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评论

唐七公子《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爱情神话,还是价值虚无?

时间:2017-04-10 10:05      来源:文艺报

《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中,撑破天地的爱情神话就如同一张华丽而脆弱的皮,包裹着的是价值的虚无与空洞。恰恰是由于整体性的价值体系的崩解,一部分网文作者既无法秉持着某种自己坚信的价值标准进行创作,也缺乏对于道德、意义进行质疑、思辨的野心,爱情就成为了他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等作品中爱情神话的山穷水尽,最终将网络文学导向了“甜宠化”的新天地,但此类作品的价值虚无,或许也标志着我们再也没有能力去想象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价值准则,再也没有能力去观照整体性的世界图景。

《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是唐七公子创作于2008-2009年间的网络小说,最初连载于晋江文学城,2009年出版,后经多次再版,并改编为同名电视连续剧,于2017年在各大卫视播出,引发观剧热潮,同名电影亦在制作之中。

仅就作品本身,《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已算得同时期的女性向玄幻修仙小说中较为出色的作品,叙事流畅、情绪饱满,并有非常鲜明的语言风格。但也恰因如此,《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中所体现的问题才更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乍看起来,《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构建了一个包含人、神、鬼诸界的宏大神话世界,借用《山海经》等中国古代神话典籍中的典故,构筑了一套天族(龙族)、九尾狐族、凤族等诸族共生的仙界秩序,以及由人到仙,再逐层晋升为上仙、上神的等级秩序。但这个乍看起来气魄宏大的世界体系却完全经不起推敲——整个世界中的矛盾纠葛、悲欢离合全都发源于“爱情”这一惟一动力:天族与鬼族的大战根源于鬼君擎苍对墨渊门下弟子令羽的爱而不得;墨渊在与鬼族的战争中死亡是因为此前代宠爱的小徒白浅(化名司音)生受飞升之劫,以致受伤;擎苍挣脱东皇钟的束缚导致天下再临覆灭危机是为了给令羽庆祝生日;太子夜华以死封印东皇钟是为了保护爱妻白浅……一众神鬼生生死死、天下苍生几度临危,皆源于情爱痴缠,这就使得整个世界貌似阔大,实则格局极小,而与此同时,爱情神话被推崇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的核心故事,就是这样一个爱情神话:女主人公青丘女君白浅与男主人公天族太子夜华辗转三生三世而真情不改,历经苦难折磨才终得相守。一世里,被擎苍封印了记忆化作凡人素素的白浅因误会夜华另有所爱而跳了诛仙台,尸骨无存;一世里,下凡历劫的夜华因白浅的一句许诺空等一生,相思成疾、英年早逝;一世里,太子夜华与青丘白浅总算拜堂成亲、结为夫妻,夜华却为保护白浅生祭了东皇钟,白浅痴心等候夜华复生,数百载时光倏忽而过……这种可为之生、可为之死,可为之天地倾覆的爱情神话,绝非《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所独有,与此同时的女性向玄幻修仙小说大抵遵循着相似的套路。如《喵喵喵》(2009,橘花散里)也采用“三生三世“这一情节要素,男女主人公转世轮回,经过三生三世才修得爱情正果,一缕相思超越生死,使得两人在三世之中以不同的身份相识相爱,跨越重重阻碍,终得相守;《仙侠情缘之花千骨》(2008,Fresh果果)与《重紫》(2010,蜀客)则是典型的师徒虐恋文,懵懂无知的小女徒全心全意爱着师父,师父心里却只有天下苍生,无穷误解使得师徒二人渐行渐远,直到小徒满心怨怼、堕落成魔、毁天灭地,师父才肯正视心中情爱,成就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拯救天下于将倾。故事里的天地太狭小,只够成就一场爱情,为爱而覆灭,为爱而重生。

撑破天地的爱情神话就如同一张华丽而脆弱的皮,包裹着的是价值的虚无与空洞。或者反过来说:恰恰是由于整体性的价值体系的崩解,唐七公子等作者既无法秉持着某种自己坚信的价值标准进行创作,也缺乏对于道德、意义进行质疑、思辨的野心,爱情就成为了她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段段看似惊心动魄、大起大幅的故事实则不过依附着这根纤弱稻草攀援而上。对于《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所试图构建的这样一个包含人神鬼诸种族、具有鲜明权力结构的世界而言,等级秩序中的权力与责任、公平与正义、压迫与反抗,种族并存中凸显的差异与共性,不同(种族/阶层)身份所带来的立场、信念的对立等等,都本该可以成为叙事的题中之意。然而这一切在故事之中全然没有呈现,我们看到的,是生而位高权重、才貌双全,并处于同一利益阵营中的男女主人公之间,由无数的误会与偶然所造就的曲折爱情。这样的设定看似是绕开了诸般阻碍,专注于探究爱情的命题,但实际上只是向权威与既得利益者的屈膝臣服。于是,我们便毫无意外地在《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中看到了这样的情节:白浅与夜华的婚姻,实际上是天族与九尾狐族的政治联姻,但两人恰好相爱、生死不渝,于是佳偶天成、皆大欢喜。当抗争的选项被先在抹除,我们所能做的,就只剩下为“接受”找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理由。然而,当爱情失去了跨越种族、阶层的能量,失去了抗争的勇气,失去了弥合社会裂隙的魔法,它又能凭借什么来保有神格?

