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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于2018年1月27日《燕都晨报》
 

乡村的通灵者与辽西散文的精神

 
高海涛
  新世纪前后,辽西地区的散文创作表现不俗,其作者之众多,佳作之频现,特质之鲜明,可能在全国也是少见的。有人命名为“新辽西派”散文,涵盖甚广,其中有写历史文化的,有写人生感悟的,也有写人文随笔和游记的,但这里面最突出和最引人关注的的,还是写乡土记忆和田园风光的散文,这是辽西散文的主旋律和主色调。每当读到这些来自故乡的作品,我都会在内心生出感动。辽西是一片干旱的土地,千里丘陵,荒草迎风,除了那些远古化石,证明这里曾是绽放了世界上第一朵花、飞起了世界上第一只鸟的地方之外,几乎再没有什么可以称傲于世了。但故乡人却能把自己的家园写得如此苍翠、美丽、诗意盎然,这是很奇特,也让人震惊的,在辽西作家的笔下,辽西乡村就像是叶芝《当你老了》那首名诗中的白发恋人,虽然青春已逝,却会因为读到这些文字而重新梦见自己的往昔:“目光曾有的轻柔,眼波曾有的深邃”。而在这些辽西作家中,崔士学可能是最像叶芝的散文写作者了,他对故乡的爱确实可与叶芝对爱尔兰奇女子那种一往情深的眷恋相比,即使当故乡老了,村子老了,他依然爱她的往昔和灵魂。
  崔士学写的很慢,作品并不太多,因此大部分我都看过,感觉真的很耐读,如唐诗绝句,如三十年代废名的小说,尤其文字,有特殊的语感,特殊的味道。这样的散文,给人最突出的感受不是题材和内容,而是风格。这是非常重要的。许多人写了多年散文,集子出了很多,但却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而崔士学几乎是一出手,风格就在那里了,虽然他至今还没出过集子,但他散文的可辨识度很高,不仅有个性特征,而且有鲜明的语体感、文体感。
  这样的风格或文体感,有人称之为“崔氏语法”,有人称之为“拧巴劲”,但问题是,崔士学好像并没有刻意追求这些,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本真,好像他从小就是这种慢悠悠的、很鬼道也很天真、很懵懂也很得体,很木讷也很灵透的样子,他的文字也是这种味道,就像一个孩子长大了,却又没长大,或拒绝长大,他用童年经验的放大和成人情怀的内敛,软硬兼施、现浪结合(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地讲述着他的乡村和世界。所以每当读到崔士学的散文,我都会想到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一个观点,他认为思想是前逻辑的,思想往往就是一种怀念,一种感动。崔士学散文的核心也是前逻辑的、直觉主义的,如混沌初开的记忆,而总有一种透明的怀念与诗意,把这初开的混沌照成恍如隔世的感动与忧伤。 
  
  一坡一梁的青草看着你笑嘻嘻的走远,一沟一滩的青草看着你笑嘻嘻的远走。那么多的的毛毛草,猪尾草,鸡爪草们都在你的背后呢,一阵风忍不住,忽的从你的身边奔过来,草们一棵挤一棵的往后躲,象是一阵风吹偏了一湖的水。那些草们住了脚,又直了身,它们还是那么挨着挤着笑。
                                ——《赴一坡青草的约会》
                         
   后院尽可以让一个孩子哭泣。可以记得起那些泪流的样子,可以不说那些流泪的缘由。没有一个地方会象一座后院一样宠着一个孩子的,可以让我回忆,可以让我哭泣。让我总还是絮叨,能找到一个掉泪的地方和能遇见一个掉泪的天气一样的难。
                                                  ——《盛满月光的后院》
   
