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作品
 

站在广场看你

 
彭曙辉
  山城南边的广场占有了我生命三分之一的时光,因为广场有我的故事,有她的故事,广场也有广场自己的故事。
  我家离广场不远,小步走二十多分钟就到。去广场的路好像专为我修了好几次,从沙土路到石板路再到柏油路,柏油路又由喷浇变成油渣碾压,路面平坦,走着舒服。
  这个广场原来是县城最南边一个小山坡,长着半坡矮小松树,还有不少说不清年代的坟头。政府为修建广场对挖掉的树按原棵数在山另一侧补栽,对有主的坟移到公墓,无主坟另找山地掩埋。腾出了五万多平米的空地分期建广场。
  当年在中心地段建的广场仅大半年时间撤土平整细沙压实马上被周边百姓“占领”。建广场那年我四十岁,怨自己这个年龄没注意保养身体,得上轻度脑血栓,嘴有点不在原位,但行走还可以。单位准予我带薪休养,体现了暖暖的关怀,我很是感激。
  除非有大风、大雨、大雪天气,广场就是我每天、每月、每年唯一可去的地方,家人也不会担心我走丢或有什么意外。
  每当夜幕降临,广场的灯亮起来,我和许多老人、孩子走出家门来到广场。孩子们像刚放飞的小鸟尽情戏耍;老年人甩胳膊扔腿转脖子弯腰也像孩童一样俏皮。我只站在广场看着他们享受广场运动的快乐。
  广场上,老人们伴着哨子吹出的节奏跳得认真,笨拙的舞姿引来围观人阵阵笑声。老年“广场舞”从此走红。
  第二年刚入夏,一个女孩拎着一个大录放机来到广场,随着播放出响亮动听的音乐翩翩起舞。女孩不过三十岁,身材很好,梳着流行的马尾辫,一米七的个头,脸面白净净的,她很快成为整个广场的目光集中点。
  一连几天,看她伴着优美乐曲跳舞,我陶醉了,觉得广场变大了,变美了,自己胳膊腿也溜活了。整整一个夏天,我每天准时到广场看女孩跳舞。
  临近秋天,广场上乐声依旧,已不见女孩身影。她把音响留下,把一个不正常关注她的人一颗自作多情的心带走。我突然觉得广场失去了活力,自己也没了心情。都怨夏季过得真快,不,是秋天来得太急,只有盼望来年夏日与她再见。
  初冬,广场新增了十几套健身器材,又安装了几排木椅。我试着“活动”那些铁家伙,累了靠木椅上小憩,闭眼想那个远方女孩。
  寒来暑往在广场六个年头。五年前开始牵挂的每年夏季光临广场的女孩长大了,走路跳舞左右摆动的马尾辫变成潇洒的披肩发。
  每天傍晚,我和她会在广场不相识的相遇。我站在她领舞的队伍旁,听着悦耳的音乐,瞄着她的美颜,四十六岁的我也是春心萌动。她不知道一个中年男子偷偷地关注了她五年,也许她已看见队伍旁总跟着一个身高一米七八,相貌轮廓还行的男子晃荡这么多年。
  一天,一个五六岁小女孩跟在她身后,大妈们夸女孩跟她妈一样漂亮。我索性上前打听,才知道过去她是暑假从省城来对象家,现在已住进婆家,广场也成了她婆家的“家”。
  一个星期日下午,她正在广场专心跳舞被突然窜过来的自行车刮倒,她“哎呀”一声倒地,花颜落泪。几位大妈急忙搀扶她,训那个在广场骑车闲绕小伙。我看着着急,又无法上前搭把手,眼睁睁地看着心仪女人在痛苦中忍受,只能自责许久。
  秋天一场小雨过后,空气湿漉漉的,我浑身酸痛没有去广场。等熬过半个月我来到广场,发觉夜晚的广场特别亮堂。原来那个伴陪我七年的高杆灯没了,广场四角新矗立起二十多米高的银色圆柱灯把广场照得通亮。
  整个广场像一个庄重、流光溢彩的舞台,人人都在尽情表演。在热情的灯光下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她,圆圆的脸蛋白皙清秀,眉毛很重,但不是画上去的,略涂口红,上嘴唇微翘,露出不多白牙。
  我的心和圆柱灯一样亮堂起来,我甚至以为或是她或是我给广场带来的一个个好运。
  这一年夏天的广场与往不同,县政府在广场举办十五天的商贸交易会和消夏晚会,并通过大型活动征集广场的名字。我觉得自己是广场的见证者和受益人最有发言权,但还是没敢去舞文弄墨。
  广场的大型图版有精美的彩画和“振兴”“和谐”四个大字,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空中飘动,下面挂着一条条写满祝福的红色绸带。
  像重大节日热闹的广场,两天却没见她的身影,我围着广场低头漫步,每一次抬头后都是一声长叹。我心烦,失落的感觉冲击着我的内心,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次次失恋的狂躁之中。
  预告第四天晚上的演出好看,我提前溜达到广场。站在广场上扫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仍不见她的踪影。我拿出特意带来的望远镜看,竟然在布景鲜艳、灯光绚丽的舞台上发现了她。她跳的单人舞像仙女下凡,优美、婀娜、轻盈,完全陶醉在音乐与舞蹈中。我的心快跳出了胸膛,回家路上还在偷偷地笑,感觉她的美丽、她的舞姿、她获得的掌声都有我的一半,我得到了特别的满足。
