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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部红楼

 
徐 洪
  1、一本集邮册
  赵玉刚先生两周没去文化收藏品市场了,他明知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但喜欢收藏邮票大半辈子的他,逛文化市场早成了他业余生活的重要内容。老赵喜欢藏界、藏品中的那种气息,愿意领略收藏品交易时讨价还价的氛围。即便没什么目的、没什么收获,他也总爱往那儿跑。用他的话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见见老友也行啊。这不,这天他又足不由己地信步来到距家不远的文化市场。
  抚顺市文化市场,位于市中心西三街轻工厅附近,最早曾是伴随市邮票公司而自发形成的一处邮品交换场所,1999年以前这里曾经辉煌过、热闹过。后来随着经济大环境的影响,邮市由疯狂火爆日渐萧条萎靡,大多业邮者都退出邮市改行了。与此同时做其它收藏品生意的人日渐多了起来。有关部门便顺势而为,扩建了交易大厅、设置了营销摊位、完善了包房设施等。入驻的商家日渐增多,人气也越来越旺。尤其是在周末双休日,这里进进出出的人流更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满地的古玩瓷杂、煤精琥珀、木雕故纸等,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昔日经营邮票的店商仅剩下两三户还在顽固地坚守着这块热土,热情接待着那些矢志不渝的准邮迷,在越来越少的交易中维持着可怜巴巴的利润。赵玉刚同他们自然都很熟悉,逐个拜访客套打招呼、了解了一会儿行情后,便融入在摩肩接踵的“淘宝”群里。同每次逛邮市一样,他抱着侥幸心理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淘到什么稀罕物件。
  搞收藏的人都知道,北京的潘家园古玩市场,是全国最大的淘宝基地,凡进京的外地人,都要去那里转转,使这里的游人趋之若鹜,这与近些年媒体大肆炒作淘宝不无关系。但也有人说在潘家园市场,基本是80%的人用80%的资金购买80%的假货,北京尚且如此,其它各地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谁都希望自己是其余那20%,但关键是要看你有没有眼力、运气和魄力。绝大多数人都像老赵这样抱着侥幸心理来进市捡漏的,结果却常常是误工扫兴、徒手而归。而那些打眼倒霉、上当受骗者却大有人在。
  遛得很累,老赵真的没有什么收获。最后他在一个地摊前停了下来,因为摊上摆着一本豆绿色的集邮册,封皮正面印着邮票之父——罗兰·希尔的头像,很吸引眼球。他便伸手拿起来翻了翻,竟是些信销票,大都是新中国初期旧币制纪特与普通邮票;其间还掺杂着几枚常见的民国、伪满邮政的邮票,亦竟是些揭薄折损、缺角掉齿的,一枚上档次的票都没有,全是些少有人上眼的东西。他失望地合上了本子,刚放回摊位上,突然他发现邮册的背面右下角,盖有一枚篆体“怡”字的红色印章,旁边似乎还写有一个名字。
  他又再次拿起集邮册,凑到眼前重新仔细看了一下,没错,在豆绿色的封底一角,确有是一个尚未完全被擦掉的钢笔字迹,经辨认竟然是“赵浦怡”三个字!
