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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7年2期《星星·诗歌理论》
 

性灵之美与赤子之心——李皓诗歌解析

 
李 犁
   玉惧怕过度的雕琢
   多一点是玉,少一点为王
   玉。石头中的
   王
  
  这是李皓写《岫岩玉》中的一段。看到此诗,不免有一激灵的感觉,这是因为他捅开了一个我们有所感却无以言的事实,所以就有了出人意料的效果。这也证明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就是发现。写诗就是不断发现新的世界,包括感觉和意蕴。在无中创造出有,是一个发现,也是先知;在熟视无睹的事物中发现大家没有看见的东西,就是一种刷新,更是开悟。后者难度更大,需要诗人更刁钻的眼光,敏锐的感觉和比常人抻出更远的想象力。具备这几点,说明李皓是一个诗歌智商很高的人,他的这种联想就是对诗人心智的挖掘和拓展。而且他嗅觉异常灵敏,在别人还没有品出味道的时候,他已经把诗歌显形成型了。迅捷而轻松。是即遇即写,即时性和真实感非常突出。这让李皓的这些诗歌像刚出炉的铁,鲜活又烤人。也让读者身临其境,被现场气氛笼罩。这就恢复了触景生情和有感而发的诗歌常识和伦理。这就是法国美学家雅克·马利坦说的创造性诗性直觉,把诗歌在这里变成一种智性运动。诗歌少了胡诌八扯和不知所云,就变得非常亲近和亲切,有形有义有理有用。我视这些为李皓对诗歌写作方式拨乱反正的尝试和实践。这让他的诗歌既柔软又坚挺,即宽厚又有锋芒,即温暖又有力度。譬如他这首《处女座》:
   
   揉进了沙子的眼睛
   就像枪没了准星,怎么
   也瞄不准你那颗高贵的心
   只好用泪水将沙子一遍遍淘洗
   
   沙子是顽固的,它有时是
   挑拨离间的谗言,有时是从背后
   捅来的刀子,有时是潜意识里
   望风捕影的绿帽子
   
   我喜欢用泪水跟一粒沙子赛跑
   直到被洁癖,硌得千疮百孔

  写这样的诗歌有两个危险,也是难度,一是必须要超出读者意识之外,如果你的发现没有超出读者或者诗人掌握的感知,那就失败了。二是诗歌必须有寄托,就是微言大义,在平常中发现不平常的真理,而且大而准。这就要求形与意都是自己的,而且从来没有人这样写过。哪怕思想和主题存在过,但方法也就是感觉、发现还有具体词语的嫁接和比喻必须是也只有是李皓自己的,不但是自己的,而且是第一次。这样就既不是因袭别人,也不是重复自己。所谓创造就是如此而己。所以读这些诗歌你会感觉有种被蜜蜂叮咬的感觉,不是身心的疼痛,而是思维被掐拧着,被诗的纤绳拉扯着往陌生而新鲜的地带蠕动,并且让你时时感觉有斧头劈开事物间的纹理,把蕴含其中的秘密和真理挑出来。具体说就是沙子和沙子迷了眼睛这是两个真实的物和事,但它同时又是两个喻体,代表着实与虚、情与理、诗与思。而且它们还在运动着、搅拌着、加深着,像河里的漩涡,不断地旋转中产生了巨大的力量,而且外表圆润美丽,让你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主动掉了进去。迷了眼睛就是中了邪,是病,或者是中了一个圈套。而沙子本身就是一种病,是恶,更是坏和阴谋。它昭示的是很小的物很小的事,却能让人迷失方向,甚至是非颠倒,把世界“硌得千疮百孔”。这样一来此诗就有了巨大的社会学意义。可见李皓是一个及物的诗人,就是让诗以载道,诗以载情。道和情是诗之根本,有了它诗歌就有了感染力,即柔软又坚硬,花木掩映下是深邃和哲思。这在他的这首《有限的春天》中更明显:

   我只喜欢有限的春天
   骨朵是有限的,那是春天尚在发育的乳房
   小草是有限的,那是春天刚刚拱出的胡须
   雨滴是有限的,那是春天喊叫的唾沫星子
 
   墙角的玉兰与出墙的红杏,一样有着
   偷情的狂喜、害怕、心照不宣
   垂柳的腰肢有多细,细雨就有多细
   ……
   就像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真正爱上一个人
   我只爱这个春天里有限的事物
   那些猝不及防的,通常都有着深刻的寓意
   只是它的快意不是来自浩荡的春雷
   而是一声喘息,或者一声叹息
   
