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作品
 

遇见醉美的辽阳

 
郭升良
山记:黑山红叶
  丁酉仲秋,一次预谋已久的长途旅行,因工作上的琐事耽搁下来。诸事毕,妻女围坐,长假多闲,无聊得很。第三日,晴晨懒起,见户外云淡风轻,秋阳撒金,片片霜叶泛红,不免心动。我临时动议到东部山区郊游。郊游的佳处首推千山,可三年前搬到千山脚下定居,诸峰凭窗可眺,且自少年起,游历千山不下十数遍,秋游千山未免兴味索然。
  我世居辽阳,辽阳第一山大黑山早有耳闻,却始终排除在行程之外。理由并不是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而是觉得近,总有机会登临,可这一等竟是四十多年,年近耳顺仍未成行。今天说走就走,依靠手机导航,我们驱车百里,穿过重重大山,在中午时分抵达大黑山下。
  大黑山位于辽阳县甜水乡境内,海拔一千一百八十一点二米,比百公里外的千山第一峰仙人顶高三百多米,可与凤城的白云山比肩。传说在很久以前,杨二郎的母亲被东海龙王诬陷,压在大山底下。杨二郎为母亲报仇,用神鞭抽赶群山以填东海,逼龙王现身。龙王施展神通,把杨二郎脚下的群山淹没。杨二郎挥大斧削来一座山头,垫在脚下。深夜龙王化作小蛇,趁杨二郞熟睡盗走了他的神鞭鞭梢。杨二郎再无赶山的神力,驱赶来的群山就扎在了辽阳东部,这便是现在的大黑山。
  在辽阳城读师范时,听甜水的同学讲,大黑山是一座历史名山,山上尚存高句丽时代山城遗迹,坊间流传着唐王李世民和大将薛仁贵征东的传奇。时隔三十年,我终于来到了大黑山下。山脚下有丈许宽窄的龙泉池,汩汩的山泉清澈冷冽,湍湍长流,在狭窄的山溪间訇訇作响。溪岸上建有长廊,玻璃廊道,廊下溪水湍流。长廊里建数十块展板,一条看不见的时间经线悄然穿起历史的断简,娓娓地讲述着大黑山的前世今生。
  泉池旁有一条通向山顶的山道。进山门时,售票的小姑娘讲,大黑山就只有这一条路,因为大黑山三面陡崖,只一面坡缓。甜水乡的环保自愿者沿路设了路标。这是一条山民用脚踩出的路,在藤萝缠绕的原始次生林里顺着山势向上蜿蜒,时而冲上山坡,时而跌下谷底,时而平坦,时而陡峭,像一条巨蟒在林间穿梭。山腰下路还算顺遂,山腰上尽是七十度以上的陡坎,稍有不慎,脚下蹬踏的乱石就会脱落。滚落深崖的石头蹦跳着,兔子一样逃远了,直惊得我们脊骨生风。
  路上,女儿找来一根长长细细的山藤。我在前,妻子在后,女儿居中。山藤俨然变成了一根向上攀爬的向导索。我平日里足不出户,登这么陡的山,体力明显透支,可为了给女儿做个榜样,我始终紧咬牙关,跟住了一对年长的“驴友”。“拖家带口”向上攀登,是挑战,更是责任与担当。
  爬了一个小时左右,前面几块巉岩高耸,平地筑起一道山城,石间有二尺宽空洞,恰似一道石门。不远处一株黄菠萝与一株红枫并生在陡坎上。我已累得气喘吁吁,决定停下来休息。黄菠萝和红枫真像一对夫妻树,虽然不是紧紧依偎在一起,但黄的通透温润,红的热烈如火,衬着碧蓝的天幕,美得像两朵盛放的牡丹。妻子和女儿忙着拍照。真不敢想像,刚才她俩可是直喊腿疼,要求下山的。虽是半山腰,已比周围的山高出了许多。望着云蒸霞蔚的山谷,赤橙黄绿的大山,我们登顶的信念更加坚定。
  每向上攀登二百米,我们都要坐下来休息。在路标显示一千四百米时,终于望见山巅露出的缺口。山顶上的植被与下面截然不同,嶙峋怪石与蓬乱衰草间生长的不再是茂密的森林而是低矮的灌木丛。愈近山口风愈大,有天风飘坠之感。灌木枝梢干涩,早落光了叶子。山缺上的天空像一口井,盛着如玉的清澈。
