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之美
 

藤长,乡味浓

 
沈兰香
  辽西小村的夏天,一场淋漓的透雨过后,空气里散发着草木的清芳。山泉水“叮叮咚咚”一路欢歌,从山上流到山脚。一个小男孩牵着小女孩,头上反扣着倭瓜叶在撒满野花的山坡上玩耍。小女孩手里拎着一个蝈蝈笼,嘴里不停地叨念着“一条青龙,爬到关东,下个大蛋,不得安宁。”
  山边一块坡地里谷子正在抽穗。地边种着好多倭瓜,倭瓜秧撑着圆圆的叶子一直爬上山坡。小男孩摘下一个嫩倭瓜抱在怀里,笑着对小女孩说:“揪朵倭瓜花喂喂蝈蝈吧,蝈蝈吃饱了好唱歌。”小女孩伸手就去揪。小男孩赶紧喊“别动,那花上有小倭瓜,不能揪,也不能碰,要不小倭瓜就化了。”小女孩吓得低着头站在那一动不动。小男孩揪一个带长把儿的倭瓜花递给小女孩说,这是谎花儿,可以揪。
  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那年我七岁,二哥十岁。
  夏天农闲,母亲把玉米面用开水烫过做皮。把倭瓜擦成细丝,抓一把过年腌的油梭子,加上一勺豆酱活成馅。包玉米面大菜饺。在这一日三餐以玉米面饼子和高粱米饭为主的单调伙食里。这一餐美味,让骚动的舌尖获得些许安慰。
    中秋节过后,秋风一天比一天紧。晚上母亲睡不安稳和父亲商量,已经过白露了,得赶紧把倭瓜摘回来。父亲趁生产队午休,挑上挑筐去摘倭瓜。二哥一路小跑追着父亲。我在家门口伸长脖子等着。不一会,“嗷嗷”的哭声从玉米地那边传来,并且越来越近。父亲惊慌失措地挑着二哥跑了回来。二哥蹲在挑筐里捂着脸在哭。原来,他们去自留地途中父亲挑着筐在前边走,筐底刮到路边草丛里的马蜂窝。马蜂一拥而起包围了二哥。父亲和二哥怎么赶都赶不散。父亲只好挑上二哥拼命往家跑。二哥脸上手上被马蜂蛰了好几个大包。父亲胳膊也被蛰了两个包。乡亲们闻讯赶来,帮着寻马莲菜给父亲和哥哥擦伤处。梁后的大娘用衣襟兜着两捧红枣,跑来看哥哥。过了半个多月二哥和父亲的伤才好。
  入冬了,父亲把倭瓜摆了半个屋地。一场雪过后,大姐和大哥从大寨田工地回来了,生产队也放假了。母亲决定做一顿好饭犒劳一下全家。父亲蹲在地上摸摸这个倭瓜,拍拍那个倭瓜。二哥拿起一个黄绿相间的花倭瓜给父亲。父亲说,这样的倭瓜甜但水气大,留着做倭瓜粥。父亲选定一个黑绿色挂着白灰儿的倭瓜递给母亲。母亲把倭瓜剁成块,再剁上几个红薯。用小勺舀上半勺猪油放在热锅里,散上葱花,“嗞啦”一声,满屋烟气里弥散着浓郁的香味。然后把倭瓜红薯块放在锅里炖上。我乐颠颠地把倭瓜籽晾到窗外,坐在门槛上等着开饭。另外一个锅里煮沸的石磨小豆腐正“咕嘟咕嘟”地吐着泡。等倭瓜红薯炖熟之后,母亲把预先捞好的小米干饭扣在倭瓜红薯上面。二姐在灶里加一把草柴,蹲在灶前侧着耳朵隔着锅盖听动静。等汤干了,母亲把干饭和倭瓜红薯拌匀,一盆热气腾腾的倭瓜红薯干饭就上桌了。这一盆饭红的、绿的、黄的色彩鲜艳。小米的香,红薯的甜,倭瓜的面,成就了敦厚饱满的味道。外加一大碗小豆腐。一家人坐在火炕上,围着桌子吃得满头是汗。在“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年代,这丰盛的一餐给家人带来从味蕾到身心的享受。辽西,这块贫瘠的土地从不吝惜给予厚爱他的人们以慷慨的回报。
  后来,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每一块地种啥,父亲都有细致的安排,但总不忘在山边地角种上倭瓜。倭瓜长长的藤蔓爬满山坡。
