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之美
 

驻足海滨城市

 
张日新
  第一次到兴城,一出站口,就看到外面的天空有绵绵的细雨。我想:这真是海边城市,雨下得都这么有情致,有诗意。我把伞打开,心情就跟着这雨一路走起来。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第一要做的是找一找这里的最明显标志,不然,等回来上车的时候,我会迷路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废物啊?也许,正因为自己废物,出游在外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记下了好多东西。下车,不干别的,专找标准的建筑,定准方位,然后,迈开自己的步子。
  我的伞举得老高,踮起脚来仰望兴城的古城,朋友笑了,说你的海拔不够,在这看不到,走,我们到那边去。我跟在朋友的身后,碎步小跑起来。很早就想见见这座古城,在我的记忆里,我国有四大古城,西安古城,荆州古城,平遥古城,宁远古城。这兴城的古城,就是宁远古城。西安古城我是1990年去西安拜访文友,也是在这一年知道了三毛,三毛感慨地在西安绕了一大圈,就飞回了台湾。三毛在她的笔下留下了对西安的精彩描述。而我,看了,听了,走了。到如今也没能为西安的古老,西安的苍苍,西安的现代,留下一笔。大雁塔的威严与苍茫跟西北的晴空远远对视,大朵大朵的白云,就像美丽草原上的羔羊,浩荡,悠闲。如今,我宁静的心智就是那一次去西安得来的。平遥古城,荆州古城,我还没有到过,只能用一种思念的方法去追寻,只能用渴望的精神来等待。
  雨突然停了。人们把伞都收了起来。车站的广场,人群涌动。我在把伞收起,抬头远望,寻找标准建筑时,一座雕像,满满地装进我的目光里。那是谁呀?我无知地在心里问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广场,我还找什么标志啊!这座雕像就足以做我永恒的记忆了。对,就记住他——广场有一座雕像,车站就在他的前方。
  到兴城,见到这座大大的雕像,我不能不看个仔细,不能不找到一点东西。虽然看海心情也急切,但是,我想大海人们是搬不走了。这座雕像,可不一定,要是哪天变化了,很有可能就被人们弄没了,到时候,来了,两眼也是空空。俄罗斯就干了一件让很多人都不高兴的事,把列宁的雕像从红场推到了一边去。到莫斯科的人,本想在红场跟列宁的雕像站在一起留个影,这回可好,什么都没了。记忆与历史在时空的航线上消失了。我怕感伤,既然遇见了这座雕像,我就亲近他,我就对话他吧!我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了雕像的正面,先抬头仰望,雕像上刻着三个大字:袁崇焕。我惊讶了,袁崇焕怎么到这来了?转念一想,我明白,这是古代的宁远古城啊!他当然在这里。我没有画家与雕刻家的天才想象力,袁崇焕的威武英姿我不会用经典的语句描绘。我只有一种感觉,袁崇焕在这个广场上,有一种超越时空的大气,有一种震慑天宇的豪壮。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们,看那表情,看那精神,好像都从他的身上获得了胆量。天空一阵雨过后,朗朗的阳光洒在袁崇焕的脸上,他与阳光对白的表情,传达着宁远古城千年走来的苍苍变故。我把伞再一次打开遮上阳光仔细地看看袁崇焕的脸,他跟我要讲述历史吗?他跟我表白生命的悲哀吗?还是要说大明王朝去哪了?我只是精神的思想跟他默默地对话,看不懂一座雕像摆在这的艺术考量。袁崇焕手中拿着的武器,我叫不出名字,他身上穿着的服饰,我也不知道昭示的地位与级别。我呀,只有看他这张脸了,用时空凝固的一张脸,用史书翻来翻去的脸。袁崇焕就凭这张脸,在大明王朝的门户站守了四十六年。如果不想历史对人的生命有怎样的折磨,如果不去叩问历史对人性的践踏,那么,袁崇焕该是一个完美的战斗英雄了。可是,今天他站在这里,就会让人想起历史,感叹历史,悲情历史。人们就会弄出一连串的假如。假如不是袁崇焕守在宁远古城,那么,努尔哈赤与皇太极早就进了北京;假如不是袁崇焕用红夷大炮打中了皇太极,大明王朝的日子早就分崩离析。是啊,这也许就是历史,历史没有假如,只有结果。袁崇焕1629年被聪明的崇祯皇帝一道圣旨给杀了。杀了,也就罢了,还得异尸于市。现在想来,这可真是历史啊!
