尽尽孝,往后她就看不到了。
  小胡问公安独眼龙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矿上?对方说矿上已派人盯着呢,要是回去立刻就能知道。情况紧急,要马上行动,于是徐安陆小分队乘着当地提供的越野车在山路上疾驰着赶往窑屯。老徐再次拿出李关雄的照片看,老周说这家伙长得还算人五人六的呢。徐安陆有感道要是不犯罪他也得算是一个挺好的人,还孝顺。一行人来到一个破败的大院门口,一个70多岁双目失明的老太太颤颤微微地拄着拐杖正往院门口跌跌撞撞地奔来。
  “是不是雄儿回来了?”
  周国良拎着水果进院,带路的民警大声说:“你儿子让咱们几个来看你来了,他过几天回来看你。”
  周国良问她:“你老人家还好吗?”
  老太太所问非所答:“他为啥不回来呀?”
  徐安陆在周国良耳边耳语,之后周国良又问她:“你儿子最近回来过吗?”
  老太太抱怨说:“哎呀,就是前两月急三火四地回来一趟,给俺过完生日就麻溜走了,再没回来,你们告诉他,让他回来,就说俺想他了,我还给他纳了一双鞋呢,他就爱穿老娘纳的鞋,养脚。”
  在屋里老周看到墙上的镜框里有李关雄和他妈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娘俩都很好。老太太要大伙嗑瓜籽,她低头拿壶时花白凌乱的头发纷纷垂落下来。
  “你一个人怎么生活啊?”周国良关切地问。
  “你说啥?”
  “他问你一个人怎么生活?”徐安陆重复着。
  “一个人咋都好说,再说我还有儿子呢。”老太太满足地说。
  李关雄对工友假说他已经回家看到老娘了,回来干活多挣点钱给老娘。他背着一筐矿石从小矿井中弯腰出来,漆黑的脸上简直看不出他就是那个去牙医所要拨牙的高大男人。最明显的是他原来宽大的两腮如今全瘪了,看上去与照片上完全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一个工友讥笑地问他:“石玉田,你他妈到底有没有老婆啊?”
  旁边的工友说:“有个屁,你看他回过家吗?”
  先前那个摇摇头说:“我算服了这家伙,逛窑子都不去,哎,那你挣钱给谁呀?你老娘那么大岁数了还有啥花头?”
  李关雄照样不做声,他帮一个工友把满满一筐矿石抬上肩,这时那个爱说风凉话的工友过来拍拍李关雄说:“喂,石哥们,帮我背一筐,我歇一会,撒泡尿。”
  李关雄站起来看着那个工友,那个工友指着李说:“你他妈看啥呀?不服啊?”
  李关雄放下空筐,来到那个与他叫板的工友面前,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并顺手拾过一块矿石,这当口李一拳打过来,那人应声倒地。
  李关雄不屑一顾地说:“你他妈太霸道了,知道有多少人背后骂你吗?小子,竟然欺侮到我头上了,记着,我代表他们打你。”说完转身走了。被打的那个工友站起来时他的门牙已经掉了两颗,鲜血淋漓,他拿着掉下来的牙一阵狂嚎。
  “你,姓石的,你他妈下手也太狠了,我X你个妈的,一下子干掉两个,还让我吃饭不了?”