  “赵溥怡”是赵玉刚父亲的名字,那枚“怡”字印章是父亲的藏书印,他再熟悉不过了。赵玉刚迷茫了——父亲的东西怎么会跑到地摊上来呢?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就和摊主聊了起来。摊主小王是一位30多岁的年轻后生,文质彬彬的,他说邮册是他住在农村的舅舅前些年送给他的,舅舅和他都不懂得集邮。最近他听同事们说有不少人在收集邮票,旧邮票也能卖钱,他就拿到文化市场来试试。可摆了几天竟然无人问津,偶尔有人拿起来看看的,想出2块钱挑几枚,小王没有同意,他是想一下子将其全部都卖掉。
  老赵从头到尾又认真地看了一遍,数了数约有百余枚,便给了小王200元钱,又相互留下了各自的电话号码,就将这本集邮册带回了家中。这是些品相很一般的信销票,用集邮界的行话说,几乎都是“垃圾票”,仿佛是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然而椟珠颠倒,老赵看中的却是那本古色古香、迷一般的集邮册。——这明明是老父亲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文化市场的地摊上来呢?他决心要弄个究竟。
  
  2、半套《红楼梦》
  赵家是满清皇族的直脉,祖上曾享受过朝廷的皇粮。到了赵溥怡这辈与末代皇帝溥仪平辈又同名,单就这一层关系,就足够使他在“文大”期间惨遭厄运了,更何况平日里书卷不放手、文词不离口。在他工作的矿区机关里,那些造反派们越看越来气,先定罪名一大堆,扣上封建王朝的孝子贤孙、历史反革命、反动学术权威等一大摞莫须有的“帽子”;继而被遣送到偏远的新宾山区,在贫下中农的监督下劳动改造,吃尽了苦头。
  耄耋之年的赵溥怡老先生,高高的个子满头白发,虽清瘦但身体硬朗,儿孙四世同堂,每天坐则翰墨,立便养花。用他自己的话说,前半生吃苦遭罪勉强活过来,到晚年能享天伦之乐,皆因积德行善使然。
  赵老是典型的封建旧学老夫子,虔诚地尊孔崇儒,一辈子张口德义理智信,闭口传统国学;床头有读不完的书,几案有研不完的墨。即便在带尖帽游街挨批斗时,别人都背诵毛主席语录,他竟说一些之乎者也的国语,很少有人弄得明白。结果自然比别人多吃了不少苦头。
  这天晚饭过后,全家人都聚集到老人的房间,赵玉刚拿出这本集邮册。老父亲带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双手颤抖着,双眼沁出了两行泪水。他点点头把集邮册放到床上,算是认证了这曾经是自己的东西,却又不作任何解释。他一边自言自语:“归去来兮,此乃天意也!”一边回过头从书厨上取下两本泛黄的书籍,然后对全家人说:
  “来,我给你们讲讲这半套‘红楼’。”
  他又像老师提问学生那样,对孙子说:“小军,你知道那半套《红楼梦》邮票吗?”
  “当然记得。”大学毕业刚考进某政府机关工作的赵恒军立即回答。“1981年中国人民邮政发行了一套《红楼梦——金陵十二钗》特种邮票,志号为‘T69’,全套12种,外加一枚小型张。其中排序单号的六种,于当年11月份发行,而排序为双号的六种,竟延续到翌年4月才发行。出现一次发半套邮票、跨年度分两次、相隔半年才发行完一套邮票的现象。回答完毕。”
  小军出生于1983年,父亲从他出生那年起,每年给他买一本当年的邮票册压岁;并嘱咐他在好好学习的前提下读懂每套邮票,丰富知识增长学问。而小军则总想着1983年前那些自己尚没有的邮票。倒是爷爷经常引导孙子:邮票不一定都占有,但邮识一定要知道。他鼓励小军订阅《集邮报》、阅读集邮书籍,给他讲解中国各个时期的邮政史、邮票史和邮资史。小军的集邮知识与日俱增,在同龄孩子中渐露头角。有时跟随父亲逛省城邮市,还能帮着鉴别邮品、参谋交易呢。
  老人点点头说:“我说的半套‘红楼’可不是邮票,是爷爷的亲身经历。”
  说着他将两本旧书翻到背页,指着右下角的“怡”字印章说:“我向你这么大时,就喜欢读中国古代文学作品,每弄到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就盖上这个印章。
  “四十年前,我被错划为‘历史反革命’,带着你爸爸被遣送到新宾县的一个小山沟里接受劳动改造。我临走时带上了一皮包图书,其中就包括这上中下卷一套的《红楼梦》和这本集邮册。因为在那里每天辛苦劳作,除了松涛泉水的声响外,根本没有什么文化活动。