  崔士学的本职工作是评估师,他喜欢这样介绍自己:“数字是工作,文字是爱好,日子最重要”。我觉得还应该补充两句,那就是他的数字属于城市,他的文字则属于乡村,这是他个人所独有的二元对立。都说每个城市都有它的通灵者,实际上每个乡村也有。而崔士学和他的文字,毫无疑问只属于乡村:“还有谁能象我,坐在城市的屋檐下,还能分得清乡下一粒  小豆与一粒豇豆的区别”(《逢一只野兔看豆地》)。
   是的,正如一位美国作家所说的:“你可以把一个男孩从乡村的土地带走,但你却不能把乡村从男孩的身上带走”。崔士学不仅被带到了城市,而且在城市生活得很好,但他的思想和精神,乃至话语和步态,衣服和纽扣,却还有乡村的泥土和草木味道,这是一种特殊的乡愁。
  到目前为止,崔士学的所有文字,都是写一个村子,那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他走出来的地方,那里的山山水水、草木牛羊、山鸡野兔、村路祖坟,都珍藏着他童年的记忆。所以他立志要把自己的村子写好,他说过,好像从小就有这样的认识,觉得别的村子也和他的村子差不多,甚至整个世界的结构,也是以他的村子为模型的,他的村子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而他有幸是这个村子的通灵者。
  这个辽西普通村落的通灵者,他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谁家的呢?我曾提出“成长散文”的概念,因为美国作家福克纳说过:“每一个男孩都是一部伟大的成长小说”,而我认为至少有些男孩,他们不是成长小说,而是成长散文,因为他们更愿意以散文的形式生活,或者用散文的形式来记录自己的心路历程。而对于崔士学,我觉得他的生活很像是成长散文,但他散文中的男孩,却很少表现出成长性。与之相反,他散文中的“我”更多地表现出通灵性、童话性,就像童话里的孩子永远长不大那样——秋天他走在村路上,夏天他睡在屋顶上,他能看到许多地垄在围着村子跑,能与一只羊谈心或与一只野兔对视,能听见风中谁替谁传来的声音,他还知道“一井一井的水是村里人一天一天的日子,一些村人选择离开村子的方式是投向一口井的深处”,而他最喜爱也最难忘的则是上坡上的素白俊俏的荞:“这么多年,一些谷子都有别的色的穗了,一些玉米也都有别的色的粒了,可荞还是没有变。荞没有变,在一处山坡上安安静静这么多年。是要有些东西不变,才可以让我们循着回去,我们出来总是要回去的啊”。   
  美国后现代作家巴塞尔姆,有一次参观了托尔斯泰博物馆,他发现托翁早年一篇文章的标题,对游客有特殊的吸引力,那篇文章的标题是《谁教谁?——是我们教农民的孩子,还是农民的孩子教我们》,他说许多人都久久地站在那标题的前面,泪流满面。读崔士学的散文,我也总想起这个标题。他写的是乡土散文,但这些散文却更像是辽西乡村的童话诗篇。其中的很多篇章,我觉得也适合孩子们读,或者说很接近儿童文学,也就是美国人文学读本中所界定的“童年神话”(Myths of Childhood)。可以说,这些散文中的童年记忆与乡村叙事,构成了一串令人感动和遐想的歌谣,是童话诗,田园诗,也是农事诗。
  实际上,崔士学也很像个诗人,这不仅是说他的散文在叙事中有很强的抒情性,甚至有许多篇章几乎就是散文诗,而且他对节气和农时,对草木和田野,似乎有着特殊的敏感和认知,“心有猛虎,细嗅草木”,这让他笔下的辽西乡村,呈现出某种类似《诗经》中描写那样草木丰瞻,鸟兽草木之名,生存劳作之苦,充盈着他的散文,就连他文字,也似乎因负累儿而笨拙,仿佛语言也像人一样,有时候需要走走停停,等一等自己的灵魂。而正是这样的散文,我认为,以其记忆的封闭和充盈着地气、泥土气、草木气的想象,表征了辽西孩子、营州少年共有的童年经验与家园感,同时也诗意地散发着东北文化的精神底蕴。
