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草原丝绸之路上的营州道

 
孙桂芳
  当我探寻草原丝绸之路营州道的脚步刚刚踏上苍茫的辽西大地,便遭遇了一场突降的大雪。居于北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区,终年受到北部蒙古高原的干燥冷空气影响,4月的辽宁朝阳多数时候大风干旱,这样一场突降的雨雪,对于山中正在盛开的杏花、桃花,可谓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但对于即将开犁的农人,无疑再及时不过。
  冒着大雪抵达辽宁朝阳博物馆之前,我一直以为最早的古丝绸之路是汉代张骞开通的那条官道:从古都长安或是洛阳出发,经河西走廊至西域,然后通往欧洲的“沙漠丝绸之路”。然而,辽宁朝阳博物馆馆展三燕时代的出土文物:波斯古币、金步摇、牵着骆驼的波斯人的陶塑、西亚与中亚地区粟特人物造像等传递给我的信息,却让我得以知道,在张骞开通“沙漠丝绸之路”前,广袤的欧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已经打通了一条可以穿越欧亚大陆东西两端的通道,在进行着商贸、文化的勾通与交流了。
  曾有专家解析,著名的《荷马史诗奥德赛》中描述的柔软的绮罗,极有可能就是中国丝绸。此据若成定论,那么中国丝绸传入欧洲,应是从里海、黑海,直达地中海的北方草原之路进入的。
  著名考古学家徐苹芳在《考古学上所见中国境内的丝绸之路》中,也曾提及连接西亚、中亚与东北亚的这条通道:“中国北方的草原丝绸之路,从新疆伊犁、吉木萨尔、哈密,经额尔济纳、河套、呼和浩特、大同、张北、赤城、宁城、赤峰、朝阳、义县、辽阳,东经朝鲜至日本…… ”
  在这长长的一串地名中,我的目光落在了朝阳上。由此似乎验证了关于古丝绸之路的这样一句话:“西有敦煌,东有朝阳。”
  我虽然生长在北方,但对于近在咫尺的朝阳并不了解。我无从得知古丝绸之路上,朝阳何以与举世闻名的敦煌齐名?
  带着重重的疑问,我在雪后初霁的朝阳市内漫步而行,寻找着我所要的答案。具有面积19736平方千米,人口344万的小城,安静整洁。承载着几世风霜的塔影跃入我的眼帘。因为距离遥远,又因为初到陌生之地,我一时分不清那是南塔还是北塔。
  史料上记载,朝阳境内包括南塔、北塔,约有59个塔。许多关于这片地域的典故与传说,都是经由这些古塔生发、转化,最终展现在历史的天空。
  一座座古塔,真实地再现了历经千年从兴盛到衰败的城市景象;一座座古塔,如同一个隐喻和象征,成为这个城市的人们对于昔日龙城的文化想象与记忆。
  古塔与城市,现实与历史……
  我带着一丝迷茫与困惑,遥望着远处的塔影。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春雪,小城的天空碧蓝如洗。站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我打量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朝阳,打量着这个在中蒙俄经济走廊这条路带上,坐拥得天独厚区位的历史悠久的城市。
  朝阳,东临锦州港,南临葫芦岛,西临承德,北临内蒙古赤峰——面向沿海,背依腹地。凭借地缘优势,从公元3世纪末到8世纪末,朝阳其实已经成为了“草原丝绸古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据《高僧传》记载,北燕冯跋太平十二年,龙翔佛寺主持昙无竭带领一众僧人,携带供养佛的幡盖和法器,从三燕故都龙城出发,前往西天取经。他们先行经过鲜卑吐谷浑人建立的河南国(今青海省青海湖一带),再出海西郡(今甘肃河西走廊),穿过今新疆吐鲁番东,又从高昌郡沿塔里木盆地北缘西行,途径龟兹国(今新疆库车一带)、沙勒国(今新疆库什一带),攀过葱岭(今新疆西端帕米尔高原和昆仑山等山脉),翻越雪山,历经千辛万苦到达宾国(今克什米尔和巴基斯坦东部一带)。昙无竭及他所带领的一众僧人行经的西行取经线路,正是沿着草原丝绸之路的营州古道,进入著名的沙漠丝绸之路,最后抵达佛国印度。