  李关雄回头说:“告诉你,我已经够忍的了,我没牙,你也别想有,记住,都是兄弟,养家糊口,谁都不易,只能喝粥的时候你才会有记性。”
  李关雄所在的矿井离周家镇车站最近,他要回家看老娘必经之路是先从周家镇坐火车到歇马镇,然后再坐小客到家。徐安陆小分队经过与当地公安等人汇总后决定在周家镇车站围捕独眼龙。而且徐安陆研判独眼龙可能已经发觉情况不妙,他或许不会露面,而是进一步躲起来看动静,下一步是要研究如何引蛇出洞。这样决定后徐安陆给当地公安的相关人员打电话通报他们的计划,可是电话里当地公安却告诉徐安陆一个意外情况,20分钟前独眼龙已经从周家镇上车了。当地公安分析他很有可能是在“道口站”下车,然后再乘大巴去老娘家,他不想坐火车,怕引起注意。显然他是抓住警方的一个空档,选择另一条路径,这家伙太狡猾了。情况紧急,道口站小,没有警力,徐安陆小分队要提前赶到道口站布阵才行,好在火车上的“线人”已跟上了独眼龙。
  徐安陆对周国良说这回让你亲自体验一下追坏人的场面,他把子弹还给了周国良,并叮嘱他在何种情况下可以开枪,一旦开枪别往要害处打,留活口。因为火车跑得快,徐安陆他们的越野车就要与火车PK了。周国良激动地说这不就是要上演新版的《铁道游击队》吗?徐安陆特意请当地公安调来一辆丰田霸道。在驶往周家镇的山路上徐安陆神情凝重地说这回要再让他跑了,我就得自杀了。周国良说奇怪的是这个时候他反而一点怕意都没有了,徐安陆说这是“兴奋”,“肾上腺素”激增的结果,周国良的确是“神经元”在起作用,他说他也要“生死一拼”了。
  就在徐安陆他们的汽车临近周家镇时,一辆火车从隧洞里冲出来,显然独眼龙已经驶过了周家镇。从此刻起他们就要与独眼龙的火车比赛了,看谁能先到道口站。就在越野车渐渐追上火车时后边的土路上远远地又出现一辆吉普车,这是当地公安的车,两辆车对火车实行挟击。周国良从车窗看山道上面的火车,一会的功夫火车又不见了,徐安陆再次加大油门,汽车发疯一样狂奔。周国良用相机对着远去的火车,可是车颤簸得太厉害,但他还是努力地“啪啪啪”连拍。这时徐安陆的手机响了,他马上递给小张,然后叮嘱小胡把枪备好。小张边听电话边向徐安陆报告说车上的线人已经发现了独眼龙,更重要的信息是独眼龙也发现警察来了。
  道口站其实只是一间信号员用的小木屋改建,主要是用于看林工通勤的小站,间或有周遭的百姓来乘车。徐安陆的车拼尽了全速抢先开到了道口站,周国良说亏是小鬼子的越野车,不然肯定追不上火车的。徐安陆有意把车开到离车站不远处的林子里,众人迅速下车来到小站,此时小站的工作人员已接到上边的命令,即火车到站后“待检”,就是不让火车再开了。这时远处已经能看到火车了,徐安陆叮嘱周国良不要离他太近,让他站到外圈,看就行了,不然太危险。周国良立刻呛他说:“老徐,我也是小分队成员之一,不是来看热闹的。”老徐顾不得这些,他快速跑到车站值班人员那里问“7号”车厢停在哪儿,然后又迅速向小张,小胡布置任务。
  周国良忙问:“我呢?”
  徐安陆想了想便说:“你机动。”
  “机动?”
  说时迟,那时快,火车三分钟后也进了站,进站后,各车门都开了,列车员相继下来站在车门旁。没有上车的,只有下车的,一共三个人下车。“7号”车厢先下来一个女的,接着下来的是一个明显驼背的人,尽管驼背,看上去他身高足有1.8米,只是他戴着墨镜,两颊深陷,完全不是照片上那个逃犯。
  小胡马上说:“不对呀?这哪是‘独眼龙’啊?”
  一瞬间老徐也懵了,没有时间再核计了。
   “就盯住他!” 他对小张,小胡命令道。
  这其实是当地公安人员的疏忽,他们并没有及时把独眼龙“整形”的细节告诉徐安陆小分队,待徐安陆与车上的线人联系后才确认此人正是独眼龙,还好,他已经完全被小分队包围了。与此同时后一辆车的人也赶到了,他们按着事先部署形成外围包围圈。老周在一边紧密地观察动向,他的手心泌出了细汗,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相机,另一只手攥住枪。
  独眼龙刚要迈步,突然又退了回来,周遭肃杀的气氛使他感到不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关雄一把抓住正准备上车的女列车员,女列车员吓得“妈呀”大叫起来,这时老徐和小胡等人的动作已经显露出来。
  李关雄大叫:“谁都不能动!”
  “不好,他真有枪”,周国良下意识说,并本能地攥紧了自己的枪。
  “有枪?为啥不拿出来?还等啥?”徐安陆反问道。
  言罢,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不许动,你已经被包围了!”
