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邀作品
 

山海绥中

 
王 开
  那天下午抵达之前,我问同行的作家,绥中有哪些物产,它是什么样的性情,地方财力靠什么支撑。他们简明扼要地说,绥中素称“关外第一县”,县域经济排在辽宁所有县份的前列。我听得懵懵懂懂,直到下了火车,一脚踏上绥中的土地,怀抱着它的花朵,听了它的故事,看了它的海,爬上它的山,吃了它的乡村豆腐和玉米饼子,睡在它寂静的山谷,我才全方位感受到一个素朴、激情的绥中,并为它体内蕴藏的,逐渐释放的巨大能量折服。
  1、海岸秦殿
  在海边,我默默唱着一首歌:“海浪洗刷了千年沧桑,才展现你向前的力量。海风吹化了千年的冰霜,才重现你挺直的脊梁。多少目光把你遥望,你是赤子眷恋的故乡。多少双手把你开创,你是播种梦想的土壤……”
  人与事,无非铭记或遗忘两种,越千年仍被口口传诵者,是为奇迹。
  当历史在上午的沙滩悠然住脚,精瘦又硬朗的老人背对大海,说着碣石宫。风吹着他的土黄色布衫,吹着青茅草,睡眠的往事徐徐苏醒。然则恢弘只在记忆中斑斓,秦皇汉武的喧腾沉寂归土,惟余宽阔地基四方勾连,转折着虚幻与真实。而百米开外,海浪一波波涌来,退却,荡涤旧日的奢华威仪。
  始皇帝留下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是个喜欢创造的人。政权高度集中、阿房宫、秦半两、修长城,连焚烧书籍和坑杀儒士的血腥事,也做得惊心动魄。他骨子里向往全新的社会秩序,附带周览远方的嗜好,史书记载,始皇帝一生五次远游,第四次出巡,于公元前215年,目的是巡视北方边塞,提高国家军队的作战防御能力。他自咸阳出发,车马隆隆,一路腾起漫天灰尘,旌旗张扬着大皇帝独领风骚的猎猎之声。他走过平原腹地,进入燕山山脉,饱览天下秀色,将目光收定在渤海湾。
  彼时,供他驻跸的宫殿准备就绪,漆料散发着帝王建筑群的肃穆庄重,大瓦当装饰精美的花纹,檐角高高翘起,雕刻龙头凤喙。歌妓、乐师、画扇、奴仆、各式器皿,都在恭敬地等待主子的欣赏和使用。始皇帝没有急于享乐,他瞪大眼睛,静静凝望湛蓝的大海,像迷恋一个女人很久,终于一睹芳容那样,神情迷惘,忘却周遭。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始皇帝面对大海,搞了一场隆重的祈祷仪式,并命人将一路的所作所为刻在兀立海中的黑石上,以示永久纪念。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可始皇帝怕衰老,怕死,他毕生更伟大的追求,是摆脱生命轮回的铁律。他主持的隆重海祭,便是心愿的虔诚表达。
  始皇帝终究没能寿与天齐,但他死得极度阔绰,头枕长江,脚踏黄河,点着万年不灭灯,列成方阵的威武秦军护驾,这气势,世上惟他一人。时间有序推进,始皇帝长眠在我们穷尽想象也难知一角的陵寝,他建造的碣石宫却迎来送往,好不热闹——汉武帝、曹操、北魏文成帝、北齐文宣帝、唐太宗李世民等等,这些人龙纷纷效仿,登临碣石,以观沧海。  
  碣石宫在绥中,万家镇,止锚湾村,占地面积14平方公里。那个日光混沌的上午,我俯视遗址,脑子里奋力描画曾经的壮丽,心想,始皇帝时代,它们的名字一定古意森森,无以伦比的巍峨一溜儿沿海岸绵延。但一切均采用“据说”两个字陈述事实:宋以后,秦行宫消失人们的视线。没有谁说得清,这里原初的地理符号叫什么,更不知它倒掉的具体年代,到底何种原因让精雕细琢的宫殿踪迹无觅。始皇帝将一切秘密封存,成为他墓葬的一部分,然永不能大白于天下的惋惜,始皇帝的独到眼光愈令人钦佩——公元纪年前,他就认识到这片海和岸的价值,他是开发利用这片海和岸的引领者。
