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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03月15日《中华读书报》
 

深意暗藏的《形影不离》

 
孙 悦
  《形影不离》中人物、角色众多,薛涛为每一个人物和角色预设了标签和符号。其中,小菊爸爸是最具涵义、直指生命本质的形象,他代表人类被囚禁的极端状态。
  薛涛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形影不离》和他以往的作品相比,存在着很大不同,在风格上有寓言的美学特征。这部小说更玄虚,更隐喻,也更带有哲学意味。小说中充满象征和寓意,是一部意象感大于形象感、意味大于情节的作品。阅读中,读者会不知不觉慢下来,停一会,琢磨一阵,再继续读下去。所以,这是一本需要费些力气才能真正读懂的书。这种感受,与阅读德国作家米切尔·恩德的名作《毛毛》的体验有些相似。
  《形影不离》中人物、角色众多,薛涛为每一个人物和角色预设了标签和符号。和尚象征参透俗世本相、灵魂宁静无求的人;旅行家象征喜欢挑战、无惧跋涉的人;乌鸦象征人对既有权威和积习秩序的执行;蓬头先生象征混乱、无知和贪婪的人性;玲珑奶奶象征人们心事重重,每天在琐碎的惦记、牵挂、担忧、唠叨中度日。其中,小菊爸爸是最具涵义、直指生命本质的形象,他代表人类被囚禁的极端状态。如柏拉图所说,人类的灵魂被禁锢在肉体里,失去自由,小菊爸爸就是要从这样的牢笼中冲出去。他讨厌一切狭小的空间,他似乎是个幽闭空间恐惧症患者,他试图冲破一切限制行动自由的方式,所以他不断地离家,一直在远行,他“沿着地平线行走,找最宽敞的地方,天空做屋顶,天边做墙壁”。
  这些角色的个性,让位给他们各自代表的某一类人,某一种人性(动物性),某一样观念,某一个概念,或某一些特征。显然,作家薛涛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是要堂而皇之地给这些角色贴上标签,让他们的象征意义饱和。因此,作家为人物设计对话,也与他从前的小说策略不同,这些对话在推进情节的同时,更主要地承担了暗藏玄机、完成象征、到达彼岸的任务。不论性别、年龄、职业,这些人物大多带有思想者气质,语言具有启示性,一个木匠家的老太太可以说出“我看你是财迷心窍,忘记了最根本的东西。大风能带走的是心思轻的人。心思重,安上翅膀也飞不走”。一条黄狗会规劝乌鸦“没有谁永远属于天空。不管是谁,最后都回到土里面”。一个琴师和小菊的爸爸对话:“你不会笑,是因为拥挤吗?”“笑需要一种力量,我好像丧失了那种力量。”“我在找丢掉的东西,这辈子我丢掉很多东西。人一生下来就丢东西,你也不例外。”“匆忙奔走的路上,也要微笑。现在你微笑一下,就有琴声送你走出这段路。”
  《形影不离》传递出作家薛涛的人生顿悟和哲学思考。来自风镇(那是不是丰都的另一个名称呢?)的乌鸦,是贯穿小说始末的重要角色,它是精神领袖,也是毁灭和死亡的象征。臣服于它,人沦为失去自由的奴隶,被永远困在一个时空匣里,等待死去;征服它,人获得超越宿命的新生,灵魂摆脱了肉体的羁绊和局限,随意赋形,来去无踪。小说中,最初乌鸦不喜欢小菊的歌声,它呱噪不安,阴险无情。后来,它被歌声所染,目光里开始闪耀光辉。乌鸦定位自己是“旁观者”,旁观芸芸众生自生自灭,后来却变成了一个“参与者”,引领小菊,闯过道道关隘。可见,作家薛涛终究是慈悲的,他让那不动声色因而洪荒得冷酷的造物,最终还是投射一缕柔情给这世间无辜而无知的万物。小说中写,乌鸦站在树上思考: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去哪里。这三大终极追问,在世俗文化中无解,在哲学层面引发焦虑痛苦。“灵魂和躯体,谁是王?”乌鸦推动小菊的“道行”上升了一个级别,小菊借此“渡过了一个心理难关,她终于能忽略乌鸦的存在了。乌鸦的存在是一个杂念,忽略它就是减去一个杂念”。这里暗合了中国佛教文化中“空”的境界、道教思想中“坐忘”的禅机,所谓境由心造,人在内心里营造自己的风景,外界的景就不能入内了。参透“空”的境界,人获得真正的解脱。小菊唱戏给众生听,她唱了什么呢?《天女散花》,“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碧钵岩下觉岸无边”。“天女散花”的故事源于佛经,仙界佛国的一派气象,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清静,令人内心如如不动,在浊气四散的红尘世界,这清凉剔透的状态实难求得。小说中还曾描写,当小菊和众人被困在风镇的时候,一个和尚却借着风轻飘飘地飞出去了,小菊看见,“和尚的表情是安详而满足的”,显然,作家再一次表达了他的一种体悟——宗教层面对生命和存在的观照,能让人的心灵获得解脱,帮助人类证悟生命的意义和世界本相,斩断人类对失去(死亡)和囚禁(欲望)的恐惧。小说最后,小菊和爸爸在白云观里相会了。王阳明有诗:“一自移家入紫烟,深林住久遂忘年。山中莫道无供给,明月清风不用钱。”这明月清风的白云观,既是他们父女团聚的地方,也成为生命抖落枷锁的地方。
  《形影不离》中,“唱戏”这一行为,亦具有象征意义。一旦小菊唱戏,就会让天地动容,林木哗然,万物澄澈,若是人,则变得沉稳和善,贪婪、蒙昧、堕落等东西被搁置,回归人之初;若是动物,则开心通窍,增长智慧,忘记猎捕,不再对峙。结果,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动物世界,都安静下来,祥和一片,大家友善相向,推远争斗。有小菊在的地方,就是理想国。唱戏,歌声,寓意直抵生命本质的震撼力量,它是艺术,是灵魂交响,是天地间通用的法则,是与宇宙同频的哲理,是超越一切生命体各自局限的共有秩序,是那悬在万物众生头顶永恒的存在,是用爱的双翼滑翔在生命起源和终点两级的永恒的造物。小菊的歌声能够征服一切,改变一切,直至左右一切。因此无论是乌鸦,还是老熊,无论是无良富翁,还是唠叨妇人,甚至是一粒深埋地下的种子,都会被小菊影响,变得和从前的自己不一样,变得更好,更完善。小说中写道“如果不一起听戏,老熊和野兔怎么做朋友?如果不一起听戏,鹰隼敢落在老熊头顶吗?”“一起听戏”是又一重象征,指向平等、共同利益,指向同心同爱、同一的行动准则和审美趣味,同一的人生目的和生活方式。作家薛涛在这部小说里,一直不断接近一种至善至美的生命构成和精神状态——无我,无他,无分别,万物相融,“人和狗各说各自的话,这对话是两条并行的河流,无法汇入对方,却能一同汇入大海”。
  和从前的创作相比,有一点没变,那就是薛涛依然是个写景状物的高手。“桥下的深潭盛着一块瓦蓝的天空,天空四周嵌着茂盛的青草和各色野花”,“一片褐色的麻雀飞起来,散进前面的核桃林”,“甸子枯黄,水潭清瘦,水鸟们的穷日子来临了”,“一阵风从年轻的森林冲出,恐惧和寒意也一起袭来,小菊缩成一团”……一切都是淡淡的,清清的,恰如暮鼓晨钟里辽阔而遥远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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