  就在这时周围的群众都发现了这里的情况,从四方围过来。就在这时李关雄“哗”地扯开衣襟,众人“哇——”地群叫着,原来独眼龙身上缠满了雷管炸药,紫黑色的键子肌与竖绑的雷管几乎分不清各自的颜色。这个突发的新情况立刻使小分队的行动停滞在一瞬间,大家不约而地都在看徐安陆,显然等待他的下一个命令。徐安陆又上前一步对他大喝,让他放开列车员,李关雄用左手勒住列车员的脖子,右手拽着雷管的引信,同样大叫着不让徐安陆等过来,否则他就要同归于尽。
  这时车站已大乱,四周围观的人已经围成了半圆,人们又怕又不愿离去,周国良因为光顾着拿相机照,事实上他已经被挤出了圈外。他定神一看,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知为何他竟然转身向圈外狂跑。周国良在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开门就要上,司机说不走了,他要看看热闹,周国良怒目圆睁的吼道:“走!”
  司机看了看这个没啥特别的中年男人说:“咋的,你要劫车啊?看着没,大哥,前面就
  是警察。” 
  “我就是警察,命令你走,否则你要承担妨碍公务罪!”
  周国良手忙脚乱地掏出警官证,司机一愣,忙随手打开车门。
  “走,走,大哥,早说呀,咱都是一伙的,这扯不扯。”
4
  出租车疯狂地开进窑屯,直奔李关雄家, 村民们纷纷跑到李家看热闹。老周下车跑进院子里,站在院门口的村民纷纷问这人是谁呀?司机说是“警察”。有人说警察为啥穿老百姓的衣服?这时周国良背着李关雄的老娘从屋里跑出来,老太太边在后面捶打老周边骂道:“你快放下我,这是去哪呀?你这个小鳖犊子,来人哪,他绑架我了!”有人勇敢地档过来,老周边跑边掏出“警察证”晃着让大家看。司机站在车旁驱赶着人群,他不停地威胁道:“我可告诉你们,谁要乱来谁就是妨碍公务罪,要判刑的,闪开!我是‘警察助理’!”
  众人立即闪出一条路。
  李关雄把女列车员挟持到房角下,他回身看了看,前面的人越聚越多。
  老徐对李关雄再次喊话:“你这样做是要罪加一等的,放下她,有话你说,,要钱你吱声,我会考虑的。”
  李关雄看了看徐安陆说:“我就知道你早晚得来,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天算不如人算。”
  徐安陆看了他一眼说:“你想怎样?咱们可以谈。”
  “真谈假谈?”独眼龙不太相信地问。
  徐安陆说:“当然是真谈,说吧。”
  李关雄看了老徐一眼:“钱我不要。”
  “那你要啥?”
  “我只要见一个人。”
  “谁?”
  “我老娘。”
  徐安陆一愣,这时他才想到周国良,他立刻左右寻找着,小胡大叫:“老周,马上过来!”旁边的小张小声说真是多余带他来,关键时刻掉链子,人他妈都跑没影了。
  徐安陆回头斥道:“少废话,不可能,找!”
  李关雄庆幸地说他本来是要回村子看老娘的,可是没敢进院,他说他就预感这几天不好,后背一个劲地疼。
  这时小张报告说没找到周国良,徐安陆说:“算了,小胡,你快去组织人,把他妈整来,越快越好,注意,安全第一!”小胡转身便挤出人群,刚出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国良刚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小胡跑上去怒斥他跑到哪去了?这是执行任务,不是旅游!老周顾左右而言他,让小胡快帮他把老太太抱出来,小胡探头一看,大叫:“哇噻,伟大!靠,真有你的,正要她上场呢。”
  说着小胡和司机把老太太抱出车,人高马大的周国良接过去扛在背上直冲进人群里。老太太已经没有气力叫喊了,她只是呻吟着:“儿呀,儿呀,快来救娘呀……娘叫他们几个小王八犊子绑架了……”
  小胡和司机冲着人群大喊:“闪开!闪开!”
  人群立马分开一道缝,周国良背着这个盲人老太太一溜跑进去,徐安陆扭头一看不禁叫道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一看竟是周国良,脸上立刻绽出光茫,他使劲地捶了一下周国良说“我他妈爱死你了,就知道你不是等闲之辈。”
  李关雄立刻有点傻了,他甚至揉了揉眼睛,认定眼前的老太太的确是他老娘,便脱口叫道:“娘——”
  他老娘猛地抬起头,睁圆了看不见的双眼,额上的白发几乎全部垂落下来。
  “儿——”
  老娘一声凄历的叫声顷刻间就完全摧毁了儿子的防线,就在这一瞬间,李关雄勒住列车员的手松开了,他要扑向他娘,千钧一发之际,徐安陆一个箭步恶虎扑食般冲上去抱住了独眼龙,两人双双翻到在站台下。周国良“噢”地猛叫一声,一个纵身也跟着冲了下去,只听到下边“哎哟”一声惨叫。当周国良从路基下慢慢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镜碎了,额头上流着血,他咬着牙,揉着腿……实际上他距离徐安陆他们博斗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而小胡和小张早就冲过去,独眼龙被牢牢地铐住了。
  徐安陆跑过来亲自为老周包扎腿上的伤口。
  “多亏你了,不然损失可就无法想象了”,徐安陆动情地说,“这家伙能干出来,那可叫车毁人亡啊!”
