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作品
 

古城堡追想

 
陆 萌
  古城堡是倍受游客青睐的景点,也是最耐人寻味的神秘境地。古城堡的魅力不仅在于地处关隘要塞,建筑宏伟壮观,繁复华丽,还在于充满着一种古典浪漫的艺术气质,犹如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欧洲人特别得意古城堡,甚至将古城堡视为民族文化的象征。如德国的白雪公主城堡、罗马尼亚的吸血鬼城堡、英格兰的温莎城堡、捷克的布拉格城堡等等。这些古城堡的最佳代言词,可用“典雅浪漫”来形容。
  欧洲的古城堡多为一个古建筑、一座古宫殿、一所古堡垒,很难达到一个古城镇的规模。而在中国的辽东半岛,有一个古城堡竟然成为一座千年古城,扼守住辽南古道的峡谷隘口、交通要塞,它的名字叫“鞍山驿堡”。
  鞍山驿堡,坐落在“祖国钢都”鞍山市城区南郊,现属于汤岗子新城开发区域。鞍山驿堡远在一千多年前的辽代,就是一座闻名大辽国的城堡。在明朝洪武年间,也就是公元1387年,正式被朝廷设置为交通驿站,进行了全面修复。鞍山驿堡是明朝在辽东半岛的重要交通枢纽,也是辽宁省现有保存基本完好的明代军事设置古城堡建筑,距今已有六百三十多年的历史。
  鞍山驿堡被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环绕,这条河在古代叫“鞍山河”,近代叫“杨柳河”,因两岸自然生长着茂密的杨柳树而得名。在杨柳河北岸,还有一座更古老的城堡建筑遗址,历史长达两千多年。它就是汉代的新昌县古城堡遗址,可谓地地道道的“汉堡”。
  新昌县是汉代辽东郡管辖的四个县之一,其他三个县分别为辽队县、无虑县和安市县。在早期的中长铁路上有一个著名的火车站,名叫“旧堡车站”。鞍山市也曾将“旧堡区”作为行政区划多年。现在,旧堡区已改为千山区。这里的“旧堡”地名来历,就是指汉代的新昌县古城堡旧址。
  耐人寻味的是,明代的鞍山驿堡与更加古老的汉代新昌城堡,遥遥相对,情牵梦魂,是怎么实现千年对话的呢?
  原来,这两座古城堡被清澈的杨柳河呈“S”型南北相隔,天然形成了一副神秘的“太极城堡”图,老百姓俗称“阴阳鱼堡”。而在“太极城堡”的两侧,还耸立着两座突兀峥嵘、巍峨对峙、高度相近、形状相同、酷似马鞍形的山峰,名叫“东鞍山”和“西鞍山”。两山护堡,使这里成为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一个地势天成的“太极雄关”,也构成了两翼腾飞的城堡“图腾”。
  太极文化理念,是中华文化精华的总源头,最具中国特色文化内涵,博大而精深。这两座古城堡被一条河流环绕成“太极城堡”,就必然潜藏着理、气、数、象的奥意。正如《易经》所云: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于是,就衍生出我们无限崇敬的千古经典名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鞍山驿堡地理位置适中,北距古城辽阳六十里,南距海城六十里,是明代在辽阳设置的辽东都司通往辽南、辽西的门户,扼守着古道交通要冲。那时的鞍山驿堡,商贾云集,车马繁多,来往人流如潮涌一般,是关外最为繁华的明朝驿站。
  鞍山驿堡依山而建,并非方形,而是呈等腰梯形状。城堡的城墙周围不长,只有“一里二百零四步”,且为砖石夹夯土结构,基础宽八米,墙高十米,设有南北两座城门,城楼高大,建有墩墙、炮台等军事设施。城门洞下,镶嵌着又宽又厚的长条石,历经千百年木轮铁履的碾压,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沟,仿佛述说着曾经车水马龙的盛况。
