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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

 
四 丫
  2009年秋,正在我也准备像昔日的同事一样外出打工的前夕,新医改政策下来了,全国范围内推进“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均等化”, 简称“均等化”,凡中国公民都能无条件地平等地免费获得最基本有效的公共卫生服务,到2020年实现人人享有基本医疗卫生服务。“均等化”是从基层开始的,乡镇卫生院(防保站)、村卫生室、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站)具体执行诸如建立居民健康档案、对居民进行健康教育宣传、筛查并随访高血压、Ⅱ型糖尿病等慢性病患者、为65岁及以上老年人做健康体检、对孕产妇、0——6岁儿童进行健康管理等计十二项服务内容,国家为此投入了大量财力。就是说,与我同等命运的基层卫生人,将不再为开不出工资而愁苦,也不必背上行囊走天涯了。非但如此,我们曾经在与“非典”的短兵相接中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也必将在“均等化”这场相对持久的战役中大展身手。工作着是美丽的,谁不愿意在人生的华年里活得充实而有意义呢?
  很快,政策就一级一级地落实下来。我所在的乡镇防保站隶属于乡镇卫生院,但当时全县范围内的乡镇卫生院都已解体多年,临床医疗或承包或委托经营,只有预防保健因其公益性质还坚守着阵地,于是肩负起这项重大任务。
  重拾工作的热情和信念,同事们都很兴奋。军人出身的老站长从县卫生局开会回来,那双黑布军板儿刚一踏进办公室,就宣布开会,传达文件精神,布置次日全镇公益性村卫生室的乡村医生会。第三天,我就领着我的兵——四名村医进驻红心村。
  红心村是我的老根据地,当初卫生院解体,职工自谋生路,我曾在此开过十年诊所,与村民们相交甚好。首选来此,意在打响头一炮,既增强团队信心,又能借村民之力向外村扩大宣传,有助于拓展工作。乡亲们见我们穿着白大褂、捧着听诊器、血压计、血糖仪、体重秤、表簿册等等器物挨家挨户地走,感到又新鲜又不解,婶子大娘亲切地扯住我问:“丫头,你们这干啥呢?”听说“均等化”惠民利国,都愉快地接受服务。韩爷爷九十二岁了,老沈帮他褪下一只袖子量血压,老人眯起眼睛瞄着那水银柱快速上升而后又缓缓下降,老沈摘下听诊器报数让小刘记录,忙又迎着老人的目光笑着说:“正常,大爷,好着呢。”老爷子咧开掉光了牙的嘴乐了,孩子似的开心:“好着好。是好着呢,这日子越来越好了!”王亮就嫁在本村,我们来到她娘家时她也在。王嫂乐呵呵地拉着闺女的手交到我手里:“正好,叫你徐姨给好好检查检查。”那孩子已经显怀了,我笑道:“小亮都要当妈了?真快啊!“说着,三人进了单间。孕检一切正常。我把听诊器的听筒贴在胎心最明显的地方,把耳塞塞进这位准妈妈的耳朵,微笑地看着她:“听见没?听见啥了?”这个当年我一给扎针就往炕里跑,猫进柜缝儿,得往出抓的丫头,先是屏息凝神茫然搜索,继而幸福的光辉在这张生气勃勃的脸上荡漾,笑容像花儿一样缓缓绽放,然后定格住了。我能感觉到她是随着那生命的律动兴奋地说:“咚咚!咚咚!像钟摆!”我忙应道:“对!嘀嗒!嘀嗒!在喊‘妈妈!妈妈!’呢!给你建个《孕产妇保健手册》,里头有孕产期保健常识,没事儿多看看。孕检情况、孕期指导、下次孕检时间和我们的联系电话也都给你填好,别忘了到时候找我们啊。”
  船口村的工作难度超出了预想。“均等化”毕竟属于新生事物,有些村民固执守旧,生病花大价钱医治觉得是正理,没病花0成本预防却认为是瞎耽误功夫。老百姓互相观望,一个不配合就影响一堆。团队中的陈姐是本村村医,掰饽饽说馅儿可还是有人不买账。一户人家狗抹套了还险些咬到我们。而这都比不过三天后的一个消息令人难过:42岁的陈大牛打苞米时突然晕倒,送到县医院也没抢救过来,血压太高,脑出血。活蹦乱跳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他并不知道自己患有高血压,三天前拒绝我们时还笑称这辈子啥活儿都干过就没干过吃药打针这活儿。消息传来,大家停止了说笑。谁都知道这是意外事件,描述它可以用“百、千、万、十万、百万分之一”,但对于个人及其家庭来说,却是百分之一千的不幸。陈姐十分懊悔:“屯亲儿论着他管我叫小老姑,我那天咋就没端出老姑的架势来命令他量血压呢?要是及时发现,兴许就没这回事儿了。” 生命的代价唤醒了许多村民沉睡的预防意识,多么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血的教训。
  年底,站里完成了“均等化”启动工作的所有指标。数据不是目的,“大医治未病”,为居民的健康保驾护航才是宗旨。那天,老站长端着酒碗红涨着脸说:“小的们!给我继续加油干!国家和老百姓不亏待咱,咱也不能愧对拿到手的工资!”
  书到用时方恨少。2012年,站里派我参加省级项目“全科医师转岗脱产培训”。一年后,这颗火种回来了。当整个团队初步实现从专科到全科的转变,人人都有如鱼得水的喜悦。
  破冰之后好扬帆,“均等化”的航船渐入正轨。财政扶持逐年增加,群众认识逐年提高,服务质量逐年提升,良性循环使人们越来越重视追求健康。2016年,全县收回乡镇卫生院经营权,恢复公立性质,确保群众深层优质地享受卫生资源和医疗服务。10月8日,县卫计局的领导和我们已退休的老站长、风华正茂的新院长协力挂起崭新的镇卫生院牌匾,这个曾经“树倒猢狲散”的大家庭终于破镜重圆。风流云散了17年的同事们重新上岗,大家聚在一起,笑说我胖了你瘦了他不再青涩大夫范儿十足了咱们都有白头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笑出了眼泪。
  重新焕发青春的乡镇卫生院迅速赢得了民心。当我听到老人说:“真好,体检就在家门口,看病不用跑远道”;当我听到患者说:“真好,血压血糖勤随访,住院农合给报销”;当我听到家长说:“真好,生长发育能评估,预防接种护幼苗”时,作为基层卫生人,我的心如沐春风。是啊,真好……
  2017年10月18日,院里组织全体职工和村医集中观看“十九大”开幕式。当习主席以决策者和领航者的风范讲到“实施健康中国战略,完善国民健康政策,为人民群众提供全方位全周期健康服务,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和全科医生队伍建设”的时候,简陋而拥挤的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初雪新晴,空气清冽。我和队友们走在开展家庭医生签约式服务的路上。让每个家庭拥有自己的家庭医生,让贫困户、低保户等精准地获得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我们有信心,有能力胜利完成新任务。阳光、雪野、前行的白大褂、伸展的脚印,不用镜头,心,牢记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九年来,从中央到地方,从国家到个人,从治疗到预防,从医院到家庭,用忠心,用恒心,用爱心,心心未敢忘初心,给“健康你我,健康中国”的梦想画了一个同心圆,现在,我们正朝着它的核心大踏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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