  另一件出乎始皇帝意料的事,是许多年后,这块陆地上的人沿着他的创意,复制建造了难以计数的秦宫,只不过,这些傲然林立的建筑风格更具时代意义。
  在陆续付诸实施的规划中,有一条“z”形滨海高速公路,链接葫芦岛、营口、大连、丹东四大城市,被誉为“辽宁沿海经济带”,这条经济带的最西端,正是绥中的东戴河新区。从绘制地图上看,东戴河新区几近山海关的眼皮子底下,东戴河新区打声喷嚏,山海关听得响亮悦耳,山海关一个鼾声,传入东戴河的夜梦。实际上,南襟渤海、北枕燕山的东戴河,确是东北与华北的分割点,亦可称为连接点,关内关外的交通枢纽,其500公里半径范围内,分布6个省、2个直辖市、53个地级市、2亿多人口。枯燥的罗列足以说明,东戴河新区周围人口密集,潜藏着巨大的运输消费能力,多种地域文化碰撞激烈又高度融合的特征。 之中尤为突出的,是东戴河及其周边的战略位置,这也是古往今来的军事家、政治家屡屡垂青它的主要原因。所不同的,过去的军事家、政治家重视这片土地,在于战争的攻与防,而今天,东戴河新区作为东北和华北的焊点,绥中要打一场真刀真枪的经济仗。不和别人,是自己和自己,自己战胜自己,方为英雄。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东戴河新区,穿行宽展的公路,目光跳跃在花与树变幻的色彩,及花树两侧兴建的商宅,如果没有人告诉我,做这些事只用了三年多时间,我怎样也不敢信的。
  东戴河新区的战略定位之一,是建设生态城市。生态新城位于东戴河新区中心,拥有近30公里的原生态海滩,区间流淌着三条大河——金丝河、九江河、强流河。河流与原生态海滩,构成不可复制的自然之美,和周边拓开的区块商宅浑然一体,把家居、大海、阳光、绿树组合得动静相宜,既不失原真风貌,又有闲适舒畅的韵味。目之所及的商宅中, 给我印象较为深刻的,恐怕数佳兆业集团开发的楼盘。
  佳兆业项目以精装公寓、低密度亲海别墅为主,房子的外部造型独具风格,棱角多采取流线型,看上去很舒服。依靠设计师高明的设计,坐在朝向不同的房间里,视线均能与窗外的蔚蓝色亲密接触,又因与海近在咫尺,所以有“我家阳台能钓鱼”的诱惑性广告语。佳兆业的亲海别墅十分阔绰,大露台整整绕房子半圈儿,导购小姐说,露台有五十多平米,属于赠送面积,这在寸土寸金的商宅行业中实属鲜见,让大家惊叹不已。我和几位作家坐在藤椅上,尽情享用纯纯的海风、月白色海岸线,有点儿不知今夕何夕的陶醉。我知道渤海深处波涛如何的卷涌,但到了这里,它们温柔和顺,轻柔地抚摸着沙滩,像一对千古恋人情意缠绵。我们跑到海边的躺椅上,躺下去,海草搭制的凉棚投下一片阴凉,远方水天一色,身后是历史和现代累积的人文景观,说真的,那时候我什么也没想,也想不出什么,我意识到的我,俨然宗教般存在。
  乘车返回住处时,我默想着导购小姐的话,她说,来东戴河买房子的人,北京籍占55%左右。作为匆匆过客,我觉着,这或许就是东戴河生态城区对入住群体的基本定位,即占据地理位置优势,瞄准300公里外的心脏城市,以低廉的售价,典雅的环境,高品质楼盘,吸引倍受拥挤和噪音折磨的北京人,帮助他们逃脱各种压力,过人类应该过的生活。
  造城,绝不仅仅是地表附着物的简单重复,而要综合考虑多种因素,致力地区乃至国家GDP的上升。故此,如佳兆业这等11平方公里的占地面积,4公里海岸线的地产项目,是大动作中的一个环节。而被国家科技部命名为“海岸中关村”的东戴河高新数字产业园,一睹它的气魄,便有蓬勃的感觉。
