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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11月《芒种》
 

空与色的美学互文——津子围中篇小说《长大一相逢》中的宗教哲理叙事

 
贺 颖
  《管子·小匡》:“公修公族,家修家族。使相连以事,相及以禄。”传统的家族又称宗族,大约是指是同一个男性祖先的后代世代聚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社会组织。中国的宗族史几乎是与中国历史的发展进程同步的,从先秦,到近现代,到当代。到了今天,在独生子女的家庭结构里,在社会迅猛的发展语境下,在社会大转型的过程中,传统的宗族结构在时代的暴风雨中,显然已经进入了后亲情时代,宗族结构脆弱、亲情疏淡,家风消弥渐远。这一切已然形成定局,究其原因显然无边无际,牵一发而动全身。取其一维,例如生存现实的无奈,也许是造成传统家族亲情人心渐远的诱因,但是到底意难平,耿耿难释怀。作者以一个最普通的家族为书写媒介,塑造一组立体的人物形象,以静态叙事的手段,多元探察的视域,最终向人类的精神世界深处趋近。
  小说的名字源于唐代李益的《喜见外弟又言别》,“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原诗中将长久分离后的兄弟重逢表达得至真至深,满涵人生聚散离合无定之慨叹。作者取其“长大一相逢”为小说的题目,更无疑为一种隐喻,家族亲情,这个“古老的家族体系最后的承载者”,在时间风暴中的渐变,自容颜之变化,到心灵之变,并由此引申而出的社会之变,巨变与多变中的多维审视。
  这是一次对家族关系亲情纽带的深入探求,但不仅仅。或者说是一次自当代家族结构探求出发的解构,一次远征,远征后的结构。文本中的人物,分别生活在正本、副本、修订本、存本之中,一组传统亲情树分崩离析后,于后亲情时代诞生而出的多重样本,在作者有意而为之的文本结构中,作品中的人物仿佛生活在不同的时空维度,奇妙的是,却无一不在经历着同一个大变革的过程。
  变革是巨大的,是作者与读者有目共睹的,文本内外经验的交汇融合,使读者可以毫不费力地认知到作品中每个人物所承载的悲欣交集,这种经验认知上的同频,为读者提供着无限契合的阅读快感,在当下文学作品资源过剩却更多不知所云的写作语境下,这样的作者与读者的经验同频无疑是作者创作能力的明证,更是写作者内心深处的文学良知,是文学作品最为可贵的基本美学价值,而作者并不满足于此。
  在无限杂糅交织的亲情脉络疏解中,作者意在指出的是,传统的家族亲情于个体于家庭于社会的深层意义,以及当下时代我们传统的家风被剥蚀的过程,被暴风雨摧毁的过程,以及一点点重建的过程。这些交叠的人物,人物交集的悲欣,无数琐细、绵密、杂冗的个体及社会信息,经由作者耐心而犀利的刀锋,将传统家族关系的“结石”“斑块”剥离而出,几近病理切片般的检查,以探究亲戚关系“再生产”的可能性。而最关键的,是在哲学的维度上,是否值得重建的深入追思。
  “那些双螺旋链条上交织着红、黄、蓝、绿4种颜色的小球十分着迷,每一个核苷酸单位小球都仿佛让我回到童年夏夜的星空之下,沉湎于无限无尽的幻想。从石器时代到农耕文明再到工业革命,我似乎觉得,一个个家族就像散布在浩瀚无垠的苍穹里的繁星,消失在时间这个假设的计量之中,当我们看到一组明亮的星星闪耀时,其实,我们之间相隔了几生几世。”作者将自己对世界对生命对宇宙伦理的终极思考,赋予了文中的主人公,于是主人公在谨慎的生活实践中,以最后一封空白的邮件,结构出了一个迥异于文本中一贯精神气质的开放性的结局。当作者将自己对生命有限性的自觉认知,注入进了文本的潜意识,便产生了与本雅明关于宇宙认知的殊途同归:“必须要认识到的是,我们面前的文化,只是宇宙整体中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碎片”,碎片,一切无非是整体中的一个碎片,有着与整体的同质性,而自身却如此微乎其微。
  在小说创作中完成哲学意义上的自我深化,并同时深入到文本之外读者的身心,以及将深刻的精神主题巧妙地隐于小说的客观生活,为杂糅繁琐的客观生活注入无声的美学伦理拷问,这不止是作者的书写策略,更是一种执意的勇敢,是津子围小说作品一贯之精神特质。王尔德在曾经的早年,就已断言:如今是这样的时代,看得太多而没有时间欣赏,写得太多而没有时间思想。而事实上,似乎没有比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更适用于这句英雄的悲情之语。相对而言,文学艺术作品中的思想,就显得愈发弥足稀缺。文本一当有了思想就有了灵魂,有了自我内在的发声,以及于当下铺天盖地的作品中稀有的辨识度。经由思想,文本抵达了哲学的审美气质,及关于亲情伦理人性的至真至深之追思。
  津子围小说作品,几近是一个作家的心灵史,这是建立在厚重现实中的高度抽象,正是在这样的抽象中我们寻找到了意义,现实的、文本的、文学的意义,意义绝不是现实自身的存在所能够提供而出的,而是经由思想者的思考呈现于世间,意义一直遵循着这个盛大而朴素的常识。津子围的创作对文本一向介入得很深,但却始终以惊人的平静游走其间,即便当文本中所有人开始失控,作者自身仍葆有预期的节奏与呼吸。家族亲情风雨飘摇,人性在巨变中渐渐呈现出被本能驱动的动物性、因惯性而存在的物性,琐细无常漠然的生活味道弥散开来,杂冗而残忍,这些整体中的碎片,全景式地铺陈于现实的天空,而最终却复合于一封空白的邮件。一切的有都成了无,无即是一切的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有的碎片都成了星辰,而作者也完成了空与色之间最为深刻而迷人的、宗教之外的美学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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