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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10期《长江文艺》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

 
吴佳燕
  老藤有点像本雅明说的那种“讲故事的人”,掌握了无数亲历或见闻的故事材料,而且这故事新鲜、扎实、干货满满、可读性强,呼呼冒着热气,“然后把这种经验转化为听故事人的经验”。本雅明说“伟大的讲故事者总是扎根于民众”,当我们还在重申现实主义广阔道路、吁请作家走出书斋投身“深扎”的时候,老藤已经凭其敏锐嗅觉躬身力行,不声不响交出了他对这个时代现场的深切思考。尤其是他近年来创作的一系列农村题材小说,在继承既往乡土文学传统的基础上,深入当下中国乡村社会结构内部,努力去发现新变化新问题和新经验,发掘中国乡村精神的求新之路,在时代生活与文学观照、个体经验与底层想象之间,找到介入现实的有效路径和城乡链接的精神密码。
  往外走,往下走,沉下去,这是时代语境的呼唤,也是作家的写作需要,不然你何以去重返那些田园将芜的乡土,走进那些芸芸别样的人群。老藤的《遣蛇》和《战国红》都涉及精准扶贫。它是一双外来的眼睛,打量和感受着当地的村情民心;它亦是更深地主体融入,切身地为农村发展、农民安康做些实事。但这只是老藤小说的时代外衣,这外衣新鲜时尚也确实让他获得不少文学之外的注目,但根底还是在于讲一个好的中国故事。这故事是土生土长的,有泥土芬芳和烟火气息,既盘根错节又有来龙去脉。老藤小说的精明和巧妙之处正在于此:时代感与历史感融合,现实性与文学性兼具。《遣蛇》以到农村挂职的第一书记的视角,讲述两大家族三代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也见证了经验丰富、治理有方的村主任如何做村民工作,调节和化解家族矛盾。《战国红》视角重心内移,驻村工作队真正融入农村,实实在在、殚精竭虑参与乡村建设甚至献出了宝贵生命。
  除了对农村生活和扶贫工作具体而微的多重扫描,历史故事与民间传说的引入让老藤小说有了绵延厚重的纵深感和传奇性。他充分吸纳民间文学的营养,接续古代说书人的传统,嫁接生长出新的乡村故事,让他的小说浸润着本土性、鲜活感和吸引力。无论是自然界的神秘力量,动物的灵光乍现,还是民间技艺的惊人复活,善恶有报的观念延续,人与自然的关系演变,都让老藤的小说指向一个古老的乡土叙事传统和新鲜的文学经验建立。换言之,老藤的小说并未见受到多少西方文学影响的痕迹,是原汁原味生生不息的中国故事。《遣蛇》里呼蛇术的奇观和家族之间的死结,《战国红》里令人百思不解的地方病和“喇嘛咒”对村民的长久禁锢,《青山在》关于山河深处的白虎传说,都借助内外的力量得以一一破除和揭秘,并关涉生态环境和人心人性的重要问题。
  动物是老藤小说叙事的一大切口。他的小说中有一个生龙活虎、充满灵性的动物世界。他在小说集《黑画眉》自序中称:“当人不值得写或不好落笔的时候,不妨多写写动物,为动物做点文章是个不错的选择,动物才是文学的富矿。”他笔下的动物不是自然生物也不是寓言故事,而是与人的生活情感紧密相连,灵动、神奇而具某种教化作用。或可说,动物是老藤观察和言说人世的独特视角和叙事策略,既是写作对象又是描摹生活、抵达人性的重要媒介。它是叙事发动机,推动着故事的发展,又作为一种意象,提升着小说的内涵。