  我登上了大黑山!出乎意料,山顶是一个凹陷的盆地。与漫山遍野的原始次生林不同,这里是一片高山草场,蔓生着高大的牧草,牧草间到处是干燥的牛粪和裸露的白色岩石,那些大大小小或聚或散的石头,不仔细看,更像低头吃草的羊。山林在这里止步了,可我征服的欲望依然那么强烈。快步通过草地,爬上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美仑美奂,惊得我目瞪口呆——在一座山峰的阴坡上,万木凋零,枝枝丫丫,似白色珊瑚,又似根根鱼骨,一顺朝向巅顶。而在这过早进入冬天的丛林里,却有一株株血红的丹枫燃起生命的火焰,高扬起象征爱情的红纱巾,那是一片片理想与信念的帆么?旗帜一样引领着满坡的树木涌向山巅,宣示着一场血战后空前的占领。我的眼前不仅有摄影家的摄影,还有文艺复兴时代法国的油画,我仿佛看见了那个赤裸上身手举战旗的女神,那一株高傲的枫树就是她的化身。在我的常识里,关东观赏红叶最负盛名的所在首称本溪,可大黑山的红叶毫不逊色。虽人迹罕至,寂然无闻,却不负光阴,傲视苍生;哪怕只是孤芳自赏,却依然捧献出生命的全部底蕴,夏花般绚烂地绽放。
  我谢绝了素不相识的“驴友”邀请,没有随他去鬼斧神工的“天桥峰”。山上风大,我把妻女安顿在直通大黑山主峰的山脊下背风,一个人独自向大黑山顶攀登。一路上我在想:为什么叫大黑山呢?是山上植被繁茂经年云遮雾绕而显苍郁,还是山体覆盖着腐殖质丰富的黑土呢?山脊峻险,宽度不足二米,愈向上愈高愈陡,距崖下草甸约十数丈。大黑山主峰极险。自脊顶陡起,无路可走,峰侧只有几个脚窝可踏。我把身体紧贴在山石上,不敢向下看。山风劲烈,从脚下顺山势狂吹,凌利蚀骨。过此,再向上爬十几米,就是屋脊一样的巅顶。“无限风光在险峰”。云从一座山脊背后爬上来,又顺着另一座山脊滑下去。带着那种伸手即可触到天的感觉,驰怀送目,“高峰危岫,岚霭缥缈,灌木丛林,蒙茸山麓,莽莽榛榛,集翠流青。”山下在望,一条通往连山关的大路盘旋在一座高岭之下,那儿就是清军将领聂士成率部迎击日本侵略军的摩天岭。壕堑仍在,英雄作古,但岭上的黄叶红叶在青松翠柏的映衬下,像虹彩一样绚丽。
  在下山的路上,我想起清代书画家姚远之的一句诗:“明霞为饰玉为容,山到辽阳峦嶂重。”辽阳是可爱的,只因它与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擦肩而过,而让这回眸时的一笑空待了五百多年的日月。如果徐霞客游历过辽阳,他“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结论,就不会下得如此武断。如果姚远之看到大黑山的红叶,他留下的就不单单是诗,还应该有画。
  
水记:采莲南塘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诗句摘自南朝民歌《西洲曲》,其意、韵、趣、味,清新隽永,玩味之下,更觉江南水乡可爱。我少年多梦,总想在家乡找此佳处,却走遍乡原,苦觅无踪。
  家在关外,千山脚下。辽河平原万里平畴,如同一幅美丽的蜀锦。星罗棋布的池塘,好似镶嵌在上面的宝石熠熠生辉。村前有条小河,夹岸杨柳依依,风景如画,不以江河命名,却以柳为氏,取名柳壕。千百年来,柳壕如同一条黑龙在大平原上蜿蜒盘旋。六十年代,壕水泛滥,绝堤毁田,改道北滚。人民公社组织人力,围堤筑堰。柳壕故道积水成塘,恰与汇入柳壕的北地河相连。荒滩荒塘,草木丛生,成了香莆、苦芦、水葱和三棱草的世界。由于偏僻,毒虫出没,野鸡飞窜……终岁人迹罕至。挂助时节,生产队抢草皮掏发黑发臭的塘泥沤绿肥;数九隆冬,渔夫凿冰捕白鱼青虾到集市上换油盐酱醋。人们需要粮食,无心看这里的风景,可清灵灵碜人的塘水种不出大豆高粱。在青黄不接的清秋时节,即使塘里有鱼,人们也不敢捕来吃,因为母亲们知道,一家老小缺米少油的辘辘饥肠一旦沾了油腥会食欲大开,七八张嘴,就会变成填不满的无底洞,而米缸里赖以维持生计的粮食却早见了底。一直到七十年代,这块村南之塘,荒烟败草,苦雨连天,只能独自守候寂寞。