  “营州少年厌原野,狐裘蒙茸猎城下,鲁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这是唐代诗人高适的《营州歌》,营州即是朝阳,或也可理解为广义的辽西。辽西的民风是独特的,辽西的文化精神也是独特的,崔士学的散文风格,可能与西部作家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的影响有关,但其本质还是辽西的,更多来自东北黑土地的文化基因。我曾有这样一个观点,东北的文化和文学积淀也许不够深,但从不扭曲。用俄罗斯文学的语境来说,东北文学可能比较亲近更具有童心的屠格涅夫,而不大可能去选择深刻、沉重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如抒情性,中国现代文学中就有抒情小说的一脉,其代表是沈从文、废名、芦焚、艾芜等,而这个滋惠于屠格涅夫的珍贵传统在东北作家群那里更得到了整体性的薪火传承,如萧红的《呼兰河传》和《小城三月》,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和《第三代》,端木的《科尔沁旗草原》和《遥远的风沙》等。
  崔士学的大部分散文,我认为其风格还是传承于现代的抒情小说,特别是三十年代废名的小说和东北作家端木等人的作品,他是否认真读过他们的作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如诗如画的情境、时而木讷时而流畅的语气,以及对土地、田野,对万物有灵般的童心想象的认知。当然,毫无疑问,他所接受的最重要影响还是乡土本身,辽西乡村的纯朴、乡情的深厚,给了他感受生活、观察万物、理解世界的审美的慧根和想象力,因此在这个乡村日趋破败,故乡已经陷落的时代,他要用文字留住自己记忆中可亲可爱的乡村。
  托尔斯泰爱农民,我们中国作家爱乡村。托尔斯泰担心,如果万一耶稣到了俄罗斯乡村,那该如何是好啊,我们中国作家不担心这个,因为他们中几乎没有人认真信仰耶稣和上帝,他们只担心,自己的童年是否还能回去。
   ——这是我去年在一次论坛发言时说过的话,崔士学的散文,让我更坚信自己的这个判断。那个论坛的主题叫“城与乡:想象中国的方式”,而崔士学想象中国的方式是这样的:他提示我们“可别看不起一只羊”,并感叹自己“不骑骡子好多年”;他能读出“鸟巢是村庄的标点”,也时刻记得“祖先住在村子外”;他惦念着“躲在一个村庄深处的那些井”,有时又怅惘“太远的那个村子我还没有去过”......在他的回忆中,故乡和童年,乡村和梦想是高度同构的,而他的所有写作,在我看来都是带有一种“担心”的写作,担心乡村的流散,也担心童年的消逝。有人概括“新辽西派”散文的特质,即“世界视野,现代意识,辽西元素,田园精神”,我觉得只说田园似乎还不够,还应该有乡愁。辽西散文中有一种特殊的乡愁,它是田园的,也是乡村的;是山野的,也是城市;是沉痛的,也是趣味的。米兰.昆德拉说,乡愁的希腊文意思就是“难归之痛”。而崔士学以及许多辽西作家的的“难归之痛”,似乎海同时伴随着一种情趣,或者说,他们对乡村怀有一种抢救性、保护性、收藏性的、博物性的的乡愁。
  崔士学还有一很短的散文,叫《黄昏往前一点点》,文思美极:“也就是黄昏往前,黄昏往前一点点。让我可以出去走走,也可以躲在窗前往远处看看。我可以脚步不停,也可以声色不动的站站。一些衣服晾着呢可以先不去收,一页书翻开了可以先不去读完,有些事等着呢我可以先不去做,有些话留着呢我可以不忙着说穿”。这段话在我看来,除了表达一种闲适的情绪和姿态,还能解释和说明他的写作风貌。可以这样解释,他的散文就其叙事性来说,就是小说往前一点点;就其抒情性来说,就是诗歌往前一点点。还有,就其想象力和寓言性来说,就是童话往前一点点。以摆弄数字为本职工作的崔士学真的很有分寸感,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的,他成就了自己的风格和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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