  鞍山驿堡扼守着辽东通往辽南、辽西的水陆交通大动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谓兵家必争之地。古城堡城墙坚固厚实,外用青砖包砌,内填黄土,可抵御土炮轰击。城内掘有战备水井,一旦外界断水,城内饮水则安然无恙。城边有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又急又深,难以偷袭强渡。古城堡设有重兵把守,攻防兼备,虽弹丸之地,却能固若金汤。
  上善若水,水是古城堡的灵魂。杨柳河是古城堡的护城河,也是古城堡的水路大运河。古城堡由此水路可以通往太子河至古城辽阳,也可以由此西至大辽河,再逆流而上,至西辽河上游的西拉木伦河,到达大辽国的首都上京临潢府。如果顺辽河而下,则可以通向辽河口,进入渤海,面向蔚蓝色的海洋。
  明代的鞍山驿堡,设有六品武官负责管理军政要务。城堡内有百户所、递运所、贮粮仓、客栈、当铺、烧锅、油坊、药铺、铁匠炉、杂货铺等,还建有关帝庙、龙王庙,有大量从事农业、手工业、商贸业、运输业的关里关外的人在这里生存经营,繁衍生息。城堡内外,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一派生机盎然、财源昌盛的辽南市井生活景象。
  清太祖努尔哈赤创建后金政权后,攻克了明朝辽东都司重镇辽阳,曾一度将后金都城从赫图阿拉城迁至辽阳,鞍山驿堡便成为后金拱卫都城的前沿重要军事堡垒。努尔哈赤非常重视这块军事要地,选派他的第九个儿子、大将巴布泰作为鞍山驿堡的守将,曾在这里大败前来袭击的明朝平辽总兵官毛文龙,俘获明朝游击将军李美良,打了一个漂亮的阻击战,威震朝野。为此,明朝对鞍山驿堡之战讳莫如深。
  清朝末年,鞍山驿堡因年久失修,突显破败,但仍有元兴造纸坊、当铺、糕点铺、客店等商号驰名关外。清代诗人魏燮均途经此地,曾作《鞍山驿小憩》诗:“驰抵鞍山道,春风送客鞭。坏桥荒驿水,寒村破城烟。行旅通车马,居民起市廛。停骖且膏秣,又费买春钱。回头看宿处,山与白云连。”
  站在古城堡的山峰眺望,不由得让人心旷神怡。在东鞍山以东,是连绵起伏的长白山山脉南麓的千山山脉,重峦叠嶂,千峰竞秀。在西鞍山以西,是一望无际的辽河大平原,水流纵横,绿野茫茫。鞍山驿堡山水如画,正如唐代诗豪刘禹锡所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抚今追昔,鞍山驿堡的东西两座山峰,为什么叫“鞍山”,而不叫“骆驼峰”、“双头山”什么的呢?这应该与生活在这里的古老民族的文化信仰和崇拜有关。
  这里地处关东大地,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生活的区域。在几千年的中国社会历史发展进程中,发源于东北地区的马背民族,曾几度驰骋天下,逐鹿中原,轮番上演中国政治舞台。例如:鲜卑人创建了北魏王朝,契丹人创建了大辽国,女真人创建了大金国,蒙古人创建了大元帝国,满洲人创建了大清帝国。不难想象,这座古城堡留下了无可计量的战马奔腾的印记,城头上也不断变换着游牧民族改朝换代的大王旗。
  在以“南船北马”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历史年代,“马鞍”的发明是北方游牧民族乘骑技术的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就,“马鞍文化”承载了北方游牧民族历史文明发展的进程,马鞍的神奇魅力和浓郁文化气息,代表了游牧民族豪迈的精神气质及深邃的文化内涵。唐朝诗人杜甫曾赋诗感慨:“千金买马鞍,百金装刀头。”唐朝诗人李商隐也惊叹:“集鸟翻渔艇,残虹拂马鞍。”北宋诗人黄庭坚赞许:“君当自致青云上,快取金狨覆马鞍。”
  契丹人自古信仰马神,始祖传说中就有“白马青牛”的故事。说有一个神人乘白马沿浮河而下,有一个仙女驾青牛沿土河而下,至木叶山下,二水合流,两人相会,结为夫妻,生下八子,繁衍为契丹天龙八部。马鞍成为游牧民族身份、地位和尊崇的象征。契丹人制作的马鞍,得体实用,精美绝伦。北宋王朝曾将“契丹马鞍”与蜀锦、端砚、定窑瓷器并列为“天下四个第一”。