  星移斗转,十几年过去,南塘终于等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一个惠风和畅的清晨,马达的轰鸣惊醒了草木中蛰伏的生灵,喧闹的人群踏破了果冻般晶莹的沉寂。签下责任状的犁头,翻开肥得流油的泥浪;吃下称砣的钢锹,开挖出一块块阡陌纵横的井田。筑堤,排水,平整土地……在龙子龙孙繁衍生息的水晶宫里,辛勤的园丁围垦出一百多亩水田。泡田时节,南塘变成了一扇硕大无篷的格子窗,窗子里映着蓝天、白云、飞禽、走兽和日月星辰……泥埂上绣满了黄的、粉的、白的、红的野花。虽然不能和哈泥人挂在山间的梯田相比,却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气韵。插秧时节,村妇村姑裹着红头巾,穿着藕荷色的花袄,高绾起裤角,弓在水田里,纤指如喙,衔着嫩绿的秧苗,在软泥间轻啄,灵巧得像一只只在浅水里捕食小鱼小虾的鹭鸶,引领着一行行伶仃的稻秧,走上报刊插图,走上电视荧屏,走出农民画的意境。稻子开花,像一颗颗豆绿色的小星星,挑在苞穗头,撒在稻叶间,漂在水面上。鱼戏蛙鸣,百鸟颉颃,放眼世界,宁静旷远,草木生香。风吹稻浪,一望无垠的天地间,一块亮金,一块玉翠,一块金翡翠,一块玛瑙黄……田埂青青,像一根根柔顺的丝线,把遍地珠宝精心编织成一幅活的《秋色图》。
  温带大陆性气候,给予这块土地充足的光照与丰沛的雨水,可在三月三进庙祈福的农人还是会上一柱香,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春种夏耘,大半年的呵护与守望都来自上天的恩赐,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农人黝黑的脸上心花绽放。十月是收获的季节,开镰的日子,关外汉民虽然不像云贵边地的少数民族,酿酒,打糕,祭神,载歌载舞过收获节,但是,居家过日子向来精打细算的母亲们,都会破例大方一回,在集市上割几斤肉,饭桌上加几道菜,还要为自己的男人烫一壶酒。坐在饭桌旁,自己和成年的儿子也会陪着喝上一口。稻浪翻滚,镰刀如风,吹倒了大片大片的庄稼。农人麻利地打着草绕,把一捆捆稻子齐刷刷摞在身后。收割过的地块,像一只被剪了毛的绵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劳作一天的农人直起疼痛的腰背,抹去头脸上的汗水,抬头望一眼天边的归鸿,开始把摞在地上的稻捆码成垛。他们肩背上裸露的肌肉,映着落日的余辉,红黑发亮,仿佛一幅田园派的油画。金子般的粮食,银珠般的米,让谷仓变得充实,也让心变得踏实。历史上,农人第一次不再为一日三餐发愁。中国也第一次解决了十亿人的温饱。吃不完的粮食,酿制出甘冽的米酒。热爱生活的人们,端起盛满日精月华的酒杯,讴歌时代,赞颂生活,祝福祖国!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美丽乡村建设点醒了柳壕河养育的汉子——罗刚。他利用柳壕、地河水系,退田还塘,建设湿地公园的大胆构想,得到了国家的大力支持。马达的轰鸣再次划破湳塘的沉寂。