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邀作品
 

响动中的辽阳心思

 
李大葆
  鞭炮声再度传入耳鼓。它噼噼啪啪的声音几乎每天都会响起,而且不在乎是清晨还是傍晚。
  早上,我徒步去单位上班,不论走哪条路,饭店酒楼门前,充气拱门下,一溜小钢炮,挺挺的,胸膛里藏着夺路而出的巨响,都叫路人躲闪不及。辽阳的新人、寿星、小宝宝就是这样多!还别说那些升学的、晋职的、乔迁的、开业的、跳槽成功的,甚至宠物狗下了崽儿的等等喜事啦,都一样得有个动静。
  辽阳人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把自个儿家的事,广而告之。平民之乐,传统,从众,改变比立法还费周折。况且,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百姓安居乐业,喜事连连;一个适宜居家过日子的城市,人际关系密切,信息畅达快如上网,想保持沉默也难。
  但是,听得出来,大多鞭炮响动的分贝是不太高的,持续的时间也不太长,显然那是主人有节制的张扬,带羞涩的放肆。当然,傍晚的鞭炮大多是燃放在广场的、市郊的,腾空而起的各式礼花又给多少双眼睛带来惊喜,大伙乐呵才有意义。当然,也有大款摆阔,反正有钱交罚款,不管不顾地到处乱放,并且响个没完。他们听不到老百姓私下里的骂声。
  十几年前,辽阳城内曾通过一个禁放鞭炮的决定,噪音和火险是会相应地避免一些,可是,日子哑了。一个2300多年的城市,越发地白发三千丈,尤其是年三十,困顿,沉寂,冷清,只见人影绰绰,像看默片一样缺了生气。老百姓好大一个不满意!
  眼下,城市的经营者(“管理”已经不太贴切了),把“禁”字改成了“限”,一字之差,吻合了古城的习性,当然皆大欢喜。
  辽阳人喜欢热闹的背后,是最要不得寂寞。
  史料中记载辽阳燃放鞭炮最生动的一则早年故事是:东京城的新年焰火。那是天命九年(1624)的正月,辽阳古城一个平和的春节。若按惯例,努尔哈赤家族是要等到正月十五日晚才燃放礼花的。然而,前来拜年的蒙古王公们不日将返城回到他们各自的草原,怕是没有机会看到东京城的排场了。被成功感鼓涌着心潮的老汗王,初二的晚上再也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索性决定提前举行花炮狂欢晚会。座落在太子河东岸的帝城,鞭炮齐鸣,礼花冲天,唢呐声声,歌舞不绝。努尔哈赤登上城头,瞭望辽阳老城,同样是灯火触目。那些商家的红灯笼,珠珠串串,连成一片偌大的红晕,在努尔哈赤眼前海一样浮荡。
  辽阳经历了太多的颠踬和萧瑟。刻意地制造一些声音,大概也是为着抵御生活的寡淡和苦寒。从战国后期,一直到后金时代,辽阳始终处在东北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地位。王者之城,繁华也杂芜、热闹也混乱,雍容也臃肿。努尔哈赤风一样地来了,又风一样地走了。他掠夺了辽阳的风水,把辽阳推向了边缘,辽阳的命运由此运出现了无法逆转的拐点。失势的东北第一城,心里哪能不是怏怏的?
  受到冷落的古城不甘沉沦。人们涂了脸,换了装,用表演的方式给自己鼓劲。一种叫“地会”的民间娱乐形式,出现在明朝末年的辽阳。其实,它在元代就有了雏形,又在清末有了惊人的反弹。在鼓乐声里,辽阳人嬉笑怒骂,把一肚子的委屈倾囊倒出。在战阵一样的队形里,辽阳人举手投足,把设想中的对手打翻在地。在喧嚣中,他们迎接挑战,并坚持到胜利。
  如今的科普公园,是早年四座庙宇的遗址。热闹的民间歌舞,从过去的日子里一路走来,并且是不仅在庙会时才敲响锣鼓家什,几乎不分春夏秋冬地上演着平民的狂欢。更有骨干分子自备了服装、道具,忘情于角色之中,一天又一天。
  辽阳是一座喜欢响动的城市,但是节制而有趣。
  当年,前辈住平房的时候,春节那几天,特别是年三十,家家户户门前都铺着一层干透了的芝麻杆,踩上去哔哔剥剥,甚是好听,既用“芝麻开花节节高”之义,期望日子越过越好,也填补了零星鞭炮之余的寂寞。有的人家,还特意在柴市上买来一种藤条,紫红的的表皮,光亮的像漆过一样,塞进灶膛,满是炸裂的脆响。人们叫它“兴柴”。不知指的是这种柴,还是这样的举动。大锅里是沸腾的水饺,翻上俯下,像一锭锭的银元宝,且又碰撞着,有意无意的伴着灶膛里类似金属的响声。小孩子则把长长的一挂鞭炮拆开,点了火,扔向空中,单个的声音就在头顶上,从一朵小小的火花中跑出来。除夕夜,他们挑着一只红灯笼,走完东家走西家,一双新鞋在雪地上一步一“咯吱儿”。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飘出被放大了音量的收音机里的节目。这样林林总总的声音,窸窸窣窣,填满了一座城。日子苦也罢,甜也罢,响动是不可或缺的。它炫示的是一种愿望,一种志气,草根的,全体的。每一个家庭都沉浸在这种响动之中,又都是这种响动的制造者,谁能门窗紧闭,悄默声地过日子呢?