  绥中东戴河新区的“海岸中关村”,是辽宁沿海经济带的重要链条之一,名字的灵感来自北京中关村。它的成长也的确受到北京中关村呵护——2008年底,北京中关村与辽宁葫芦岛区域合作共建在北京签约,这标志着东戴河新区与北京中关村的全面对接,显示出辽宁重点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拓展数字产业内容,将绥中滨海经济区打造辽宁乃至全国重要的高新技术产业研发和生产基地意图。
  可想而知,随之而来的招商潮如渤海湾涌动的波浪,有识之士以挑剔的目光审视这片土地,当他们有感于绥中人的诚挚,确信东戴河为未来提供广阔空间,其结果,是我看到的一家又一家高新数字企业。我得承认,现代科技的飞速发展远远超越我们的认知经验,面对着流水工作间,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电子产品,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在青牛软件园中,利用先进的电熔窑控制系统,CAD/CAM电脑数控支持生产的各种玻璃,具有透过率高、热稳性好、抗冲击、耐腐蚀等优点。隔行如隔山,我不懂现代企业的核心工艺,但我一下子想到中国传统的瓷窑技术,各大名窑乃至民间窑炉加工的瓷器。我猜测,电熔窑没准儿借助了中国传统瓷窑的高温烧造原理。等我看到企业大厅竖立的大玻璃,那温润的光泽,柔和的色彩,愈发坚定了内心猜想。
  在一家中央空调自控产品专业制造商的车间,从一楼到三楼,都是青年人在平台操作,举手投足间,企业的朝气无声而逼人。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摆放着一溜儿证书和照片,负责人指着照片说,这位是我们老总。我吓了一跳,脱口道:“太年轻了!”同样年轻的负责人毫不掩饰得意,说,我们老总才三十多岁。三十岁,野心膨胀、舍我其谁的年龄,胸腔里躁动着创业的热情,任何困难都不算困难,他干事业的时间长着呢!我望着他自信的笑脸,心想,这群年轻人托举着一家极具国际市场竞争力的企业,也是未来的科技中国。科技中国,不再给世界一个善于烧制瓷器和工于山寨的印象,是有能力敢比德国工业的新风采。
  时骏电子、云基地、鑫宏集团产业园等等,都在14.78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起步,给海岸中关村增色。商业旅游服务、金融贸易、尚品生活,将使东戴河逐渐成长为北方商住旅游、休闲度假的桃源。扩建中的绥中港,届时将出现年吞吐量430万吨的通用码头,有4——5个10万吨级,年吞吐量5000万吨的煤炭码头……
  东戴河有数不尽的风流,看不完的景色,更盘旋着时代变迁的激情乐音,宛若奏响千年的海潮,浸润人们的心灵。而每一个东戴河的居民,在回眸与展望之间,都是自己的皇帝。 
  但,这只是绥中的角度之一,你若要贴近它的灵魂,尚须俯下身去,倾听山川大地的绝响。
  2、长城狼
  穿越荆棘野草,攀援绝壁,于渺茫中趟出一条路,我终于看到中国最凄美、最壮观的奇景。那是没有一首音乐能相配的苍凉,没有一篇文章能表达的意蕴,迄今为止,我想不起哪一幅描绘长城的画卷,力透纸背地呈现它的精魂。
  在我永安的夜梦里,一头孤狼站在长城残破的墙体上,仰望黑黢黢的峡谷,发出一声长嗥。然后,它放开四脚,窜入巨人牙齿般的重重险峰之中……