  “新宾是满清王朝、也是我们赵氏祖先的发祥地。我去的那个小山沟距老城不远,约有几十里。这里山高偏僻,识字的人不多,但民风淳朴,他们将队部的一间半土坯房腾出来,我就住了下来。刚去的那会儿,我除了出工劳动外,就养花种草、读书写字。平日里与乡邻们交往很少,只是偶尔替他们写写对联、书信什么的才有些接触,倒也清闲一段时日。
  “谁知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我很快就成为村里的第一个被扣上尖帽、关进牛棚的人。然后挨个村屯无休止地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晚上还要反省,有写不完的交代材料。后来运动发展到了高潮,县城中学的红卫兵小将天天来开展‘革命行动’,我被扣上尖帽、挂上牌子游街。他们还时不时向我提出一些莫须有的问题,让我老老实实低头认罪。
  “一天中午,一群红卫兵小将来抄我家,当然除了简单的被褥和碗筷外,哪有什么‘反动罪证’。他们便以‘破四旧’为由,将我所有的书籍都扔到院子里点火焚烧。在我的苦苦哀求下,一个大个子红卫兵从火堆里拽出两本‘红宝书’塞给我,说这是‘毛选’不能烧!然后押着我又去另外一‘地主分子’家抄家。
  “其实他们不知,那是我为了掩人耳目,用毛选四卷的封皮套上三卷本《红楼梦》,另一个封皮把那本集邮册也伪装了起来。巧的是大小薄厚都非常合适,令人一上眼就知道是家家都敬请的四本一套的《毛泽东选集》,不翻开看是绝对发现不了的。而那里的大部分社员和红卫兵小将们,很少有人读书,根本不会怀疑这红彤彤的封皮背后的内幕。不过一旦被人发现了,那可就大祸临头了,亵渎‘红宝书’、死守封资修的罪名,不死也要扒层皮的。
  记得当时我从大个子红卫兵手里一把抓过两本书,塞到了怀里。待夜深人静时,我才发现这只是《红楼梦》的上、中两卷,而下卷和那本集邮册恐怕早就化为灰烬了。打那以后我便将这多半套《红楼梦》,作为自己在疯狂年代痛心经历的纪念,被精心地藏匿了起来。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东搬西挪的,老旧物件扔得差不多了,唯有这半套《红楼梦》,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这可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痛啊!”
  
  3、无票“集邮家”
  老人家回忆起了过去,情绪有些激动,话也说得多了些,有些累。
  儿子给老父亲递过去一杯水,全家人都在继续静静地听着。
  孙子赵恒军更对那本集邮册感兴趣:“爷爷,那本集邮册呢?”
  赵溥怡老先生抚摸着孙子的头,若有所思地说:“按照当时的情景,那本集邮册和《红楼梦》下卷,应该全被红卫兵小将们烧掉了。可你爸爸今天突然带回来的这本集邮册,的的确确是爷爷的东西啊!我也感到很惊讶,这里面一定会有故事的。”
  赵玉刚也睁大了眼睛,却没有插话。他了解老父亲过去的很多事情,也知道他过去曾经爱好过集邮,但关于这本集邮册的事,他却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老人此时的心思,心里默默有了打算。
  原来伪满国高毕业的赵溥怡在建国之初接触过一些文艺界人士,受他们的影响也渐渐对邮票产生了好感,也开始收藏邮票。一开始他见票就集,新旧不拘,什么清民满、纪特常来者不拒,邮藏日渐丰厚,陆陆续续收集了满满一大册。还经常同南方的周今觉、北方的张赓伯等著名邮商进行书信联系,函购补充邮品。后来在一些集邮家的点拨下,他改变了不分巨细泛泛都集的方式,转而按年代类别专门收集中国邮票。
  经过一番努力,赵溥怡的邮藏结构很快便发生了质的飞跃。他除了收集齐全了伪满邮票外,还集全了大清邮政的大小龙、万寿邮票,以及几种红印花和部分民国邮票。数量虽然少了许多,但所藏的大多都是精品、罕品,令人羡慕,也成为自己的最爱。他随时将集邮册带在身旁,没事时翻开整理、欣赏,异常怡情惬意。即便下乡劳改他也将其与书籍一起带着,成为自己在乡下唯一的业余文化生活内容,自娱自乐倒也充实。