柳壕湿地公园如同一个掀开盖头的新娘,美丽、端庄、自然、大方……人们不禁眼前一亮,发出阵阵惊呼,继尔奔走相告。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有心的人都不难发现,世界上能被大多数人认可的美都是朴素的,不娇柔,不做作,不浮华,不伪饰,更不会装腔作势。它以本来的面目出现,只在不当处辅以巧妙的修正。清水出芙蓉,丽质本天成。柳壕湿地公园以南塘鸟韵荷香、柳壕堤树长流河绿岛清波为主体景区,借助广袤无垠的水田和零星点缀的村庄为外景,在若隐若现如屏似画的千山山脉衬托下,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白洋淀。水鸟园中的珍禽,百草塘中的莆苇,藕香园里的莲花,比沈阳世博园里的并不逊色。快乐是孩子们的。为了招徕我们远道而来的小天使,柳壕湿地增辟了儿童游乐场,并在河堤观光步道旁圈养了狠、狐、狍、鹿、骆驼、猴子等野生动物。柳壕河里的快艇冲浪,地河里的清波泛舟,两河之间的高空悬索,河堤上的游览观光车,则是老幼咸宜。价钱都不贵,不到AAAA景区的零头。
  这里的荷花品类多,花期从六月到九月都有,色彩也有黄、白、粉、红……只要稍有闲暇,我都要带着家人约上朋友同去。除坐快艇兜风,租电船畅游之外,我最喜一个人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赏荷吹风。经夏历秋,不论是“水面清园,一一风荷举”的姿态婆娑,还是“接天连叶无穷碧”的满池喧哗;不论是“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千姿百态,还是“菡萏香消绿叶残”的怆然孤清;不论是“溪头卧剥莲蓬”的怡然自得,还是“荷尽已无擎雨盖”的肃杀悲怆,都堪画,堪禅,让人拍案叫绝,叫人流连忘返。不仅我喜欢,城里人喜欢,乡民们也喜欢。湿地公园不收门票,夏日晴朗的傍晚,镇民和乡民或步行,或骑车,或自驾,或“打嘀”,从四面八方聚拢来。这里的消夏晚会也是免费的,只收餐吧上客人的酒钱。
  辛酉年夏,再游南塘。我拉着女儿,在游人如织的傍晚,漫步长堤花径,徜徉苇丛板道,穿越荷塘里的九曲栈桥,驻足水榭歌台,看漆着桐油的摇橹船擦着齐头的荷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惊起宿栖在塘中的水鸟,心里流出漱玉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中“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两句,也想起《荷塘月色》中的句子“叶子出水很高,就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女儿不甘示弱,背诵了课文里的一段:“它们一朵有一朵的姿势,有的全开了,有的只开了几瓣……”虽俗,却意犹未尽。回到家,填了首《扬州慢》柳壕湿地——
  千华列屏,衍水展卷,长堤环护芳甸。画春风十里,点飞絮满眼。稻子熟时沧桑变,退耕还湖,营墅造园。起宏图,兰舟桂棹,塞外江南。
  杨柳堆烟,樱桃霞染。晴湖明眸顾盼。异兽匿琼岛,珍禽啭仙苑。鱼戏菱花燕子斜,莆苇芊芊,荷叶田田。邀三五,游遍香丛,暗把西湖偷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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