  天刚黎明,大山里的生命都睡着,方圆百十里,寂静的幻如太虚。我爬上锥子山,在铺满赤红色的碎石中间,发现一坨干得发白的狼屎。我不知道那头狼什么时候经过,又去往哪里,它只在某个神秘的夜晚拉了一坨屎供人琢磨。晨光中,我依稀看到它孤独的影子,辗转于莽莽绝壁,偶尔停下来回首。树枝摇动,风拂起它闪亮的毛皮,冷酷的双眼竟射着幽怨的光。我觉着,它和那个无处收留的吴三桂一样:效忠的崇祯死了,陕西米脂的枭雄扫尽他男人脸面,迎头是一支汹汹而来、志在必夺的敌人,他还有什么路可走?年轻的吴三桂握剑沉默,憋了半晌,喉咙里爆一声冷笑,硬起心肠,剃掉头发,去迎接与他同龄的多尔衮。
  吴三桂的智商绝对一流,但他接受多尔衮的命令时,只能装糊涂,他清楚得很,多尔衮按兵不动,派他对阵李自成,意在考验他是否忠心,也暗含消耗他的阴险。然吴三桂别无选择,他必须奋勇,拉开你死我活的架势鏖战。就在吴三桂的凌厉刀锋开始露怯时,多尔衮拍马而上,腰斩农民军,闯王大败。吴三桂抹干净身上的汗和血水,受封“平西王”,从此走上人生的另一条路。
  三百多年悠忽逝去,我凭着一种内心情结,攀爬一截一截残破的长城,当我浑身汗水的站在一座被野草和灌木封锁的敌楼残骸之上,眺望利刃般的群山,那条向南游走的长城,我的思绪十分复杂,悲壮、惨烈、忧患、气节诸如此类的体验都有了,唯独没有怆然涕下的感觉。长城,什么都能给你,但就是没有眼泪。在长城上,想流泪的人都是懦夫。
  那条南去的长城连着九门口,再往西通山海关,我异常惊讶的是,在九门口,我登上女墙,面向冀东敞开的谷口,想到绝望的吴三桂,踌躇满志的多尔衮,目空一切的李自成,真的没有任何情绪流动,无法模拟他们的厮杀,他们瞬息万变的心理。九门口时称一片石关,那道险隘像一块巨幅铜雕版,一丝一缕刻着吴三桂的痛苦抉择、多尔衮和李自成一决雌雄,直奉军阀角斗的细节,但我怎么也还原不了血肉横飞的场面,反而到了锥子山,长嘶短嚎、飞木流矢和呛人的烟火一下涌到眼前,几乎将我冲击仆倒。伫立盛开的荆条花丛,嗅着紫色的细碎花朵的清香,我警醒了,貌似宏伟的九门口段长城,不能给我真实的征战气息,是它过于整齐,勾缝、砖块的制造手法离我们太近,修复的同时隔离了光阴。锥子山长城的魅力,在于原始状态的野性,它傲视一切的逶迤,被风雨雷电剥蚀的残剩,哪怕一块断砖碎瓦,也传达着执拗似的抗衡。我以为,正是锥子山长城的现状,绝世独立的震撼力量征服了人心。
  锥子山长城最奇特之处,在于俗称的“三龙交汇”。站在蓟镇长城的第三座敌楼之上,我清晰看到传说中的三条巨龙:东来的横贯绥中大地的叫辽东镇长城,南去的叫蓟镇长城,通往九门口、山海关方向,一条扎进西面叠嶂的,伸向嘉峪关。它们汇聚在锥子山峰,浮游奔腾,气象万千。领略“三龙交汇”的雄奇,须待日出之时,伴随浓重的过山雾。那一刻初日映红群山之巅,烁烁如佛光普照。尤其那雾,前呼后拥,闪展腾挪,一忽儿遮天盖地,白茫茫一片,再一眨眼,又自山尖渐退,缓缓蠕动。我们为眼中所见惊呼沉醉,拍了许多雾中的锥子山长城照片,语言思维却被撼人心魄的飘渺轻易瓦解。
  我记住了锥子山长城的粗粝,那些刻在券门石、射孔和瞭望孔的雕花也拓印脑海。当我仰望券门石上的缠枝莲、木马兰花,或俯身拨开野草观察射孔花纹饰样,迷恋也纳闷:谁想到的这个主意,把硬邦邦的石头呈现活泼的生活气息,装扮充满杀机的长城?从那些有条不紊的花纹看,锥子山长城的奇异雕花可能出自设计者的审美理念,而非劳动者一时兴起。我能为这一猜测自圆其说的,是应和一部分修筑官兵来自烟雨江南,他们秉承了江南建筑镂空雕刻的特点,移植到长城身上,陪伴着驻守将士的孤寂和思念。但猜测总归是个人喜好,真实的状况,大概永远成为无解之谜了。
  有人欣赏锥子山长城雕花,给贴上女性长城的标签,我私下揣摩,这叫法似乎欠妥,长城总归是雄性的,象征权利和责任,不好逮住一点阴柔的修饰,就急于下结论。我想说,给每一样事物定性,考虑周全些,才好服众,符合事物的本质。锥子山长城的雕花,再没有弄清楚之前,暂且让它野着,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或许更好。