  孩子们逐渐长大,一个个走出家乡去外面闯荡。我住的小城离家近一些 。秋天一到,父亲就托人打电话催促我回去取倭瓜和小米。我每次回家回来,父亲和母亲都要走四五里地山路把我送到车站,看我坐上火车。我趴在车窗口,向他们招手,望着他们日渐老迈的身影,心中万千滋味翻涌……
  自二零零九年父亲走后,母亲被二哥接到了东北,我们很少回家。各自奔波在都市的繁华里。记不清多少个寂寂长夜,养育过我的一山一水,一餐家乡味道在梦里流连。
  我们的孩子在城市长大,渐次有了他们的孩子。父母的几个儿女中年龄最小的我也“升级”做了奶奶。为了均衡营养,刚满十五个月的孙女一日三餐让儿子、儿媳妇费尽心思。快递大包小包往家里送,无添加酸奶、水果泥、鸡脯肉、三文鱼......一天,儿子从超市买回了一个小倭瓜给孙女做瓜饼吃。我百度一查,“倭瓜又名南瓜,原产于北美洲,明代传入中国,富含多种营养成分,有较高的食疗价值。”在今天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人们追求饮食养生。倭瓜以尊贵的身份被请上大城市高档酒店的餐桌。可我的味觉记忆依然滞留在辽西小村一家人围坐的饭桌上。我组建了一个家族微信群,常和母亲视频通话。我和二哥也常聊起小时候的事。大姐的孙女,常开视频找我小孙女。只是二姐和大哥特别忙,很少有空聊天。
去年春天,大哥打来电话说,现在国家政策大力扶持农村产业,决定从北京回来,在老家发展特色农产品种植。今年冬天,大哥在群里说,趁母亲身体还硬朗,让我们兄弟姐妹带着母亲回家过年。此时,我们再也按捺不住对家乡的思念。我们订好了日期。二哥二姐带着家人从长春出发,大姐一家从沈阳出发。我们每家开一辆车,一路分享位置。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一起回到了家。双脚今又踏上了家乡的土地,我们都已鬓发苍苍。
  路过新建的村部大院,我们停下车。村长魏叔热情地迎上前来,我们一一和魏叔握手。魏叔望着母亲满脸激动地说:“老嫂子身体还挺好!有十来年没见面了,咱家现在也富裕了,啥时候想回来乡亲们都欢迎啊!”母亲不停地点头说,“好、好!”刘家二姐看到了我们,连忙跑过来拽着母亲的手,问长问短。大哥大嫂赶过来接我们回家。邻居哑巴三叔也跟了过来,满脸惊喜双手不停地比划着。水泥路一直铺到家门口。站在翻修的老屋门前,母亲眉头紧蹙四下张望,寻着记忆里家的模样。后山她亲手栽下的松树已经长成栋梁,在冬天里依然青葱碧绿。那是她和父亲那一代人同新中国一起成长的记忆。门前那片白杨身躯挺拔迎风而立。大哥指着前面平地那片大棚说:“那是国家拿补贴,咱村人集中建的蔬菜大棚。我的大棚里种着新品种南瓜,咱这地方种出来的南瓜味道好,销路广。”母亲一脸好奇,颤巍巍地走向大棚。我们赶紧跟了过去。一进大棚勃勃生机扑面而来,满眼绿意盎然。钢筋架上吊着好多,好多黑绿色的小瓜 ,调皮地直往脸上撞。那碧翠的叶子张开手掌和我们热情相拥。伸展的藤蔓,一直爬到棚顶,仰头望着棚外瓦蓝的天空。母亲左看看,右看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倭瓜喃喃自语,“这长在棚里的倭瓜就是俊儿,结得也多。我这老太太多活几年还真开了眼!”逗得我们都笑了。棚顶的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洒到我们的脸上,温暖着这个的冬天。母亲的满头白发在阳光里越发鲜亮,我分明看见她眼里闪动着点点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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