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作品
 

绿水青山追梦人

 
侯雪峰
  早春时节,早上进山,千树万树梨花开;中午出山,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是我第三次进山造访世界环保名人刘春生,前两次都是仲夏时节,山里绿水青山、蜂飞蝶舞、鸟语花香。那时刘春生刚过不惑之年,风华正茂。现今开车拉我进山刘春生的儿子刘翥都快近天命之年了,好在年逾古稀的刘春生身体还那么结实硬朗。
  1967年刘春生毕业于抚顺师范学校,又到辽宁师范大学中文系离职进修,毕业后到新宾县北四平乡宝汤中学任教。1975年调入乡政府工作后,1980年升任乡党委副书记。1983年因在乡政府柴场打柴,被污告滥砍盗伐。被县法院判六个月拘役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三百元。刘春生亲手制定了全乡生态发展保护规划,怎么打点烧柴变成了罪犯。从此刘春生辗转到抚顺、沈阳、北京,踏上了五年漫漫上访路,却都杳无音讯。1988年新宾满族自治县被国家列入生态建设示范县,刘春生响应县里号召,第一个与乡政府签定了承包宝汤村马道沟至样子沟八千亩小流域的合同。
  小流域距宝汤村五公里,杳无人烟。刘春生背着一杆猎枪,带着一条黑狗,只身一人进山了。谁知这一进山,就呆了半个甲子。一进山他就呆了二十八天,胡子拉茬没跟一个人说过一句话,酷似一个野人。天亮他就满山转悠,考察小流域发展项目;太阳落山,刘春生就钻进四面透风马架子窝棚过夜。半导体收音机成了刘春生打发寂寞的伴侣,也是他了解山外世界的窗口。
  他建起了一座简易木坯房,房顶加盖了石棉瓦,打了一口小井,一家老小就此安营扎寨。他把自己为全乡制定的生态发展保护规划,在自己的承包的小流域进行试点。总体构想是山上种树、林下栽药、山水养蛙,生态发展,立体经营。刘春生购买了荒山使用权,利用荒坡荒沟栽植落叶松、云杉一百多亩,在沟底发展适宜辽东高寒山区生长的李子、山梨、苹果一千二百五十棵。天女木兰是国家一级保护珍贵树种,刘春生培育了上千株,成活了四百株。木兰花开,灿若仙子。辽东地道药材多生长在林下,依照它们的习性,刘春生把五十亩人参、细辛、龙胆草地、大力子等药材还于林下,让它们自然生长。
  1989年,受西方制裁影响,人参跌价,参农苦不堪言。刘春生把参籽直播到林下,将参苗移栽至茂密的树林中。他还给它们起了个移山参的新名字。移山参药用价值可与野山参媲美,与栽培家参比,省工省力又省钱,还不破坏生态。盛夏时节,刘春生的林下移山参参花怒放,林下移山参试验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前来取经的参农络绎不绝,移山参迅即在全县遍地开花。刘春生撰写了《移山参栽培技术研究》一文,传播放参归山的理念,用自己的实践证明发展林下移山参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致富又保护生态双赢之路。刘春生的设想上报县市科技部门后,得到了县市政府的认同。
  林蛙是森林卫士,属国家二级保护珍稀动物,又是关外八珍之首。刘春生向省林业厅申请了林蛙驯养证,潜心钻研林蛙养殖新技术。他在小流域沟底推挖了十五个林蛙塘,把二十几团蛙卵投放池塘中,没过几年,数千万只林蛙就遍布两条小流域。通过长期观察实验,掌握通过控制池塘水温的方法,提高林蛙人工孵化率、成蛙率、雌性诱变率。林蛙的天敌众多,他用土夹子等工具诱捕老鼠,驱赶毒蛇、老鹰,把林蛙回收率提高到5%以上。他还创办中国林蛙系列精品加工厂;出版了《中国林蛙养殖概述》、《农村生态立体经济模式研究》等二十多篇专著和论文;担任了抚顺市林蛙研究会会长,获得了中国林蛙高级技师职称。1995年,北四平乡被命名为全国唯一的中国林蛙之乡。刘春生的小流域也变得山青水秀、蛙声一片,生机一派。