  我仰望袁崇焕,他却仰望于苍天。千古仰望,苍天浩渺无际,他的目光渐渐拉远,穿透世宇的沉思,给我们深深的震撼。如今,袁崇焕作了兴城人的精神皈依,让他站在这里,呼唤人类的觉醒,彰显一座城市文明。
 二
  到兴城,不能不看一看大海啊!更何况我是第一次来兴城,第一次看大海。四十多年,才第一次出来见海,想起来真一个是悲哀。可是,又一想,人生当中有多少人又是见不到海的呢?小时候,站在家乡的山岗上,仰起头,踮起脚,一个劲地向东方张望。大人们就告诉,看太阳升起的那个地方,就是大海。后来,读书看了巴金的《海上日出》确信太阳是从海里出来的。于是,看海就成了岁月走来的梦想。
  八月,兴城的天气还很潮、很热。幸运的是,我来了,天空却阴沉起来。没有阳光起哄,头顶安然了许多。身子也少了汗水的流动。中午,下车,到了兴城的城里。同学开车过来把我接走。他说,先吃饭,后看海。同学跟我激情地交流着。我在辽西的旱地成长了几十年,走到这里,被雾蒙蒙的天气所润染,我有些不得劲,脸始终湿润着,就连手脚也跟着往外冒潮气。天空没有大朵大朵的云。我以为是自己的近视眼镜片被水汽蒙上了,摘下来,一次又一次地擦拭,可是,不起作用,卡在鼻梁上,眼前还是一片迷茫。我终于知道啥叫迷茫了,雾气在眼前悠悠的滑动,有风它会抚着你的脸,你有痒痒的感觉,就像细针刺在脸上,赶忙伸手去抓一下,手刚刚放下来,脸又针刺一下,一激灵,手抬起,狠狠地抓一把,潮气好像攥在了手掌。现在,我如实地感受着这种滋味。
  同学看我一次又一次摘镜子,同学笑了,就这样天,不是镜子的事。吃过午饭,我们就往海边去。这是阴天,找不到太阳在哪。我有点转向,但心里踏实,那就是,车把我带到哪,我就在哪放开眼界。车行三十几分钟,到了海边,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个年岁,少了儿时的那种欢狂,没了儿时的那种热望,更不见当年用笔胡诌八咧想象大海的奔放豪情。望见大海,我却安然,宁静,不紧不慢。
  站在海岸上,我又一次把镜子摘下来擦拭一下,卡在鼻梁上,远远的,全神贯注地看啊!海,在眼前铺开,雾在海面上涌动。我判断此时应该是晚霞西落的时候,太阳应该在海的另一边。天阴起来了,就只有一片沉沉的铅色。海边上的人很多,做什么的都有。亲近海水拍照,走上海滩拾贝,猫腰触摸海水看虾儿游动。我平生第一次收获海边人们的欢笑与快乐。人,当与大海走在一起的时候,大海容下了千般情愫。大海不但壮阔了人的胸襟,大海不但放开了人的眼界,大海还孕育了一种精神,一种斗志,一种豪迈。
  我走到海边去,想躬下身子摸一摸海水,我有点怕。大海在晚霞到来之时要涨潮了,水浪的涛声,震慑耳骨,撼动我的心灵。远远的水浪,在海风的吹拂下,就像整装出发的士兵,扬起的浪花,是它们战斗的武器,广阔的大海平面是它们阔步前进的大道。我,在海的岸边,简直就是一个小不点。浪花从远远的地方赶过来,到了我的脚下,我试探着把脚迈过去,站在一块礁石上。同学笑着喊我:站上去吧,没事,快点,正好那浪花过来了,给你拍一张把浪花照上。我腿哆嗦起来,站什么站呀!我不能与浪花一同张扬与炫耀。我是一个弱小分子,在这,连一个小小的贝壳都不如。没有见到大海的时候,心中的渴望是如此的壮丽与幸福,这见了大海,咋就这么不争气啊!
  我最终没能与浪花合成一张照片,而且,在浪花到来之时,竟然蹲在了礁石上。浪花跟礁石举手打声招呼,把好多水点扬在我身上,转头回去了。此刻,我童年的那个想象,童年的那个梦想,就在这里,有了别样的三维图景。人这一生,就这样追求,就这样过往。有声的海浪,让我在雾蒙蒙的海面上找到了生命起源的动力,找到了人们洗礼灵魂的寓所。心胸都说可以跟大海作比,我到此地,这瘦小的身子,说什么也不能容装大海了。给我的感受就是,一个人的心灵啊,最终还是不能跟大海相提并论。海纳百川,万千溪流到大海,跬步溪流终有梦。人如有小善,是不是也会高德万丈啊!
