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高尔山抒怀

 
胡 松
  高尔山,作为抚顺地区的风景名胜,历来深受家乡人民的喜爱。身为土生土长的抚顺人,我去高尔山的次数并不多,迄今为止,仅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十三岁那年和同学一同去的。那次游玩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成年以后,我始终在异乡漂泊,也曾游览过国内的许多名山大川,诚然,这些山川要比高尔山更雄伟、险峻、秀美,但于我,却少了高尔山的亲切味。我一直想重游高尔山,却苦于行色匆匆,始终未曾如愿。直到今年春天,我才终于得偿所愿。两次登山,相距四十一年,登山的人已从青葱少年变得两鬓斑白,真是岁月催人老,但愿山川也能记我游。
  还是让我从第一次到高尔山游玩说起吧。
  那是我上初一那年的暑假,我们六七个比较要好的同学,相约到北站{抚顺城火车站}铁道北稻田边抓青头(一种体型较大的蜻蜓)。一连玩了两天,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大家感觉玩久生厌,忘了是谁遥指着高尔山的辽塔,提议去观赏宝塔,立时得到大家的一致赞成。我们高呼着当时最流行的,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台词——“乌拉”,悉数向不远处的高尔山奔去。
  其实,我们对高尔山上的古塔向往已久。当年的建筑物大都比较低矮,因而视野开阔,在我们北站地区的许多空旷地带,都可以遥望到高尔山上的古塔。远望古塔,好像与天相接,仿佛人只要走到那儿,就可以进入天门,引人抒发起无限美妙和神奇的想象。在我更小的时候,常和小伙伴们在一起争论,塔里边到底住的是神仙还是魔鬼。当然,我们心里也知道,塔里大概什么都不会有,但我们就是愿意这样想象。
  我们是从南面登山的,也就是现在的高尔山公园正门的位置。高尔山南坡陡峭险峻,只有一条小径可通往山顶。我们一路嬉笑打闹着,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因此并不觉得十分疲累。行至半山,见路旁有一座非常古老的庙宇。里面无人,大门紧锁。记得我们当时还趴在布满灰尘的窗户往里张望过,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于是我们又继续登山。
  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庙宇名唤观音阁,相传为明代中叶所建,距今已有近六百多年的历史了。1993年,观音阁被重新修建后,已成为抚顺佛教协会所在地。我在重游这里时也曾进庙敬香,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我们沿着迂斜的山间小径,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时,已是黄昏时分。山尽管不是很高,可这是我们人生征服的第一座峰巅,自豪感油然而生。但表现出的却是孩子气的夸张,我们纷纷叫嚷着,哎呀我的妈呀,可累死我啦!便一个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古塔脚下。仰望近在咫尺的古塔直入云霄,与黄昏玫瑰色的云彩融为了一体,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顺着宝塔真的就可以直达天庭。
  矗立在我们眼前的这座建于辽代的古塔,经历了九百多年的风霜洗礼,塔的外观呈现出一种非常古老的幽深灰黑的颜色,塔砖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已被风雨侵蚀的光滑圆润,在接近塔顶的砖缝中还生长着几株孤寂的茅草,此时正在夕阳晚风中兀自摇曳,使宝塔越发显得古朴、厚重、苍凉。
  在塔下部东南面已经坍塌。后来得知这是1904年日俄战争时,在一次战斗中被炸毁的。这是一段令人悲愤的历史,这是一处令人屈辱的陈迹。两个国际强盗,为了争夺各自在中国的利益,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悍然发动战争,给当时的东北人民造成了深重的苦难。每当我想起这段历史,心里总会有一种沉痛之感,一种激愤之情。
  年少时的我们还品味不出那种岁月累积呈现的沧桑与美感,难以对这古老的建筑滋生敬畏和礼赞之心。对于古代劳动人民的巧妙构思与精湛工艺也不懂得去欣赏和玩味。不过古塔的壮观与巍峨还是铭刻在了我们的脑海中。
  高尔,满语为山槐,意即此山槐树颇多。我当时并不知道高尔山这个名字的含义,也不认识何为槐树,只记得山中植被茂盛,绿树成荫,空气清新,野花飘香。那时的高尔山是一种原生态的美,就好像一个未经任何装扮的俊美村姑,淳朴、自然、清丽。
  站在平坦的山巅,四顾长空辽阔,及目无边。向南俯瞰,家乡抚顺尽收眼底。由近及远,山脚下,刚刚玩过的地方,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仿佛变成了一块块碧水荡漾的小池塘;刚刚跨过的铁轨,像一条夕阳下闪光的大河,奔向遥远的天边。目移景换,一条真正的河流映入眼帘——那是迤逦西去的悠悠浑河。在河流的尽头,一轮夕阳正从远峰落下,红色的余晖将浑河水浸染成一条绚丽的彩带,美轮美奂。一座座桥梁,长龙卧波贯通南北。我们指点着,大声唤出它们的名字,那是新华桥!那是永安桥!那是铁路桥!哦,那最西边的就是葛布桥!
