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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11期《海燕》
 

于有声处聆听生命裂帛——读孙担担组诗《向每一个音符赎罪》

 
宁珍志
  在坚硬中保留几分柔软,在锋利中隐匿几分缓钝,在豪放中透露几分婉约,在热切中绽放几分冷凝……表面看来互为干扰抵触矛盾的生活、生存经验,被诗人孙担担(以下简称担担)的诗歌创作很好地交合融会贯通在一起,形成诗人独特的女性视觉与情怀,感知并解析着她心灵所即的日常生活,确立和明晰自己的思想状态和情感状态,于大千世界释放并荡漾起生命起承转合的裂帛之声。组诗《向每一个音符赎罪》便是以“一种固有的不宜而至之感,惊骇的存在之感”(希尼语),毅然构建出的的个人精神体系的代表范本,庞德曾经把这种灵魂突然而至的诗歌风格,描述为“瞬间表示的一种情绪与理智的复合体”。体验这样的诗,读者确实能够“被它提升、被它深化,在那么一刻里被它拯救”(桑塔格语)。
  
  每一个九月到来时
  我都会骨节略痛。我正在一株玉米秆上
  顾盼生姿
  头上的花穗就那样对着天空
  把剩下的情色交出去
  
  天空略有不安
  云朵们都往高处躲了躲
  两只鸟正相爱,也往高处躲了躲
  
  每一个九月到来时
  我都是这副模样
  为了枯萎时也有些体面
  我让颗颗米粒变得饱满生硬
  一试成熟
  
  这是组诗中《九月》的全篇,不长,三小节。可是诗行所担承的文化含量、涵盖的社会生态重量以及人性的度量,早已跃出篇幅之外,诗人与其说在表述“我正在一株玉米秆上”“顾盼生姿”的现场感受,莫如说一株玉米秆正在魔幻般地成为此时此刻的叙述者自己。早秋的一种田野境态被作者分裂成“人”与“物”的相互依附、相互观照,昭示出生命的两面性或多面性,即灵魂的多维之声。“我”不是人的整体或全部风貌,只是触景生情的意绪的即时攀援、思想的片刻走动、知性的瞬间爆发,如同一枚坚果成熟之际的裂帛,惊鸿一瞥的短暂驻留却摇荡心旌、振聋发聩。作为诗歌的意象效应,又是一种永久性的生命定格。在即将丰收的九月,诗人不正面写果实不直接写收成,反而写枯萎写凋败,此种颠覆的视角正是刺向思维惯性刺向社会定势的一根根麦芒,虽然纤小却锋利无比。“每一个九月到来时/我都是这副模样”——其生存方式已经常态化了,担担显然要用语言打破命运“僵局”,于金黄扑面之时“破茧而出”,让“枯萎”再生,让“枯萎”在“我”的心灵中复活,让生命的背面同样夺人耳目。“为了枯萎时也有些体面”,颗颗饱满生硬的米粒只是衬托,只是“一试成熟”的侧影意象,人性的虚荣心柔软度、灵魂的双重性复合度一目了然。
  《九月》的暗示或隐喻性语言,新颖而深刻;极富画面感的书写态势,拓展的是一副生活规则的逆向面容,其人文指向的维度茂密精准,带有辐射放大的颤栗感应。请注意天空的“不安”、云朵们和两只相爱的鸟的“往高处躲了躲”,这是诗人故意设局布置的空间,让“一株玉米杆”枯萎前“骨节略痛”的生命现状更具有影响力。在人们习以为常把聚焦重心青睐在果实之时,诗人的着眼点着力点仍然不偏离母体,不偏离正在走向消亡状态的玉米杆,其要义根本所在就是洞穿业已形成的世俗观念,“我”的出现表面既是小化也是是软化,既是内化也是强化,让主旨意义的内涵以滴水方式渗透,其硬朗的思想锋芒更易于读者消化接受。而在《徒手》一诗中,诗人用心良苦,她构置的“疏离”——背道而驰叙述笔调,令生活细节翻腾起生命过程的轩然大波。“其实有些事情徒手就可以完成/比如把一杯酒喝下去,不必动用爱/把一杯药喝下去,也不必动用病”。为爱饮酒,却病喝药,比正常还正常,也是因果关系的一种必然归宿。其情境出其不意就在于逆时针策划,顺势而为的生活一贯性,被诗人几组鲜活的通常意象,连贯而有秩序地打破。尤其结尾处,凸现了更大亮点:
  