  游牧民族崇尚“马鞍文化”,认为有马鞍形山峰的地方,一定是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而鞍山古城堡这里竟拥有两座形状相同、对称耸立的马鞍山,可谓天下奇观,这在游牧民族的心中,是一个超乎寻常的神秘境地。于是,古人们便把这两座山峰分别称为“东鞍山”和“西鞍山”,表现出文化信仰的尊崇和美好情感的寄托。毋庸置疑,有这两座雄伟神奇的鞍形山护佑,古城堡一定是一个美丽富饶的福祉。
  鞍山驿堡的两座山峰不仅风景秀美,而且内储宝藏,都富含大量的铁矿石。在汉代新昌城堡遗址中,大量的铁器、绳纹砖瓦、陶器残片,随处可见。辽金元时代,新昌城堡的冶铁业进入了鼎盛时期,成为国家的重要支柱产业。古城堡具有千年不了的冶炼盛景,犹如唐朝诗仙李白赞叹:“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古城堡的近代史,饱含着民族的泣血仇恨。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无情地践踏到这里,东鞍山不幸被沦为露天开采铁矿,历经数十载,曾经巍峨雄伟的山峰已经不见了,相反变成了一个矿坑深渊。古城堡原本两翼遥相呼应的山峰,如今只剩下了西鞍山,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昭示着无尽的伤痛。
  鞍山驿堡在新中国成立之际,焕发了新的勃勃生机,鞍山市由此得名,成为新中国最大的钢铁生产基地,为新中国炼成了第一炉钢,被誉为“祖国钢都”和“共和国钢铁工业的摇篮”,为全面建设新中国作出了巨大贡献,彰显出忠诚担当、创新实干、奋斗自强的“长子情怀”。
  如今,横贯东北地区的铁路大动脉中长铁路,依然从古城堡身边穿行,仿佛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鞍山驿堡犹如一位沧桑的老人,历经岁月的洗礼,阅尽了人间春色,依然头枕着巍巍高山,脚踏清清河流,甜蜜地熟睡在生于斯、长于斯的黑土地上,守望和温暖着一个新的梦乡。
  在片片黄叶洒落古堡城的午后,我来到鞍山驿堡采风探访,寻找古城堡遗留下来的点滴历史文明碎片。令人惊喜不已的是,在这个千年古城堡里,仍然居住着大量的百姓人家,而且街巷整洁,房舍林立,绿树成荫,一片温馨祥和的田园生活景象。
  这些老百姓是古城堡原生态的“土著人”,千百年来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让古城堡薪火相传,精华永驻。他们是古城堡的真正主人,是古城堡美好希望的守望者,是古城堡文化的传承者和灵魂所在。我为此心存敬畏,为生活在古城堡里的人们自豪,为生活在古城堡里的人们祈福。
  登上古城堡城门楼顶,手把女儿墙垛口,双手抚摸一块块厚重的青砖,仰望雄伟的西鞍山峰峦,远眺波光涟漪的杨柳河,不由得产生怀古幽思的无限感叹。
  这是一个冷兵器时代的城堡要塞啊!在每一条弯曲的乡道上,都仿佛看到来往驿站的历史过客;在每一个城墙垛口旁,都仿佛站立着一个傲视前方的金甲武士,守护着古城堡的安宁;在每一块方正厚重的青砖上,都仿佛体味到炉窑燃烧的余热,那是窑工们用汗水浇铸的美好生活;在每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都仿佛记载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城堡要塞故事,谱写着历史英雄史诗。
  古城堡的故事似乎离我们太遥远了,以至遥不可及。这么多历史文明信息,仿佛唾手可得,可又在顷刻间随风飘去,无法捧住。当岁月的车轮在古城堡的城门下滚滚而出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在石板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辙痕,让多少后来的匆匆过客,切身感受到脚下道路的凸凹不平,都会追想起历史曾经留给我们的人文精神史观。