  可谁知红卫兵的那场火,不仅毁掉了他的半套《红楼梦》,还烧掉了那本心爱的集邮册——那可是他几十年的心血啊!从此他不再集邮——也没有条件再收集邮票了。但却一直没有放弃关注集邮信息。特别是文大结束噩梦醒来,他平反回了城,重新复职到原矿务局机关上班。面对拨乱反正万物复苏的大好形势,他虽然对集邮仍耿耿于怀,也想过重拾旧梦,然而繁忙的工作与生计终未能实现。
  即便如此,他对恢复集邮活动的关注程度,丝毫不逊于专业集邮人士。1980年《集邮》杂志的复刊、1982年1月全国集邮联的成立,此后各地集邮活动的蓬勃开展、邮品拍卖槌声阵阵、《中国集邮报》与《集邮博览》创刊等等,省内外邮界大事他都了然于心、悉如指掌。尽管有时他也曾借出差机会多次到摩肩接踵的省城邮市转转,但却不曾购买收藏过一枚邮票。
  1983年7月,抚顺市集邮协会成立他也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参与,却鼓励儿子赵玉刚入了会,并经常给他讲集邮“怡情、益智、交友、蓄财”的好处;说集邮可以培养人的目标意识、恒心毅力和节约习惯。还经常利用闲暇时间讲“家庭集邮课”,什么集邮术语、集邮四史、邮票类别品相、邮友邮德等,讲的头头是道。尤其是从大清、民国,一直到新中国的所有邮票知识,他几乎毋需翻书皆能倒背如流,准确无误令人佩服。他常说,邮票可以没有,邮识不能空白,邮识邮德要重于邮品。
  但他却不同意孙子小刚过多地迷恋集邮,说要以学业为主,等将来有了工作和收入后再集邮也不晚。不过在学习之余可以适当了解一些邮票的相关知识,这样会促进学习。也是他提议每年不要给孩子压岁钱,随手花掉没有意义;主张每年买一本邮票年册压岁,然后让孙子读懂它,借此增长邮识。就这样小刚陆续集藏到了三十多本邮票年册,再加上爷爷和爸爸的潜移默化影响,邮票知识比同龄孩子多知道不少,还养成了做事动脑思考、不乱花钱的好习惯。参加协会后,很快就成为协会的活动骨干。
  一来二去,爷爷在全家人、尤其在小刚的心目中,逐渐成了一名“集邮家”,一名没有邮票的集邮专家。每当遇到不懂的集邮问题时,从爷爷那里准保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4、大个“红卫兵”
  一个大周末,赵玉刚跟着小王在大巴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在日值头顶时分来到新宾县一个偏僻的山沟——大李庄。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自然村落,几十户民房背风向阳在一条小河旁的北山脚下一字排开,家家四合院落红砖围墙,门前是一条平坦整洁的油板路,路两旁整齐的梧桐树,肥大的叶子在微风吹拂下,缓缓的摇摆,像似在欢迎远方的客人。不时的从哪家庭院里传来几声鸡鸭的鸣叫声,显得山庄是那样的和谐恬静。
  赵玉刚努力寻找着四十年前自己的印象。这是距父亲当年下放劳改的三道沟小队不远的一个村子,印象中大李家比三道沟要大一些,又在沟外,是大队部所在地。但也都是低矮的泥草房、烂泥街道污秽不堪,进来一台吉普车,全村老少都放下碗筷出来卖呆儿。如今找不到这些影子了,只是那条小河变得干净整洁了,还在那儿静静地流淌、两岸青山依旧是那么挺拔苍翠。
  记忆中他曾在该村小学读过一年书。因为出身不好,看人家带红卫兵袖标非常着急。父亲则告诉他要好好读书,学知识有本领才能养家糊口。后来父亲开始进牛棚、挨批斗,他就失学不念了。回城后参加工作、娶妻生子,一直到退休,他再也没有回过这令人心寒的地方。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谁知昔日的穷山沟,如今变化怎么大。
  赵玉刚跟随着小王,走进他舅舅家。
  小王的舅舅叫李建国,六十多岁,比老赵大几岁。他大高个子,略显驼背,满脸刀刻一样的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沧桑,看上去说他七十岁也有人相信。一双粗壮的大手握起来温暖有力,一见面就给人以热情淳朴的感觉。不多时,好客的主人已将农家饭菜摆上地桌,赵玉刚也没有客气,两人向老朋友一样,端起酒杯、聊起家常。