  我每天的倒影都没入无边泥淖
  清晨,我再把泥淖填满变良田
  徒手就可以做到,不必动用余生
  
  《徒手》的生命内涵复调多元,其隐喻的个体抑或群体的精神处境乃至遭遇在一幅幅不动声色的从容状态下浮出水面。在我们的日常料理与周围际遇中,被赋予意义的人和事太多,和颜悦色、举手投足甚至都带有指向性,人的无意识下意识甚至完全被有意识取代,自然属性的无目的的“自由落体”所剩无几。作为“自我”“本我”天地的圈子愈来愈小,生命现实几乎全被各种名目繁多的符号代替,个性成长的不正常或伪正常现象,可以说遍布在我们生存空间的每个角落,竭蹶而行的步履维艰令快乐、愉悦与人类本色渐行渐远,“我你他”愈来愈少,“我们你们他们”愈来愈多。基于反拨与校正的人类精神健康的步履,诗人才一次又一次地出入我们灵魂的行列,化繁为简,素面朝天,不仅仅作为提示、关注、预防,重要的还是警醒、鞭策、醍醐灌顶。生活方略的多极不一与生命形态的风情万种,本来是人的基本存在需求,并非所有经历都带有社会属性,并非所有梦想都带有终极意义。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人与人之间交往,反倒更会促进世界的进步发展,减少或者解除根深蒂固的唯目的性对我们思想肌肤和情感血脉的世代占有。在《太极》中,诗人动用身心的全部柔软,来拓展生命运动的曲线轨迹,给予了生命翱翔于山水、天地之间的汪洋姿态,保持了理性思辨的敏锐和透彻。
  “我时而生于山南坡,时而生于山北坡/那是山的太极/我只有欢愉//我流于江河,或流于眼底/那是水的太极/我不择亏盈//我伏在地上做石头,或挂于天上做星斗/那是时光的太极/我无声坚硬//我站在土上有多繁茂的欢颜/深入土内就有多深刻的黑暗/那是我自己的太极”。客观山水星空大地赠与主观生命的刚强与绵软,的确是灵魂袒露多维之声的大角度“速写”,“太极”的意象择取,委实妥帖而又韵味无穷。尽管诗人把《太极》划成了四个单元:山的太极、水的太极、时光的太极、我的太极,但纵观全诗,还是“人”的“太极”。“我自己的太极”,不过是人的一个小小的代言而已。“我只有欢愉”——灵魂的一个形态;“不择亏盈”——灵魂的另一个形态;“我无声坚硬”——灵魂的又一个形态;“土上有多繁茂的焕颜/土内就有多深刻的黑暗”——灵魂生之轻与生之重的形态。正是这多元多维的复调之声,才让我们领略了生命的斑斓绚丽人的繁复丰厚,才让我们感受到了诗人的表达不再单薄不再表象。毋庸讳言,担担的每首诗尽管都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辟入,呈现的却是现实群体生命境况的阔大主题,渴望自由与美、追索人类精神高洁丰满——灵魂快乐幸福的三百六十度伸展。诗人的语言是下坠的而不是漂浮的,诗人的意象是点睛的而不是笼统的,诗人的思想是隐含的而不是若揭的,诗人的情绪是节制的而不是肆虐的……诚然,诗人担担并不允许“艺术的形式愉悦柔化她的题材的坚硬现实”(希尼语),她的表述不过是让思想的声音以一种委婉间接的暗喻方式传递出来。
  西塞罗说,“在我们所有的感觉中,视觉是最敏锐的一种。因此,由耳朵或反思获得的感知,如果能以眼睛为中介传递到我们的意识中的话,也就能被最容易地保存下来。”担担的诗,便很好印证了诗歌创作的这种最佳的“记忆术”。诗人独具慧眼,在《秋夜》看到了“夜有宏大的黑”,“黑不过小蚂蚁的心脏”,看到了“菜园里有一些虫子是想再活些日子的”,看到了“有些叶片先斩断自己,再激怒”,最终“先于秋风,看到了自己的背面”。视觉中秋夜的几个非常有“典型”意义的细节,鲜明而有象征性,人性的层面顷刻间明朗清晰起来。《九月》的全天候的“看”,递进点说是聚焦在一株玉米秆上定睛地“看”,才有着一粒粒饱满生命问世背后必然是一株株玉米秆逐渐枯萎付出的悲悯情怀,才有着物我“同构”重奏人间生命走向消亡的灵魂疼痛时刻。诗人在《世相》里看到了忠诚执著虚拟徒劳,在《江南》里看到了挚爱悼念骨血蔓延,在《说门》里看到了混沌迷茫遗忘新生,在《长歌或短歌》里看到了须臾久远惊恐安然……担担的诗走向了哲学,走向了生存与命运抗争突围的人的更大的“解放”之“运动”,在互为矛盾意象的协调统一中,实现并完成着心灵的诉诸与塑造。
  “诗人的重要表白,常常源自他们生命中的危机时刻”(希尼语)。担担的诗,真的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演绎了一场场精神风暴,即灵魂的悸动时分被诗人一一捕捉,用来弥补物质生活的某些欠缺和流失,进而升华为我们认识自己认识世界清晰度的镜像品质。这是诗人为一个时代的灵魂们画像,为一代人的生命走向成熟走向胜利的画像,它们既不是粗线条的寥寥几笔勾勒,也不是对着天空吆喝几声的雷鸣闪电,而是关于人的当下性焦虑、自我鉴别、自我成长的顿悟和思考,是关于生命过程多种可能性的洞察与厘清。《说门》里几副面孔的招摇,不就是生活中你我的“黑白纪”吗?《长歌或短歌》里的简短与漫长,不就是芸芸众生起落浮沉的哲学品相吗?《大提琴的高音》的往复、自然滑落与倾倒,不就是人的精神肉体频频矛盾的跳跃音符吗?《江南》里的“表姐”,不就是我们生命中所有的亲情和血脉吗?担担是一位理想主义者,而现实的物态与人心总会与自己的情思行进发生抵触,所以她要发掘、展示人性的痼疾与精致,并把自己内心的热切交付于异常冷静凝练的客观语态,创造出一个个灵魂裸出精神动荡的伟大时刻,如叶芝所说,诗人“企图在一个单纯的思想中保住现实和公正”。担担的诗,恰恰“是那些掌控我们生活力量所发出的陈述”,恰恰“是我们的终极痛苦和决定所发出的陈述”,所以能够成为诗。(特德·休斯语)于是,我们在“世相”万般嘈杂的现实世界,聆听到了担担提取、过滤给我们的生命裂帛之声——那金属一般的光亮与火焰。
  