  古城堡像一本历史教科书,让我们在这里读懂历史,感悟人生和社会的风雨彩虹,哪怕遇到迷惘和黑暗,也毅然能够昂首站立在城墙的垛口,企盼东山慢慢升起的白茫茫的曙光。古城堡是沧桑的、凝固的,多少爱与恨都默默隐藏在青砖绿瓦中,欲哭无泪,欲言又止。古城堡作为交通驿站,过客匆匆,千百年如一日,记载了人类文明活动的步履蹒跚。
  古城堡有一种独特的形式美,它把山水草木融为一体,沐浴阳光雨露,经受电闪雷鸣,阅尽春夏秋冬,不断把落叶化为泥土,一次次完成大自然的回归和再生。“土著人”需要古城堡的伟岸,敬仰古城堡的精华,就一次次修缮古城堡,让古城堡实现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再一次次焕发出成熟的美。如果说成熟的黄叶是秋天的美,那么古城堡就是历史上的一片成熟的黄叶。
  在古城堡弯曲的小巷里踱步,我的两眼痴痴地寻觅着奇异的古物。这里有许许多多老槐树、老枣树、老榆树、老杨树和老柳树,它们有的佝偻在城墙根,有的兀立在古井旁,有的盘根错节,根系裸露在残垣断壁上,有的在粗大树干出现腐烂空洞的边皮上,毅然钻出一枝枝新芽,既具有风烛残年的沧桑感,又展现出百折不挠的顽强生命之美。在农家的院墙和土台上,到处镶嵌着白突突的古石礅、古碾盘、古碌碡和古滚石,它们兀自彰显出对历史的强硬态度,将古城堡凝固成了一片活化石。
  古城堡虽然历史悠久,却又似曾相识。我多么期望这里曾出现过作家、诗人、画家、书法家、哲学家、教育家、国学师尊等等,能够把古城堡的历史人文精神、动人故事和美好景象,活生生地保存下来,展现在书籍里、木刻上、碑文里、匾额上、摩崖旁、建筑物上,哪怕是城墙青砖上的一个小小文字,对于我们后人来说都具有无比珍贵的价值。
  然而,古城堡人却以口口相传的独特方式,传递着历史故事和文化信息。在城墙下的一块卧牛石旁,我见到了一位晒太阳的老人,他的目光显得遥远深邃。我为他点燃了一袋旱烟,老人的话题便随着袅袅的烟雾升腾出来。他是古城堡百年风云的见证人,他对古城堡的认知和感念,超乎我们现代人的想象。
  老人说,古城堡远在唐朝就兴建了,是明朝后整修的。当年,唐王李世民率大军征讨辽东时,看中了这里是一块咽喉要地,就决定在这里兴建一座城池,把守关口。大将尉迟恭接到命令,马上指挥十万将士,摆开一字长蛇阵,将远在辽河岸边的穆家城,连夜拆迁搬运过来。于是,就有了“一夜建起鞍山城”的历史典故。鞍山驿堡的创建,由此可从明代推向唐代,达到了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
  唐王征东是历史上的一个大事件,在辽海地区留下了许多地名典故和历史传说。这位大唐皇帝不仅兴建了鞍山古城,还“马踏温泉”,在古城堡南郊发现了汤岗子温泉,分享到了与长安华清池一样的温馨沐浴。这里的温泉水具有良好的理疗作用,解除了军中肆虐的病疫,征东大获全胜。如今,汤岗子温泉成为中国四大温泉康复中心之一,唐王李世民的征东雕像,巍然矗立在莲花池畔。
  鞍山驿堡并不是孤立的,在它的南面和北面五里处,分别建有两座高大的烽火台,作为军事配套设施。如今,南面的烽火台已荡然无存,北面的烽火台依然健在,即为“四方台”遗址。
  古城堡犹如一轮金红落日,从马鞍形的山峰中渐渐远去,以至在夜幕降临后,蜕变成一片模糊的遗址。也许,历史就是从旧的遗址中走来,再从新的遗址中走去,然后再演变出另一个遗址。遗址是万物永恒的归宿,遗址也是社会历史进化中不可或缺的生物链。
  鞍山驿堡,像一部凝固的史诗,默默地抒发着盛世的愉悦和悲悯情怀,既辉煌又悲壮。没有辉煌就没有渴望,没有渴望就没有悲壮,没有悲壮就没有崇高。古城堡在承载历史文明的同时,也辉映着现代人的自信和骄傲,它是历史真实的所存,拥有活化石般的珍贵价值。在现代都市的喧哗与躁动中,古城堡的悠远和宁静仿佛更加彰显魅力。在现代人的追想和觉悟中,古城堡将升华成一个永远意味深长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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