  诗的界面鲜亮如朝雨浥轻尘,那些新奇的比喻也如新雨后的豆苗,洗涤了读者的思维。还有中间流淌的情绪,像从石缝中穿过的泉水,清亮又清凉。这构成一种氛围,也就是气场,预示着潜在内心内部的隐秘和美好在兴起,哪怕多么有限!有限是遗憾,更是美,因有限而更显出美的高贵,诗意的珍贵。而且这一切都是自然自在,淬不及防。淬不及防是这首诗歌自动呈现出的思想的核心点。不论是美的亮的喜悦的还是坏的黑的沮丧的,它的来临与失去都是突然的且无法阻挡。淬不及防是真相也是命运。所以由淬不及防带来的“喘息”和“叹息”,就是对生命和生存的有限性残酷性的惋惜和感叹,这就让这微小的声音比春雷更深刻,比一切叫喊和自以为重大和庞大的事物更有力量,也更恒久。这样此诗就像晴朗的天空下打了一个响雷,让人震惊也让人清醒。诗歌也因有了这样的思想而有了骨头,有了心脏和肝胆。诗歌就是诗人对世界的态度和看法,好的诗歌不论怎么对万物激动和耿耿于怀都要有真理的发现,要把存在引入到哲学的领域。因具备了这些因素,此诗有了形而上和对人生的解谜功能。所以一首好诗的主题都是多元的,常常是有确感但无确解,每个人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来理解并从中找到驾驭自己人生的方式方法。作为诗人不是帮助诗人射击,而只是提供给读者子弹,或者只是点燃他们的情感,诗人只是凭借自己冥冥之中的神力,和常人无法企及的如闪电一样條忽即逝的感觉,将杂芜事物中的诗歌抠出来。剩下的事情就和诗人与诗歌无关了。
  那么诗人是怎样把暗淡无味的生活敲打出诗意,又是怎样把游移不定的思绪凝固成诗歌的呢?再看这首《秋天的镰刀》中后面的一段:
    
   唯有一块石头可以让那颗坚硬的心
   复活
   硬碰硬才是一种真正的打磨
   沙沙的摩擦声中蹦出看不见的火星
 
   一定要有水
   镰刀在水的抚摸中亢奋起来
   水在镰刀睁开的眼眸里打着转儿,楚楚动人
   这时,石头矮了下去
 
   与石头一起矮下去的还有水稻、玉米、大豆、高粱
   还有金黄的田野
   那是分娩的母亲不再隆起的肚皮啊
   磨石上残留的水像极了脐血

  这是李皓技术上非常成功的一首诗。而且这种好的诗歌技术让一个陈旧的题材和事物复活,并生发出新的意境。他从磨刀这个细节出发,通过“石头”、“镰刀”、“水”、“庄稼”几者的关系,写出了镰刀在秋收中的作用。重点不是写镰刀怎么收割,而是在于磨刀的过程中诗意的介入,奇峭的想象和出人意料的比喻:“唯有一块石头可以让那颗坚硬的心/复活”,把镰刀说成“坚硬的心”,把刀刃变锐称之为“复活”,这就不是简单的比喻和拟人化,而是掠过现象直接进入到事物的本质和核心。以虚写实,他用的是直觉,没有苦思冥想,没有反反复复的删改,而是一下子想到了喻体,一竿子触到底,直接用人的形态来替代和说明了磨刀的意义。这就是诗,就是美。而且又符合事实和情理。下面“硬碰硬”两句是写实,依然是以虚代实,而且是一种隐喻,或者说是象征,是思的力量。再下一节“镰刀在水的抚摸中亢奋起来”,以及水在镰刀的眼眸里打转并楚楚动人,又将诗歌撩到了一个高潮。把磨刀这个粗糙冷漠的细节,变得真切、火辣、陡峭,还有柔情和楚楚动人。因此诗歌有了性情有了肌理和灵秀。不仅刷新了人的眼球,还让人的思维有震颤,并被撞开了豁口,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的感觉。
  其实诗人比拼的就是这样的技术,也是意境更是性灵。技术提升了境界,也激活了性灵。诗歌中有性灵就有了生命,有了鲜活。所以清代诗人袁枚说:“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性灵就是性情和灵动,就是诗歌的真、新、活。袁枚甚至认为较之性灵,品格都不能作为评价诗歌优劣的标准,因为品格高不一定诗品高,而诗品高一定蕴含了品格高。诗品首先是诗歌本身的魅力和创造力。李皓的这首诗歌就集中体现出诗歌的无穷魅力,也表现了作为诗人先天的才能,和无限的创造力。
  此诗后一节,写的是磨快了的镰刀出场。但他不直接写镰刀的动态,而是从磨薄了的石头“矮”下去写起,引出各种被收割的庄稼。把田野比喻成分娩后母亲不再隆起的肚皮,这个不算新,但说“磨石上残留的水像极了脐血”,就是一个发明,一个创造。所谓“诗贵创新”就是前面说过的无中生有,开天辟地,即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用过的绝无仅有的发现和比喻。诗人们最较劲最难得就是这种前无古人的创新。因为古今中外诗歌这块田野被无数的诗人耕耘无数遍了,要创造出一个完新的诗句来真的比登天还难。但是诗人们依然不屈不挠地向难度挑战,这给诗人带来了不尽的快乐。因为诗歌博大的美让诗人情不自禁地去朝拜,去苦行。偶尔窥见诗歌美丽的惊鸿一瞥,足以让诗人幸福一生。恰如李皓的《睡莲》给大家带来的美感和兴奋:

   不动声色的美人儿
   一万头雄狮在水底奔跑
   跑着跑着
   月亮就爬了上来

  把睡莲比喻成不动声色的美人,一般,但是说这些花或者是花的内部有“一万头雄狮在水底奔跑”,思维就有了被抓挠的感觉。这是通感,也是凝视花朵久了,产生的幻觉。是以实写虚,以动喻静,以具像喻可感却无以言的感觉。花朵里有雄狮在奔跑,这预示看似静美的睡莲其内部却永远涌动着激情、火焰和野心,而且因其这些潜伏而汹涌的岩浆花朵才呈现其绚丽。这也象征着很多看似沉静的事物其内部和背后都有时刻涌动不止的东西在奔跑。而且跑着跑着,“月亮就爬了上来”。我不把这看似简单的白描,而是用月亮爬上来形容睡莲的纯白而动感美。又是一个通感,也是幻象,是以一个动态画面来拟化睡莲之纯洁之阴柔之美。再换个角度看,或许事实上就是诗人站在池塘边赏花,水的波纹在颤动在扩张,而此时,月亮正好也印在了水里。这就成了一个客观的情景,是生活中真实的美的刹那地绽放和制纯,也是诗意从乌烟瘴气的生活中挣脱出来并在瞬间生成。诗歌凝固了这个美的瞬间,定型了这个诗意的细节,这样诗歌的作用就是还原美和截取美。证明了诗人对美的敏感,有发现美的眼睛和心灵。这也客观说明诗歌一旦完成,就与诗人无关,成为一个独立的客观存在,欣赏者有权力根据自己的经验和体悟来理解和阐释它。
  其实不论是哪一种解释,诗歌都是诗人自己的心灵和人格的曝光。能在生活中发现诗意,并赋予睡莲那么多层次的美,说明李皓也怀揣着美和诗意,透过他生活中胡言乱语的外表,他内心深处一直凝结着对美的尊重和敬爱,还有对诗意的仰望和力求企及的期待和悸动。这是他的品质,也是他的品格。诗人有两个自己,一个是生活中的,也许粗粝毛糙;一个是诗里的,规矩细腻,还有高傲唯美。所以诗歌更见人的性情,也更凸显性情和平时难以窥见的真实。李皓显然是把美和诗意作为最高理想,骨子里又结晶着诚朴、善良和感恩的诗人。这让他的诗歌不论飞得多高,最终都要落到大地上,回到他的善美和对万物的拳拳之心里。
  这就不能不提李皓的另一首诗《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这首诗展现了李皓诗歌的另一面,自然率性之中的凌厉和不羁,戏谑中有剑锋也有坚守和虔爱。有关这些也许预示着李皓诗歌将出现新的转机和可能。由于篇幅所限,这里仅提供两段,希望大家能窥一豹而见全身:

   就像雷平阳只爱云南省昭通市
   我只爱普兰店市,狭隘,偏执
   只有这样我似乎才像个真正的诗人
   尽管在大连生活这十来年
   我已很少写诗,我看不惯圈子里
   一些所谓诗人的狭隘与偏执
   想写诗就回普兰店去写!那个
   诗人扎堆的小城可以最大限度地
   容忍我,放纵或者胡言乱语
 
   我得坐车去一趟普兰店
   就像我从未去过一样
 
   我身体里牢牢的普兰店的印迹
   不时被我的口音泄漏,被我
   城里的女友诟病,她总是对我的
   方言进行秋风扫落叶般地打击
   总是希望我变成地道的大连人
   才好跟她般配。我说的话
   不是海蛎子味大连话,也不是
   普通话,但朋友们都说我说人话
   性情,不装,骨子里有小城人的
   耿直,自卑,不合时宜的豪爽