  《遣蛇》里方、石两大家族都与蛇关系密切并且因蛇结怨。方家第一代人是蛇医,治毒蛇咬伤的一个奇招是呼蛇取毒医治。这让他们天然与动物相通,生态保护的朴素观念也在家族扎根和遗传。石家是开烧锅制蛇酒的,是用活蛇泡酒封罐下窖,可谓蛇的天敌。石家第一代人因为突遭大量毒蛇袭击不治身亡,也因方家没有及时伸出援手结下宿仇。两个家族的第二代人有点像中国乡土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不因家族仇恨而在一对青年男女中间滋生,却要因之不能在一起,于是选择双双殉情,留下密盒寄望将来,却让家族隔阂愈深。第三代人因方家养的蛇头鱼突然窜入邻近的石家鱼塘吃鱼风波再起,一个磨滚钩一个建蛇屋,大有操戈相向的意思。“每个人心里都盘着一条蛇,你心门洞开的时候,它蜷缩一团;你心有怨恨的时候,它会蠢蠢欲动,吐出血红的信子来。”这是齐大嘴的阅世感悟,亦是贯穿始终的精神主线。“心头之蛇”指人的心事、心结、秘密,更指人的欲望和恶念。“遣蛇”就是对秘结的解开、贪欲的抑制、恶念的驱除。也正是因为齐大嘴颇具耐心地“对症遣蛇”,才让家族几代人的恩怨真相大白、冰释前嫌。
  鹅应该是老藤喜爱的动物,洁白机灵而通人性。《遣蛇》里毒蛇围攻石家的时候,就是听到鹅叫才退去的。石家养的白鹅不懂主家世仇喜欢跟方家人亲近,结果被主家杀了泄愤。《战国红》里农村女孩杏儿养的五只白鹅有看家护主的本领,见证了杏儿的喜怒哀乐情感起落,更经历了村庄的旧貌新颜。艰难险阻有如“鬼打墙”,两批驻村干部从擅长油画的年轻人单枪匹马到柳城村绘制蓝图,却因一场猪瘟功亏一篑、折戟而返,让杏儿的爱情也无处安放;到三人组成的驻村工作队深入走访,和村干部一起大刀阔斧进行乡村治理和建设,翻修小广场、栽树、治赌治懒、开发旅游、动迁改水、发展本土特色产业、引进现代化经营销售手段等等,大大改善了乡村环境,也让自我的人生有了由虚到实的升华。动物折射身边高尚的人格,自身也沾染高洁的品性。《黑画眉》里那头被小嫚从刀口救下并取名“黑画眉”的瘦驴,在豆花店拉磨时竟然“颇有君子之风”,并让堕落的人受到感化迷途知返。《青山在》以喊山护山为己任的皮匠铺祖孙三代,因保护附近的小动物貔子反过来受到荫庇,家人躲过了暴发的瘟疫,还拯救了强拆的城管。
  悬疑的设置与秘密的追索是老藤乡土写作的手法创新。他的小说因此可以当作侦探小说或拍案惊奇来看。《遣蛇》里齐大嘴在调查过程中像破案一样步步为营抽丝剥茧,精心布控、实地侦察、临时抱佛脚、主动出击、摆上桌面,五个招数下来,也是层层揭秘、真相浮出之时:石家第一代人遭毒蛇袭击是因为在抓蛇时身上沾了蛇发情期的气味;蛇头鱼的翻塘入侵是因自身习性而非人为;殉情男女留下的密盒遗愿正是要以生命搭建两家人鸿沟的桥梁。《战国红》里“河水干,井哭天,壮丁鬼打墙,女眷走不远”的魔咒箍住了柳城三百年,古老的魔咒与现实的印证让这片土地变得诡异莫测,也大大增加了精准扶贫的难度。虽然问题最终还是出在水质上,关涉环保的大问题,但是深长的悬念无疑大大增添了故事的神秘性和吸引力。
  作为拥有几千年农业文明史的国度,中国人与土地的情感古老而共通,复杂而深沉。对乡村的逃逸与折返,对故土的割舍与想象,每一代人都在持续不断地离去与归来、汇入与瓦解。中国向来有解甲归田、告老还乡、叶落归根的文化传统,一代代的官员和文人退休后回到家乡反哺,是乡村得以持续发展的重要力量。而当人与土地的情感纽带在现代化转型过程中被破坏或切断,还有多少还乡的意愿以及达成的可能?精准扶贫是一个契机,让更多的目光聚焦农村。在新的时代环境下,如何重新建立健全人才下乡、文化反哺的正常通道,实现乡村在经济、文化、生态、伦理等多个层面上的激活和振兴,是个值得深思的重大课题。从这个意义上说,老藤把握和呈现当下乡村现实的方式及能力,较之一些僵死的、陈旧的、概念化的、彼此模仿的乡村叙事提供了新解的文学经验。他对人与土地、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思索,对乡村现场的持久关注以及农村新人的丰富形塑,都让人看到当下乡土写作在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外来与本土、重大与具体之间的崭新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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