如《仙侠情缘之花千骨》这样的故事,则选择了一条与《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殊途同归的道路:在《仙侠情缘之花千骨》中,男主人公长留上仙白子画自称以六界为己任,满口天下苍生、仁义道德,可事实上,真正的“天下苍生”从来就没有在故事中出现过,站在故事舞台上的只有魔神、人王、仙门领袖。所有事关正义、天下、民生的口号都仅仅只是口号,它们不断被当成白子画一次次弃花千骨于不顾的借口,成为这段虐恋中制造痛苦与荆棘的良方,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没有了对平等的追求、对奉献的肯定,没有了对个人与集体、差异与共性之关系的关切,没有了这一切爱情赖以存在的价值根基,爱情神话又怎么可能神丰形满,自成一统?事实上,我们在《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中已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爱情正在坠落神坛、丢盔卸甲,变成一张好看而无用的空头支票。这一点,极端突显于毫无行动力的女主人公白浅身上。面对别人投来的爱意,她总是怀疑先于信任、否定先于接受;她把自嘲当作自我保护,对于一切事态都抱有一种含混的、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永远被别人推着走,放任自己的主动性龟缩于密闭坚固的心城。在与鬼君离镜的情感纠葛中,白浅被动地与离境成了好朋友,被动地接受离境的示爱;面对离境的纠结挣扎,面对这段爱情中的误会与困境,白浅从未付出半点努力;直到离境弃她而去,白浅便干净利落地抽身而出,只留下离境一个人念念于心数万年。面对少辛的事情也是如此,白浅对未婚夫桑籍避而不见,不拒绝,也不接受,等到少辛与桑籍两情相悦、结为眷属,她便觉得桑籍是个陌生人,自己与少辛也未见得有多深的感情,所以没什么可怨恨的。但因为其他神仙都说少辛不义、拐走了主人的未婚夫,所以白浅便也觉得不该原谅少辛,于是许了少辛一个愿望,自此恩怨两清。这个处理方式似乎是爽快彻底,但实际上只是诸多立场的混溶产物,白浅从来也不曾正视自己对少辛的态度,也没有自己的立场和决断。在与墨渊的师徒关系中,只要无人点破,白浅就可以一直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与墨渊的感情只是纯洁的师徒之义;在与夜华的爱情关系中,白浅时时不忘提及夜华“论辈分当叫自己一声姑姑,论年纪当称自己为老祖宗”,无非就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可以随时安全退出的后路。就这样,白浅得过且过,安然度日,价值的虚无使她无可坚信、无可抗争;就这样,在白浅与夜华的爱情中,我们只能看到夜华单方面的牺牲、付出、承担,而白浅所做的,无非是一路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便把接受当成享受。这样的关系,显然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依托于启蒙价值所构建的那种平等爱情。夜华不是爱人,而是父亲与拯救者,这一形象与其说是爱情的化身,倒不如说是对强权的温情想象,是在所有的价值坚守都宣告无效之后,对于权力逻辑之天然合理的默许与粉饰。整个故事中,白浅做的最伟大的事情就是等待——先等墨渊几万年,再等夜华数百载。可是换个角度来看,白浅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没有了墨渊与夜华,白浅就像一台待机的电脑,没有天下与功业可操心,也不会主动爱上别人。直到下一个强力主体(凭空而降或死而复生的夜华)启动她,她才会半推半就地做那些“事已至此、不得不做”的任务罢了。

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女性向玄幻修仙文中盛大而悲壮的“爱情神话”,其实不过是一场“罗曼蒂克消亡史”,如烟花般灿烂而短暂。事实上,紧随《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仙侠情缘之花千骨》等作品之后到来的,便是一批以“丛林法则”为惟一可信世界观的女性向修仙升级文,爱情神话至此彻底香消玉殒。

有趣的是,恰恰在这批以“丛林法则”为主导逻辑的作品中,女主人公们却再次获得了生命的主动权——既然一切都是为了生存,那就为了活下去而不断变强、抗争到底;爱情也不再如空中楼阁、无所依托——男女主人公依据互补原则结成利益共同体,在长期的相处、互利中重新建立起了平等的亲密关系。紧接着,到了2013年左右,当作者与读者都厌倦了那寒冷绝望的“黑暗森林”,依托于“设定”的温暖情愫便如星火重新点亮了夜空,这也就是延续至今的女性向网络文学的“甜宠化”浪潮。每一篇“甜宠文”都是一处理想乡,在故事中,作者架设起无关现实的温柔世界,男女主人公在这样的世界中相爱,也在这样的世界中重拾理想、正义、宽容与信任。所谓“重拾”,并非简单地倒退回启蒙价值的乌托邦,而是对于新的应然世界的畅想,因为每一个被“设定”的世界,都是一个甩脱了现实主导秩序的独立世界。在这万千小天地中,无数种世界运行规则正在被检阅,无数种价值正被重新审定,因而生机勃勃、充满希望。而当我们立足今日回望《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等作品,便会发现那或许只是女性向网络文学身处当代道德焦虑之中的一场失败的探路,是在面向现实秩序的基础上接续启蒙能量、延续宏大叙事的最后一次努力。

《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等作品中爱情神话的山穷水尽,最终将网络文学导向了“甜宠化”的新天地,但《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等作品的价值虚无,却或许也标志着我们再也没有能力去想象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价值准则,再也没有能力去观照整体性的世界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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