  锥子山长城属永安长城的组成,永安长城最早修建于明洪武六年,用于抵御俺达汗和鞑靼人的入侵。戚继光调任蓟辽总兵官期间,立足原基础加固,经过艰苦的修筑工程,形成今天蔚为壮观的景象。这段长城是中国历代长城中最有气势的,主要包括锥子山长城、小河口长城、大毛山长城等等。其共同特点,是统统修筑在人迹罕至的绝壁峰顶,你随便挑选山脚下任一地方,一仰头,跨山越岭的敌楼就矗立在那里,像犟种的汉子,脊背赤裸,皮肤里渗透阳光霜雪。日落黄昏,高危的敌楼又那么孤独,恍若残疾的天眼,俯瞰沧海桑田。
  本来,我想选三处长城中的一处看,但绥中宣传部的领导建议,如果体力有保证,最好都走一遍。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有推荐,有怂恿,神色中浮着你遗漏哪个都后悔的意思。结果,羸弱的我分别登上锥子山、小河口和大毛山,而现实中的长城的确令人目瞪口呆,锥子山长城的三条游龙,小河口长城密集的敌楼,强烈地冲击我的视觉和心灵感官,大毛山别出心裁的单面作战墙体构造,巧妙的排水系统,一看叫绝。还有,大毛山长城真的很奢侈。
  后来,我一再地逢人就问,你知道那段长城用什么铺地吗?不待人答,又急急说,青砖。厚达数寸,四四方方的青砖!
  那天早晨我从锥子山长城下来,草草吃罢早饭,又随人登上大毛山长城。大毛山长城真的很奇怪,以我们的逻辑思维,单体城墙单薄,应扛不住自然损毁才是,谁知大毛山长城墙体保存相对完好,反而敌楼被摧毁的一塌糊涂。当我注意到脚下的青砖时,更加大吃一惊,嘴里立即蹦出“奢侈”两个字。几百年前的青砖,一块接一块,向前平展延伸,想一想,铺的是银子,是国家和地方经济,如果没有强大财政支撑,他怎么干得了?但即使朱家一代代努力,不惜资财建造庞大的防御工事,到底没有挡住满洲铁骑的马蹄,那些闯出大山的满洲人,一旦到了平原,视野开阔了,呼吸顺畅了,再没有什么阻碍前进的决心,他们一次次捣毁边墙,出塞入塞,来去如风,终于扳倒朱家,入主中原。
  一群一群的长城狼对垒,厮杀,然后万山空寂。
  父亲胸膛一样的长城,今天已苍老衰弱。坦率地讲,我爬锥子山、小河口还有大毛山,面对着蜿蜒的长城,总有些不忍落脚,我怕我增加它的负担,加速它的坍塌。我更担心散乱草丛墙角的十八斤大青砖被人顺手牵羊,听说,永安长城原来有印字的青砖,标明烧造窑主、年代等字样,现在这样的砖踪影难觅,皆因有人假爱护之名,行盗窃之实。那天我一边汗流浃背,一边思忖:当实质性的保护退居其次,开发和宣传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破坏,这与自然力量的摧残没有可比性,却更加痛恶。我深深祈祷,每个莅临野长城的人,心和善一点,手脚轻一点,我们医不好长城的伤,也别让它疼。这与国家地方政策无干,事关个人修养及对公德的尊重。
  不过沮丧中也有让人欣慰的情形——永安长城脚下的山谷草木中,藏着小小的村庄,他们熟悉长城,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他们不夸耀自己多么爱长城,和长城的感情多么深,只年深日久地相依为伴,彼此注视着度过时光。遇上外人干有损长城的事,会以主人身份上前阻止。
  那晚夜宿小河口长城客栈,饭后逛到村庄,在一叶姓人家门口闲聊,一聊不打紧,方知这户人家大有来历:其祖上是随戚继光任蓟辽总兵时从浙江义乌到这里的。再一打听,一庄子的人大多姓叶,还说过去有句话,叫“姓曹的把总姓叶的兵”。