  周国良笑着说:“你可真能扯,咋‘多亏我了’?明明我是在执行你的命令嘛。”
  李关雄不时向站台方向张望,显然他在寻找他的老娘,周国良一瘸一拐地急忙来到徐安陆面前,把他拉到一边耳语,徐安陆边听边陷入皱眉状态。之后他看了看独眼龙的手铐,并上前按了按,又向站台的人群方向看了看,遂把小胡叫过来照样耳语一番。
  小胡有点诧异地问:“队长,要不要和家里先请示一下?”
  周国良抢先说:“这事还用请示吗?”
  徐安陆只顾进到小木屋里寻查,半晌,他拿着一个“铁制物品”出来,叫过小胡。
  “照我的话办,出事我负责。”
  于是独眼龙被带到车站的小木屋里,小张和另外的公安又跑去把独眼龙他老娘搀扶到小木屋,外面有众公安围守。
  徐安陆郑重地问独眼龙:“20分钟,够了吧?”
  独眼龙带着手铐立刻起身作揖回敬:“够了,够了,谢政府”。
  之后一干人退后,大家围在小木屋四周静候独眼龙母子的小聚。
  徐安陆问独眼龙,他的牙到底是在哪拔的?李关雄的牙不是在牙病诊所拔的,他后来又一连又走了几家,没有人敢给他拔,都感到事出有因,最后是他用钳子一颗一颗自己拨下来的。
  徐安陆说他等李关雄已经等了3年了,李关雄说到头来还是你姓徐的厉害,看得出,李关难是真的有点服徐安陆了。他看一眼徐安陆说:警察同志——”
  “我和你怎么成了‘同志’?”徐安陆讥讽地问。
  “你要说什么?”周国良问。
  “我想问徐警官一个问题,行吗?”
  “什么问题?”
  “你,你是咋知道我要见老娘的?”李关雄不解地看着徐安陆。
  除安陆扭头得意地瞄了李关雄一眼。
  “这叫‘攻心战’,不过这你得问他了。”
  李关雄遂转向周国良,见周国良正襟危坐,又人高马大,竟没敢吱声,未了他又转头问徐安陆:“徐警官,我还有一个事必须得问。”
  小胡扭头斥道:“你的事咋这么多?”
  “是这样,我知道我活不过这个秋天了,三条人命,哪个政府也不会让我活的,死我不怕,死了也好,不累了,我就是惦念老娘,我死了政府还能不能管她了?”
  周国良和徐安陆对视片刻,从眼神里看出两人顷刻就有了共识。
  周国良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要是当地政府不管,我和徐警官负责你妈的养老,直到送终,你放心走吧。”
  李关雄愣愣地看着周国良,以为他在忽悠他。
  徐安陆说:“这是真的,警察不说谎,知道为什么吗?”
  李关雄茫然摇头。
  徐安陆说:“就因为你还算个孝子,还有一点人性,老娘为你哭瞎了眼睛,怪了,你既然这有这份孝心,为啥就不能学好呢?”
  李关雄的眼里擒着泪花喃喃道:“感谢政府,死也能闭眼了,那我先谢你们二位了……”说着李关雄分别给徐安陆和周国良不断颔首点头。
  汽车上了国道。
  “喂,这回该轮到我问你一个问题了”,徐安陆突然看着独眼龙说,“那年你从小木屋里逃跑时我在山上喊的话你听到没?”
  独眼龙正侧身看车窗外,他略低下了头,叹出一口气说:“……听到了,所以我才想到要‘整形’……”
  汽车驶进机场。
  在分局为徐安陆小分队的庆功宴上周国良对徐安陆说:“你发现没,这次行动有三个人达到了心愿,你、我,还有他。”
  徐安陆想了想,笑了,并连连点头,他突然认真地问周国良:“哎,怪了,你咋就想到去接他老娘的?”