  我有一位艺术家朋友,精音乐,擅书法,戏称自己的家居为“半聋酒家”。“半聋”者,主人一只耳朵失聪之意;“酒家”者,当然是招待朋友喝酒的厨房和餐厅。我常常受邀去那里“幽他一默”。更有趣的是,每当朋友提议举杯,不说“碰”,而是说“‘咔’一下”。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这“‘咔’一下”早已覆盖了半个辽阳城。“碰”,是例行的,理性的,演技派的;而“咔”,是突发的,感性的,实力派的。“咔”,又是那样的恰到好处。“哐”有点沉闷,且又用力过猛;“咣”有点暴躁,像是赌气。“咔”则优雅到了极致,不是对抗而是联欢,不是逞能而是献技。“咔”又优容到了极点,不是鲁莽而是浩荡,不是愚忠而是义气。“咔”还优美到了极限,不是噪音而是音乐,不是动作而是感觉。真正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响动了。
  逗蝈蝈,轰蟋蟀,这样弄出的响动,也许有点强迫和做作,而仔细品味秋虫的鸣叫则是一种怜悯,需要一颗柔软的心。小区里有一位老人,坐在深秋草坪的石墩上。我下夜班的时候,每每与他相遇。“乘凉哦?”他用食指竖在嘴唇上,无声地回答了我的问候。这时,我听到虫鸣在草丛里海浪一样翻然掀起。其实,入秋以来,这种急促的、拼了命的歌唱,一到晚上,始终是与时间赛跑着的,只不过是我忽略它的存在。我失眠了,辗转反侧,这样的秋夜,在辽阳这座城市里,还有谁感知了虫子们的合唱。它们为自己的生命奏乐,用悲壮接近生命的终点。许久我不写诗了,但是此时却来了诗兴,似乎也懂得了珍惜和尊重。
  像一群隐身的小兽/ 黄昏时分 虫鸣 由声音化成动物/从草坪里拱起身子/攀上六楼 在我的耳朵里/进进出出//……虫鸣/终会被突然而至的寒霜吞没/天热时敞开的窗也将让冰雪关严/那时,因曾经听得太多而胀痛的/我的耳朵 一定会/躺着一堆声音的尸体
  这首小诗,得到一些读者的好评,我甚是欣慰。辽阳这座城市太喜欢一些响动了。辽阳人的生命哲学中,如果缺少了“动静”,就抽去了精髓。
  第一次带我去“半聋酒家”的是新华书店的老总,一介儒生,古体诗词写得了得。在书中难觅黄金屋的今天,想遍法子让书店起死回生,在挣扎和伤感中尝尽了酸甜苦辣。百感交集的回报是,竟然完成了厚厚一部散曲。触及了吹拉弹奏的许多乐器,研究了说学逗唱的许多技艺,一叠文字,几多声音。出版前他向我征求书名,我说就叫《戏曲》好了。这支长歌,千回百转,五味杂陈,哜嚓哐当呛,辗转腾挪跳,几近闹翻了天,正如一部连台大戏。本来,这书名他也觉得恰如其分,可是后来却执意地改了,改作了《别生疏了手中的弦》。看得出这个书名,内涵比他的坚持更要倔强。虽然人生如戏,但是命运之弦毕竟是要靠自己去弹拨啊,是吗?
  今日辽阳人的忧患意识似乎与生俱来。一百年前,毗邻的鞍山只不过是明代留下的一个驿站,本溪最出名的也仅是一片湖水,沈阳怎么也擦不掉早年作为侯城的纪录。然而,身为辽东众城之本的辽阳,却越发萎靡,他的名声几乎被时代的缤纷滤掉。辽阳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地位是自己争的!好风水也要靠自己去讨!那么,先让一座新城跨过太子河去,用日以继夜的隆隆机声,催促辽阳大起来、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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