  “这么说,我是上县高中走的那年,你家搬到三道沟的了?我说没有印象呢。”老李呷了一口酒说。
  “是的。我家下放到三道沟小队,我只在大李庄小学呆了不到一年,后来打砸抢学校开始停课了,我就不念了。”老赵给老李又斟上一杯。
  “哦,那年代即使不退学,也学不到什么知识。整天不是背‘最高指示’,就是写批判稿的。”
  “像你们这些出身好的还行,那时我父亲是革命群众的专政对象,日子过得很艰难。……”赵玉刚试探着把话题切向主旨。
  李建国一怔,没有立即接话茬儿,端起酒杯同老赵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酒杯,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整整耽误了一代人啊!比如我吧,贫农出身,根红苗正,整天价盲目地跟着人家跑,到处‘打倒、斗臭’的,害人害己荒废了学业。到头来哪也没考上,只好应了那句做‘革命接班人’的时髦话——接我爹爹的班,种了一辈子地。”
  “社会分工不同吗,千军万马总不能都去挤一个独木桥吧。我也没考上大学,念的是矿技校。”赵玉刚像是在宽慰老李,也平复了他自己的思绪。
  “哦,玉刚兄弟的老父亲叫什么名字?”李建国放下酒杯问到。
  “赵浦怡。”
  “啊,赵浦怡?对!我想起来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就是那个与末代皇帝同名的、会写对联那个!我们县高中还押着他到各村去批斗过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感到可笑和遗憾!”李建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共同干了一口,接着问道:“老人家高寿?现在身体可好?”
  “我父亲83了,记忆和思路都非常好,只是年轻时腿脚落下些毛病,走路明显不如从前了。”
  “记得他对联写得很好,还很爱看书……应该去看望看望老人家!”
  老哥俩再一次互相为对方斟满了酒,……
  
  5、合璧红楼梦
  小王领着舅舅没费劲就在矿住宅区找到了赵玉刚的家。进门后,李建国把带来的一个编织袋放到地板上,双手抱拳一个九十度深鞠躬:“老人家,晚辈李建国给您赔罪啦!”
  “这说的哪里话呢!起来,快起来!”李建国的到访,使赵浦怡老先生无比兴奋。老人赶忙起身相扶,用颤抖的双手把客人迎进了居室。
  “听外甥和玉刚老弟介绍,我马上猜到一定是您老,恨不得立刻就来看望您!老人家身体怎样?”
  “还好。风烛残年了,腿脚不中用了。但生活好了,儿孙们都很孝顺。谢谢专程来看望我!”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儿孙们倒茶。
  “四十多年了,年轻时的热血无知、鲁莽冲动,使自己痛心懊悔了半辈子!我既想找到您,又害怕见到您,……”
  老人家攥着李建国的手,眼睛湿润了:“那都是历史造成的,你也不必自责。没记错的话,当年那个赶大车的李老汉就是令尊吧?他可好?”
  “那是我爹。他已去世十多年了。老实巴交的贫农,干了一辈子车把式。”
  “老李头是个好人,淳朴厚道,农活做得好,人缘也好。我落难时没人敢搭理我,但他却没少暗中给我捎脚、送柴禾什么的。”
  “光说话了,喝点茶呀。”玉刚接过话题,边续茶边说:“那个李大爷我也有印象,大个子很重的胡子。他还教给我们如何用砖头摞捉家雀呢。”
  “是呀,爹爹喜欢孩子,只要他赶车时遇到上下学的孩子,就会让他们上车坐上一段,从来不烦。他虽然不识几个大字,但爱和孩子们在一起,教他们抓鱼、捉鸟做游戏什么的。”
  赵老放下茶杯,接过孙子小军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腮上的泪水,回忆道:
  “记得当时都要与‘地富反坏右’划清界限的,老李头则不然。他说:划那门子界限嘞!都喝一条河里的水,那‘线’怎么划?”
  “就因为我爹是土生土长、一个大字不识的老贫农,否则说这样的话那还了得,一上纲上线非得挨批斗不可!”这李建国又聊回到令人心碎的话题。
  “哦。提起批斗,我倒想起一件事,”赵老拿出那本泛黄的旧集邮册,看着建国问:“这集邮册怎么会落到了你的手上呢?”