  周国良笑笑,这样回答:
  “你还记得前一天晚上咱俩唠到半夜,最后你叮嘱我,‘一定要学会灵活机动,现场随机应变’吗?关键时刻我就想到了你说的这点。按人性的弱点看,这个时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独眼龙首先想到的人会是谁?只能是他的老娘了,我这只是打点提前量。”
  “哥们,看来我真是有点小看你了,‘真人不露相’啊。”
  “没给小分队掉链子吧?”
  “啥话,你得立头功呢,不然,你想想,后果就太可怕了。”徐安陆肯定地说。 
  周国良举杯:“来,走一个,‘独眼龙’行动,首先是你指挥有功。”
  徐安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杯子。
  “对了,你得先把‘遗嘱’还给我,我还想活下去呢,讲好的,啥都没发生。”
  半个月没见到爷爷了,尚尚一进门就喊:“爷爷!”他撒欢地向周国良奔去,周国良一把抱住孙子。
  “来,爷爷让你看一样东西,保证你会喜欢。”
  “枪?”
  “和枪有关。”
  爷俩进了周国良写作的小屋子,在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这些照片都是“独眼龙”行动中周国良抓拍的各种现场照片。其中有周国良拿枪的,有周国良给独眼龙戴手铐的,有独眼龙满身绑炸药的,有小分队押解独眼龙上车的,有周国良和小分队合照的,其中每人身上都带着枪。尚尚看得目不暇接,他像模像样地点着头说:“爷爷,原来你是真警察呀,枪在哪呢?”尚尚还是对枪情有独钟,周国良耐心地说枪放在单位里了,因为小孩不能玩真枪,如果枪一旦打响了就会死人的。尚尚一定要留一张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看,周国良早就为孙子准备好了一张。这是周国良拿着枪逼着独眼龙时照的,显然有“摆布”的痕迹,尚尚看得爱不释手。
  “哼,这回看他们还说什么。”尚尚忿忿地说。
  吃饭时尚尚主动要和爷爷干杯,他特意把小杯中的橙汁到满,奶奶和妈妈都不让他一口气喝完,他不干,周国良端着酒杯笑迷迷地看着孙子。
  立秋的第三天,独眼龙被处决了,又过三天,徐安陆的老爹在病床上静静地走了。周国良放下手头一切工作去参加葬礼,在墓地,徐安陆悲戚地对周国良说老爹听到他已经抓住了“独眼龙”后就说了一句话:“这我就心安了”,后来就平静地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可能就是等着‘秋决’这一天呢,你说是不?我事先就告诉他独眼龙肯定过不去这个秋天。”
  徐安陆伤感地问老周,他第一次变得这样柔软和没有主见。
  “这不扯不扯,不告诉他就好了”,周国良心有戚戚焉。
  “我本来想用这笔‘奖金’给他买一个进口的轮椅呢,等我退休了就推他去公园。”
  “‘子欲养而亲不待’呀”,周国良痛惜地说。
  “是啊,本来想‘下岗再就业’,专门扶持老爹,这下子可好,退了还没事干了。”
  独眼龙被“秋决”一个月左右,徐安陆和周国良先后接到分局人事处的通知,说他们“到站”了,他们的关系将被转到局老干部处——他们退休了,不再是警察了,两人又去了他们常去的那个叫“君再来”的小酒馆。
  第一杯酒是老周提议的,老徐举起杯,两人对视了片刻,心照不宣。
  “这么说,咱俩也被‘秋决’了。”徐安陆苦笑着说。
  “深刻”,老周拍了拍老徐的肩头,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国良”,老徐放下了酒杯,“还有一件事咱俩得办了,过两天咱们去窑屯看看独眼龙他老娘,中秋节要到了。”
  周国良愣了一下,忙放下酒杯:“哎呀,你要不说我都给忙忘了,这扯不扯,光给你们写报告文学了,得去看看,一定得去看看,老太太也真够可怜的。”
  “不然独眼龙该去阎王爷那告咱俩了。”徐安陆说。
  “对,那咱就没话说了,言必信,行必果。”周国良认真地说。
  “顺便问问那边政府是怎么处理的,再把‘奖金’给老太太带去一些。”徐安陆语气凝重。
  周国良连连点头,并说:“靠,你哪是‘粗人’哪!”。
  “说来这‘奖金’也有人家的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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