  亲近了大海,我的心灵得到了净化。虽然,海上的晚霞之景被这大雾遮掩了去。可是,霞光背后的海天之阔,却在柔柔涌动着天地之魂。生命在这里才是永恒,世界在这里才是和谐。
  海,见到你了,我听到了人类的心声。
  到了兴城,我必须看看古城,这是我的心中渴望。在朋友的带领下,一会功夫,穿街过巷,就到了古城。
  我望见了城南的门楼,真有古老苍苍之威耶!往前走,人渐渐多起来,多得有些如蚂蚁。在人少的地方待得久了,一下子看到人山人海的场面,我有些发慌。看来,古城真的有吸引力了。不然,不会来了这么多人。人的脚步把翻修的古街踏得啪啪响,心声与脚步声都传给了大地,传给了古城。我手里攥着一瓶水,生怕走得时间长了,口渴,无处寻找。
  我准备在城楼下,架起相机,好好拍一张城门的相片。可是,楼的正脸全都让一块大布遮上了。楼门的下面,站着几个工人。我走过去,想顺着那块布缝把楼的正脸拍下来。工人举手,大声说:别拍了,这施工呢。我回头,看看,也是,更多的人都绕着走了过去,只有我这么固执。一处风景的历史,就这样撂下了。就在钢柱支撑的门洞下,我小心地走了过去。至此,我们进了古城。古城的门脸都已经变成了商户,我用多大努力才能记住这些色彩缤纷的商品啊!到这里,眼里没有了纯净的风景,没有了单一古色古香的实物。我在城街上走了一段之后,看见了古城从前的老商行,商行瓦房上已经长了好多杂草,在这个海边湿润的环境里,草长得格外健壮。历史可以让这些杂草昭示吗?我四下地看,也只有这个商行会把古城岁月拉长;只有这个商行的老瓦可以证明岁月与人类的情缘。除了那个古老门匾上的几个汉字,能把我们的回忆拽到现实来,我看,这城里的产物,都具有了时代感和现代派。能让我产生兴趣的是,见到的大大小小的葫芦,葫芦上刻出了各种图案。但是,最多的图案,细看起来,还是佛祖的徒子徒孙们。有几个青年男女,手里就拎着小葫芦,牵手搭背,笑着走着。说是古街,街上偶尔才能见到几块千年留下的青砖,因此,人们把脚踏上去,有一种渴望的释放,有一种体验的回想。我的脚步很轻,没有把青砖弄出动静。我想:不管怎样,我是踩着历史了,踩着烽火连年岁月里的万千人马走过的青砖了。双脚与古街的叩问,感悟应该传到心上来,不传于心,迈步何方,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到了古城墙上,我找到了放开眼界的高度。不用把戴着近视眼镜的脑袋,东晃西晃,就把古城里的一切尽收眼里。城墙有几十里,要想走上一圈真的不容易。那就选择一处来回地看看吧。我站在瓮城的大门楼上,两眼望去,城里的人格外的小,拉开距离看人,看起来是有道理的。位置不同,形象就不一样了。于是,人与人的那种亲近与疏远,都能用历史的故事诠释了。这是明代袁崇焕亲手修筑的瓮城,这是他忠孝大明王朝的见证。红夷大炮威武地摆在城墙上,有红色的布条系在大炮的轮子上。我回想在广场上看到的袁崇焕,我再去亲近摆在这里的大炮。时空浩渺,让我没有影像的联想,感到一个民族到了今天还有霸气的东西永存,真的值得庆幸了。民族之间的较量,也许没有什么让后人惋惜的。后人惋惜的,是那些列强帝国的欺辱。看到古老的大炮,我们的文明得到了炫耀。可是,延续而来的王朝为什么那么完犊子啊!清与大明的较量,可以说出来作为故事让人听听。大清王朝的卖国,就不是故事,不是儿戏了。列强动了真,满清夕阳落。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城墙上读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动情地感悟眼前的实景。“宁远大捷”做了历史的标点,原因就是袁崇焕两次打败满清的进攻。明朝宣德三年(1428年)开始叫起这个名字。事实,大明王朝并没有永远这样“宁远”下去。那个被世人称颂聪明的崇祯皇帝,百姓本以为他能把大明的江山把牢。没想到的是,聪明的良心用在了袁崇焕的头上,竟然,1629年杀了袁崇焕。看看,古代的帝王啊!别看坐在龙椅上面怎么高谈兴国安邦,一旦下了狠手比蛇都毒。历史说,能给大明安宁的只有袁崇焕,能留下这座古城的也只有袁崇焕。用生命无法高抬袁崇焕的时空伟岸,用历史又无法一一道说他的每一天。
  这个保存至今的古城,由宁远又回到了兴城。民国1914年,那些辛亥革命起来的人们啊!总想把一个古城的更名改造,变成一个民族翻身的荣耀,可是民国还是消失了。如今,祖国经历70年的苍苍巨变,兴城也有了美好的灿烂。我们今天看到的兴城,才是幸福的兴城,才是政通人和的兴城。我驻足观看方圆几十里的古城,时代打造的人文景观里面,写意着我们当今的伟大,当今的豪迈!人流如潮的海滨城市,就在岁月流年的过往中,彰显文明的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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