  李建国接过集邮册,抚摸着,点点头平静地说:
  “老人家,您老还记得当年红卫兵到你家抄家的场面吗?一个大个子学生一边喊口号,一边把您的书一本一本地扔进火堆,……”
  赵浦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日子。他屏住呼吸听建国继续讲下去。
  “那个大个子学生就是我!当时人们简直都疯了,是非颠倒、好坏不分,认为造反就是革命行动,就是忠于毛主席。”李建国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也和他们一样,都是鬼迷心窍。我爹叮嘱我对人要心地善良、要做个好人,可我愣是听不进去。但我也很可怜那些被专政的人,都是人啊,有理说理,为什么非得要动武呢?更心痛那些书,烧掉真的怪可惜的,我还曾经偷着从火里抢出了几本呢。”
  “有一次,忘了在抄谁的家了,我偷偷藏起两本‘红宝书’,到没有人的地方一看,通红的书皮里包着的竟然是一本《红楼梦》,另一个则是装满了花花绿绿邮票的小本子。当时我也怕被人发现——这可是到处查收的‘反动’东西啊,便悄悄地把它们带回了家。”
  “后来呢?”赵玉刚听得入了迷,端着茶壶竟忘了倒水。小王和小刚也目不转睛地听着。
  “后来学校停课闹革命了,我就回家帮爹爹种地。闲时拿出书来,但却读不进去;翻开那邮票本子,但见邮票上面印的竟是什么‘大清邮政’、‘满洲国邮政’等字样。在那时这些东西可全是除‘四旧’的对象啊。我害怕被人发现引来麻烦,就把册里旧中国的邮票全都挑捡出来,装进一个纸袋夹到书中,再用牛皮纸包裹好,压到箱子底下藏了起来。”
  “这一压就是几十年,直到改革开放后。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我在翻盖房子整理破烂时,发现了那本装邮票的本子和这本书。后来我把装邮票的本子送给了城里的外甥,而那本书我则一直没有舍得丢,总觉得这是一个念想,说不定将来能找到他的主人呢。”
  说着他打开了那个编织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个小袋子。这是李建国给老人家带来的土特产。这袋是猴头菇、这袋是山野菜、那袋是散笨鸡等等。建国逐个介绍着,最后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了赵浦怡老人。
  赵老打开牛皮纸袋,一本陈旧泛黄的《红楼梦》下册赫然出现在眼前,书背右下角也嵌盖着一个“怡”字闲章。老人回转身,从书厨里取下那两本《红楼梦》,将它们合璧放到一起,老泪纵横,双手握住建国的手,泣不成声地说:
  “建国啊,难为你了,怎么多年,你还一直保存着它!”
  “是呀,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本以为过去的事都石沉大海了。可谁知我那外甥偶然与你家玉刚兄弟相遇——这都是缘分啊!”
  建国边说边将书中夹着的小纸袋取出,双手递给老人:“您老看看,是不是这些东西?多少年来我一直没有动过,今天也一并都给您带来了。”
  老人带上老花镜,将小纸袋中的邮票全部倾倒在桌面上。一堆古老的邮花散乱地展现在大家面前。
  赵玉刚上前想要帮父亲整理辨认一下,被拒绝了。老人又将邮票重新装入纸袋中,然后递给李建国:
  “建国啊,不用看,肯定是这些东西!你是个好孩子,我无法答谢你。书我留下了,这些邮票我就送给你好了!”
  “那怎么行!这本就是您老是东西,再说我又不懂,留着它也没用。万万使不得!”李建国又将纸袋重新夹入书中。
  见僵持不下,老人只好将书接过来,重新一并码放到书架上。然后说:“我看这样吧,你那外甥小王离我这儿很近,让他没事过来,我就用这些邮票教他,让他和小军一块儿集邮。”
  两个孩子一听非常高兴,双手握在一起,笑了。
  赵玉刚接着说:“好了,都过晌午了,建国大哥一定饿了。我已订好了饭店,咱们边吃边聊好吗?”
  大家都点点了头。两个孩子搀扶着老爷爷,一行人出门向饭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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