  生产发展起来,生活走向富裕,刘春生在小流域盖起了三间砖瓦房。刘春生的环保规划里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建一座世界环保碑林,他决定在自己承包的小流域里兴建。刘春生自幼喜爱书法,在师范读书时他的书法就小有名气,经常为学校出版报,在新宾书法界有南胡北刘之说。他还酷爱篆刻,用毛笔字撰写了十五万字的《刻字技术》书稿。儿子刘翥从小受父亲熏陶也练就一手好字,曾获得全市少年美术大赛一等奖。高中毕业后,他主动放弃报考鲁迅美术学院的意愿,与父亲一起建造世界环保碑林。说干就练,爷俩找来山石,练习了三个月,“绿水青山”、“仙境”等碑石有模有样。刘翥要在屋后的山崖上刻一个大大的“清”字,以昭示山青水秀、绿水青山之意。一条十多米的长绳从山顶系着半空中的刘翥,山崖上锤钎飞舞,声振空谷。吓得山鹰惊旋,蝮蛇乱蹿。父子俩十天没歇闲,一个高两米、宽一点五米草书“清”矗立在山崖上。谁知过了一段时间,天生脆质的清字上出现了裂痕。刘春生和儿子刘翥来到辽阳一家大理石厂,终于找到了适合刻字的天然大理石。刘春生拿出了所有积蓄,一台“四不像”驮着三万元买来的五十块大理石进山了。
  刘春生全家人齐上阵,搭了一个简易的刻字工棚。爱人崔秀华和女儿刘炀打线画格上色,父子俩打样刻字。锤起錾落,幽谷叮噹。一部浸透全家人汗水的碑刻《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问世了,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摆在了北山坡。1992年6月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发表了《关于环境与发展的里约宣言》、《21世纪议程》等重要文献,人民日报全文刊载了《里约宣言》。刘春生如获至宝,刘翥花了三个月时间,用十块黑色大理石工工整整的楷书全文刻录了《里约宣言》。刘翥用庄重的楷书体在一大块山石上刻下六个大字:世界环保碑林。
  刘春生编制了六千字《世界环保碑林规划》,并为世界环保碑林作序:
  环保碑林序
  吾丙戌,生满乡。历内战,遭饥馑,经动乱,又十年颠簸。然喜书爱佳境。自戌午,几易筹划之稿。奈世事翩迁,为“爱吾地球,建吾碑林”,苦煎十有五载。吾等苦斗,世人鼎力,经九春,镌碑卅千又卅方。碑林始成,后人幸甚。生人幸甚。吾生足矣。
  刘翥为了铭志,进山就深深地镌下了七个大字:咬定青山不放松。
  我和一位老同事初次进山采访刘春生,第一印象他和别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四四方方黑红脸膛,浓眉细眼厚嘴唇,梳着浓密的大分头目,中等敦实的身材,笑起来眼睛瞇成了一条线。脖子上挂着吸尘器,一手拎着锤子,一手攥着一把錾子。站在我面前的刘春生不开口,就是一个山里石匠。在崔秀华眼里,老刘是个认死理的人。她说,我给他起了六个字的外号,叫醉人、桃范、贼豆。我不解,崔秀华笑着说,醉人就是负罪之人;桃范就是在逃犯;贼豆就是东北大豆中一种蒸不熟、煮不烂豆粒。老刘对这三个外号打心里认同,并把这六个字连同全家人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贼豆的硬度就如同刘春生骨骼硬度,形似刘春生坚忍不拔的意志。刘春生说,当年上访途中,得知年久的失修老房子在一场暴雨中倒塌了,妻子崔秀华只好带着母亲和两个孩子寄居在亲属家里时,他再也忍住心中悲怆,泪如雨下。刘春生不愿提起这段命运多舛往事,这关乎一个人一生的清白。