  这首长诗让我想到斯蒂文斯在《徐缓篇》里说的一句话:“诗歌试图捕捉的是生活,生活不是任何的事件、人及场景,而是精神与感情。”这首诗确实凸现出李皓全部的精神和感情,而且只属于他自己,而不是共同的符号。这里文字和语言似乎已经不存在,或者说不重要,一个人,活生生的人,还有他的真性情,他的心灵和品性像一根针从缭乱僵硬的生活棉絮中直挺挺地穿出,耸立在我们眼前,水灵灵的,鲜活生动,带着呼吸和呛人的烟草味,让我们感到这就是生活,就是我们自己。
  读着这诗歌,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早晨,我与一位朋友在一个市委停车场,等接一位官员去开会。正是上班时间,目睹了一个个从豪华轿车里钻出的人,几乎一个模式,衣冠楚楚,面无表情,且一律把视线举过别人的头顶。我和一起来的朋友几乎同时笑了,他情不自禁地说:“个个都是自命不凡啊”。我想不论这些所谓的公务员是否真的装逼,但此刻绝对不是一群可爱的人。而我们的诗歌很长一段时间就是这样一群人的表情:装,自以为是,高高在上。读起来却味同嚼蜡,不禁让人敬而远之。所以李皓这首《我要坐车去一趟普兰店》真实又真诚,读起来亲切,有人味。这就是不装的诗歌,也是说人话的诗歌,更是见性情的诗歌。这就对应上了袁枚所言的“诗者,人之性情也,性情之外无诗。”能做到这点,当然就进入唐代皎然说的境界:“但见情性,不睹文字,盖诣道之极也。”就是说诗歌显见了人的性情,就忘记了文字词语的存在,这才是诗歌的最高。读李皓此诗确实忽略了他的文字,或者说这朴素的文字,口语化等更显见了诗人情感的真挚,且推动着情性在流淌,让人的本性一览无余。即真诚质朴,热爱不忘本。有了性情,诗歌才如雨后的青韭,郁郁葱葱;用性情写诗,才可见到感到诗歌和情感的真。另一方面,情感一旦真了,动了,说话写诗就不在云山雾罩,花拳绣腿,表达就更自然直接,像泉水汩汩冒出,也像微风吹来枝叶自动的摇曳。这就是钟嵘在《诗品》中强调的“直寻”,就是不拐弯,直奔目的,即直接和直觉。而越直接就越见真心。所谓的赤子之心就是如此。
  所以这首诗就是李皓捧给故乡的赤子之心,炽热滚烫,满怀虔敬。尽管信息量不够大,缺乏立体化和纵深感,但情感之热忱激烈,足以撼动更多的心灵。具体到美学品格上,就是“真,趣,淡”,这是明朝后期公安派提倡的文学主张。真,前面已说过。淡,我理解就是写诗行文不咬牙切齿,不过分雕琢,不浓妆艳抹。趣,就是风趣幽默。在这首长诗中,就是调侃和自嘲,正话反说,这是此诗的主要特征。诗歌中有风趣,就有性情,就有鲜活,就有生命,就有滋味,当然也就有了感染力和穿透力。很多时候,诗歌中的趣味性胜过哲理和思想,也蕴含了哲理和思想,而且能起到“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效果。
  所以,此诗所有的这些品格,都是在呼唤或者是恢复诗歌的伦理。映射在思想和情感上就是回家,回归本源。这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但是在当下浮躁虚肿还有欲望膨胀,情感寡淡盛行之际,诗人去一趟家乡,就像安泰回一次大地,不但吸吮了力量,创伤也得以治愈,干枯的心灵也吸了一次氧。诗人在家乡获得的真实自由,充实和“心无芥蒂”,也启示一切艺术的根源和方向不在未来,而在我们的身后。往回回是文学的必然归宿。艺术有高下,情绪无古今,自然和童年是千万年来最活跃最动人的文学的主题,也是文学永远的归宿,而故乡就是人类的童年,它代表着人类的原初和人性的完整。重回故乡就是拼合和返回自己,就是社会人返回自然人。所以我们不能忘本,要常常自省,而不忘本和自省的方式就是文学上的返乡和回家,回家就是道德的重建,人性的恢复。
  我把这些理解成《我要坐车去一趟普兰店》的肝胆,这也是李皓侠肝义胆的品格在诗歌里的闪耀。做有情有义的诗人,写有情有义的诗歌,这是常态的李皓,也是真实的李皓。也是李皓诗歌的魅力,更是李皓人格的魅力。当然更大的魅力在我们的期待之中,因为凭李皓的天分、性情和情怀,目前的成就仅仅用了他才情的一半,当他的沉下心来,把想象力和思想以至情感推向极致,那么像炮弹一样震撼诗坛的作品,将呼之欲出。李皓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们和诗坛一起翘首以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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