  了不起的一村百姓啊,厚道朴实的脸孔背后,竟隐着无数为国戍边的忠诚故事。
  戚继光带着浙军,自隆庆二年(1568年)到万历十一年(1583年)镇守蓟辽,十五年间,义乌士兵由三千而九千,九千再二万,他们告别乡亲父老,跟随戚将军修建长城,像狼一样在长城上站岗放哨,甚至把家安在敌楼,带着老婆孩子坚守千峰万壑。戚继光去职后,侄子戚金继续带兵抗清,终于战死。戚家两代犹似勇于牺牲的头狼,不惜性命,为国尽忠,实现了上报天子,下救黔首的夙愿。剩余的戚家军却留下来,这群狼族继续承担戍边责任,他们的后人也与长城不离不弃,一辈接一辈在它旁边住着。
  在时间的淘洗下,小河口百姓已说不出祖先太多的事情,但他们牢牢记着,自己是戚家军的后代,骨子里具有狼的坚韧特性,自己的生命与生活早已和长城血肉相融。节气更迭,年复一年,戍边人后代业已习惯到长城边放牧、打柴、采摘,家里的猪槽子、牛槽子所用的石料,和长城的石料属同一种。他们的日子过得清净,也曾捡拾城砖砌院墙,但从未想抠下一块长城砖拿去换钱。戚家军的骨血们,有着狼的忠诚,也有人性中最美的温纯和淡定。
  小河口戍边人后代还告诉我,国家和地方政府启动了永安长城景区详细规划编制工作,即将对永安长城出台开发保护措施,且有望尽快落实。我紧绷的心多少放松,默念一声佛号,惟愿国家早日开发保护永安长城,别让它抵得住时间,抵不住人的黑手。长城塌在岁月里,是光荣;倒在人的黑手下,是罪过。我也不希望今后的事态发展如传言那样,诚然,移民政策有利于村民走向新生活,他们将在政府的帮助下,搬到交通便捷,经济发达的地方,喝自来水,住明亮楼房,做生意跑运输,这些都是好的,但把山里百姓悉数迁走,长城一定会孤单,戍边人后代也会心里空落落,能否寻个合适的法子,留下一些人,允许他们守着祖宗魂灵,守着这道长城,守着这块土?
  3、果园渔船绥中人
  别样的历史成全了别样的文化,别样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别样的绥中,别样的绥中,养育了别样的绥中人,别样的绥中人世代恋着这方水土。
  行走夏月的绥中乡村,目光抚摸着青苹果,我满脑子春天的幻念:十万亩的蜂飞蝶舞,
  十万亩的馥郁,十万亩香。
  我该惭愧久居深山的孤陋寡闻,因我对绥中的认识,仅限于每年秋天时候,辽东的大车小辆争先奔赴辽西,运回表皮挂满白霜的水果,作为单位福利,或被商贩推销市场。我未想过一望无际的果园,一望无际的花朵,一望无际的收获,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绥中同事和我说,明年春天你来看梨花,住多少天随意,我没加思索便答应邀请,恨不得睡一宿觉,下一个春天就来了,我徜徉在无边花海,衣沾清香……
  上天对绥中的偏袒叫人嫉妒,给了山,给了海,还给一大片平原。即盛产鱼虾贝类,田垄上也生长玉米蔬菜水稻,果园一沟连着一坡。得天独厚的物候滋养了绥中,使这里的人性情平和乐观,开放且包容。记得,有位辽西作家和我说,辽西地区流传着两句话,一句叫“宁蹲三年大狱,不交宁锦广义”,一句叫“宁为绥中人流血,不为兴城人流汗”我听了,大笑。笑过又想,辽西人民因长期受外力挤压,对外交往难免谨慎与防范心理,让人觉得有点儿麻烦。但这种带有指向性的评价,偏偏把同处四百里走廊的绥中区别开,并大大的一番赞扬,可见绥中人自有其特点。当我与绥中人零距离接触之后,我发现外界对绥中人的认可绝非空穴来风。