  时光的流逝与我的嘴矫正是同步的。五十岁那年,经过广场十多年风吹雨打的嘴终于走上正道,容貌也好看了许多,更有了胆量去广场看她。
  在新年同学们为我办五十五岁生日宴时听到了好消息,政府马上对广场左侧大片棚户区进行改造,我父母的两间平房将换成70平的楼房,可把老两口乐坏了。一年多时间,二十六栋住宅楼像儿童积木玩具规规整整地摆进新区。乔迁喜悦的百姓“涌”进广场抒发实现新房梦的激情,广场到处是老人和孩子的笑脸,老爸老妈也是天天绕着广场走上几圈。
  我越发觉得,广场的春天都是好日子。政府在广场右侧又建个广场,与老广场面积大小一样。很有想象力的是在两个广场中间修了一条人工河,建一座古香古色的小桥,两侧栽了柳树、花草,风儿一吹,一股股清香飘来。又过几天,两个带音乐的喷泉水柱直冲天空洒落下来映出七色彩虹,顽皮的人跑进喷泉唱着跳着,享受雨露滋润,高兴极了。
  广场周围点缀着铁质的二十多种体育项目图版,展示着省级群众体育先进县的风采,新能源杰作的太阳能照明把广场的夜拉得更长。
  新老广场像一对玉蝶镶嵌在山城南边,展现着山城的艺术风貌,它已成为山城人饭后茶余的向往地和老年、孩子们的乐园。
  广场上方的石头山灰遇春秋时节的疾风刮进广场,每天清扫挺费劲。三月植树节这天,广场锻炼的人们发现南面山上有很多人挥锹抡镐、挖坑植树,有好奇之人上山打听,原来是政府大院二百多名机关干部正在搞“每人栽一棵大叶杨”活动,是在打造绿色屏障,使整个广场形成一个森林氧吧。
  “十一”前,广场上搭建了十个花架,摆放许多鲜花,在南面又安了一个液晶电视大屏幕,播放着令人心动的老歌,为祖国母亲的生日献礼。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国旗时,我的心充满着敬爱,这种爱,在自己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挽留不住的时光催促她艳丽的青春华丽转身变成了我十年前站在广场时的年龄。走进不惑之年的她开办了艺术学校,学生们常在广场中央走场、表演、辅导老年健身操,引领着广场舞的新潮。
  我掐算着她的教学课时,她每周五下午会独自来见证她成长足迹的老广场。我在不远处看她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腮沉思的姿势很美。我想,此时此刻她一定想得很多。
  为创建省级文明城,去广场的路都换上闪烁的彩灯。每当华灯高照时,我踩着彩光铺就的路走进广场。十几年的广场“修行”,我身体已恢复到四十岁时当篮球队员的状态,能昂头挺胸地绕广场跑十圈八圈。我心里明白在广场看她的日子里幸运地有她默默无闻地陪伴,才使自己沉浸在莫名的幸福中。
  广场这些年,我也收获多多,“看”会了她和她们的健身操,也神气地张罗起一支特殊健身队。十几个曾类似我身体状况的人聚在一起,跟着音乐旋律,模仿着老年健身操队的动作,天真、可爱,快乐得像一群孩童。他们说,这才叫换了个“活法”。
  让我心痛的是年年目睹几位老人运动生涯的终结。都说生老病死是天之规律,但活着,一直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才是最好的活法。
  随着广场舞、健身操队的增多,似敲锣打鼓般的乐曲在整个广场此起披伏,周边的居民反映说是影响学生晚自习,影响老人和婴幼儿睡眠。体育局要求群众业余体育活动要合理安排时间,项目、乐曲尽量整合,並规定带音响活动时间为早五点后,晚九点前。场内场外的人开始相互理解和包容,广场又有秩序地活跃起来。
  二十年的痴情坚守编织了一段只有自己知道的广场故事。仲夏的一个傍晚,我和她一起来到老广场中央,站在“德”字碑下,我端详着她,一双凤眼在长长睫毛围拢下秀美含情。她主动地伸出手,老朋友,你好!
  握着她细软带着汗渍的手,我浑身热乎乎的。二十年的等待、握手、对话,在广场的黄昏之时像两只作战部队首长胜利会师,脸上挂着庄重和喜庆。尽管到现在还不知她的名字,也不想知道她的太多,把两个人的广场故事“秘密”下去,让我们有更多的机会发生更多的故事以填满心中的幻想与牵挂。
  我说过自己是“老广场”,见证了广场二十年的变迁,但不忍心见证女孩的变老。当年的漂亮女孩、心中的偶像陪着我和广场一起变老。都是时间的过错,你让广场越来越大,越来越美,却让我和她越来越老。
  山城的变化浓缩在广场,新型的广场文化已融入百姓的生活,成为展现山城人创业敬业、健康向上精神的舞台。
  春去夏至,我整理着自己,一次又一次走进老广场,如果有缘和她相见时,我会大胆地说,不管广场怎么变大、你怎么变老,我都会站在广场等你,看你。即使老得站不到广场上,我依然会在心中更宽阔的广场看你,一直看你,但不想让你变成第二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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