  我是镜子钟爱的、准确的圆心
  我每天照啊照,用半径或直径
  用逆光或反光
  用白天或黑夜,已经用了半生时光
  寻找自己的准确相貌
  
  担担的诗歌创作量不是很大,虽然她已经在全国一些有影响的报刊上发表过诸多作品,出版过《刀的刃冰凉着》《草药说》等诗集,也获过辽宁文学奖诗歌奖,但她的更多时间是教学、读书,相夫教子,写诗对于她来说只能在业余的业余时间里进行。这倒与北方的季节气候相对吻合,一年四季,春播、夏锄、秋收、冬藏。写诗不能像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就是像倒豆子,倒得一干二净,还须去别处装满才能再陆续倒出来。停滞期、苦闷期、徘徊期、读书期、积累期、酝酿期,等等,对于一个明智的诗人来说,都是正常和必要的。笔者赞赏担担的创作态度,写不下去就不强写,腾出时间“委屈”、检索一下自己。憋、挤、凑、充,毕竟写不出太好的诗来,最大的积极效应恐怕就是对文字的打磨抛光了,目前的此类诗作不少。当然,诗歌创作的最大发动力是灵感、直觉,一旦涌来,想挡都挡不住,我们衷心希望诗人们捕捉、葆有这种电石火花期,时刻准备着。
  担担近期在《芒种》《鸭绿江》《诗刊》等发表了几组(首)诗,我以为她又进入到了一个诗歌创作的新爆发期。当下写诗难,写出好诗更难。都市生活的庸常与琐碎夜以继日,渐渐磨钝了我们的艺术触觉,司空见惯的事物比比皆是,想拓出新境界难上加难。同时,岁月如诗——在这个沧桑而浪漫的面纱里,是阅历增长理性思维逐年走强的概率,它们会使直觉、感性变得迟缓,而诗歌创作直觉、感性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它们打造文本的生动鲜活不会过时。我们欣喜地看到,组诗《向每一个音符赎罪》,每一首都有新的语义出现,直觉与智觉一并出现,感性与理性相得益彰,同一意象解构出不同情境,单一画面开拓出多向主题,在现代语境中坚守家国的文化传统,敲碎物质化的硬壳,把生命的柔软、豁达传送进去,保证我们精神进步、生命完善的时时更新。当然,这样书写对诗人是考验,也是磨难,更是腾飞——它们是艺术“陌生化”心灵化的起码要求。因此,在当下或今后的路上,担担肩上的分量很重,她笔下裂帛的生命分量很重。不信,你担担看?我们担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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