  1994年是刘春生命运转折的一年,《青山赤子》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神州风采栏目中播出。刘春生当年当上了市劳模,同年6月5日,刘春生出席全市世界环境日纪念大会。时任市长陈家洱亲手把一万元奖金发到刘春生手中,以奖励他对人类环保事业上所做的突出贡献。刘春生上访信也有了回音,县人民法院宣判刘春生无罪,并返还了三百元罚金。刘春生又挺直了腰板,还当上乡科技助理和县政协委员。刘春生连续多年提出环保提案,没有一件是为自己环保基地的提案。针对毁林种参、小块地开荒、发展香菇浪费林木等问题,刘春生提出建设山参之乡的提案,建议全县三十万人民人均发展一亩林下山参。绿色文明、生态经济是刘春生一生的追求。初识刘春生,我就问他为什么这么关注生态,刘春生说,小时候就听父亲讲,那时候咱东北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那时咱宝汤村这条小河水比现在大多了,放学往家走,河边路边全是大树。现在河边大树没有了,就连路边的大树都少见,小河还不时断流,河里的鱼也少得可怜。如果不加紧保护,我们生存的这点小地方都保不住了。世人应该猛醒了,要给后人留下一抹青山、一块净土、一泓碧水。他说,我在写给“全球500佳”材料的题目就是“向地球献上一份爱心”。我的理想是哪怕困苦我一个,也要把碧水蓝天留给后人。
  困苦何止刘春生一人,崔秀华原本不喝酒,耐不住山里的严寒和寂寞,也学会喝酒了。在去往红庙子中小学万名环保小卫士签名的山路下坡时,崔秀华的车闸突然失灵,自行车飞速冲下,幸好迎面没遇到什么车辆。自行车停稳后,崔秀华坐在地上半天也没缓过神来。刘春生的父母也随他进山创业,直到终老深山。
  大理石价格逐年升高,长到了三五百元一块,三千块大理石前后加一起花去了刘春生积蓄三十多万元。国家五位一体战略明确,刘春生的世界环保碑林又有了新名字,叫生态文明石刻园。问起如何把三千块石碑刻完,刘春生说,我要让蓝天常驻、青山常翠,碧水长流。现在刻了八百多块,儿子完不成,孙子来建,也要把碑林和生态文明石刻园建成。
  酒香不怕巷子深,前来碑林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仅签名的人就有两万之众。崔秀华从学校退休后,刘春生夫妻俩骑上自行车上路了,走遍了新家周边县市的中小学,两万多环保小卫士在签名簿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平常老两口很少添件新衣服,穿的都是子女和亲属给的旧衣服,两人穿着比宝汤村的农民还朴素。吃的更简单,山上的山野菜,地里的野菜,自家地里自产菜,成了老两口家常菜。他们把省下来的每一块钱,都用在了建设生态文明石刻园上。购买生态和书法篆刻方面的书籍,刘春生从不吝惜钱。他家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各类书籍,摆满了一屋子。刘春生把习近平主席的“生态兴则文明兴” 同“天人合一”四个大字的碑石放在碑林前排最突出显眼的位置,“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两山理论碑石他准备放在山门处。他收集了全球一百六十个国家领导人;一百三十个国际组织;八十个世界级大企业的环保名言。陆续用中国各民族文字和各国文字刻在碑石上。
  刘春生获得了第二届地球奖,刘翥也被评为抚顺市十大杰出青年和辽宁省十大杰出青年农民,还被团中央授予星火带头人。刘春生近三十年共买了錾子二百多把,錾头不知换了多少个。从前刻碑用的是一斤二两手锤,现在刘春生七十岁了,抡不动这么重的手锤,改成了八两手锤。壮年时每天最多能刻二十多个字,现在一天下来也刻不上十个字。他说,我一辈子只做了环保这一件事,我要怀着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孝心和感恩之情建设生态文明石刻园。只要能动弹,我就要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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