  接着我们就开始寻找着各自的家。我们的家都住在北站附近,距高尔山不远,因此很容易就各自找到了家的位置。当时找到家的那种激动的心情,至今我还清晰的记得。当年的抚顺,除了高耸入云冒着黑烟的烟囱,几乎就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市民的住宅大都是低矮的平房,为数不多的楼房,也不过三四层高,且有一部分还是火炕上楼。此时正是做晚饭的时辰,山下炊烟袅袅,暮霭沉沉,一派苍茫的景象。遗憾的是,那时我们还没有学过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不然一定会套改为“山下炊烟直,浑河落日圆”了。
  不知不觉间,忽然发现夜色已经悄然拢身了。临下山时,有个同学学着成人低沉浑厚的嗓音,高声朗诵了一句诗“滚滚浑河水,巍巍高尔山。”这是从当时电台里经常播放的一首歌颂延安的诗歌中套改而来的,记得原诗的那句是“滚滚延河水,巍巍宝塔山。”诵罢引来一阵欢笑,这笑声回荡在高尔山之巅,回荡在我们的心里,至今还在我的心头萦绕。
  时光荏苒,岁月流年,转眼我已到了落叶归根的年纪。从去年伊始,我回到了家乡生活。今年四月,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妻子陪我重游了阔别已久的高尔山。
  我们沿着我当年登山的路径拾阶而上(现在这条路已修了432级石阶,方便了游客攀爬)。
  在半山腰,又见到了当年见过的古庙,只是此庙非彼庙也,观音阁经过扩建修缮,已非旧日的模样:观音阁平地拔起,峭然有逼天之势。看飞檐画栋和山色长空融为浑然天成的壮美画面,人们禁不住感叹设计者的别具匠心。观音殿背倚山崖而筑,由于高低层次配合巧妙,充分利用了空间,竟使它产生了一种汇险峭与肃穆于一处,溶简古与一体的独特魅力。
  步入殿中,佛香袅袅,洋溢着空灵的禅味。我虔诚地向观音菩萨敬香,默默地祈祷。我虽不是佛门中人,但一些浅显的佛理还是懂的。菩萨教会我善意,不做恶事,原谅伤害我的人和事,信善缘,不结怨。我拜菩萨,从不祈求凡尘俗世,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施福给人间,平安如意。这也是菩萨教会我的大自在、大智慧。
  出了观音阁,我们继续拾阶而上。此时的高尔山,漫山遍野杏花竞相开放,千树映雪,满山飘香,景色醉人。高尔山早已建成了集自然山林,名胜古迹、健身园圃于一体的综合性公园。随处可见的太湖石,大、小、方、圆,或散放、或堆积成趣。更有仿古亭、廊、楼殿掩映在绿树丛中,巧绘丹青、琉璃罩顶,平添了几分古典园林之美。
  相传高尔山古时有十六景观,曾倾倒大量文人墨客:有“登山欲上古浮图,碧蹬朱岩迷烟树”之诗句,也有“山逼诸天,到此穷千日;门依半山,何须再上一层楼”之楹联。我想如果古人见到高尔山公园新建造的诸多人工景点,一定更会为之倾倒,写下更为壮丽的诗篇吧。我爱自然之美,亦爱人为建筑之美,二者平分秋色,予以人不同的感受。
  终于到达山顶,见到了那座曾无数次入我梦境的古塔。然而,它亦非昨日的模样,焕然一新的古塔简直让我不敢相认!其实,塔还是那座塔,只是它已被修缮一新。古塔高14.1米,腑部直径6.8米,塔为正八角形,用多种型制的青砖砌筑而成,实心密檐,状如立锥。塔身自下而上,用密檐、斗拱分出比例均称的层次。每层又用磨砖立柱,构成了八个对称的圆弧犄角。在八面塔身上各有深约15公分的长方形佛龛,上有砖雕宝盖,龛下有飞天烘托,各自组成一幅完整的浮雕图案。远远看去,通体线条简洁明快;临近细观,则各部制作精细工巧,充分显示了我国古代能工巧匠的高超才智和卓越技艺。