  我接触的绥中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看守碣石宫的老者。那天初遇木栅门旁,他温和地冲大家微笑,我没在意,甚至有点儿不屑地与他擦肩而过。但是,等他站定,行云流水般讲述碣石宫,一群人竟听得鸦雀无声。他对那段历史和传说了然于心,为了提升话语的可信度,引出古籍记载,说服持怀疑态度的观光客。他也并不在乎来者何人,管你贩夫走卒,学者名仕,一律以七十岁的气定神闲,迫你无条件接受他的理论。
  其实老人打动我的,不完全因他熟稔家乡风物,而在他多年不计报酬,义务守护碣石遗址,一年又一年,不厌其烦地给游客当解说员。这看似许多人都能做的小事,偏偏由一位老人做了,做得心甘情愿,到了一定程度,就成为一件大事。我还知道,老人原来是村小学校的校长,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老人的史学和文学修养深不可测,我也懂了他多年风里雨里与碣石宫相守,是出自一种情怀,而不像一些部门,把文保视为赖以谋生的职业,机械地、被动地工作。
  碣石遗址的再开发尚在筹划中,我很希望那样的一天:重现光明的碣石建筑群里面,老人穿着他的旧布衫,向游客们讲解这座宫殿的前世今生。我觉得,由一个老人来复活历史,比让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导游承担更显厚度,只是不知道,年事日高的老人能否等到那一天。
  我想,我至死也忘不了夜宿永安长城的那一晚。因为之前听说了戍边人的故事,心里特惦记着与他们的后辈见上一面,表达自己对戍边人的景仰。晚饭后,按照客栈经营者的指引,我们几个人出了住处,往山坡上的小村子走去。可巧,在村头就遇上前面说过的一家子。
  那晚在叶姓人家聊到天黑,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再三请我们进屋,我们不好多打扰,坚持在院子里聊天,老太就揩干洗碗的手,点亮屋檐下的门灯,微笑着陪着我们,笑容真切地让人心软。
  叶家无子,娶个倒插门女婿,他和岳父一样健谈,边为小女儿修自行车,边告诉我们,近几年,村子里的人回过义乌,那边也有人来寻亲,双方走动较频繁。我问他,义乌富的全国闻名,你和其他人可有迁回去的打算?他鼓捣着螺丝刀和板子,叮叮当当又拧又敲,接着笑道,村子里地少,但家家户户在山上种了栗子树。言外之意,没有回老家的必要。我问他,家里种了多少棵栗子树,每斤栗子卖多少钱。他扬起三根手指,比划道,大小三百棵,每斤栗子卖7块钱左右。我释然了,栗子的利润比不了生产销售小商品,却可以应付一家人的吃穿费用。他们不洗桑拿汗蒸,不开跑车,不住高档豪宅,石墙瓦屋,鸡鸭鹅狗,大门口一堆沙子,几株花草,卖几斤栗子打发这种日子是够了。如果勤俭些,还小有结余,久了,也算殷实之家。
  说话间,叶家女儿骑着摩托车进院,见家里来了客人,摘下头盔就笑,笑容和她母亲一样暖。一问才知,大毛山那边也有客栈,专门接待登长城的游客,叶家女儿在客栈做工已有几年了。支上车梯,叶家人商量起雇车的事情,原来在外打工的儿子今晚回来,爹妈要去接,我们识趣地寒暄辞别。
  出村的路旁,有一株郁郁葱葱的老栗子树,念及叶家人和一庄子的戍边人后代,不仅思忖,人的脚下有根,根扎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义乌子弟居塞外几百年,故乡演化为梦里情愫,他们的心,就像不知岁几的老栗子树,深深嵌入辽西的土地。
  靠平原和大海吃饭的绥中人,谦和、豁达、大方,有全局观念。我说不好绥中人这优点从哪里继承来,但我眼见为实。