  在宾国(今克什米尔和巴基斯坦东部一带),昙无竭带领着一众僧人停留下来,学习当地的语言、文字,礼拜佛祖释迦牟尼圣迹,求得梵文《观世音受记经》。然后,继续西行进入月氏国(今新疆伊犁以西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东部),直抵北印度(今巴基斯坦一带)檀特山南石榴寺,诵经习佛。数年后,昙无竭才离开南天竺搭乘商船,从印度洋经南海回到中国,将在西天寻求的梵文《观世音受记经》译成汉文……  
  在浩如烟海的史籍中寻找并追忆历史,当我读到昙无竭带领的一众僧人,在经过山高水长、险象环生的西天取经之路,抵达印度时,最初从三燕故都龙城出发时的25人仅剩5人,其他人皆在途中遇难,我只感到眼中一热。中西文化得以交汇融合,是多少先人用生命与血泪浇灌,才能在彼此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噙着泪水,沿着几朝峰火浸染过的古道,我攀上了海拨660米的凤凰山。伫立在被春雪染白的凤凰山上,眺望着逶迤成一条长龙的山峦,蓦然想起王维的那首“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少年时读的诗,直到中年,我才抵达了诗中的龙城。
  龙城,三燕定都朝阳时的名号。我所伫足的凤凰山,也因此被称为龙山。隔着被雪妆点得若梅一般盛开的杏花,回望凤凰山上的塔影,我仿佛看到只见诸于史籍中的东北佛教的“祖庭”——龙翔佛寺,仿佛看到早于唐玄奘200多年,远赴天竺取经的中国僧人、龙翔佛寺的主持昙无竭……
  其实,在浩如烟海的文学诗篇里,随处都能找到诗人们在龙城留下的足迹——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吟颂着曹操这首著名的碣石诗,我的目光穿过碧波荡漾的大凌河,一跃到了建安十二年,曹操正率精锐骑兵抵达大凌河谷,大破乌桓,击败袁绍。我似乎能想像到大获全胜的曹操,是怀着怎样一种豪迈的心情,写下这留芳千古的壮美诗篇。
  曹操北征乌桓时,朝阳的名号为柳城,当潇潇的北风翻过碣石诗,停留在高适的“营州少年厌原野,孤裘蒙茸猎城下。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朝阳的名号已从柳城改为营州,历史的脚步也从东汉迈进了隋唐。
  从柳城到营州,从东汉到隋唐,历史的脚步沿着长长的田垄,跟随着农人的犁杖,在无形的岁月中伸展着、伸展着……
  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回溯,我看到亿万年前,地球上的第一朵花儿在朝阳盛开,地球上的第一只鸟儿在朝阳振翅高飞。我还看到背倚青山绝壁、俯瞰凌河碧波的古人类栖息的鸽子洞。
  亿万年前地球运行的轨迹,虽然以古化石的形态呈现在我的面前,但这足以让我有所了悟,环抱着朝阳的大凌河为何会被誉为“东北的黄河”了。
      
  全长398公里的大凌河谷,不仅与西拉木伦河、老哈河共同孕育了“红山文化”、“三燕文化”、“辽文化”,而且,从古至今就是连接中国东西部以及贯通长城南北的咽喉之地,也是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统治王朝激烈争夺的军畿要地。因此,东起大海,横跨欧亚草原,南抵中原,北与蒙古和西伯利亚相接的草原丝绸之路,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重要的交汇点——蓝色海洋与绿色草原的交融——也就是说,这里既有渔猎文化,又有草原游牧文化与汉农耕文化,多种文化的交汇融合,使得朝阳成为草原丝绸之路东北亚经济带上的繁荣所在;而以锦州港为出海口的巴彦乌拉——新邱铁路的开通,俄罗斯的赤塔市铁路与蒙古国乔巴山铁路的相连,意味着中国的丝绸之路经济带同俄罗斯跨欧亚大铁路、蒙古国草原之路的倡议得以连接,形成了中蒙俄经济走廊。中蒙俄经济走廊东北通道又将东三省连接起来,向东可以抵达海参崴出海口,向西到达俄罗斯赤塔进入亚欧大陆桥。
  朝阳,作为草原古丝绸之路上的营州道,在“新丝路”的语境下,能否恢复昔日的“龙威”?我凝望着屹立在城中的古塔,久久地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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