  站在塔下的矮墙边,向南俯瞰抚顺城区,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置身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推开了一扇封闭的窗子,扑入眼帘的都是陌生的景象。哦,只有山脚下,奔向远方的铁路线,仿佛还似曾相识,余下没有一点童年的记忆。那一根根利剑般刺向高空的烟囱,那一片片低矮破旧的平房,以及冒着袅袅炊烟的火炕上楼,那一条条的土黄色的街道等等,都已消失不见了。仅就现今抚顺的现代化的建筑、四通八达的城市交通,遍布市区的园林景观等方面来讲,与我在南方见过的许多经济较发达的大中型城市相比,丝毫也不逊色。只是,那耸入云天的建筑,鳞次栉比的高楼,阻碍了我视线地延伸,望不见滚滚西去的浑河,望不见浑河上飞架南北的座座桥梁,我真是心有不甘。看来要欲穷千里目,还要更上一层楼。可惜我已无楼可上,无高可攀啦。
  悠忽之间,我的想象仿佛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腾飞翱翔在抚顺的辽阔天空。
  哦,那条古老的浑河,就在我的鸟瞰之下:宽阔的河道已被一道道黑色的橡胶坝拦腰截断,形成一片片宽阔浩渺的水域。碧水之上,微波荡漾,游船点点,水鸟嬉戏;十里长堤,春风习习,垂柳轻拂,游人如织。
  哦,又有数座新建的桥梁雄跨浑河两岸,天湖桥、榆林桥、将军桥、葛布新桥……
  遨游于蓝天碧水之间,飘然临风,浮想联翩,恍惚中我便完成了一次穿越,展翅穿过历史的硝烟,我飞回到1948年的10月30日午夜。此时,我人民解放军的十二纵队独立十师的二十八团和二十九团,正对盘踞在抚顺的国民党军发起总攻。我看到英勇的解放军战士,正在向龟缩在永安桥头地堡里的敌人,发起勇猛地冲锋,枪炮声震耳欲聋。负隅顽抗的敌人,向我们的战士射出了一串串罪恶的子弹,前面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战士呐喊着奋勇向前。敌军很快就被我英勇无畏的解放军击溃,仅仅经过7个小时的战斗,抚顺就宣告解放。秋风萧瑟,浑河静默,我从寂静的永安桥头掠过,仍能瞰到烈士们已然凝固的血迹……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将我拉回现实当中。原来是一群十几岁的少年,也来观赏古塔来了。他们嬉笑着打闹着,就象是一群欢快的小鸟。看看快乐的他们,想想幸福的我们,联想起刚才的幻象,让我更加缅怀那些革命先烈了!
  妻子见我痴痴地望着少年们离去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就问我怎么了?我这才缓过神来,说,当年我们来游高尔山时,就是他们这么大,唉,怎么指顾之间就到了这个年纪!
  明知生老病死是人的自然规律,是不可抗拒的,但每每想到老之将至,还是不免有一丝伤感,有一丝无奈。好在这种灰暗的情绪总能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美好的心态。是呀,人生有着太多太多的美好,真的没有必要总是为年龄惆怅。比如我脚下这座秀美的山峰,不就是造物主恩赐给我们最美好的礼物嘛!既然回到了家乡,以后我会与高尔山多亲多近,能够在自己一生钟爱的山水怀抱中慢慢老去,何尝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哪!
  令我感到美好,感到快慰的,还有我的家乡抚顺,这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城市,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就像高尔山的古塔一样,又重新焕发了青春,正以崭新的风貌笑迎着天下宾客的光临。
  哦,古老的辽塔,千年的光阴在你面前悠悠走过,你见证了抚顺近十个世纪的荣辱兴衰,是名副其实的世纪老人,当你面对当今这千古盛世,你又会做何感想哪!
  想着想着,一种庄严又美好的情感充溢我的心灵,我觉得这是我所经历的大时代突然一下集中体现在我眼中的抚顺——这幅国画长卷之上。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伟大的民族,真是无愧于这天翻地覆的时代,无愧于这浩瀚无涯的宇宙。
  我爱这秀美的山水,我爱这伟大的时代!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