  那天午后,我们到王宝镇吕贡村的小龙屯参观,吕贡的村名蛮有意思,说村子里老早出过一个贡生,又一吕姓人家为村里做过功德事,便拟定“吕贡”,一直沿用至今。下了车,见村路清扫得很干净,木材和石块贴墙码放,村路两旁的民居迎着太阳光开窗,齐刷刷南北延伸。一些村民围在树下下棋,或坐阴凉里闲聊,访客的突然到来,并没有打乱他们的专注,那神态告诉你,村里人见过大世面。
  趁作家们听村书记介绍情况时,我跑到一户院门敞开的村民家,不客气地跟着男主人进了屋。怀着有点儿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满屋子转悠,我怀疑,村子干净是做应景儿文章,衡量一村子的卫生好不好,最有效的办法是看民宅。我把人家的洗手间、主卧次卧、厨房踅摸一遍,不得不佩服人家真的洁净—— 各种物品归置有序,灶台、玻璃、锅盖擦得锃亮,连一块儿蒙大勺的白细布,也浆洗得不见一滴油渍。女主人听我由衷地赞扬,说,咱村家家儿都这样,你看院子和街道,不来外人我们也天天扫,图个自己走着舒坦。
  男主人打开后房门,呈现一座小菜园,西红柿青葱茄子什么也不缺,黄瓜架挨着邻居家的黄瓜架,勾肩搭背分不清彼此。我说,真让人羡慕啊!男主人笑得十分开心。我问他,家里主要经济收靠什么。男主人说,村子靠海,多得是工作可做,村里有人出海,也有人织渔网、修补渔具挣钱。男主人没说年收入多少,但观他家中状况,知他快乐富足,没什么忧虑。
  在他家的台阶上,我问男主人一个纳闷的问题:为什么村里的房子每一趟都建在同一水平线上?男主人一笑,说,这呀,盖房子之前,大家商量好,都按一个标准盖。他说的平常,我心里又敬佩:盖房子是件大事,村里人不论贫富贵贱,房子盖得高矮前后一般齐,甚至院墙也一般高,一般长,可太不容易了。这表明村人和睦达观,不愿出风头,不钉是钉铆是铆的计较。我猜,这或许与他们身居平原,面朝大海的生活环境有关吧。
  我告辞出来,刚走到大街,女主人端着一盆子黄瓜随后追上,不由分说,拿起一根塞给我,非让我尝尝没施化肥的黄瓜不可。我正闹口渴,道声谢,咔嚓咔嚓当众大嚼。其他作家也不顾斯文,凑过来一人一根,吃得满嘴生津。女主人的盆子空了,便一手拎着,钻进树荫凉的人堆儿里和乡邻唠嗑,没有谁大惊小怪,她自己也泰然自若。绥中人的待客之道,一如他们的性格,喜欢主动,不搞多余程序,没有虚头巴脑。
  小龙屯不远,有一座水产加工厂,专门加工各类海产品出口创汇。老板是当地渔民,兄弟五人的家族企业,但管理模式较好,完全摆脱了亲情锁链制约。由此推之,绥中人做事讲究规则,不糊涂、不迷惘,理法情谊分得清。加工厂邻海,我们去的那天风平浪静,正是休渔季节,海边泊着很多渔船。那渔船几十米长,船头船尾高高翘起,桅杆上飘扬着国旗,一艘挨着一艘颇有气势。于我这终年作伴森林河谷的辽东人来讲,渔船是个大家伙,我特意走到跟前,仔仔细细观察一番。
  陪同我们看渔船的水产加工厂老板说,绥中南部有105公里海岸线和260余万亩浅海、滩涂,更有挖沙船、渔船。他指着那些船说,这些船每条都价值百万,现在是休渔期,再过几天,渔船就要出海了。我站在离船咫尺的地方,拍张照片留念,心想着,几十艘、上百艘渔船国旗招展,驶向深蓝,气势何等壮观?驾船闯海的绥中男人,像威风八面的大皇帝、战场上如狼勇敢的战士,目光辽远,劈风斩浪,不管遇上什么样的危险,都能从容镇定的化解。因为他们身后有热盼的家人,有绥中这块坚实古老的土地和亲爱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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